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明一愣:“大人?”
“只将拍卖回程货的收益、成本、朝廷应得现银,具表上奏。出海利润部分,”杨溥顿了顿,“单独成册,作为‘待核账目’,附于奏章之后,说明情况:因海外交易核实困难,此部分利润为初步估算,请朝廷定夺核算之方。”
他抬起头,看着钱惟明和几位核心吏员:“我知道,这会引来非议。朝中会有人说,杨溥办事不力,账目做不全。商会也会不满,嫌核得太低。但.....”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本出海利润册上。
“但比起做一笔糊涂账,我宁愿交一本明白的‘未竟之账’。至少,让陛下和朝廷知道,海贸大利之下,还有这么大一个窟窿没补上。让后来的人知道,要真正管住海贸,光盯着归航的货不够,还得把眼睛,放到海那边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几个老吏员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也有无奈。
“那……那商会那边?”钱惟明问,“按核定利润,他们必须上缴出海利润,也就是一千九百万贯的四成,也就是七百六十万贯。这笔钱该如何收取?……”
“先从此次拍卖中扣除。待到朝廷确认后,根据实际金额多退少补。”杨溥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目前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估算。若不服,可以申诉,但需提供更详实的海外交易凭证。若拿不出,就按此数。至于朝廷最终如何定夺,待圣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手指从广州港出发,划过南海,掠过满剌加,点到古里,再向西,到忽鲁谟斯,到木骨都束……那些遥远港口的名字,在烛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这次,我们只能做到这里了。”杨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但下次,下下次……必须不一样。”
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账目整理成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商家那边?”
“按刚才所议结算,结算完成可,各自回归,若有异议,可等待朝廷回复后再定...”
“有部分商家问起下次出海时间,如何回复?”
杨溥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等各项政策理清,咱们再和这些商家好好谈谈再次出海问题....”
......
第268章 神仙膏
一次出海,四十八家商队,外加大明商会,历时两年,单单朝廷所得利润就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洪武时期全国岁收一半了,这个数字要是老朱还活着,估计又得要杀不少人,如此赚钱的海贸,在他手上居然赚不了钱,开关数载,最终无疾而终,老朱恼怒之下,不杀个人头滚滚,就不是洪武大帝了。
朝廷赚得盆满钵满,出海的商家更是个个喜笑颜开,不仅赚得数倍利润,更是抢占了先机,一步先,步步先,商场如战场,早已赢在了起跑线。
众多商队之中,若说最赚的莫过于“云裳阁”,四十八家商队,绝大部分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大商,也就他一家无背景,实力也是平平,却误打误撞,稀里糊涂的就被选中了,加入了此次出海商队,一次出海,资产暴增,正式跻身一流商队。
是运气,还是因为其是女子从商的关系,不得而知,全国不好说,但至少在这四十八家商队之中,是唯一一支女子经商商队,算得上一枝独秀。
...
所有货物皆拍卖完,海港所有商船解封,船员可自由活动,来去自由,但为了等朝廷回复,结算货款,所有船队,皆停留等待。
这下广州城顿时热闹起来,所有商队,除少数留守船只,皆齐齐进入城中,商家赚到了钱,对手下自然也就大方起来,吃喝玩乐,毫不吝啬。
一时间广州各大酒楼客栈,人满为患,青楼戏院,络绎不绝...
一处幽静客栈小院之中,二虎终于见到了莲儿,两年未见,莲儿已是十五六岁,身材更高挑了几分,一袭黑衣,身材更显玲珑,依旧斗笠轻纱,不见真容。
二虎憨憨一笑,有些拘谨的搓了搓手:“莲...二掌柜...属下,幸...幸不辱命...”
“噗嗤...”莲儿清脆笑声响起,上前两步,轻牵其衣袖,微微摇晃,“二虎哥,怎地两年未见,倒是生疏了?你我兄妹,哪来的二掌柜?”
二虎壮硕的身形,微微一僵,忍不住挠了挠头,笑道:“莲,莲儿妹妹...”
莲儿轻笑出声,拉着其衣袖道:“二虎哥,快来,莲儿给你准备了接风酒宴,都是你爱吃的菜,莲儿借客栈厨房亲自下厨的呢,快来尝尝....”
