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间,数载光阴,大明已经完成了诸多前无古人之壮举,完成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的简单轻松,仿佛所有一切皆在陛下心中。
可悲的是,这一切皆与自己无关,妄自认为学贯儒释道三教,胸中谋略,当世罕见,然在陛下眼中,恐真如其所言,可有可无。
离开大宁之时,陛下言犹在耳:“于孤而言,无所谓有才之士,似你之才,给孤十年时间,可培养无数。”当初还当陛下气愤之言,如今看来,十年已过,大宁学院之学员,已经撑起了半壁江山,谋略或许还有欠缺,但实政之能,已不在自己之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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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一叹,望向那辽阔海面,此次外放淞江市舶司总司之前,陛下与自己临别交代之情,再次浮现。
“朕知你胸怀大志,多年苦学,就是为一展胸中抱负。然因你个人选择,不忠于朕,流放倭国多年,以为赎罪,今朕再给汝一次机会,去淞江替朕主市舶司总司,掌海洋贸易中枢,若有政绩,朕可另付重任,若再敢有异心,就葬于海底,无需见朕,世间再无道衍。”
“汝可愿往?”
淡淡几语,无丝毫烟火气息,帝目之中,平静无波,却饱含深意,夺人心神。
姚广孝不由膝下一软,匍匐在地,叩首谢恩,离京而来。
“病虎”道衍,如今彻底折服,胸中傲气全无。
思及至此,自嘲一笑:“‘病虎’不存,多一走狗耳。贫僧如此,他是否亦是如此?”喃喃低语,消散于海风之中,身旁众人皆不可闻也。
“他”是谁?或许只有他自知。
纵观历史上道衍,虽伺朱棣左右,却一直留有傲骨,虽时时献策于永乐,却拒绝封赏,距离始终似近似远,总有淡淡距离。
历史上姚广孝为朱棣之谋士,却非其走狗,永乐登基,即离开朝堂,入驻寺庙,始终保持着那一份高僧之清高,游离于朱棣朝堂之外。
虽可以解释为功成身退,不以物喜,淡泊名利,但换一个角度,何尝不是利用朱棣,一展才学,目的达成,悄然退出,心中是否真臣服于他,犹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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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海天连接处,有蒸汽冲天,纵横号当先而行,舰队随后,大明东征大军,回归矣。
下意识整理僧衣,迎接凯旋之师。
战舰徐徐靠岸,徐辉祖,云涛当先下船,姚广孝双掌合十:“贫僧道衍,恭迎两位将军凯旋。”
对于道衍,两人皆不陌生,倭国之时,陛下亲自接其回国,算是印象深刻,对其出任市舶司总司之职,亦早有耳闻。
两人抱拳还礼,云涛当先温声笑道:“恭喜大师,得陛下看重,掌海上中枢,可喜可贺。”
徐辉祖却眼神微眯,语气淡淡:“海上之事,以后还需大师多多指教,本将自当配合。”
“贫僧才浅,陛下厚爱而已,比不得两位将军,战功赫赫,驿站早已打扫干净,两位将军请。”
人亲迎,却无酒宴接风,驿站打扫,却又不失尊重之意。如此安排倒也有意思。
徐辉祖似笑非笑,“大师有心了,随后数日,陆续有大军归来,望大师多准备些落脚之处才是。”
姚广孝淡笑出声:“城外军营,早已扎好,将军安心。”
“如此有劳。”
言毕当先而行,云涛轻笑,微微拱手,随后而去。姚广孝始终笑容不减,喜怒丝毫不显,转身跟随。大军自有人安顿,无需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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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之中,两人一壶酒,几个小菜,简单至极,云涛举杯笑道:“道衍,好歹也是陛下亲接回大明,如今又处高位,将军何故冷淡。”
徐辉祖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哼一声:“一不忠之人,也就陛下心胸广阔,不计前嫌,委以重任,其若胆敢再有不忠之事,本将必亲斩之。”
云涛摇头轻笑,为其续满:“自古才智高绝之人,多有傲气,如今陛下再次重用他,必有深意,我等可不能坏陛下谋划才是。”
徐辉祖再次一饮而尽,不屑道:“再有才,不忠之人亦不过鼠辈也,再说,论才智,能过陛下乎?”
云涛哑然,摇头苦笑,遂不再劝。
徐辉祖是谁,徐达之长子,妥妥大明最顶级二代,自幼更是熟读兵法,文武全才,平时待人,虽是温和有礼,但胸中自有傲气。非才德兼备之人,如何能入其眼?
