有白发老妪,颤巍巍点燃香火,老泪纵横,对着祠内万千牌位一声声呼唤:“大郎,三郎....魂兮归来,看看娘啊.....”
有年轻妇人,青丝犹在,却已泪尽泣血,抚着冰冷的墙壁悲声轻呼:“夫君...在天有灵,佑孩儿平安长大....”
亦有青壮汉子,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朝着山峦高呼:“兄长!父亲!小子已长大成人!家中有我,父兄安息....”
更有稚龄孩童,被母亲牵着,用清脆却懵懂的声音连连呼唤:“爹爹……爹爹归来……”
悲声震天,闻者落泪,行者驻足。这场全民自发,席卷全国的盛大祭祀,堪称亘古未有。
一座英烈祠,一场全民祭祀,将朱权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能以帝王之尊,如此体恤抚慰每一个为国捐躯的普通兵卒之家,千古罕有!“千古圣君”之名,不胫而走,深入民心。大明的凝聚力,在这一刻空前高涨。
皇宫高处,朱权负手而立,眺望钟山方向那缭绕不散的烟火气,轻轻一叹:“自古百姓所求,其实不多,不过温饱安居而已,若能得一丝尊重,便会倾力相报。如此淳朴之民,执政者岂忍辜负?”
侍立一旁的夏元吉轻赞出声:“自古怀仁爱民之心君王并非没有,但能如陛下这般,将仁心化为实实在在的德政,惠及每一个升斗小民的,寥寥无几,陛下千古圣君之名,名至实归也。”
朱权摇头轻笑,并未在意,默然眺望许久,忽然出声道:“商部范鸿免职,侍郎马文升下狱,钱塘案牵连出的蠹虫不少。自古钱财动人心,商部恐积弊已深,非刮骨不能疗毒。维,眼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你来接手,主持商部全面整顿,肃清事宜。”
夏元吉对此毫不意外。昨日钟山封赏,唯独商部无关官员上任,他便已猜到陛下必有后手。钱塘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商部及大明商会乃是重灾区,以太初大帝的手段,不彻查到底、清洗一遍,绝无可能。
“臣,领旨!”夏元吉躬身应道,神色凝重。
朱权目光锐利:“商部上下,给朕彻底梳理一遍!重点在大明商会,所有账簿封存,逐一核查!凡贪污受贿累计超过百两者,无论何人,一律革职查办,发配修桥,遇赦不赦!你从财部抽调精干账房组成查账小组,朕会命监察司、治安司全力配合你。行动即日开始!”
夏元吉心念电转:“大明商会在各地皆有分会,为防消息走漏,有人销毁账目、转移赃款,臣请旨,电令各地治安司,于同一时间动手,就地封存所有商会账册库房!”
“准!”朱权看向一旁的元武,“元武,你即刻致电各省,统一行动,不得有误!”
“臣遵旨!”元武领命,快步离去。
“商部要整顿,但商事亦不可废。”朱权继续道,“整改期间,原有商队出海贸易事宜不得停滞,由你暂代统筹。此外,民用电报局的建设需提前筹备。”
他略作停顿,微微犹豫道:“民用电报局,朕意在各县皆设一局。所需操作、文书人员数量庞大,可在当地公开招聘,经培训合格后录用。考虑到识字男子多已有出路,为免与人争利,可优先招募识文断字的女子任职。”
“女子外出务工,虽于旧礼有碍,然于大明长远发展,却是百利而无一害。无论是之前的纺织工坊、新式医院,还是如今的电报局,女子皆可胜任。此举不仅能增加朝廷用工选择,更能为万千家庭开辟新的收入来源,助力大明经济真正腾飞。”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曹纯:“曹纯,你《大明日报》要为此造势。多宣扬古之妇好、缇萦等巾帼典范,阐明女子亦能养家糊口,建功立业,丝毫不逊男儿。要逐步扭转民间固见!”
曹纯经历钱有德一案后,沉稳内敛了不少,闻言一板一眼地躬身:“臣,遵旨。必当精心策划,引导舆论。”
朱权看了他一眼,莫名竟有些不太习惯。这个皮厚的家伙,如今也变得规行矩步,可见上次风波对他影响之深。
心中轻笑,经此一事,能有所改变也是好事!
