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恤下情?稍缓峻法?”古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张老先生,你是要本官用这些银两,买断陛下整顿漕运的决心?买断这运河沿岸被尔等吸吮多年的民脂民膏吗?”
张文翰脸色微变,强笑道:“将军言重了,此乃本地士民一点心意……”
“心意?”古仁猛地一脚踢翻银箱,银锭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尔等勾结漕运官吏,把持漕粮转运,压榨盘剥船工,私设关卡勒索商旅,这些‘下情’,本官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今日竟敢公然行贿本官,试图阻挠国策,真当本官的刀不利吗?!”
他声如雷霆,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一声暴吼:“来人!”
“在!”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应声而入。
“将此三人拿下!抄没其家,仔细搜查,凡有与漕运舞弊相关之账册、信件,一概封存,移交检查司!”古仁令箭掷地有声,“传令各军,徐州段所有漕运相关人员,无论官绅,一律严加审查,有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张文翰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海军将领竟如此油盐不进,手段狠辣决绝。
古仁的铁腕,以徐州为节点,向整个运河流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血腥的镇压与彻底的清查同步进行,数日内,济宁段数十名涉案官吏、豪绅被下狱,家产抄没,往日喧嚣的漕运码头,如今只剩下水路治安司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猎猎的旗帜声。
消息传出,有人目眦欲裂,有人拍案怒吼:“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即无法收买,那就让他去死.....”
是夜子时刚过,岸上密林中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人人手持利刃弓弩,动作矫健,显然是蓄养的死士或是江湖亡命之徒,目标直指古仁的座舰!
“敌袭!保护将军!”
警戒的哨兵厉声高呼,瞬间,舰上及周边护卫舰只警锣大作,训练有素的海军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火枪喷射出致命的火光,弓弩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古仁身披常服,大步走出船舱,面对混乱的战场,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果然来了”的冷酷。
“留几个活口,其余,尽数诛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甲板。
战斗短暂而激烈。来袭者虽悍勇,但在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尤其是古仁麾下这些经历过海战风浪的老兵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岸上便已伏尸遍地,仅剩三名重伤刺客被死死按住。
亲兵统领提着一枚从刺客头领身上搜出的令牌,快步来到古仁面前,低声道:“将军,是‘漕帮’的‘绝死令’。”
“漕帮?”古仁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群水沟里的泥鳅,也敢翻江倒海?传令,以行刺钦差、谋逆大罪,令徐州驻军配合,按图索骥,将漕帮及其上下游的堂口,连根拔起!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华东军区平安收到古仁电报,即刻请示军部,得到全力配合指令,平安笑容狰狞,自投当今以来,寸功未立,如今送上门来的功劳,岂能不收?功劳虽不大,总比没有强不是。
平安点齐五千兵马,高声吼道:“兄弟们,咱华东军区早就闲出个鸟来了,今有功劳上门,给咱干得漂亮些,三天之内,覆灭漕帮。”
大军高呼:“杀杀杀....”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分数队出动,沿运河上下,横扫漕帮堂口,三天不到,漕帮覆灭。
江湖野帮会,在国家的强大意志面前,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以前只是没在意,真要认真起来,弹指可灭。
......
运河上下,血流成河,商会之中亦是刀光剑影,杀机暗藏。
夏元吉刚至杭州,深夜之中,正在查看账本,忽有一只利箭,穿窗而入,直入木柱。
夏元吉豁然抬头,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闻听异响,猛然冲入房中,见柱上箭矢,脸色突变,两人长剑出鞘,一人护于夏元吉身前,一人拔出箭矢,其上竟有剧毒。箭身处,携一布帛书信。
“大人...”
“打开....”夏元吉沉声。
书信鲜血写就,八个大字,跃然纸上:“断人活路,小心性命。”
夏元吉脸色铁青,冷哼出声:“好大的胆子....”
....
翌日,刚刚上任的杭州知府杨荣,得知夏元吉遇险,吓得脸色发白,怒吼出声,“通知治安司,查,一定要彻查到底,无论是谁,皆不可放过。”
夏元吉是谁?这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出巡之时,他能统领百官,可见其地位,这要是折在杭州了,杨荣想想都一阵后怕,当下不敢怠慢,即刻致电京城,实情禀告。
朱权得知,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屠万,抽调暗卫,随身保护夏元吉,同时电令各地驻军,凡清查小组所在,皆需暗中保护,不得有误。”
屠万即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十余铁骑,离开京城,疾驰而去。
....
