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钱惟明退下后,杨溥重新坐回书案前。杨溥重新铺开一份正式的奏疏用纸,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然后落在纸上。
“臣广州市舶使杨溥,谨奏:太初七年远洋船队归港事宜,臣依《市舶条例》之规制,思虑再三,拟行‘官厅统售、公开拍卖、现银交割、后算分成’之新法,其要如下……”
......
“……臣深知,市舶之政,贵在闭环。归来货利可拍卖以清,然出海之利尚缺稽核。臣斗胆进言,可于海外要港试设官署,监督交易,备案契约。如此,出有监管,归有拍卖,则海贸利银之流转,全程可溯,巨细可查。利归朝廷,始能真正落地;惠及万民,方非空口虚言……”
.....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珠江口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封舱待命的商船已经排成长龙。船员们在甲板上张望,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广州港的市舶司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封了舱又不让卸货。
二虎亦立于船头,频频眺望市舶司方向,虽想早一日回归钱塘,见到莲儿妹妹,但朝廷规矩如此,亦无可奈何,只等耐心等候....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座俯瞰全港的市舶司衙门里,一场即将影响整个大明商界的变革,刚刚在杨溥的笔下定稿。
而这份奏章,将在今夜子时,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应天府,奔向那座紫禁城,也奔向淞江畔那个深不可测的和尚手中。
海风渐起,吹动楼窗。
杨溥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走到窗前,望着港口的千帆灯火,望着更远处沉入暮色的海平面。
他想起了两年前钟山封赏之时,陛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杨溥,市舶事是新政要冲,也是虎狼之地。朕把你放到广州,是要你做事,也是要看你做事。望你如武侯般,持身以正,开源节流,为国库增收,固我大明江山。”
当时他跪地叩首谢恩,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如今,他走出了这一步。是好是坏,是功是过,他已无从退避。
但至少,他选择了一条最干净、最堂堂正正的路。
夜色彻底笼罩珠江口时,市舶司总楼的灯火依然通明。楼下,各房吏员已经接到新的指令,开始转向全新的工作。抱怨声、质疑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务压了下去清点要更细,造册要更快,通告要赶紧发出去……
而在三楼那扇窗前,杨溥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属下从楼下上来,轻声提醒:“大人,该用晚饭了。另外,军港那边送来消息,吴波将军明日想来拜会,说是……商议护航舰队的补给事宜。”
杨溥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话,就说我明日全天在码头监督清点,若吴将军不弃,可来码头寻我。”他顿了顿,“还有,准备一桌酒宴,吾以市舶司名义,感谢海军将士护航辛劳。”
“是。另外大明商会此次商队主事,欲要求见大人...”
杨溥微微一怔:“可有说何事?”
“听说有几船货物,是特贡陛下,要求即刻离港,前往京城。”
“货物有无做好登记?”
“已经登记完成。”
杨溥稍稍沉吟:“既已登记在册,可放行,即刻将这几船货物清单整理好,随奏疏一同上报朝廷。”
“是...”
杨溥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港口。
明日,这港口会更忙。后日,会更忙...
....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淞江市舶司,姚广孝亦在默默注视着广州方向,表情平静无波,眼神中却隐隐有期待之色。
“杨溥,希望你不要让贫僧失望,能完美的解决此次商队归港,若成了,自能有望再进一步,贫僧也能早日抽身离开。”
“若不成,或有贪腐滋生,可别怪贫僧狠辣...”
“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了....”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佛号,悄然响起,回荡于大殿之中,缓缓消散。
姚广孝再次闭目,盘膝入定,“妖僧”行事,天马行空,变化多端,无人知道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
第267章 天价拍卖
京城,奉天殿,三日一早朝。
这日辰时刚过,百官肃立,朱权阔步而来,端坐龙椅,文武朝拜结束,廷议正式开始。
朱权举起手中一本奏疏,晃了晃道:“接广州市舶司,六百里加急奏疏,诸亲听一听,然后议一议。”
随手将奏疏递给平安,平安躬身接过,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字字清晰的嗓音,开始宣读这份来自广州的奏疏。
“……臣广州市舶使杨溥,谨奏远洋船队归港处置新法……”
起初,百官还只是听着。但当“官厅统售、公开拍卖、现银交割”这几个词接连抛出时,殿内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交头接耳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财部夏原吉的眉头越皱越紧,官府不抽税,反而亲自下场卖货?
税部李行素微微皱眉,沉吟不语,礼部王彰低声嘀咕:“荒唐……市舶司何时成了牙行?”
奏疏继续念下去。
杨溥的条陈写得很细:如何清点、如何造册、如何设拍卖厅、如何收保证金、如何现银交割……每一环节都有理有据,最后还特意引用了《市舶条例》的原文,证明自己是“依律行事,非敢擅专”。
当念到“如此,则价格由市定,利银无虚悬,朝廷四成之利,皆现银实入”时,夏原吉猛地睁大了眼睛。
现银实入!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作为财部尚书的全部敏感神经,朝廷岁入连年快速增长,但各大工程,消耗也是连年激增,若市舶司能一次创收几百万贯,那可是能大大缓解国库的紧迫之状。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朱权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侍立在一旁的平安能看出,陛下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正以极小的幅度,轻轻点着龙纹雕刻的凸起。
那是陛下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奏疏终于念完了。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百官都在消化这个前所未有的方案,也在等待第一个发言的人。
打破沉默的,是礼部侍郎刘观。
“陛下!”刘观出列,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广州市舶使杨溥,此议看似精巧,实则大谬。市舶司乃朝廷课税之衙署,非商贾之牙行。亲自下场售货,与民争利,成何体统?此其一也!”