君不见,原历史中,朱棣靖难功成,亦不得其臣服,甘愿受死,由此可见一般。
徐家兄弟各自支持一方,虽有两头押注之意,但徐辉祖看不上朱老四,却是不争的事实,如真只是押注,朱棣功成,也没必要硬刚下去了吧,以两家关系,稍微服个软,朱老四看在徐妙云的面子上也定不会为难他。
可他偏偏就不,不仅不臣服,还屡屡出言讽刺,最终身死,可见其傲骨天生,只是教养良好,平时不显而已。
徐辉祖亦不愿再谈道衍,而是神色郑重的道:“云将军,吾痴长你几岁,称一声贤弟,不知是否有幸?”
云涛心中一动,当即笑道:“将军抬爱,能与将军为兄,弟之幸也。”
“哈哈...如此极好,来,贤弟,愚兄敬你一杯,祝贺你此战大捷,战功赫赫。”
云涛举杯笑道:“多谢兄长,请。”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气氛热烈了不少,接下来又是几杯下肚,徐辉祖才道:“此次回京,兄有一事拜托贤弟,还望贤弟助我。”
云涛心头念转,脸上笑容依旧:“不知兄长所言何事?”
徐辉祖放下酒杯叹道:“陛下如今,登基已经六载,年岁已近而立之年,却无子嗣,于大明而言,非是好事,国祚不稳也。”
“为兄碍于身份,不好上奏,还请贤弟,代为上奏陛下,早有子嗣,如此国本方固,人心方安也。”
云涛闻言,心下一松,随即笑道:“兄长多虑了,此事非是无人上奏,早在宁王府之时,无论夏大人还是张玉将军,都有奏请,然陛下确另有思量,乃是为太子着想也。”
“陛下龙体康健,定能长寿,若太子过早出生,届时陛下未老,太子年岁已高,反而未见得是好事,兄长以为呢?”
徐辉祖闻言,皱眉沉思,良久有些纠结道:“这个,是不是风险太大?时间久了万一有什么变故....这...这....”
饶是徐辉祖是顶级二代,身份尊贵,但有些话也不敢说出口,难道说万一陛下有个意外,没了?或者说万一过几年陛下不行了,生不了?再或者说他妹妹年纪大了,生不了?
云涛岂能不知其意,于是犹豫片刻,笑道:“即然兄长担忧,弟当再次奏请陛下,早做打算,可好?”
徐辉祖闻言大笑,举杯道:“如此多谢贤弟,为兄敬你....”
不管成不成,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轻了些,这些年在军中,不止一次接家中书信,就此事让他想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将在外,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上奏都没机会。如今终于回京,无论如何,此事必要劝奏一番才是。
且不管以后如何,未来太远,变数太大,还是顾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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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册封西北
戈壁的风沙,掩埋于残雪之下,刺骨的寒风,呼啸整个西北。
入目间残雪与秃山共存,天地一片苍茫,孤寂的枯树,于寒风中微微颤抖。
驼铃声响,一队庄严的队伍,蜿蜒于戈壁之上,无人得见,但队伍依然整齐,旌旗猎猎,庄严肃穆。
大明礼部册封队伍,踏入大漠戈壁,遥遥天际,准格尔盆地遥遥在望。礼部尚书王彰,亲拂官袍风霜,遥望天际,声音洪亮:“瓦剌将近,整理着装,勿失大明威严。”
队伍轰然应诺,脊梁更挺,目光更利,往北大步而行。
马蹄声起,有护卫策马迎上,不多时几骑至,梅子川当先而至,勒马拱手:“属下梅子川恭迎尚书大人。”
王彰抚须轻笑:“梅大人辛苦,逆贼钱豪以及电报机,如今在何处?”
梅子川躬身回道:“瓦剌如期交出逆贼及电报机,如今收押在营地之中。劳烦大人册封完毕回归之时,将逆贼带回京师。”
王彰抚须之手微微一顿,饱含深意的望向梅子川,嘴角笑容更盛,语气也亲切了些许:“子川有心了,且随老夫同行,说说瓦剌如今情况...”
