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就藩开始搞基建 第183节

  他的视线扫过码头上每一处细节吏员登船的节奏、兵丁布防的位置、仓廪准备的情况。偶尔,他会对身后的主事低声交代一句:“丙字库那边,再增派两个录核组。”“告诉赵文康,苏木和胡椒必须分库存放,不得混淆。”

  主事领命而去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喧嚣是真实的,但杨溥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不是简单的接船验货,而是在执行一套从未有过的、近乎苛刻的流程。这套流程是他与几位核心幕僚花了三天三夜反复推演才定下的,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堵住可能的漏洞。

  可是,真的堵得住吗?

  杨溥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那四十八家商会的基本册籍。每一家的背景、实力、与朝中哪些人有牵扯,他都一一细查过。跑海的人,哪个是简单的?能在太初皇帝开放海禁后的第一波大潮中抢到船引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张牌?亦或是胆大包天之辈?

  而这些牌,此刻都悬在广州港的上空,静静地等着。

  “大人。”门外响起轻叩,是核价堂的主事钱惟明,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吏,“首批二十艘船的货单初步整理出来了,您要不要……”

  “拿进来。”

  钱惟明捧着一摞册子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他将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大人请看,‘福昌号’申报的丁香购入价,是每百斤五两二钱。可咱们查过南洋来的商情,旧港去年丁香丰产,市价最高不过四两八钱。”

  杨溥扫了一眼:“他们可有凭证?”

  “有一张旧港土王手书的契纸,但……”钱惟明苦笑,“那上面的番文,咱们的人认不全。就算认全了,谁又知道是真是假?”

  “那依你看,该如何核价?”

  “按惯例,可参照广州市价倒推。目前广州上等丁香市价在每百斤十二两左右,扣除运费、损耗、市舶税,倒推其到岸成本,约在四两五钱到五两之间。”钱惟明说得谨慎,“下官建议,核为四两七钱,这样商会虽有微词,但也能接受。”

  “四两七钱……”杨溥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这只是“福昌号”一种货物的定价。而这批归港的船队,有数百种货物,来自四十八家商会。每一种都需要这样核价,每一家都会对核定的价格有异议。接下来的日子,市舶司将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争吵、讨价还价之中。

  更致命的是这只是回程货物。船队带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卖了多少银子?那更是糊涂账。全凭商会自报,市舶司只能靠“经验”和“推测”来“估算”。

  杨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坐在公堂上,下面是四十八家商会的代表,每个人都在争辩,每个人都说自己亏了,每个人都拿着或真或假的凭证。而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对市舶司这块肥肉眼红的人,会如何弹劾他“处置失当”“账目不清”?

  还有姚广孝。那位在淞江静坐的和尚,此刻是不是正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如何在这潭浑水里挣扎?

  “大人?”钱惟明见他久不说话,小心提醒。

  杨溥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装帧朴素的册子,是《大明市舶贸易管制条例》。这本册子他翻过无数遍,里面的条文几乎能背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封皮,突然停住了。

  翻到某一页,某一行字跳入眼帘:

  “……凡海舶携番货入港,须经市舶司检核,其货交易,须于官设‘市舶交易大厅’公平发卖,不得私相授受,以平市价,防奸商垄断,保内地百业……”

  杨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码头上的千帆、仓廪前的忙碌、吏员们的唱报,都化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这行字,在眼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

  “不得私相授受……官设交易大厅……公平发卖……”

  他喃喃念着,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脑海中的迷雾。

  为什么一定要“核价”?

  为什么一定要陷入与商会无休止的扯皮?

  既然朝廷早有明令,海贸之货需于官厅交易,那为何不

  “钱主事,”杨溥抬起头,眼中绽放出钱惟明从未见过的光芒,“如果我们不核价了呢?”

  钱惟明一愣:“不核价?那如何计算利润?如何抽取四成?”