二虎闻言,心中猛然一颤,巨大的喜悦瞬间填满心口,望着满满一桌子的菜肴,皆是在山谷之时,莲儿经常做的家常菜。
莲儿为其夹起菜肴,“二虎哥,尝尝,看看莲儿手艺有没有退步...”
二虎低头,猛吃几口,熟悉的味道,于口中绽放,忍不住鼻头微酸,瞬间红了眼眶,若能时常吃到莲儿妹妹亲手做的菜,纵是下一刻就死去,也是无憾了吧...
“二虎哥?”
“嗯...”
“好吃吗?”
“嗯嗯....好吃,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菜了....”
莲儿听着二虎那微带涩声的回话,心中一颤,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的略显拘谨的兄长,心绪莫名,若非早已心有所许,或是良配吧,奈何....
心中暗暗一叹,一边为其夹菜,一边轻声道:
“二虎哥,莲儿自作主张,将木爷爷接了出来,木爷爷年纪大了,你我皆不在身边,无人照料,终是不放心...”
二虎依旧未曾抬头,低声道:“妹妹安排得极好,你我皆木爷爷所救,自当为其养老...”
莲儿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下,终是说道:“莲儿为兄长置办了一处宅子,添置了两名温柔贤惠的....‘侍女’,也算是有个家了....”
二虎手中筷子,微微一顿,复又大口吃起来,含糊道,“如此多谢妹妹了....”
莲儿再次一叹,不再多说,只是为其夹菜倒酒,不多时,满满一桌菜,硬是被吃完。
二虎擦了擦嘴,笑道:“这是两年来,为兄吃得最饱的一次。”
莲儿笑道:“兄长喜欢,莲儿以后多做些。”
“哈哈,偶尔一次足矣,天色不早,妹妹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莲儿起身:“我送兄长...”
二虎摆摆手:“不用,你早些休息。”说罢,起身大步离去。
离开稍远,再次回头,依稀可见门口那一袭身影,心中莫名酸涩,“你是想让我早些成家吗?好断了对你的念想吗?”
“既如此,只要你开心,那就如你所愿又如何?”
暗叹一声,转身大步而去....
.....
两日后,杨溥那份被刻意分为“清”“浊”两份奏疏,连同此次拍卖货物的明细,一同进入了应天府。
与此一同到达京师的还有几艘特殊商船,为大明商会,此次出海奉命搜寻的特殊物资,并未于广州市舶司多做停留,直接回归京城。
朱权没有先看账本,而是拿起了那份“特贡清单”,目光扫过,当看到“乳胶凝块”“白浆”“树苗”等字眼,他豁然起身,神色惊喜。
“莫非真找到橡胶树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对于橡胶树何时流入南洋的,说实话他也记不清,只知道橡胶原产乃是南美,至于这个时候有没有引进南洋,根本不知,纯粹是让大明商会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找回一批树苗,至于是不是橡胶树,还要检查过才知道!
惊疑之间,继续查看“特贡清单”,突然脸色再次大变。
“神仙膏”,海外特产,服之飘飘欲仙,精神百倍...
“这....这...特么的是鸦片啊,这个时候就有鸦片了吗?”朱权震惊之下,连粗口都爆出来了。
“来人。”一声厉吼,“传医部尚书朱,医院院正王仲光,即刻觐见。”
说着微微一顿又道:“另宣,工部,农部,科学院众人一同觐见。”
平安领命,疾步而去。
....
朱权又将“特贡清单”再次看了一遍,没发现其他异常物品,才轻嘘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朱权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翻开了杨溥的奏疏。
他看得很快。拍卖账目部分,他只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略作停留,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扬。七百六十五万两现银,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但当他翻到那本“出海利账”时,眉头渐渐锁紧。
“申报一千四百三十万,核定一千九百万……差额四百七十万……待核暂估……”他轻声念着,手指在杨溥那几行说明文字上划过。
“因海外交易核实困难……请朝廷定夺核算之方”。
“好一个杨溥。”朱权放下奏疏,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
他完全明白杨溥的用意。这不是推诿,这是以最坦荡的方式,将一个无解的难题,原封不动地抛到了御前。同时,也是一份无声的谏言:陛下,海贸之利,一半在海上,若不把眼睛放到海那边,这利永远只能收一半,而且是糊涂的一半。
“把眼睛放到海那边……”朱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的其上本奏疏中的奏请,设立海外市舶司驻点,默然思索。
沉吟间,各部尚书到来,朱权收回心神,目光望向朱,以及王仲光:“尔等可知‘神仙膏’?”