梅子川依旧恭敬行礼:“属下之幸,大人先行...”说罢策马让开道路,待王彰行过,才策马跟上,落后半个马身,汇报着瓦剌如今详情。
王彰心叹,此子行事,进退有度,更兼心细如尘,有勇有谋,未来不可限量也。
行进间,忽有两队瓦剌骑兵涌出,分列道路两侧,骑兵尽头,王帐之前,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分立于前,迎接册封大臣。
马哈木举目眺望,视线尽头,日月旗和龙旗,于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盔明甲亮、步伐铿锵的明军护卫,他们手持长戟,腰佩雁翎刀,眼神锐利如鹰,冰冷的铁甲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压倒了草原的喧嚣。随后,是礼部的仪仗,手持节钺、伞盖、旌节的官员,神情肃穆,步伐庄重。
队伍的核心,是身着绯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的礼部尚书王彰,他手持明黄圣旨,端坐于骏马之上,不怒自威。而在他身侧稍后位置,同样骑着马,面色沉静如水的,正是梅子川。
队伍在王帐前百余步处停下。王彰与梅子川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向瓦剌三位首领。
“大明皇帝陛下圣旨到!瓦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及各部接旨!”王彰的声音洪亮,穿透风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马哈木为首,三位王爷及身后黑压压一片贵族齐刷刷单膝跪地:“恭迎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彰展开圣旨,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抚驭寰宇,德被八荒,仁泽万类。尔瓦剌部众,世居朔漠,虽远在边陲,然能审时度势,畏威怀德,遣使纳款,上表称臣,朕心甚慰。
咨尔马哈木,原为部族太师,统御有方,率众来归,深明大义。今特册封尔为“顺宁王”,赐金印、诰命,望尔永守北疆,顺天安民,抚辑部众,克彰忠悃,俾草原永享宁谧。
咨尔太平,素称贤达,通晓事理,辅佐顺宁,功不可没。今特册封尔为“贤义王”,赐银印、诰命,望尔恪尽臣节,宣力王家,导引部族,明辨义利,成为大明北疆之贤良屏藩。
咨尔把秃孛罗,性秉忠直,部众悦服,同心内附,其志可嘉。今特册封尔为“安乐王”,赐银印、诰命,望尔安分守土,和睦邻部,勤修职贡,永绥福履,使尔部民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呜呼!
天威浩浩,王道荡荡。尔等既受王爵,当思爵禄匪轻,忠义当尽。谨守大明《铁则》,恪遵朝廷法度。互市通商,当以诚相待;守边护疆,须以忠为念。毋纵部属,侵扰邻境;毋生异志,自取罪愆。
望尔等,服此殊恩,永矢忠贞。牧马阴山,长为不叛之臣;铭功金石,永遵贡市之约。俾烽燧长息,边民安枕,则尔等子孙,永享太平之福。
钦哉!”
“臣等叩谢皇恩,永为大明之臣,永戍边疆。”三首领叩首谢恩。
身后众部落首领,皆是齐声谢恩,太平身后众首领之中,有一人眉目低垂,虽身着瓦剌服饰,却面容迥异,犹如大明之人,只是隐于众人之间,无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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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已成,王彰挥手间,一车车赏赐之物,运送前来,有织金蟒缎,上等瓷器,茶叶,雪花盐等等,皆是草原急需之物,满满数十车。
马哈木作为代表,上前接过圣旨和赏赐清单,口中高呼谢恩,脸上挤出的笑容却略显僵硬。他身后的太平,则显得更为沉稳,谢恩之声也更为洪亮,眼神深处却跳跃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野火。而把秃孛罗则更多是随大流,目光不时瞟向那些珍贵的赏赐,盘算着自己能分得多少。
梅子川静静地站在王彰身侧,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量度过每一位瓦剌权贵的脸庞,将他们的恭敬、畏惧、不甘、野心尽收眼底。他的视线尤其在太平和他身后那个躲闪的“瓦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那“瓦剌人”猛然一阵心惊,慌然扫视四周,未见异常,心中却暗生警惕,再次垂首。
这场盛大的册封仪式,表面上是大明恩宠、瓦剌臣服的和谐景象。但在那恭敬的跪拜之下,贪婪、恐惧、野心与算计早已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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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草原,篝火不灭,直至天明,瓦剌人欢歌笑语不绝,酒肉香气飘荡草原上空,弥久不散。
一连三日,草原部落皆是喜气洋洋,第四日,王彰册封队伍返回大明,顺便带走了钱豪和电报机,而梅子川却留了下来。
即已是藩属国,当有使者驻守,沟通两国,互为商事。
梅子川的留下,让瓦剌各部隐隐有些不安,就如被大明扎入了草原一个钉子,但偏偏又无法反驳,只能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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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大明驿馆,诸多瓦剌商队首领汇集一堂。
梅子川居中而坐,手指轻敲桌面,轻笑道:“如今瓦剌为大明藩属国,陛下有旨,互为商贸,边境商贸区已然设立,诸位可于规定区域与大明商会进行贸易往来。”
说到这微微一顿,扫过在场众商,语含深意的道:
“当然,陛下恩旨即下,商贸开放度,当有所提升,诸位皆是瓦剌大商,有哪些需求,可报与本使,本使可酌情反馈大明商会,尽力促成。”
说罢,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而在场一众大商闻言却心中大喜,皆是商场老油条,如何听不出使者言外之意?想要一些以前管制的‘特殊商品’也不是不行,前提得喂饱此人。
各位大商,心思各异,皆沉默不语,无一人主动开口,现场诡异的沉默。
梅子川却也不急,喝了几口茶后,放下茶杯,淡声道:“诸位且回去,好生思量,改日商谈也不迟,来人,送客。”说罢转身而去。
一位亲卫模样,笑呵呵拱手道:“诸位请....”
有一表面粗犷之商会首领,起身拱手,笑道:“小人巴鲁台,敢问这位将军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