望向肃王朱:“王兄,瓦剌使者可有选好?”
朱上前一步,躬身道:“礼部侍郎梅子川为人刚毅,熟知礼法,当可胜任。”
朱权微微沉吟,对梅子川倒是有些印象,遂点头道:“人手既已选好,那就择日出发,谨记一点,非是求和,乃是斥责,令瓦剌即刻交出罪人钱豪以及电报机,否则朕必扫平瓦剌…”
朱领命,三日后,一支规模精简却气势不凡的使团便已组建完毕,由礼部侍郎梅子川担任正使,另有副使两人,通译、书记、护卫等合计五十余人,皆选精明强干之辈。
出发前,朱权于武英殿偏殿单独召见梅子川。
梅子川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有神,腰背挺直如松,确如肃王所言,一身刚毅之气。他身着崭新官服,静立听训。
“梅卿,”朱权目光如炬,沉声道,“此去瓦剌,非同寻常觐见。朕要你记住三点。”
“臣,恭聆圣训!”梅子川躬身道。
“其一,姿态要高。尔等非乞怜求和之使,乃上国问责天兵!见其汗王,无需行全礼,持节不跪,彰显大明国格!”
“其二,言辞要厉。当面斥责其包藏祸心,收容国贼钱豪,窃我电报机密!此乃挑衅之举,令其即刻缚送钱豪及电报机至边界,不得有误!”
“其三,底线要明。若瓦剌应允,则暂息刀兵;若其推诿拖延,甚至口出狂言……”朱权眼神一冷,“那你便告知他们,朕的边军儿郎,正愁无处磨刀!勿谓言之不预也!”
梅子川心领神会,肃然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辱使命,扬我国威!”
“好!”朱权颔首,“朕已命西北沿线军镇戒备,为你壮行。去吧!”
“臣,告退!”
....
夏元吉及军部众将赶到之时,朱权正凝视大明堪舆图,目光投向西北,沉思不语。
时间匆匆,转眼已是太初五年,五年时间,全力发展大明的同时,只是平定了东边。南边,西边,西北,皆是长久之功。
中南各国,山高林密,当徐徐图之,乌斯藏已属大明,改土归流倒是不急,可以缓缓,东察台汗国,国土面积不小,如今亦非最好时机,算来算去,瓦剌才是当前最好图谋之地。
“乌斯藏虽已归顺,然土司自治,政令难通;东察合台汗国疆域辽阔,暂不宜轻动;唯瓦剌跳梁,正当犁庭扫穴!”
朱权的手指重重点在瓦剌所在的位置,声音沉稳而坚定:“漠北已平,瀚海、安西皆驻重兵,此时西进,正当其时。”
侍立一旁的夏元吉沉吟道:“陛下圣明。然西北用兵,非同小可。瓦剌虽不及当年北元之盛,然骑兵骁勇,来去如风。且西北地广人稀,粮草转运艰难。”
“维所虑极是。“朱权转身,目光炯炯,“故朕意,西北之策,当分步而行。“
“首先以商制夷。瓦剌各部,并非铁板一块。朕已命梅子川严词斥责,若其执迷不悟,便断绝边市。瓦剌所需之茶盐铁器,皆赖大明。边市一断,其内部必生龃龉。“
“其次并分两路,一路由安西城挥军西进,扫荡扎布汗河流域,直指马哈木所部,其二兵发甘肃,出嘉峪关,横穿戈壁,直插杭爱山西部,形成一个大包围圈,将瓦剌主力围歼于杭爱山至阿尔泰山之间狭长地带。
一侧的张玉,微微沉吟:“陛下,且不说横穿戈壁粮草运输,单说两军合围瓦剌,东察台汗国能坐视不理?若其趁机断我后路,岂不被动?”
朱权笑道:“若瓦剌拒绝交出钱豪,朕就有了正当讨伐理由,届时只需遣使往东察台汗国,言明非大明意欲出兵,实乃瓦剌所逼也,并承诺无侵犯其国之意,甚至可邀其一同出兵,瓜分瓦剌,以利诱之,先安其心,待瓦剌灭,再图其他。”
徐忠嘿嘿笑道:“原来陛下早有谋划,想来钱豪能逃往瓦剌也是陛下授意?否则一小小商人,如何能突破大军....”
