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组的数据从其口中脱口而出,完全无需想起,早已铭刻于其灵魂深处,自从第一艘纵横号下水后,这艘巨舰就已开始计划,只是当时碍于图们江水位不足,一直搁浅至今。
徐辉祖望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再无一丝刚才的羞赧与紧张,只剩满满的自信与骄傲,心中感叹,不愧为天子门生。
侧头笑道:“恭喜你,郭大人,寻得一位好女婿...”
郭贤林目中尽是欣赏,脸上笑容就没断过,当年老夫慧眼识珠,第一面就将其留下吃饭,岂是白费?嘴中却谦虚道:“徐将军过奖,过奖了....哈哈...”
徐辉祖好笑的摇摇头,上前几步,踏过船坞浮桥,轻抚船身,感慨道:“萧大人之功,海军铭记,有此主舰,大明海军实力更足,无惧任何风浪也。”
“本将即刻上奏,请陛下赐名,为萧大人请功....”
“下官谢将军...”
“不知此战舰,何时能正式下水?”
萧之然想了想道:“主体已经完成,后续细节装饰方面,还需些时间,年底前可交付海军...”
“好....”徐辉祖大喜,正要再勉励几句,忽见亲卫疾步而来,当即看去。
亲卫快步走近,递上一张纸条,低声道:“远洋舰来电。”
徐辉祖一眼扫过,脸上看不出喜怒,收起电报道:“今日公务繁忙,来日下水之时,本将亲自见证,先行告辞...”
萧之然两人当知有事发生,遂也没做挽留,拱手送别...
....
离开造船厂后,徐辉祖神色微冷,轻哼一声道:“市舶司可有来电我海军总部?”
亲卫摇头:“未曾,而是直接电令纵横号。”
徐辉祖心中更是不悦,讥笑道:“这和尚修行不够,揽功之心太重,为一己之私,竟要我纵横号以及数十家商队多行一千多里,简直荒谬。”
“电令纵横号,就近归于广州市舶司,早做修整。”
“是,不过陛下那边?”
“本将会亲自上疏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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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号得到命令,吴波冷然一笑,当即下令,商队驶向广州市舶司,直接将姚广孝的命令置于一旁。
庞大的商船,对于这些一无所知,无数的商家皆沉浸入此次的收获之中,至于于哪里靠岸,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
船队之中,“云裳阁”商船之上,二虎遥望天际,眼中尽是思念之色,一去两年,终于即将回归。
莲儿妹妹还好吗?若她得知此行收获,定当开心吧?想至此处,嘴角不自觉有笑容浮现。
遥想当年初见之时,她满身血污,晕死于山中,自己将之背回山谷,木爷爷煎药,自己一口口喂其喝下。
她昏迷中的喃喃自语,苏醒之后得知毁容时,于他怀中的绝望哭泣,抹干眼泪后的坚强,一点一滴皆被他看在眼中,疼在心底。
他知道她的心中深藏着一人,但那又如何?那人既不能护她,那就让自己来守她一世,只要她能多些开心,少些痛苦,如此就好。
收回目光,望向船舱方向,那里有百名孤儿孤女,他们将是她最忠实的护盾,守护她一生的盾牌,将由自己亲手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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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归来
千帆归来,海平线尽头,天地之间,尽是桅杆。
杨溥于高台遥望天际,轻叹一声,“果然来了,即刻通知总司,商队归港广州。另按计划,严格执行,准备接待商船回归。”
属下即刻领命而去。
自两年前归京,钟山受封广州市舶司,杨溥何曾有过一日懈怠?如今商队归来,算是对他政绩的一次实际考核,能完美办好,是他的政绩,若有差错,恐怕倒霉的不止他一个。
遥望淞江方向,隐隐有种被迫卷入一场无形斗争漩涡的感觉。但自古官场,总不过如此,他又岂能例外,轻叹一声,再次收回心神,望向即将到来的商船,不管如何,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即可。
淞江市舶司总司,姚广孝独坐书案,埋头处理公务,市舶司大大小小事务,他无不亲力亲为。
这时副手匆忙而来,语气急促道:“大人,远洋舰队抗令不遵,商队往广州港去了。”
姚广孝淡然抬头,脸上平静无波,无丝毫意外之色:“知道了...”
