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川缓缓摇头：“我亦不敢肯定其有何图谋，但总觉得此人不简单，册封之日，我不过多注视了其一会，没过几天，他就悄然离开瓦剌，最关键的是，连瓦剌护卫都全部抹杀，如今更是彻底消失不见。”
“那么，他到底在怕什么？若非图谋甚大，为何如此谨慎？越是如此，我心越发不安。”
周茂闻言沉声少许道：“会不会因为其身份？担心会被我等抓回大明认罪？所以才躲躲藏藏？”
梅子川摇头：“‘洪武大案’早已过去，当今陛下亦无追究之意，断不至于因此，如此谨慎，尤其是其身边很可能还有一批心腹死士，否则不可能轻易杀死瓦剌护卫，若无图谋，又为何豢养死士？死士哪来的？豢养钱财又是从何而来？又有多少死士？这些我等一无所知，万一真有所图谋，岂非我等失察？”
周茂闻言，眉头亦是紧皱，如此一分析，有理有据，反而愈发觉得此人恐不简单。
梅子川手指在堪舆图上划出一个圆圈，“按照他最后消失地点，其极大可能藏身于这一带，你命‘暗刺’多多查探，若有蛛丝马迹，即刻汇报。”
“另外，将陈玄明此人重新调查一遍，包括他最近所作所为，传书于‘暗位’总部，提个醒，最好全体‘暗刺’都能加强对此人的搜索防范。”
暗卫准确的来说，分‘暗刺’和‘暗卫’两部，‘暗刺’主消息情报刺探，不仅大明，周边各国皆有，而‘暗卫’更侧重于守卫，其与亲卫一明一暗，护卫皇帝，同时也可配合‘暗刺’行事，暗察天下，与洪武锦衣卫有些类似，却无锦衣卫那么大权限，只有收集消息之权，却无直接拿人，办案之职。
....
周茂闻言微微点头：“好，属下即刻整理出来，传书京师，具体上面如何安排，咱们就只能听命行事了。”
梅子川点头道：“屠万屠大人，外表粗犷，但却心细如发，传给他即可，他定会警觉。”
“属下这就去办...”周茂拱手，即刻离去。
梅子川眺望远去天际，凝眉低声自语：“你到底有何图谋？抑或是本官疑心过重？”
.....
朱权对于这些深藏于角落里的毒蛇，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清晰的知道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恨他入骨，但又如何？他会在意吗？
新兴的大明，每天政务多于牛毛，哪有时间去关注这些…
陈玄明他更是听都没听过，些许跳梁小丑那是属下该关注的事，还传不到他的耳中，他现在较为关心的反而是“鸟粪岛”的事，在他看来，鸟粪比那些个毒蛇更有价值…
朱权在前世亦只是听闻过“鸟粪岛”事，日本挖“鸟粪”挖了很多年，但具体位置，压根就没关注，只隐隐听闻“万里石塘”而已…
这些年，一直抽不出时间去寻找，如今日本已定，海军舰队回归，正是时候…
“万里石塘”为现今的NSQD，宋朝时就有记载，南宋《岭外代答》首现“石塘“记载，《琼管志》确立“千里长沙，万里石塘“的地理命名体系。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明确“万里石塘“涵盖NSQD。
南海的波涛之上，大明海军“扬威号”战舰正犁开万顷碧波。这支隶属于海军分舰队的舰船，此刻执行的并非惯常的巡弋或作战任务，而是搜寻“鸟粪岛”的其中一支。
舰长林啸风立于舰桥，手中紧握着薄薄几页由宫中直接发出的密令抄件，上面除了简略的海图，还附有从《岭外代答》、《琼管志》乃至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中摘录的片段：“…其地千里长沙，万里石塘，洲屿环峙，水产奇珍……然更有鸟雀积聚，遗粪成丘，历千万载，化为沃土之精……”
“千里长沙，万里石塘……”林啸风喃喃自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茫茫海面。
望塔上的水兵，在烈阳与咸涩海风的双重炙烤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忽然，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串珍珠般的环礁与沙洲，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座岛屿上覆盖着大片显眼的灰白色。
“左舷前方！发现灰白岛屿！疑似目标！”望哨的嘶吼带着激动。
战舰谨慎靠近，一股浓烈而特殊的腥臊气味随风弥漫开来，证实了判断。小艇放下，林啸风亲自带领随船的两位农学士登岛。踏上岛岸，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岛上几乎不见植被，取而代之的是厚达数米、质地疏松的灰白色沉积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随手抓起一把，乃是鸟类、鱼类残骸与珊瑚沙混合，经漫长岁月矿化而成的天然肥料。
农学士王璞如获至宝，仔细捻碎观察，又凑近深嗅，激动得声音发颤：“舰长！错不了！真是此物，遗粪成丘，为沃土之精，终于找到了.....”