昨夜冷箭,似乎并未对夏元吉造成任何影响,其坐镇中堂,面容沉静,不怒自威。他不需要像古仁那样亲自冲锋陷阵,只需坐在这里,便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夏…夏大人,这是总会近三年的总账,请…请过目。”一名原商会的账房先生,双手微颤地将几本厚重的账册捧到夏元吉面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夏元吉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听闻三日前,杭州分会也有人欲纵火焚账?”
那账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的…小的不知啊!那是钱掌柜他们几个胆大包天,已被治安司拿下……”
“起来吧。”夏元吉语气平淡,“账目是真金白银,做不得假。尔等只需据实配合,陛下仁德,或可网开一面。若再敢有丝毫隐瞒、欺瞒…”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棱般扫过堂内所有原商会人员,“诛三族的圣旨,想必诸位都听到了。”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脊椎升起。
“我等不敢,必全力配合大人。”
“好,既如此,将所有原始账本全部呈上,本官一一核对,速去....”
账房脸色苍白,不敢违令,不多时一堆堆账本搬至堂中,财部官员即刻开始核对....
假账虽然可以做,但真要一条条的追根溯源,其实很难隐藏,短短几日之内,连续查出多笔数额巨大,存疑账目,随后再次追根溯源,一条条的利益链,开始浮现。
一个个的分销商,承包商,低价进购大量玻璃,白糖,羊毛等制品,分销各地,谋取暴利,而大明商会账上利润却寥寥无几,内中若无缘由,谁信?
一个个负责人被收押调查,一个个牵连商会,被查封,追查账目....
虽没有真刀真枪的厮杀,但这种无声之下的较量,更加血腥,一条账目,或许所涉就是诸多人命...
.....
第245章 整军西北
内部整顿如火如荼,外部风云亦开始汇聚。
“杀神”蒋义,率领亲卫,星夜兼程,返回肃州。副将李铁衣,参谋萧牧之率军出迎。
相隔十余丈,军士驻马,齐声高呼:“恭迎将军凯旋。”
蒋义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诸位,别来无恙?”
李铁衣等大笑高呼:“我等一切安好,将军请....”
“好....随我归营,传令各卫指挥使,速至军中议事...”蒋义一声长笑,当先策马疾驰,众将紧随其后。
....
西北军总部,蒋义居中而坐,李铁衣,萧牧之分坐左右,下方两排皆是各卫指挥使。
众人有说有笑,多是恭贺将军凯旋,获“镇国”封号。
蒋义淡笑不语,待人员到齐,随着一声轻咳,全场肃静,正式议事开始,众将皆是凝神以待。
蒋义扫过全场将领,嘴角笑容消失,沉声道:“此次议事只有两点,其一,咱们西北军出了个赵德昌,因其一人,西北军颜面无存。”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死寂,有人目中含怒,有人低头不语...
蒋义蓦然起身,踏步而出,冷峻的目光一一扫过众将:“诸位,皆是随本将从士卒搏杀而出的兄弟,当年长白山清剿建州女真时之誓言,可忘否?”
众将抱拳,齐声高呼:“精忠报国,纵九死无悔,我等不敢忘也。”
蒋义冷声怒斥:“誓言犹在耳,但他赵德昌忘了,勾连异国,叛敌求荣,置我西北军荣誉何地?置我十万铁骑颜面于何地?”
“今吾给众兄弟一次机会,尔等老实交代,可还有参与之人?今日主动站出来,本将保证,只诛一人,并护其家小,若胆敢隐瞒,事后查出,三族尽诛,勿谓吾不顾兄弟情义。”
“说,可还有人参与?”
蒋义一声怒吼,声若雷霆,众将心中皆是一惊,低头不语。
蒋义踱步厅中,从众将身边缓步而过:“尔等跟随我已久,当知吾之所言,从无虚妄,多年袍泽之情,才有此次机会,若无人承认,明日起,全员彻查,从吾开始,一个不漏,但凡查出,移送军法司,本将绝不求情。”
语音刚落,有一将领轰然跪下:“将军,属下有罪。”
蒋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一魁梧壮汉,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铁...牛...李铁牛,你....”蒋义从不可置信,到勃然大怒,猛然上前,一脚踹出,“竟然是你?你居然敢叛国?啊?”