“大人...此次商船数量巨大,涉及钱税,更是不可估计,如广州市舶司一个没处理好,发生贪腐事迹,咱们也有责任...”
“我知道....”
“远洋护卫舰队,不遵命令,严重违反朝廷法度,是否要上奏陛下?”
“不用....”
“大人....”副手见姚广孝全然无动于衷,不禁急了,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些许:“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姚广孝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对,什么都不用做,该干嘛干嘛,下去吧。”
“大人....”
“嗯?”姚广孝一声冷哼。副手无奈,只得悻悻而去。
姚广孝放下手中毛笔,默默静坐,双目之中无悲无喜,如那九幽寒潭,深不见底,良久,“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回荡于大殿之中,最终再次归于沉寂。
....
数日后,京师,武英殿。
朱权将徐辉祖的奏本轻轻放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后仰,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徐辉祖的奏章写了三件事:一为辽东新造巨舰请赐名;二为萧之然与东北布政使郭贤林之女请陛下赐婚,以彰功绩;三,便是措辞严厉地弹劾市舶司总制姚广孝越权僭制,擅自直接电令海军舰队改港,扰乱军事部署,并详陈商队归泊广州之合理性。
“越权……抗命……广州……”朱权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悠远的天际。
“姚广孝可有上奏或致电辩解?”
平安摇头:“暂无...”
朱权闻言又是沉默少顷,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带着几分欣赏。
“这个姚广孝……心思还是这般曲折深沉。”
侍立在侧的平安略感疑惑,躬身笑道:“姚广孝当不至于范越权这等常识错误,想来必有深意。”
朱权摇头轻笑:“他岂会不知直接下令于海军不妥?这越权之举,看似莽撞争功,实则是多重算计。”
“其一,他信杨溥。杨溥是朕亲自从县令擢拔上来的人,性情刚毅,办事缜密,两年经营,广州口岸的章程、人手应已完备。商队骤至,是压力,也是试金石。姚广孝这是在替朕,也替他自己,选拔良才,考校杨溥能否扛住这泼天的富贵与诱惑。”
“其二,船队规模空前,若按常规,分三司归港,风险极不可控。但凡哪一处监督疏忽,便是灭顶之灾。如今只入广州,虽广州市舶司压力大增,但反而风险可控,他淞江总司也能从更高处统揽全局,从容监察。”
“其三,责任分摊。他有明令在前,是海军不遵。广州若处事漂亮,功劳少不了他这总制统筹之功;广州若有纰漏,第一责任人便是杨溥及抗命的海军,他姚广孝最多担个‘调度欠妥’的轻微过失,进退余地大了许多。何况……杨溥是朕的人,广州的成绩,最终仍是朕的知人之明。”
平安身形微躬,笑道:“这姚广孝好大胆,连陛下都算计进去了。”
朱权轻哼一声:“他姚广孝胆子从来就没小过。”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其四,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以一个不算太严重的‘越权’过失为饵,主动将把柄递出去。徐辉祖这弹劾一来,朝廷里那些对他这空降的和尚不满的、对市舶司这块肥肉眼热的、甚至与海军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各路人马,有多少会按捺不住,跳出来附和攻讦?他正好借此,将这潭水下的石头,摸个清楚。”
“一石数鸟,算无遗策,自己还没多大风险,果真是‘妖僧’手段。”
平安听得背心微汗,低声道:“他再怎么算计,终究还是逃不过陛下慧眼,陛下明察秋毫。所有算计,皆无所遁形。”
朱权闻言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少拍马屁,你又怎知他不是故意将他用意表现出来给朕看的?他不上疏,不致电,不就是提醒朕,他的用意?”
平安呵呵一笑,“奴婢哪能想到这么多?奴婢只懂得伺候皇上。”
说着挥挥手,让人送上一杯参茶,笑道:“那.....徐将军这弹劾,该如何处置?姚广孝那边,是否需要申饬?”
