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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贡院三声鼓响,沉重的中门缓缓洞开。
礼部与教育部的官员身着朝服,立于门前。唱名官手持名册,声若洪钟:
“诸生听真!奉旨:太初七年恩科会试,分科取士,规矩森严!各科士子,按号牌指引,分道入场,不得混淆!所携笔墨、用具、干粮,皆需查验!有挟带、喧哗、窥探者,即刻黜落,永不叙用!”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压过了所有嘈杂。士子们顿时肃然,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查验过程严格而高效。除了统一的考篮,内有特制笔墨、空白稿纸、水壶、少许不易腐坏的食物,其余物品几乎都被挡下。格物科士子携带的特殊仪器,需经考官当场验看,确认无夹带、属于合理工具后,方可带入。
庞远随着队伍通过检查,踏入贡院那深邃的门洞。一股混合着旧木、石灰、墨香和无数代士子汗水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眼前是鳞次栉比的号舍,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每间号舍不过三尺见方,一桌一凳,仅容一人。
他被引至“策”字片区,找到自己的“策丁二十七”号。号舍低矮,需弯腰进入。坐下后,前方是紧闭的栅门,后方是高墙,只有头顶一线天光,以及墙壁上专为此次考试新开的、用以透气和观察的小小气窗。
一切就绪。偌大的贡院,除了巡场兵丁和考官偶尔的脚步声,逐渐陷入一种令人屏息的寂静。只有上万名士子压抑的呼吸,和秋风吹过号舍屋檐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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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第二通鼓响。
试卷由巡场吏员逐一发放至各号舍。庞远接过那厚厚一沓雪白的官制试卷,首页朱印赫然,是策论科的题目。
题目只有一道,却分三问:
第一问:论海禁开合之得失,兼析市舶司之设于国计民生之利与弊,当如何兴利除弊?
第二问:今有南洋新稻种,亩产可比旧种增三成,然民多疑惧,不肯更易。若尔为县令,当何以劝农推广,并防胥吏借机扰民?
第三问:太初新政,新学勃兴,有言‘新学乱人心,坏礼法’,有言‘旧学空谈误国,当尽弃之’。试析二者关系,并论朝廷当如何导引士林,以致‘通经致用,新旧相济’之效?
三道题,层层递进。从具体的国策实务,海贸,到地方治理难题,农业推广,最后直指思想文化的核心冲突,新旧之学。不仅考知识储备,更考思维逻辑、实务见解和胸襟格局。
庞远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砚中缓缓润开笔毫。他没有急于落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
脑中闪过以往所读大明日报的各种新闻,结合自己所学,开始于腹中起草文案。
许久,他缓缓睁眼,眸中再无波澜,笔尖落下,如行云流水,稳健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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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其他号舍内。
“明经科”的士子们,面对的是一道经义题:“《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结合太初以来国政新举,阐发其义。”
题目虽仍出自经典,却明确要求联系现实。不少熟读死书的士子顿时额头见汗,苦苦思索如何将“格物”“市舶”与“易经”勾连。
那位老秀才盯着考题,枯瘦的手微微发抖,口中反复念叨“变则通……变则通……”,眼神却有些涣散,久久未曾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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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科”的号舍内,则是另一种景象。试题直接给出几道算学、几何应用题,以及一个简单的物理现象描述如杠杆平衡、水的浮力,要求推演计算或设计验证方法。
有人喜形于色,运笔如飞;有人则抓耳挠腮,对着那些陌生的图形和符号发愣。携带了仪器的士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摆弄起来,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引来巡场考官的目光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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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至公堂上。
李风华作为教育部尚书,与礼部几位重臣一同坐镇。他们面前的长案上,也摊开着三科的试题。
“策论此题……甚好。”一位年老官员捋着胡须,眼中既有赞赏,也有一丝复杂的忧虑,“直指时弊,关乎国本。只是……答案恐难有定论,评判尺度,难矣。”
李风华淡淡道:“本就不要定论。要的便是见识、格局与解决问题的思路。若答案千篇一律,反失策论本意。”他目光扫过堂下如棋盘般整齐的号舍海洋,“此番科举,选的不只是官,更是未来数十年,引领风气、实干兴邦之才。”
另一位官员低声道:“明经科那边,怕是有不少老儒要骂娘了。好好的经义,非要扯上‘新政’。”
“骂便骂罢。”李风华神色不变,“通经而不能致用,要之何益?陛下要的,是能读懂经典智慧、并用于当下之人。”
堂外,秋风渐劲,卷动旌旗。贡院上空,天光渐亮,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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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日影西斜,申时末。
第三通鼓响,低沉而悠长,意味着考试结束。
各号舍内,笔落声陆续停止。有人长舒一口气,面露疲惫却带喜色;有人颓然瘫坐,望着未写完的试卷发呆;还有人抓紧最后时刻,疯狂地添改着。
试卷被一一收走。栅门打开,士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号舍,汇入甬道。刹那间,各种声音爆炸开来兴奋的议论、懊恼的叹息、激烈的争辩、如释重负的笑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哗,冲破了贡院持续一整日的压抑寂静。
庞远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贡院大门。夕阳的余晖刺得他眯了眯眼。同窗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庞兄,如何?那第三问,你如何破的题?”