  “我们不计算利润。”杨溥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所有货物,由市舶司统一在交易大厅公开拍卖。价高者得,现银交割。”

  钱惟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等所有货物卖完,收了现银,我们再来算总账。”杨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江风灌入房间,“总销售收入是多少,出海成本是多少,杂费是多少,一减,就是总利润。四成归朝廷,六成返还商会按各商会货物拍卖所得的比例返还。”

  他转过身,看着钱惟明:“这样,市舶司不需要‘估算’任何价格。价格是市场喊出来的,是真金白银买出来的。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把货彻底清点清楚;第二,把拍卖做到公平公开。”

  钱惟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在脑中推演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越推演,眼睛越亮:“大人,此策……此策妙啊!如此一来,市舶司超然于买卖之外,只做监督和主持,所有价格争议、利润虚报,全部化解!而且”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而且这完全合乎《市舶条例》!咱们是依律行事!”

  “不止如此。”杨溥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由市舶司统一拍卖,可将这批番货直接推向全国市场。江南的丝商、徽州的票号、京师的豪族,都可以来竞买。价格只会比零散销售更高,朝廷的收益也只会更多。”

  他开始在纸上疾书,列出新方案的要点:

  一、暂停所有核价作业,全力彻底清点所有货物,分等分级,造具详册;

  二、改造官仓为拍卖场,制定拍卖细则,广发通告,招徕天下客商;

  三、设立保证金制度,确保拍卖严肃;

  四、现银交割,全部货款先入官库;

  五、待所有货物售罄,再行利润核算与分配……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看向钱惟明:“此策若要施行,需做几件事,而且必须快。”

  “大人请吩咐!”

  “第一,你立即召集所有核价吏员,转做货物清点。我要的不是大概数,是每一箱、每一袋、每一捆的准确数目、等级、成色。造出的货册,要经得起任何人查验。”

  “第二,让工房的人,三天之内把西侧的官仓改造好。要高台、要记录席、要客商坐席,要显眼处悬挂‘公平罔欺’的匾额。”

  “第三,起草拍卖通告,详列货物大类、拍卖时间、保证金数额、竞买规则。快马发往京城,请求大明日报协助,刊行天下。”

  “第四,”杨溥顿了顿,“以广州市舶司的名义,给这四十八家商会发函,说明新策。告诉他们,这是依《市舶条例》行事,是为确保公平、避免争议、最大化各方利益。语气要客气,但立场要坚定。”

  钱惟明一一记下,越记越觉得心潮澎湃。他在户部、市舶司干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又如此精妙的操作。这不仅仅是方法的改变,这是思维的根本扭转从被动的“核价监管者”,变为主动的“市场缔造者”。

  “大人,那出海利润?如何核算?”他突然停笔,想起最关键的事情,按此套机制,归来的货物可现场拍卖,很好计算利润,但海外收购价格以及出海时的满船货物,又卖了多少钱?有多少利润?如何核算呢?

  ....

第266章 市舶司新策

  “出海利润?”

  钱惟明提出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是啊,拍卖回程货物,解决了“归来利润难算”的难题。可出海呢?船队带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卖了多少银子?这笔账,依然悬在半空。

  杨溥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市舶条例》的封皮。这本册子他翻烂了,里面关于出海货物利润核算的条文,确实含糊只说要“据实申报,稽核查验”,可如何“据实”?如何“稽查”?隔着茫茫大海,市舶司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钱惟明见他不语,小心补充道:“大人,下官愚见,此次出海利润,恐怕……恐怕只能估算了。各家商会报来的海外售货清单,咱们无从核实。按惯例,可参照以往同类贸易的利润率,再结合回程货值倒推……”

  “惯例?”杨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钱主事,你在户部多年,所谓的‘惯例’,最后都成了什么?成了糊涂账,成了糊涂官,成了人人可分一杯羹的烂粥!”