林啸风亦是心潮澎湃，立刻下令：“详细测绘岛屿位置、估算储量！采集样本！速派通讯船将此捷报传回！”
....
消息传回京城，朱权大喜，“传旨徐辉祖，即刻调配大型运输福船五艘，由‘扬威号’引导护卫，速往该岛，首批给朕运回五船此物！运输途中务必注意防潮，以麻袋分装，舱底垫高！”
“臣遵旨！”张玉躬身领命。
朱权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农业部尚书（代）黄之华：“农业部即刻在京畿、山东、湖广，择取土力中下之田，设立‘皇家肥效样板田’数处。将此鸟粪石碾碎过筛，按不同比例与农家肥混合，分别施用于水稻、麦、粟、棉、桑之上。着农学士日夜观测，详细记录株高、穗实、棉铃之变化，与未施用之田反复比对，务求精准，摸索出最佳施用之法与剂量，编撰成册，以备推广！”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黄之华躬身应道。他深知，若此物功效确凿，大明的粮食与纺织原料产量，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朱权顿了顿问道：“如今农作物套种事宜，推广得如何了？”
黄之华面带敬佩之色，答道：“李大人，数年来，从北至南，带领农部之人，一省一地推广套种之法，结合每地实际情况，推出不同的套种方案，如今北方数省，粮食产量皆有增长。”
“农部按照李大人所总结之方案，已经传至其余诸省，县，要求各地衙门配合推广，想来最多不过两三年，北方套种即可大规模实现。”
朱权闻之，心中甚喜：“长风，务实之臣也，尔等农部要做好配合，配合长风，尽快推广至全国。轮作套种之法，再加上这些鸟粪，大明粮食数年内也许能增收不少，给朝廷减轻一些负担。”
黄之华躬身笑道：“臣等自会全力配合李大人，如今农部连臣在内，在京的不足十人，其余皆下至各县，配合衙门推广轮作套种，若非京中需要人坐镇，配合，臣都想下去了....”
朱权笑赞道：“我亦有所闻，农部皆是国之栋梁也，大明能快速发展，各项工程快速推进，你等功不可没。”
黄之华闻言，心神激荡，躬身道：“此臣等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朱权微微点头，问道：“长风如今何处？”
“李大人如今正在黄河古道，山东段...”
朱权微感意外：“黄河古道？”
“正是，黄河古道如今正在计划疏通，沿途人口亦在统计，准备分批迁徙，李大人跟随测量人员，实地走访，希望尽量减少农田的毁坏....”
朱权闻之沉默少许道：“倒是朕疏忽了，测量队伍应该有农部加入的，如此也能防范为了省事，毁坏更多良田...”
“传旨李长风，让他非不得已，保护良田为优先原则，多耗一些劳力也无所谓，大明不缺，但良田才是国之根本，不可疏忽。”
“臣遵旨....”
....
自两年前，朝廷决定重修黄河水利以来，就开始了古道沿途百姓迁徙计划，辽东，东北大片的肥沃土地被规划出来，部分倭工已经被派遣过去，进行开荒...