话还没说完,只觉衣袖一动,心中一惊,猛然住口,抬眼望去只见朱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中一慌:“哈哈...那个,陛下好计策,当真天衣无缝。”
说罢低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张玉,对其投去一道感谢的目光,张玉嘴角抽搐,心中暗骂,你这憨货,这个时候看我做甚?岂不太过明显?
徐忠此时也是额头冒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咋就没管住自己的嘴呢?钱豪之事能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吗?这岂不是等于说陛下是阴险小人,早有算计?
朱权也懒得和他计较,手指沿着丝绸之路的轨迹缓缓移动:“这才是重中之重,收复丝路,重开商道。“
他目光深远:“自唐末以来,丝路阻塞,商旅不通。如今帖木儿帝国方兴未艾,中亚诸国商贾云集。若能重开丝路,不仅商税可观,更可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
沈之行若有所思:“陛下之意,是要借平定瓦剌之机,一举打通通往西域的商道?“
“正是!“朱权颔首,“瓦剌盘踞之地,正是丝路要冲。扫平瓦剌,既可除边患,又可开商路,一举两得。“
他详细解释道:“据商部奏报,如今中亚、波斯等地,对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需求极盛。一条畅通的丝路,岁入何止百万?且可通过商队,广布耳目,使西域诸国尽在掌握。“
“陛下圣虑深远。”沈之行赞叹道,“然东察合台汗国控制着天山南北,若要丝路畅通,难免与其冲突。“
朱权微微一笑:“故朕方才说,要分步而行。先定瓦剌,再图东察合台。东察合台内部纷争不断,王族与部落首领矛盾日深。待我大明平定瓦剌,兵锋所指,其内部必生变乱。届时或可不成而屈人之兵。“
他走到窗前,远眺西方:“帖木儿年事已高,其子孙争位之心已显。待其国内生变,便是我大明西进之机。然此时,当以稳为主,先巩固西北,再图西域。“
“陛下运筹帷幄,臣等拜服。”众臣由衷道。
朱权转身,神色肃穆:“传朕旨意:命蒋义返回西北后,整军备战,更要广派哨探,详细探查瓦剌各部动向,绘制详尽舆图。唯你需要连同各部,做好粮草物资调拨,不得有误。”
“另电令北部军区汪泉,以及留守东北的李景隆,提前做好准备。”
“武装部弹药,物资必须准备充分,提前调拨至西北军以及北部军区,三个月之内,必须完成。”
铁柱及军部众将,躬身领命。
夏元吉亦是一一记下,又道:“乌斯藏方面......”
“乌斯藏暂且维持现状。“朱权摆手道,“待西北平定,再行改土归流不迟。眼下当集中精力,先解决瓦剌这个心腹之患。”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轻轻敲打着瓦剌的位置:“三个月。朕给梅子川三个月时间。若瓦剌识相,交出钱豪,开放商路,尚可暂缓刀兵。若其冥顽不灵......”
朱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朕的大军告诉他们,什么叫'大明铁骑,所向披靡’,什么叫凡犯我大明,虽远必诛...”
第244章 风云再起
三日后,梅子川为首使臣车队,悄然离京,往西北而去。而蒋义早在钟山受封次日就赶往了西北,并不在此列。
同一时间,北边军区汪泉开始调动大军,从大宁,镇北,定朔等重镇,抽调大军,入驻瀚海,安西两城。
坐镇东北军区李景隆,亦开始加强对几个被抽调兵力的重镇加强戒备,尤其是大宁,不仅有军工厂,同时亦是火车之枢纽,更是重兵入驻,并随时可通过铁路,增兵安西。
....
又过三日,首批大明商队,以及“佛道儒”教化团开始出发,先至广州市舶司,汇合全国商队,再从广州统一南下....