“其二,拍卖之法,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祸端。价高者得,则富商巨贾可联手操纵,贱价囤货,待价而沽,朝廷所得四成,恐反不如按实核价。此乃损朝廷以肥豪强!”
“其三,”刘观的声音更高了,“杨溥擅自变更朝廷成法,未经奏请便封存商船货舱,擅改处置流程,此乃僭越。臣请旨,即刻罢免杨溥市舶使之职,锁拿进京问罪。并废止其荒谬之法,按旧例处置船货!”
话音落下,殿内哗然。
有附和的:“刘大人所言极是!朝廷体统不可乱!”
有反对的:“旧例?旧例就是糊涂账!杨溥此法,至少账目清楚!”
有观望的,偷偷看向前排各部尚书,又迅速低头沉默不语。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所言,有过激之处。”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杨溥之法,确属前所未有。但其所虑者,乃市舶利银核算之积弊。‘现银实入’四字,切中要害。朝廷用度日繁,铁路修建、军舰铸造、黄河水利,官道修建,何处不需现银?若此法真能确保海贸利银足额、及时入库,便是一大善政。”
他顿了顿,看向刘观:“至于与民争利之说……海贸本为朝廷特许,利润四成本就当归朝廷。何来‘争’字?反倒是拍卖之法,广邀天下客商竞买,货畅其流,价随市定,正是惠商之举。”
刘观立刻反驳:“夏尚书!若拍卖时无人出价,或出价极低,朝廷岂不是要亏损?”
“那按旧例核价,就不会亏么?”夏原吉反问,“旧例核价,全凭商人自报、吏员估算,其中水分几何,刘大人难道没查过相关案卷?”
这话戳到了痛处,这是事实,刘观一时语塞。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军部大将徐忠。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须虑及海疆安稳。”徐忠说话直来直去,也不拐弯抹角:“海军护航,商船方能远航。军政分离,乃朝廷铁则,可此次,市舶总司姚广孝,竟越过海军总部,直接电令舰队改港淞江。此乃严重越权。”
他掏出一份奏章:“此乃海军少将徐辉祖弹劾市舶总制姚广孝越权干军的奏本,请陛下御览。”
朱权目光扫过军部众将,张玉沉默不语,李景隆神游天外,沈之行垂首看地,徐增寿面无表情....
文臣方面,百官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再发声。
陛下登基之时,改三省六部,军政分离,曾立下铁则,军政互不不干涉,如今姚广孝贸然下令远洋舰队,往轻处说,是越权,往重处说,那罪名可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
朱权微微侧头看向平安道:“把徐辉祖的奏本,念一遍。”
“是。”
平安接过奏本,开始念。徐辉祖写得很有技巧,通篇没提杨溥,只攻姚广孝“无视军制、越权指挥、扰乱防务”,最后还特意强调“海军将士忠于陛下,然体制不可乱,权责不可淆”。
念完了。
朱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军部你们以为呢?”
张玉微微沉吟:“陛下,姚广孝主掌市舶总司,于海上之事,确有监管之权,然军队之事,应该先通报军部,方才稳妥。”
朱权不置可否,望向沈之行,语气淡淡:“铁壁,你的意见呢?道衍与你关系可非一般啊。”
沈之行心中猛然一颤,随即快速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市舶总司新建,军政交集颇多,或有模糊之处,也是正常,当以此为戒就是....”
“你的意思是姚广孝无责?”
“这....陛下圣裁。”
朱权神色不变,接着扫过其余几人,李景隆出声笑道:“新政总有磨合,在所难免....”
徐增寿躬身:“一切由陛下定夺...”
朱权又扫视文臣这边,各种建议皆有,有建议严惩的,亦有表示新政模糊,可从轻处罚等等....
任由百官议论完,朱权眼含深意,再扫过一遍全场,才淡淡道:
“海贸新开,诸事待定。朕当时对姚广孝说,市舶总司可统筹海贸一切事宜,遇紧急事,可权宜处置。”
朱权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所以,他那封电令,算是朕给他的权宜之权。至于徐辉祖驳令改港广州……也没错。海军护航辛苦,择近港休整,合乎军务常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了姚广孝“有权”,又肯定了徐辉祖“有理”。谁都没错,那错的是谁?
诸臣茫然无语,不明圣意为何?你全场问个遍,结果却又轻轻放下,到底何意?
不解间,朱权话音一转:
“至于杨溥的拍卖之法....朕倒是觉得,颇有新意。”
他看向夏原吉:“维说得对,现银实入,是国库最缺的。这些年,各地基建不断,国库压力较大。海贸若能年年带回几百万贯盈利,对朝廷来说亦是大功。”
说着随即又看向刘观:“不过刘卿的担忧,也有道理。操纵市价亦需防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税部李行素身上:“李尚书,你以为呢?”
李行素掌税部,素以持重著称。他缓缓出列,斟酌着词句:“陛下,臣以为,杨溥之法,可试。市舶司新开,远洋海贸商队第一次大规模行商,一切皆在摸索中实行,此次正是一次大试。若成,则可为定制;若败,则止于广州,不致波及全国。至于姚总司之事.....既是陛下授予权宜,徐将军亦是依军务常理行事,双方皆无大过。可下旨申饬姚广孝,今后遇此类事,须先与海军总部协商,再报陛下裁定。”
老成谋国之言。既给了新政试验的空间,又给了文武双方台阶下。
朱权点了点头。
“拟旨。”
平安立刻备好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