朱权轻抿一口茶,淡淡的道:“弹劾的奏本,照常发付通政司,让该议的人去议。朕不压,也不表态。至于姚广孝....暂不必理会。”
他重新拿起一份关于广州市舶司今年考核的简报,淡淡道:“朕也想看看,杨溥到底能把这差事,办到什么地步。等广州的结果出来,再说其他。”
平安闻言,不再言语,笑眯眯的伺候于一旁,作为皇帝身边之人,当捧哏的时候得捧,不能像个木头,否则上位如何展现他的才能?但更要懂得见好就收,过了就是干涉朝政,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为此他可是认了王喜为干爹,深得真传。王喜能在洪武大帝身边多年,得以善终,可见其智慧,朱权登基后,王喜虽然年事已高,却依然留在宫中,帮忙培训宫中内侍,算得上宫内一众内侍的总管,可见对其何等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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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晨光刺破珠江口的海雾时,虎门军港的汽笛已经响了第三遍。
“纵横号”铁甲舰庞大的身躯犁开最后一道浪涌,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专属的深水码头。甲板上,水兵们列队肃立,虽然面容带着远洋归来的疲惫,但眼神里都是回家的亮光。
吴波站在舰桥上,一身海军将官服笔挺如刀。他看着码头上迎接的海军同僚,又抬眼望向数里外已经开始喧嚣的商港区,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将军,已按您吩咐,将护航日志、舰况报告以及……”副官压低声音,“市舶司那封电令的抄本,一并封存,快马送往京师总部。”
“嗯。”吴波只应了一个字,转身下舰。
军港的迎接简洁而高效,没有地方官员,没有繁文缛节。这是海军的规矩,也是海军与地方文官系统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吴波在与镇守将领简单交接后,特意登上军港的望塔,用望远镜看向商港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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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口的商港区,此刻正上演着一幅令人窒息的画卷。
“福昌号”的船主陈继良扶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手心全是汗。他跑海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码头沿岸,每隔十丈就有一名持枪兵丁肃立;所有栈桥入口都有穿着青色吏服的人把守;更远处,数十座新搭建的仓廪整齐排列,每座仓前都有人拿着册簿等候。
“东家,这架势……”大副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陈继良深吸一口气:“都打起精神,咱们的货单、契书都备齐了。记住,少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船刚靠稳,跳板还未放妥,三名市舶司吏员已经登上甲板。为首的吏员四十许年纪,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市舶司稽核房主事赵文康,奉命登船验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船主出示船引、勘合、回帆单。”
陈继良连忙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赵文康接过来,并不急于翻看,而是先对光查验纸张水印,再用指甲轻刮印鉴边缘,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页对照。
整个过程中,甲板上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文书无误。”赵文康终于开口,将文书交还,“现在,请带我等查验货舱。”
货舱打开的那一刻,陈继良的心跳漏了一拍。舱内堆得满满的,从南洋收购的胡椒、丁香、豆蔻,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出浓郁的辛香气息。
赵文康却没有急着进去,而绕着舱口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有无另外私藏。一圈下来,点头道:
“所有货物皆在仓中无误。”他示意身后的书吏记录,从随身的木匣中取出新的铜锁、封条和火漆,“奉市舶使杨大人令,为防混淆、便稽查,所有归港商船货舱,须重新封仓。”
“大人!”陈继良忍不住出声,“这……这货物总要卸船啊……”
“自然要卸。”赵文康手上动作不停,将沉重的铜锁“咔哒”一声扣在舱门上,“但何时卸、如何卸、卸往何处,须遵市舶司统一调度。在未得开仓明令前,擅动此封者”他抬眼看向陈继良,眼神冰冷,“以盗运官货论处,货没官,人拘押。”
陈继良喉咙发干,再不敢多言。
赵文康当众贴上崭新的封条,那封条是特制的加厚纸张,上有复杂的暗纹和“广州市舶司”的朱红大印。他用火漆固封,又盖上自己的核验小印。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所有船员、力夫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好了。”赵文康收起工具,“船主可安排船员休息,但不得离船。何时卸货,会有通知。”
他带着人下了船,又登上下一艘刚刚靠岸的“广利号”。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冰冷,同样的不容置疑。
码头上,类似的场景在各个泊位同时上演。唱报声此起彼伏:
“‘福昌号’,甲字三号泊位,验勘完毕,封舱待命!”
“‘广利号’,甲字五号泊位,文书查验中!”
“‘南海珍’,乙字二号泊位,请求引水员调整靠泊角度!”
声音透过初晨的海风,一直传到稽核总楼的三层敞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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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溥背手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