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之仿似未觉,依然不紧不慢问道:“银元宝吗?你可记得是洪武元宝?还是建文元宝?”
李铁柱皱眉:“萧参谋,俺已经认罪,何须问得如此详细?俺只求速死,勿要戏耍于俺。”
萧牧之脸色猛然一沉:“本将为军中参谋,有权问询案件细节,李将军请如实回答本将问题。”
李铁柱浓眉紧皱,思索良久方道:“银锭有些褪色,当是洪武元宝。”
“你确定?”
“俺确定,俺还记得,有一锭银子缺了一角。”
“好...”萧牧之猛然转身,拱手道:“将军,属下以为,李铁柱罪不至死,请将军收回军令。”
此言一出,众将一愣,齐齐望来,眼中尽是惊异。
蒋义亦是转身,惊诧道:“萧参谋此言何意?”
“回将军,陛下有旨,贪腐百两者,杀无赦,然,李铁牛贪腐数额不足百两,不可杀之,否则既是抗旨,属下不同意。”
蒋义皱眉不语,众将亦是疑惑不解。
萧牧之解释道:“洪武官银,每锭皆不足二十五两,准确重量乃是二十四两八钱,四锭白银,合计九十九两二钱,未足百两,而且,还有一锭缺失,更不足百两,望将军明鉴。”
蒋义眉目稍展,摇头道:“萧参谋护我大将,本将感谢,然此不过投机取巧之事,当不得真,西北军更不屑为之....”
萧牧之却摇头道:“将军此言差矣,非是投机取巧,乃是事实也,另李将军并非赵德昌同犯,其并不知情,又因事出有因,属下坚持认为,其罪不至死。”
蒋义眉头紧锁,厅中诸将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萧牧之身上,屏息凝神。
萧牧之面对蒋义的压力,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坚定:“将军,军法无情,但军法亦需精准!陛下旨意明确,‘贪腐百两者’,此乃铁律,分毫不可差。李将军所收受银两,经核算确未足百两之数,此其一。”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继续道:“其二,李将军收受银两,并非为个人享乐或主动索贿,乃是因母病困顿,孝心可嘉,且是在不明赵德昌真实意图的情况下,被其利用袍泽之情与急难之处进行引诱。其行为虽触犯军规,然主观恶意与赵德昌之流有云泥之别,更非叛国同谋。”
“其三,”萧牧之看向蒋义,目光深邃,“将军,西北恐有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李将军勇冠三军,素得军心,乃一员不可多得的悍将。若因九十九两二钱银子,便斩此猛将,于军心何益?于即将到来的大战何益?末将以为,执法当严,但亦需明察秋毫,权衡利弊,方不负陛下托付之重!”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紧扣法理细节,又顾及人情与大局,听得众将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纷纷将恳求的目光投向蒋义。
蒋义紧绷的面容微微松动,他何尝不知李铁牛是难得的将才,更念及其数次救命之恩与那份赤子之心,又何尝真舍得杀他?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沙场并肩、生死与共的画面,也闪过陛下冷峻肃杀的面容和那不容置疑的“铁则”。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看向萧牧之,沉声道:“萧参谋言之有理,法理细节,不容含糊。李铁牛所收银两,既未足百两,按律不当处死。”
众将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欢呼出声。
但蒋义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冰冷严厉:“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铁牛身为指挥使,私收贿赂,隐瞒军情,玩忽职守,其罪非轻!若不严惩,军纪何在?日后如何约束将士?”
他目光如刀,射向跪在地上的李铁牛:“李铁牛,听令!”
“末将在!”李铁牛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生机。
“即日起,革去你指挥使一职,褫夺所有勋衔,贬为普通士卒,发配至前锋死士营!此战,你若能戴罪立功,斩将夺旗,本将自会向陛下陈情,许你重归将列。若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汝母汝妹,本将及在场诸位兄弟,必奉养终身,视若至亲!若你再有违军纪,定斩不饶!你,可服气?”
从高高在上的指挥使,一撸到底,成为冲锋在最前、死亡率最高的死士营小卒!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几乎是将他置之死地,给了他一个在血火中赎罪重生的机会。
李铁牛虎目含泪,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地面都被砸得闷响:
“末将……不,罪卒李铁牛,服气!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参谋开罪之恩!罪卒必以残躯,报效陛下,报效将军,血战沙场,万死不辞!”
“好!”蒋义不再看他,转而扫视全场诸将,声如洪钟,“尔等皆需引以为戒!陛下铁律,高悬于顶!袍泽之情,存乎于心!望尔等恪尽职守,精忠报国,勿要再令本将,令西北军蒙羞!”
“吾等谨遵将军教诲!”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蒋义最后看向萧牧之,微微颔首:“萧参谋,明察秋毫,本将记你一功。”
萧牧之谦逊拱手:“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蒋义深吸一口气,“此案件详情,本将会如实整理上奏陛下,若有责罚,本将一力担之…”
众将闻之,心有暖流涌动,能得将军如此爱护,此生无憾矣。李铁牛更是鼻头一酸,眼角有热泪滑落。
....