庞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尽力而为罢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更显巍峨神秘的贡院建筑。这里,刚刚有上万颗头脑,为了不同的理念、学识与前途,进行了一场无声却激烈的碰撞。其结果,将不仅仅决定个人的命运,更将悄然影响着这个帝国未来的走向。
街边,早有家人仆役、同乡亲友在焦急等待,见面便是连声追问。酒肆茶楼的伙计早已吆喝起来,准备接待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鏖战的士子们。
新旧思潮,实务经典,都在这一日的笔墨中交锋、融合。龙门已然新启,至于谁能真正鱼跃而过,还需时日,等待那金榜张挂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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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桂花飘香,树下石桌,两人相对而坐。
左侧一青衫中年,手执白棋,凝眉沉思,其对面之人,面带笑意,轻抚短须,神色颇显从容。
良久,青衫中年,手中白字丢落棋篓,苦笑道:“侨仲兄,棋艺渐涨,吾不如也....”
杨侨仲,即杨士奇,侨仲为其字,轻笑收棋:“棋不过小道,略通即可,论为政治理一方,吾不如金善兄也。”
金幼孜闻言,摇头苦笑:“侨仲兄,过誉了,无论学识,才能,兄皆在某之上也。”
说着微微一顿,继续道:“你我如今被调入国子监,侨仲兄以为,是喜是忧?”
杨士奇放下手中棋篓,淡淡道:“国子监暂无师者,陛下明旨,不过临时借调,或一年半载后,就能返回,金善兄何故忧郁?”
金幼孜摇头:“侨仲兄休要安慰我,一年半载后,真能返回吗?虽说国子监为师,也算是一份良差,但终究只能教书育人,未来有限也,吾等寒窗苦读多年,所求者,恐非于此,蹉跎一生吧。”
言罢,轻轻一叹,又道:“你我同届,杨荣,已牧守一方,为杭州知府,杨溥于广州市舶司,新立大功,待理清海贸细则,恐即可升任淞江市舶总司,而你我,却只能于此方寸之地,与书籍为伴,委实有些不甘也。”
杨士奇抬头望向老友,轻轻摇头:“金善兄,此言差矣,陛下抽调全国考评上上县令,为新科学士之师,本就是对我等才能,功绩的肯定,吾等当尽心尽力,为国育才,为陛下分忧,岂能因非高位,而懈怠?”
“况且,只要我等尽心,陛下亦会看在眼里,国子监,大明最高学府,陛下眼皮子底下,若真有实才,陛下又岂会埋没?”
“兄当静心,戒骄戒躁也。”
金幼孜拱手,微微一礼:“侨仲兄之言,吾又何曾不知?然蹉跎半生,已不惑之年矣....”说罢微微一叹,尽是惆怅。
杨士奇默然无语,他比金幼孜还大两岁,如今已经四十又一矣,还只是个小小县令,偶有思之,亦心有焦急彷徨之意,人之常情也。
长吸口气,压下心中郁闷,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开导金幼孜,语气坚定道:“当今陛下,胸怀亘古帝王未有之志,煌煌大世,即将来临,吾等生于此世,必有一展抱负之地,安心做好当下之事,方是正道。”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亦是陛下对我等之考验,兄勿懈怠矣。”
金幼孜闻言,长身而起,深深一礼,“兄之良言,如醍醐灌顶,弟当谨记,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出声...