古仁所率舰队,一分为二,纵横号,以及几艘福船,由其副将吴波所掌,组成远洋舰队,负责护送商队南下。
剩下部分小船,由古仁所掌,负责组建水路治安司,确保内陆水路治安。
受封次日,古仁就开始携带朱权秘旨,抽调兵力,奔赴大运河,陛下有旨,三个月内肃清京杭大运河河道治安,时间紧,任务重,哪有时间休息。
古仁也是简单粗暴,一声令下,舰队分割,从杭州进入大运河,沿河直上,所过之处,持圣旨,直接接手漕运衙门,没时间筛选忠奸,直接所有人先行停职,封存账簿,由海军接管。
官员筛查之事,自有随后监察司进行,他可不管,就他部下那些大老粗也查不了账啊。
凡接手的漕运衙门,直接换上水路治安司的招牌,同时所有漕运巡逻船只,挂上大明水路治安司旗帜,随之北上。
一时间,大运河上突然变天,原有漕运衙门以及有利益勾连的居民,世家齐声哀嚎,大好利益尽皆被抢,如何不心疼欲死?大运河上下隐隐有风云汇聚之象,一个不好又是一场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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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夏元吉以及财部,监察司组建的清查小组已经悄然出京,奔赴各省大明商会分会,夏元吉更是亲自带队,前往杭州商会总部。
各省治安司于同一天,迅速出动,直接封存大明商会,各分会账簿,库存,一时间大明商会上下胆战心惊,原本以为钱塘案结束,所有风云皆已过去,没想到才安静没多久,陛下就突然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些有贪污的官员,彻底坐不住了,一旦检查组到,必死无疑。
人到绝境,自然会冒死一搏,杭州,徐州,福建,山东,连续几个分会,皆有人欲纵火焚烧账房,可惜在治安司的严防死守之下,终未能如愿。
消息传回京城,朱权一声冷哼,果不出所料,堂堂大明商会,掌管尽皆垄断的暴利行业,一年盈利才一千万出头,本就感觉有些不正常,果然还没开始查,就有人坐不住了。
于是圣旨下:“凡有欲毁灭罪证者,诛三族....”同时责令治安司做好防护工作,一定要保护好各小组检查人员人身安全。
元武得令,日夜坐镇刑部,电令各省治安司,每日电报,汇报情况,但有意外,即刻处理..
…
古仁的“漕运风暴”如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堂。
短短十日,弹劾古仁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堆满了朱权的御案。
“陛下!古仁恃宠而骄,假借整饬之名,行跋扈之实!所过之处,漕运瘫痪,官吏惶惶,民怨沸腾啊!”监察司一位清流痛心疾首。
“漕运乃国之命脉,岂可如此粗暴对待?大军粮草转运在即,若因此延误,谁人能担?”户部一名郎中亦是忧心忡忡。
奏疏中,“滥用职权”、“扰乱民生”、“动摇国本”等字眼层出不穷。看似冠冕堂皇,背后却无不是被触动利益的各方势力在鼓噪、施压。
武英殿内,朱权随手将一份措辞最为激烈的奏疏掷于一旁,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传旨:凡弹劾古仁之奏本,一律留中不发。再发中旨明告沿途各省,水路治安司行事,乃朕之意旨,敢有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旨意,如同尚方宝剑,为古仁扫清了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
....
运河之上,风暴愈演愈烈。
得到陛下毫无保留的支持,古仁再无顾忌。他的舰队已如滚雪球般壮大,沿途收编的漕船、招募熟悉河道的水手,组成了一支混合舰队,桅杆如林,旗帜招展。
这一日,舰队抵达徐州段。此地乃运河咽喉,漕运总督衙门曾设于此,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最为深厚。
古仁刚将行辕设于当地漕运衙门,一名亲兵便疾步入内禀报:“将军,外面有本地乡绅代表,自称‘徐州士民公推耆老’,求见将军,说是有下情禀报。”
古仁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老者被引入堂内。为首一人须发皆白,面容儒雅,拱手道:“老朽张文翰,参见古将军。将军奉旨整饬漕运,劳苦功高。然本地漕工、百姓世代赖此河为生,将军雷霆手段,致使数千人顿失生计,民心惶惶。吾等乡野之人,别无他物,唯有些许家乡土产奉上,聊表心意,望将军能体恤下情,稍缓峻法。”
说着,身后两人抬上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微启,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锭,粗略看去,不下五千两。
古仁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那箱白银,又落在张文翰看似恳切实则精明的脸上。他缓缓起身,走到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