“此事已了,今日第二议案,备战瓦剌。”蒋义冷声喝到:
“小小瓦剌,居然图谋我大明神器,实乃不知天高地厚,即日起,加大暗探,摸清瓦剌大军动向,绘制地图。”
“同时传令各卫,开始整军,备战!待梅大人使团消息传回,或陛下旨意一到,即刻……出征!”
“诺!”众将轰然领命,肃杀之气弥漫整个大厅。
....
第246章 谋划失败
秋风阵阵,天意渐凉。
广州市舶司,商船林立,旗帜飞扬,来自全国各地中大型商会48家,加大明商会,共四十九家,商船数百艘,在远洋舰队的护送下,扬帆起航。
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商贸,正式拉开序幕。
黑漆漆的纵横号,汽笛悠远,蒸汽腾空,当先而行。吴波立于船头,轻抚舰身,有此钢铁战舰,此去当可乘风破浪,纵横西洋。
众多商家领队,或憧憬,或担忧,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终究踏上了这条未知的海贸之路。
华夏之民,自古以来,对这波澜壮阔的大海,总是充满着敬畏,非不得已,很少有人愿意飘泊海上。毕竟海洋,太过莫测,稍有不慎,尸骨无存。
为此人心百态,太过正常,一不起眼的商船之上,有一壮硕青年,凭栏而立,回望渐行渐远的海岸线,眼神一片平静,并无多少波澜。
一清瘦青年,嘴角带笑,笑嘻嘻的递过一封信件:“二虎哥,小姐有信带来。”
青年沉稳的眼神,莫名有一丝波动,接过信件,挑了挑眉。清瘦青年解释道:“小姐吩咐的,商船离岸才交给你,我可没故意拖延啊。”
二虎翻转着信封,并未急着查看:“行了,吩咐各船,跟紧船队,不得落下,你给我盯好了,别一天没个正行。”
“知道了,二虎哥。”
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二虎摇头轻笑,随手打开信件,一行清秀字迹出现眼前:“酌情收拢孤儿,训练为死士,壮大黑凤。”
二虎目露沉吟,思索间,手中信件碎裂成渣,随手抛飞,飘入海中...
....
海面波澜壮阔,内陆亦是风云激荡,相距千里之遥,大明西北,一队使团,跋山涉水,终于进入瓦剌。
漠北的秋风,已带着刮骨的寒意。枯黄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灰蒙蒙的天空在远方相接。梅子川紧了紧手中的旌节,这支代表大明皇帝权威的节杖,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庄重。
他率领的使团历经月余跋涉,终于抵达了瓦剌王庭所在的河谷。连绵的白色毡帐散落在枯草之间,如同草原上长出的蘑菇群。瓦剌骑兵纵马驰骋,马蹄踏起阵阵烟尘,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袍,面容粗犷,用审视而充满野性的目光打量着这支衣冠楚楚的明使队伍。
“大人,瓦剌人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啊。“副使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骑兵。
梅子川面色不变,淡淡道:“意料之中。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肃静,不得与瓦剌人发生冲突,保持天朝威仪。“
果然,瓦剌人将明使安置在客帐后,一连三日都无人问津。每日只有固定的饮食送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消息。这是一种草原上惯用的手段,意在挫其锐气,磨其心志。
梅子川对此泰然处之。每日清晨,他都会仔细拂拭旌节上的尘土,然后在帐外静立,遥望南方京师方向。寒风吹动他的官袍,他却始终身姿挺拔,神情平静无波。
“大人真是好定力。“随行的通译忍不住赞叹。
梅子川微微一笑:“当年苏武持节北海十九载,尚能不改其志。我们这才三日,算得了什么?“
第四日清晨,王帐终于传来了召见的消息。
王帐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瓦剌的三位实权首领: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并坐于上。马哈木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算计;太平面色平静,难以捉摸;把秃孛罗则显得更为粗豪,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耐。
左右两侧,挤满了瓦剌各部的酋长与贵族,他们大多敞着衣襟,露出毛茸的胸膛或狰狞的伤疤。帐内混杂着体味、酒气与一种原始的压迫感。
梅子川手持旌节,昂首阔步,在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蔑、或敌视的目光中,走至帐中。他依照朱权吩咐,仅微微躬身,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大明皇帝陛下特使,礼部侍郎梅子川,奉旨觐见瓦剌三位大王。“
话音刚落,把秃孛罗身旁一名性情暴躁的瓦剌贵族便按捺不住,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南边的使者!见了三位大王,为何不跪?!“
梅子川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人,冷然道:“本官持大明天子旌节,代表皇帝陛下!普天之下,唯拜天子!尔部首领,接受大明赏赐,允准边市,本应恪守臣节,安敢受天子旌节之跪?此乃悖礼!“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帐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那贵族被噎得面红耳赤,还要争辩,却被居中的马哈木抬手制止。
马哈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明使远来辛苦。不知大明皇帝陛下,遣使前来我瓦剌,所为何事?“他刻意将“我瓦剌“三字咬得略重。
梅子川心知戏肉来了,他上前一步,无视周遭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朗声道:
“本官此来,非为叙旧,乃代我大明皇帝陛下,质问三位大王!“
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瓦剌,接受我皇赏赐,允准边市,本应恪守臣节,永葆和平!然,尔等竟敢包藏祸心,私藏我大明钦犯、窃国巨蠹钱豪!更窃取我朝机密重器电报机!此举,背信弃义,公然挑衅我大明国威!尔等,意欲何为?!“
帐内瞬间如同炸开了锅!瓦剌贵族们群情汹涌,他们没想到明使不仅不示弱,反而一上来就如此强硬地质问!