  钱惟明额角见汗:“可……可实在没有他法啊。总不能派市舶司的吏员跟着每艘船出海吧?就算派了,海外番邦之地,语言不通,律法不同,他们做手脚更容易。”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潮声似乎更响了,一阵阵涌进来,像是大海在嘲笑着陆地上人们精心设计的规则。

  杨溥闭上眼。脑海中,那四十八家商会的名字一一闪过。陈家、沈家、郑家……每一家能在第一次远洋贸易中拿到船引,都不是偶然。他们背后,是应天府的勋贵,是江南的世族,是海疆的豪强。这些人的手,早就伸向了茫茫大洋。

  如果出海利润只能“估算”,那么“估算”的标准由谁定?“估算”的争议由谁裁?最终,又会演变成一场各方势力的拉锯战。而作为市舶使的他,将永远被裹挟在中间,永远说不清,永远有把柄。

  不,不能这样,沉思间,钱惟明犹豫着道:

  “大人,或许我等可以换一个思路,不去核算利润,出海货物,直接按货物价值,加收一定比例税收,至于海外,他们卖什么价格,赚多少,与我等无关,如此简单明了,亦不费多少人力。”

  杨溥闻言,沉思片刻,摇头道:“如此做法,咱们市舶司是省事了,可商家未必会同意,海外货物价格有无波动?商家利润如何保证?而且,海上风浪变化莫测,万一有商船出事,那商家损失可就大了,最关键的是,按成本征收,高了商家不乐意,少了朝廷损失可就大了。”

  “如今市舶司新开,海贸刚刚兴起,前期关于海外货物卖价,并无准确的数字,一次能卖高价,次数多了,价格会不会下降,没有多年的观察积累,实在不好定出抽税比例。”

  钱惟明闻言默然,杨溥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如今属于海贸摸索时期,市舶司宁肯忙一点,累一点,但属于朝廷的那一块,不能少,少了就是失职,多了才是能力。

  既然朝廷规定,取商贸利润四成利,那就不能轻易改变,作为臣子而言,上面已经定下了政策,岂能为了自己方便而随意调整?

  沉默间,杨溥眼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着一份文书,是不久前海军送来的一份简报,提到海军在满剌加(马六甲)建立了一个小型补给站,派驻了二十名水兵和一名通译。

  一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火星,骤然亮起。

  “钱主事,”杨溥的声音很轻,却让钱惟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你说,若是在海外主要的贸易港口比如满剌加、古里、忽鲁谟斯由朝廷设立‘市舶司海外分理处’,如何?”

  钱惟明倒吸一口凉气:“海……海外分理处?”

  “对。”杨溥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不需要大规模派驻,每个港口只需十数人:一名主事,懂番语、通贸易;两名吏员,负责记录;再配几名水兵护卫。他们的职责很明确....”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海图前,手指点在那几个关键的港口位置:

  “第一,为大明商船提供必要的协助,调解与当地官商的纠纷。”

  “第二,收集当地的商情物价,定期发回广州、淞江。”

  “第三,”杨溥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敲,“也是最重要的监督大宗交易。凡我大明商船,在这些港口进行超过一定数额的交易,须有分理处吏员在场见证,交易契约须在分理处备案留底,并加盖分理处印鉴。”

  钱惟明的眼睛瞪大了:“大人的意思是……让海外分理处,充当出海货物交易的‘见证官’和‘备案处’?”

  “不止如此。”杨溥转身,眼中光芒灼灼,“分理处还要做一件事:根据当地市场行情,为每类大宗货物制定一个‘海外指导价范围’。商船售货价格若明显低于指导范围,需书面说明理由;若明显高于,也要备案原因。”

  他走回书案,迅速在纸上写下要点:

  “如此一来,当商船归国,向市舶司申报出海利润时,他们必须提供两项关键凭证:一是经海外分理处见证备案的交易契约副本,二是分理处出具的‘交易合规证明’。”

  “市舶司核对这两项凭证,再对照分理处发回的当地商情报告,就能相对准确地核定出海货物的真实售价。虽然不可能百分百杜绝作假,但比起现在全凭商人一张嘴,已是天壤之别!”