两人不知道的是,两人的一言一行,连同画像,都被暗中记录下来,悄悄传入了宫中。
国子监被定为大明最高学府,其师者,当为重中之重,朱权又岂会不放心上?于全国抽调优秀县令为师,其一是防止结党,自古师生就是天然盟友,所以未选朝中重臣为师,而是各地县令。
其二,暗中也有删选考核之意,如真有功利心过重的县令,则将长久留于国子监中,再也无可能有机会为政,如此所谓结党,也就是空谈,若有品行兼优之士,很快就会被调出国子监,以为重用。
当一叠叠资料,呈现于朱权案头,有些人的命运就已经被定下。
人之命运本就玄妙,往往一些不经意之间的言行举止,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轨迹,而自己还不自知,尤其官场更甚。
才能很重要,但要想出人头地,有时确实还需要一些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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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金榜题名时
太初七年,九月初九,重阳。
寅时未至,礼部衙门外已是人山人海。今日“皇榜”将晓最终三甲排名与赐进士出身名录,更重要的是三科录取人数将首次公之于众。这数字,比任何政令都更能体现朝廷取士的真正风向。
天色晦暗,秋风瑟瑟,却吹不散士子与看客们心头的焦灼。无数道目光紧锁那面朱漆照壁,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人群中,面色各异的士子们或沉默伫立,或低声交谈,不安与期待在每一张脸上交织。
庞远站在人群稍外侧,身旁是几位策论科的同窗。这位来自江西吉安、年方二十五岁的青衫士子,面容沉静,目光却同样紧盯着即将榜的高墙。他能感受到周遭那种近乎窒息的紧绷今日之后,多少人十年寒窗将见分晓,而朝廷“新旧并举”的誓言究竟有几分真实,也将由那黄榜上的数字给出答案。
“咚咚咚”
辰时钟响,撕裂黎明前的寂静。礼部官员在中军的护卫下,手持黄绫裱背的巨大皇榜,神色肃穆地走向照壁。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前排的人被挤得踉跄,维持秩序的兵丁奋力抵住人潮,呼喝声四起。
“退后,退后....”
人群拥挤中,榜文徐徐展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姓名,而是顶端一行加粗的朱笔大字:
“太初七年恩科会试,取士四百八十九人。其中:明经科,七十五名;格物科,一百六十二名;策论科:两百五十二名。”
轰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两百五十二名!策论科竟取了近半?!”
“明经科……只七十五名?这……这连两成都不到!”
“格物科竟有一百六十二人!比明经多了一倍!”
“天啊……朝廷这是……这是要彻底变天了吗?”
惊呼、质疑、叹息、怒骂、狂喜……各种声音轰然炸开。许多明经科的士子瞬间面色惨白,如遭雷击。
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考了不知多少次的老秀才,盯着那“七十五名”的字样,嘴唇哆嗦着,忽然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人身上,喃喃道:“七十五……只取七十五……圣人之学……竟不如那些奇技淫巧、功利之谈乎?”声音凄怆,闻者侧目。
与之相对的,是格物科与策论科学子中爆发出的振奋低呼。几个明显来自新式学院的年轻士子,尽管努力克制,但眼中光芒大盛,彼此交换着激动难抑的眼神。庞远听到身旁同窗压低声音兴奋道:“庞兄!看到了吗?两百五十二!陛下果然言出必行!”
庞远心中亦是一震。虽早知朝廷鼓励新学,但这般悬殊的比例,仍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已不是“倾向”,而是明确无误的信号未来仕途的主流,必将属于通晓实务、融合新旧之学的人。那些仍沉溺于寻章摘句、空谈性理的旧式文人,若不能及时转变,前路将愈发狭窄。
“肃静...肃静.....”一队中军,齐声高喝,压下人群躁动。
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响起,开始宣读具体名次: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状元……江西吉安,庞远!策论科!”
名字念出,议论声再起。“又是策论科!”“状元、榜眼、探花,怕不都是新学出身?”
果然,紧随其后的榜眼、探花,分别出自格物科与策论科。一甲三人,竟无一人是明经科!这对无数苦读经书的士子而言,不啻于又一记重击。
唱名继续。二甲一百八十六名,明经科仅占二十一席;三甲三百名,明经科亦只五十四人。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明经科士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许多人已不忍再听,黯然转身离去,背影萧索。而格物、策论两科士子,则随着同窗或自己名字被念出,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欢呼与祝贺。
庞远听到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只向道贺的同窗微微颔首。他目光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明经科学子,看到他们眼中的不甘、迷茫甚至愤懑,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升起一股复杂的感慨。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人乘风而起,亦有人被无情抛下。陛下此举,是打破千年窠臼的霹雳手段,却也注定要承受旧学阵营的反弹与非议。
“看到了吗?这便是朝廷的心意!”人群中,一位中年策论科学子难掩激动,对同伴高声道,“往后,不懂实务,不通新学,还想凭几篇八股文章鱼跃龙门?难矣!”
他声音大了些,引得附近几位明经科落第士子怒目而视。一位同样落榜的明经生忍不住反唇相讥:“哼!趋利之徒,迎合上意,岂知圣贤大道,岂是那些奇巧之术可比?朝廷一时被蒙蔽,终有醒悟之日!”
“蒙蔽?”那策论学子冷笑,“市舶司岁入千万两白银,格物院新械利国利民,这是蒙蔽能得来的?尔等皓首穷经,于国于民何益?”
“胡言乱语,圣人之学,历千年而辅王庭,教育之名,何至万万?岂敢轻言于国于民无益?”
“呵呵...圣人之学,那等厉害,为何历朝历代,多有饿死,冻毙之民?哪朝哪代,如今之大明,少见乞者,更无饿死,冻毙之人?”
“你....黄口小儿,安知圣人大道....”
“穷酸腐儒,岂懂新学之能?”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