“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钱豪?不知所谓!“
“大明是要撕毁和约,重启战端吗?“
马哈木脸色阴沉,强压着怒气:“梅使者,此话从何说起?我瓦剌并无此人,更未曾见过什么电报机。尔等莫要听信小人谗言,污我瓦剌清白!“
“清白?“梅子川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太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钱豪及其党羽携带电报机叛逃,边境线皆有其潜入尔境的踪迹可循!此乃铁证如山!尔等若坚称不知,那便是故意窝藏,其心可诛!“
他不给马哈木反驳的机会,声音更加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我皇陛下有言:瓦剌若识天命,即刻交出钱豪及电报机,则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边市照常,和平可续。若尔等执迷不悟,拒不交出……“
梅子川猛地将手中旌节重重一顿,那沉闷的声响让帐内喧嚣为之一静,他目光如寒冰,扫过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一字一句道:
“我大明镇国将军蒋义,已奉旨返回西北!瀚海、安西两路大军已然集结!数十万大明铁骑厉兵秣马,正欲以尔等之血,染红战旗,以尔等之首级,铸就我等军功!届时,王师北定,犁庭扫穴,勿谓言之不预!“
得益于大明日报,瓦剌有专人于大明购买日报,送回草原,所获得的消息,比暗探打听的更快,更详细,成本还更低,如今大明日报在草原,并不少见。
“蒋义”之名,伴随着“杀神”的称号,早已传入草原,其在倭国所为,众人皆有耳闻。帐中不少贵族闻言,脸色骤变,交头接耳之声都小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惧。
马哈木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一直沉默的太平此刻缓缓开口,语气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梅使者好大的威风。草原上的雄鹰,岂是吓大的?你大明内部出了蠹虫,不自省查办,却来我瓦剌凭空污蔑,便要兴兵问罪,岂是仁义之师所为?“
梅子川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太平,厉声道:“仁义之师?我大明对真心归附者,自当怀柔以仁!对包藏祸心、窃我机密、挑衅天威者,唯有雷霆之怒,刀剑之威!此乃维护《大明铁则》,捍卫天子尊严!何须与你等多言仁义!“
他环视帐内诸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目光定格在马哈木身上,发出了最后通牒:
“三位大王!是战是和,在尔等一念之间!本官在此,只等三日!三日后若无明确答复,缚送钱豪与电报机至边界,本官即刻返京复命!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冰冷的余音:
“尔等自负!“
说完,梅子川不再多言,手持旌节,再次微微躬身,旋即转身,带着副使与通译,在一片死寂与惊怒交加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压抑的王帐。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肃杀。梅子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
梅子川掷地有声的最后通牒,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瓦剌王庭内部炸开了锅。
明使刚一退出,压抑的怒火和惊恐便彻底爆发。王帐之内,三位首领驱散了闲杂人等,只留下最核心的几名心腹千户,激烈的争吵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把秃孛罗须发戟张,猛地一拍案几,怒吼道:“欺人太甚!这梅子川当我瓦剌是无牙的羔羊吗?交出钱豪,自断臂膀,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我们?打!必须打!让南蛮子知道,草原上的雄鹰不是他们圈养的鸡鸭!“
他的支持者们纷纷鼓噪,帐内充斥着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太平却猛地站起身,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打?拿什么打!把秃孛罗,你的脑子是喂狼了吗?忘了当年宁王是如何一战踏平漠北的?“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当年,漠北王庭气势何等之盛,结果如何?宁王亲率铁骑,千里奔袭,犁庭扫穴,多少部落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那一战崛起的'杀神'蒋义,如今就在甘州!他的刀,还利不利,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提及旧事,帐内不少经历过那段岁月的老将脸色都白了,当年安西筑城之时,不是没打过,结果呢?数万大军,连浪花都没溅起,就葬送在了安西,成为他们筑城的基石。
马哈木脸色铁青,沉默不语,但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
太平语气愈发急促:“光一个蒋义还不够?安西城这一个月来了多少兵员?囤积了多少粮草?瀚海城的烽燧日夜不息,战马嘶鸣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甘州方向的明军更是频繁调动,演武的号角一天响过一天!这是虚张声势吗?这是明摆着的战争前兆!大明皇帝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他把头转向马哈木,几乎是嘶吼着问道:“太师!你告诉我,我们准备好了吗?去年冬天的白灾,冻死了我们三成的牛羊,勇士们这个春天才勉强吃饱肚子!战马掉膘严重,现在冲锋,能跑得过明军的具装铁骑吗?能抗得住明军的炮火吗?“
把秃孛罗不服地反驳:“我们可以用骑兵骚扰他们的粮道,把他们拖死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