朱微微一愣,陛下急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竟然是“神仙膏”?犹豫了一下道:“回陛下,‘神仙膏’臣确有耳闻,不仅能镇痛,而且食之还能令人精神百倍,神清气爽,陛下莫非要寻此药?”
朱权微愣,“你等知晓此物?”
朱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解释道:“神仙膏此物早有流传,唐朝时候就由丝绸之路,进入大唐,如今云南各地,尚有少量种植,陛下若是需要,臣等即刻可令人采取制作。”
这时一旁的王仲光突然开口道:“陛下,此物若少量食用,倒是无妨,若大量食用,会导致精力不济,神思困顿,非必要,臣不建议使用。”
朱权默然,合着就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这个时代居然早有此物,这也是知道后世经历过“鸦片战争”之痛,方有些过于紧张了吧。
缓了缓心神,沉声道:“此物若是加以提纯,成瘾性将百倍千倍增加,一旦泛滥,将是滔天之祸,不可不防,传旨,大明境内,禁止私人种植此花,唯有医部可少量种植,用于治病救人,但亦要专人专事,严格控制用量。”
众臣闻之,心中一惊,尤其朱,更是吓出一身冷汗,自己刚刚居然还要为陛下配此药,简直是在找死啊,不禁悄悄擦了擦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朱权并未在意他,而是面容严肃的接着道:
“另,传朕之旨,大明境内,严禁此物进入,一旦发现即刻销毁,任何人,任何组织,不得贩卖此物盈利,一旦发现,诛九族,凡我大明子民,不可吸食此物,一旦发现,直接关入大牢,戒瘾功成,方可释放。此旨刊行天下,为大明铁则,凡大明一朝,永不更改。”
众臣心中,掀起滔天波澜,未曾想到,陛下对此毫不起眼之物,竟然如此重视,此物果真有如此危害?
朱权扫过众人神奇,冷声告戒:“勿要心存好奇,更勿要尝试食用,若胆敢有人好奇尝试,朕会让他知道后果。”
众臣心中一寒,躬身道:“臣等不敢。”
朱权点点头,不再多说,望向工部,农部,科学院众人道:“大明商会从海外运回一批树木,尔等抽调人手,择地栽种,并取其树汁,测试其效,及时上报于朕。”
“臣等遵旨...”
朱权想了想又补充道:“此事重大,不可疏忽。”
众人心中一紧,再次躬身:“陛下放心,臣等必竭心尽力。”
....
众臣退下,朱权凝视着“神仙膏”,久久不语,心中一个念头,开始剧烈翻滚。
国与国之间,亦何尝不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手段重要吗?骂名重要吗?从历史的长河里来说,终也不过浪花一朵而已。
紧盯万国堪舆图,默默枯坐半日,反复思索,推敲,方才命人召来景清,交代一番,方才让其离去。
景清踏出皇宫,摇头苦笑,自己如今已然掌检查司了,但没想到,出头得罪人的活,还得自己来干,莫非是因为自己从都察院改编过来的,用起来顺手?
心中莫名,唯有苦笑。
....
翌日朝会,朱权命人将杨浦奏疏宣读朝堂,道:“众卿如何看?这清浊两账?”
礼部刘观几乎是跳着脚弹劾:“陛下,杨溥此举,实属荒唐!既有核定之权,就当给出确数!如此‘待核暂估’,含糊其辞,分明是搪塞朝廷,为其市舶司留后路,为日后与商人勾连舞弊埋下伏笔!臣请严惩杨溥,另派干员前往广州,彻底厘清账目!”
户部茹也皱眉:“此例一开,日后各地税赋、钱粮,是否皆可‘暂估’?朝廷度支,何以依准?”
财部夏原吉,沉吟不语。他隐约觉得,杨溥此举看似笨拙,却可能恰恰点中了要害。
朱权任由他们争论片刻,才缓缓开口:“杨溥的账,朕看了。拍卖回程货,得现银七百六十五万两,账目清晰,交割在即。此为其功。”
“至于出海利润,”他拿起那本“待核账册”,“杨溥列了申报数,也给了核定数,更说明了核定之依据与困难。朕倒想问诸卿:若你们坐在杨溥那个位置,面对海外已成定局的交易,无凭无据,该如何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