不仅蒋义不敢置信,全场诸将皆不可思议望向场中那如铁塔一般的壮汉,尽是难以置信。可以说在这之前,厅中诸将,谁都有可能参与其中,唯独没人会认为李铁牛会参与。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识字不多,却能当上指挥使的人,不为其他,皆因其战功,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战场之上,更是数次救蒋义于危难之中,为袍泽兄弟挨刀,更是多不胜数。
不仅如此,本人更是嫉恶如仇,其父为贪官勾连地主所害,由其母饥一餐,饿一餐,艰难拉扯而大,如此憨厚忠实之人,怎可牵连其中?
“说,为何投敌叛国?”蒋义怒声质问。
“我没有叛国,更未背叛陛下。”李铁牛双目通红,梗着脖子道。
蒋义冷声:“那你因何认罪?”
“我...我....拿了赵德昌一百两银子,对其外出,隐瞒未报....”
“混账....”蒋义又是一脚,将其踹翻在地;“一百两银子,你居然为了一百两银子就敢包庇其叛国大罪...”
“我...我...俺当时不知....”李铁牛声音渐小,缓缓垂头。
蒋义横恨铁不成钢,咬牙道:“将详情从实招来....”
李铁牛想了想嗡声道:“去岁秋冬,老母病重,家妹捎信来军,俺得知,因身无余钱,心中烦闷,偷出军中,躲于山中饮酒,恰见赵德昌领军出城,往瓦剌方向而去。”
“俺也未多想,赵德昌见我一人喝闷酒,就陪俺喝了几口,得知俺娘情况,给了俺一百两银子,俺大喜,答应俸禄下来归还,被他拒绝。”
“他说,这次外出,是领兄弟们打点野味,改善伙食,让俺帮忙隐瞒一番,就算还钱了,俺说不过他,就答应下来了....”
蒋义仰头无语,众将亦是心绪难明。
良久蒋义怒骂:“你需用钱,为何不和我说,偏要收他那一百两银子,你....”
李铁牛扭头,声音微弱:“俺母长年卧床,将军已经多次救济,俺....俺....不想....”
蒋义眼眶通红:“你母与吾母何异?何需如此?为何又偏偏恰是百两?”
这位纵横沙场,从未流泪的“杀神”此刻眼角竟有泪花闪现,陛下铁令,贪腐百两者,杀无赦....
如此情况,如何护他?
诸将皆沉默无声,岂不知此刻将军心中之难,然圣旨如山,谁敢违抗?厅中气氛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蒋义艰难转身,背对众人,漠然出声:“你...有何遗言....”
李铁牛恭恭敬敬三叩其首:“俺老母,幼妹,拜托将军及诸位兄弟了....”
蒋义缓缓点头:“汝母既吾母,汝妹既吾妹,你且安心去吧...”
“将军....手下留情...”厅中诸将齐齐跪地,为其求情。
蒋义涩声:“非吾要杀他,军法无情,圣旨如山,谁也不能例外,来人,推出去,斩....”
数名亲卫大步而入,架起李铁牛欲走...
“且慢....”参谋萧牧之猛然出声制止。
将义微微侧头:“萧参谋何意?当知军法无情。”
萧牧之慢悠悠起身,拱手道:“属下当知,军法无情,然,属下有些细节想问询清楚,将军当不会急于一时才是?”
蒋义微微皱眉,默然不语,萧牧之乃此次赵德昌案后,军部新派遣之参谋,对其众人皆是陌生,不知其此时站出,意欲何为。
萧牧之漫步来至李铁牛身前,含笑问道:“铁牛,你说你贪腐了百两银子,本将问你,你当时收的是太初币还是白银?你需得想好了,认真回答。”
李铁牛此时早已心存死志,略有不耐道:“当然是银子了,西北这边银子更为常见。”
萧牧之微微一笑,追问道:“你确认是银子?”
“当然,四锭元宝,每锭二十五两,共一百两...”李铁牛语气欲加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