同时一个个的村落被规划出来，一栋栋的房屋亦在同步建造，黄河古道各县，抽调大量青壮之年，进入辽东，东北各地，亲自建造自家房屋，所需材料，钱粮，皆由朝廷负责，个人可选择相信朝廷，不参与修建，也可以选择亲自参建自己的家园，同时还能领取工钱。
历时两年有余，如今房屋皆已修建完成，但是开荒进度却有些缓慢，开垦荒地，并非挖完地就结束了，还要配套的水利，多次轮种，才有可能成为熟田，绝非一日之功也。
为此，朱权下令，分批迁徙，水路测量一段，迁徙一段，分数年完成百万百姓迁徙，如此不仅可以节约时间，也能减轻朝廷压力，毕竟刚刚迁徙过去的新民，是需要朝廷发放粮食补贴的。
....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追上了正在黄河古道山东段跋涉的李长风。
听完宣旨太监宣读的旨意，尤其是陛下那句“良田才是国之根本，不可疏忽”，李长风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与更加坚定的神色。他面朝京师方向，郑重叩拜：“臣李长风，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护我大明沃土！”
有了这道圣旨作为尚方宝剑，李长风在接下来的水道测量与移民规划中，腰杆更硬，话语权也更重了。
黄河古道区域，地势复杂，旧河道蜿蜒，新规划的疏浚路线若要追求绝对的“笔直”和“省工”，确实会不可避免地占用甚至损毁大量沿岸已然熟化的良田。工部派来的测量大工，起初也是更倾向于效率最高的直线方案，为此李长风曾不止一次和他理论。
“刘工正，请看此处，”李长风指着地图上一片标注为“上等水浇地”的区域，声音沉稳道：“若按此线开挖，将直接切断这片三千亩良田的水脉，致大片良田荒废，未免可惜。陛下有旨，良田为国之根本，不可轻毁。我等可否将河道在此处略微弯绕，虽多费千余人工，却能保此良田无恙？”
刘工正看着地图，眉头微皱：“李部堂，下官明白。只是这般弯绕，不仅耗工，日后水流速度减缓，恐有泥沙淤积之患……”
“此事易尔！”李长风显然早有思考，“可在弯道外侧以青石加固堤岸，内侧铺设卵石缓流带，既可保堤防稳固，又能利用水流自洁，减少淤积。所需石料，可就近开采，移民中必有石匠，亦可雇佣，一举多得。”
他不仅提出异议，更提供了可行的解决方案。刘工正仔细推敲，发现此方案虽前期投入稍大，但从长远看，确实更有利于农业与水利的兼顾，不禁轻叹出声：
“一路下来，李大人所改方案数十处，整体来讲，确实护住了不少良田，但李大人也当知，若按此方案，疏通水道之时，工程量恐要增加五成以上，所耗人力物力非是小数也。”
“如今朝廷四处动工，各大工程不断，朝廷亦是压力颇重，下官不敢轻易定下方案，唯有将两份方案皆上报陛下，注明得失，一切皆由陛下定夺，还请李大人见谅。”
李长风闻言沉默少许才道：“刘工正所虑，本官岂能不知？汝勿需为难，尽管直报陛下即可，吾相信陛下，定会做出最优选择。”
刘工正闻言心中一松，深深一礼道：“多谢大人体谅...”
“你我皆是尽心为朝廷办事，又何须言谢？”李长风轻笑摇头：“倒是刘工正严谨的行事作风，令本官叹服。听闻刘工正测量技艺乃是祖传？”
刘盛摇头笑道：“浅显技艺，谋一果腹而已，祖上曾为元治理过水患，懂些水势测量而已。蒙陛下隆恩，吾兄弟二人皆转为坐班匠，吾今有幸调入水利局，主勘测水路，敢不尽心？”
李长风轻抚胡须，笑道：“陛下圣明，人尽其才也，倒不知汝兄如今又在何处任职？”
刘盛笑道：“吾兄本事更胜，如今于北平，修建皇城，侥幸添为一小小管事也。”
李长风抚掌：“好好，汝兄弟二人，皆为有才之士，如今同为工部，为陛下效力，亦是一段佳话也....”
刘盛面南拱手，苦笑道：“实不相瞒，若非陛下厚恩，似吾兄弟这等偏僻技艺，又因户籍所限，差点没饿死，又何敢奢望会有今天，陛下之恩，纵死难报万一也....”
李长风闻言叹道：“是啊，陛下，千古圣君也....”