  钱惟明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想到实际问题:“可是大人,设立海外分理处,涉及外交、驻军、人员选派、经费开支……这绝非广州市舶司一司能定。须奏请朝廷,乃至陛下圣裁。”

  “自然要奏请。”杨溥点头,“但此次,我们可以先做一个‘临时版’。”

  他重新坐下,铺开新的纸张:“此次船队归港,出海利润已成定局,无法追溯。按你所说,只能估算。但我们可以在这‘估算’中,埋下伏笔”

  “第一,在给各商会的公文中明确告知:因缺乏海外交易核验机制,本次出海利润将按‘最低合理利润率’估算。也就是说,朝廷在无法核实的情况下,会采用对朝廷最有利、对商人最保守的估算方式。”

  “第二,同时宣布:自下次远洋贸易起,广州市舶司将试行‘出海交易备案制’。凡欲参与下次远洋的商会,须承诺在海外主要港口交易时,主动向当地的大明补给站(或未来可能设立的分理处)申请见证备案。无备案的交易,归国后利润核算时将不被认可,或按最低标准估算。”

  “第三,”杨溥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在本次拍卖回程货物的通告中,加入一条:所有参与竞拍的客商,若有兴趣参与未来的出海贸易,可预先在市舶司登记。市舶司将建立‘特许贸易商名录’,未来海外分理处若设立,将优先为名录中的商会提供服务。”

  钱惟明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精妙:“大人这是……以此次为引,为未来铺路?用‘本次估算从严’的痛感,逼商会接受未来的监督机制?再用‘拍卖竞买资格’为饵,吸引更多商人支持新制?”

  “不错。”杨溥放下笔,“新政推行,最忌强推硬来。要让人看到利害,也要让人看到好处。海外分理处若设立,对守法经营的商会是保障有了官方见证,他们在海外交易时腰杆更硬,遇到纠纷有朝廷撑腰。对朝廷更是大利每一两银子的来去,都在账簿上清清楚楚。”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港口灯火如星:“至于此次出海的利润估算……我们不做糊涂账。召集所有核价吏员,调阅近五年所有有记录的民间走私海贸案例虽然朝廷此前禁海,但走私从未断绝。那些被查获的走私商船,他们的货单、售价记录,都还封存在各地的库房里。”

  “以那些真实数据为基础,结合此次各商会申报的出海货品数量、质量,再扣去一个‘风险溢价’....毕竟走私风险大,利润要高些,而此次是官方贸易,风险低,利润率理应稍低。算出一个让各方虽不满意但勉强能接受的数字。”

  杨溥的声音平静下来:“这数字报上去,朝廷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商会知道再闹也无益。而真正的重点,是接下来.....”

  他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关于拍卖回程货物的方案奏章。

  “这份奏章里,我会详细阐述‘官厅统售’的优势,然后顺势提出‘海外交易监督’的构想。陛下若准了拍卖之法,自然也会看到出海利润的漏洞。到那时,再上第二本奏章,详陈海外分理处的设想,便是水到渠成。”

  钱惟明深深一揖:“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拜服。只是.....如此一来,市舶司的权责将大大扩张。海外分理处一旦设立,便是将朝廷的触角真正伸向了远洋。朝中那些守旧的老臣,沿海那些习惯了自行其是的地方豪族,还有....越级上奏,淞江的姚总司,会如何反应?”

  “或许为了减轻压力,咱们可以与大明商会联合,大明商会不是有计划于海外开设分会吗?若两两结合,或许能节约更多经费,减轻一些阻力。”

  杨溥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市舶司是市舶司,大明商会是大明商会,不能既掌权又经商,更容易滋生腐败,商部就是前车之鉴,此议不妥。”

  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明暗交错。

  “钱主事,你记得《市舶条例》开篇第一句是什么吗?”

  钱惟明一怔,随即背诵:“‘海贸之利,国之血脉。管控得宜,则利归朝廷,惠及万民;管控失当,则利入私囊,祸乱海疆。’”

  “利归朝廷,惠及万民。”杨溥轻声重复,“这八个字,是陛下当年亲笔加进去的。我们做的所有事,只要是为了这八个字,便是站在大义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那是财富,是欲望,也是责任。

  “至于各方反应……”杨溥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语,“让利归朝廷的路,从来不会平坦。但路,总要有人去走,事情总需要人去办。”

  他关上了窗户,将潮声隔绝在外。

  “钱主事,去办吧。按新方案,重拟所有文书。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货物清点的进度表、拍卖厅的改造图、以及发往各商埠的通告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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