两人官位相差悬殊，但一番交谈下来，莫名竟隐隐有为良友之趋势，命运之神奇，委实难测，你永远想不到，未来会和什么人相遇，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
第258章 定科举
时间流逝，一段勘测好的路线图，两份不同方案，发回京城。不出意外，朱权选择了保护良田优先。
朱权的朱批很快便通过电报传回：“准李长风所奏，河道改线，良田为上。多耗人力，朝廷可支，良田损一亩，朕心难安。”
圣意明确，再无争议。黄河古道的疏浚工程图纸上，原本多处可能切割良田的笔直线条，被更符合自然地貌、蜿蜒却更具人情味的曲线所取代。这意味着更多的土方量，更复杂的施工，但也意味着成千上万亩熟田得以保全，无数农户的生计得以维系。
秋收刚过，齐鲁大地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新粟的余香和秸秆燃烧后的烟火气，但在这丰收的余韵里，却掺杂了离别的愁绪。菏泽、聊城等被划入首批迁徙名录的州县，迎来了告别的时刻。
清晨，薄雾未散。
村口的百年槐树下，聚集了即将启程的人们。牛车、驴车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捆扎着全家最紧要的家当：粮食、被褥、炊具、祖辈传下来的几件木器，被黑纱裹住的祖宗灵位等等。
孩童们似乎还不懂离别的沉重，在车辆间追逐打闹，而他们的父母、祖辈，则红着眼眶，与前来送行的邻里亲朋作最后的告别。
“他三叔，祖上新坟刚迁，就托付给你照看了。”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紧握同族兄弟之手，声音哽咽。“子孙不孝，远走他乡，此生不知是否还有归乡之期，逢年过节，祖宗坟前帮多烧注香，请求祖宗宽恕。”
“放心走吧，老哥，陛下圣旨，祖宗能理解的，到了北边，好好过日子。等那边安稳了，记得捎个信回来……”族弟紧紧握住老翁的手，亦是满心不舍，潸然泪下。
妇人们抱着相熟的姐妹，低声啜泣，互相叮嘱着保重。年轻的后生则沉默地检查着车辕、绳索，将不舍与对未来的迷茫深深压在心底。治安司派来的差役和协助的兵丁，默默地维持着秩序，并未催促，他们理解这份“故土难离”的沉甸甸的情感。
“铛铛”村中社庙的钟声敲响，这是启程的号令。
里长站在一块石碾上，用沙哑的声音高喊：“乡亲们！时辰到了！陛下和朝廷在辽东给咱们备好了新家，分好了田地！那是捏把土都流油的黑土地！头三年还用交税，咱们是为了更好的日子才走的，都打起精神来，上路了.....”
沙哑的吆喝声，远远传开，当先的驴车缓缓启动，向前而去。身后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沉重的河流，沿着官府规划的官道，向北流淌。
车轮吱呀，牛铃叮当，夹杂着孩童的啼哭与妇人压抑的抽泣。许多人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在晨光中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望着那熟悉的田埂、水塘和老树，树下熟悉的乡亲父老。
手臂挥动，一声声的呼唤，交错纵横：
“大爷，俺走了，您保重啊!”
“二叔，二婶，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兄长，俺走了，爹娘坟前，记得帮俺多烧些纸钱....”
......
故土难离。纵使新家有瓦遮头，新田沃野千里，但身后这片耕耘了世代的土地，这浸透了祖先汗水和记忆的乡土，岂是轻易能够割舍？此一去，关山重重，旧路恐难再识，他日归来，或许早已沧海桑田。
李长风站在路旁的一个小土坡上，默默注视着这支绵延不绝的迁徙队伍。他看着那些一步一回头的苍老面孔，看着那些紧紧抱着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的妇人，看着那些坐在车辕上、眼神既惶恐又带着一丝对新土地好奇的青年。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离别的伤感，有安置的责任，更有一种推动历史前进的沉重使命感。
他知道，这种“舍”与“得”，是大明发展进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陛下在京城规划着宏大的蓝图，寻找着增产的秘钥；而他，更肩负着“杂交水稻”的研发，事关天下苍生，又岂敢有一日停歇？
“走吧，走吧，”他低声自语，既是对迁徙的百姓，也是对自己，“旧土虽难离，新程更可期。待到辽东粮满仓，便是安居乐业时。”
队伍渐行渐远，融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身后，是故园旧梦；前方，是充满未知与希望的黑土地。
太初六年秋，数十万计的山东百姓，为了黄河的根治，为了天下的千年大计，更为了朝廷许诺的、更为富足的未来，踏上了这场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远征....
而李长风于这一日，同样告别刘盛，欲再次南下。长久共事以来，两位‘务实’之人，已成良友。
“北方数载，‘杂交水稻’研究停滞不前，为兄今欲一路向南，誓要寻找那突破转机，今就此告别，愿他日再逢之日，能有喜讯告之...”
刘盛垂泪相送：“兄长珍重，若有喜讯，盼来信告之，弟祝兄长，早日得偿所愿....”
李长风拱手回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刘盛驻足良久，视线中再无那道身影之时，才喟然长叹，转身离去。
....
自洪武二十八年秋，李长风得朱权所传半桶子“三系杂家水稻”之法，十年已过。
十年来，李长风足迹踏遍北方半壁，苦苦搜寻不孕不育株，皆无所获，倒是顺道将农作物轮做套种之法，大规模进行了推广，北方诸省农作物产量皆有提升，相信最多再过几年，一切熟练之后，农作物产量增长绝对不下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