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商会,雪花盐五千石....核对无误...封....”
“大明商会,玻璃镜子,长镜一万,小镜五万,大佛像,一百,小佛像一千....核对无误,封...”
....
码头边的茶棚里,几个商会主事一边盯着自家货物装船,清点,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吕宋那边……”一个胖主事压低声音,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彻底清了。土地全空出来,朝廷正从福建广东募人过去,每户授田四十亩,免三年赋税。”
“不是三十亩吗?怎的又是四十亩?”
胖主事声音更低:“听说是杀得太狠了,所收田地比预期更多....”
“嘶....”众人倒吸口凉气,有人小声问道,“到底杀了多少?”
胖主事微微摇头:“具体数量不知,但听说,单单吕宋本岛,就杀得人头滚滚,不下二十万....”
“竟然这么多?不是听说才十几万吗?”
“嘿嘿,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些土著,死了也就死了,又不计算人头战功,谁会认真统计,都是保守估摸的....”
“何止吕宋。”另一个瘦削主事抿了口茶,“我家有亲戚在军部做书办,听说自去岁年底,广州就开始在囤粮草火药,就目前所囤,就够五万人打半年的了。前些日子使团刚走,舰队就在备战。这回啊,南海要变天了。”
“变天好啊。”有个年轻些的主事目光灼灼,“若南海诸岛皆是我大明海岛,以后出海更便利了,下西洋也更便捷,往来时间更短,所赚钱财更多。”
“风险也不小。”胖主事摇头,“兵凶战危,万一打起来耽误航期,或是碰上海盗趁乱打劫……”
“所以才要跟紧朝廷。”年轻主事笑道,“咱们的货船跟着海军炮舰走,怕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一松,是呀,有朝廷海军在,无忧矣。
正说着,码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约二百人的青衣吏员整齐列队,从一艘明显比商船更坚固、悬挂大明商会帜的船上下来,队伍中有人抬着包铁皮的木箱,有人背着装满卷宗的藤箱,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用油布包裹的神秘物件。
一行人前后,还有一队大明士兵护卫,防卫森严。
“那就是大明商会海外分会的人?”
胖主事努努嘴,“看见那些小箱子没?里面就是电报机,那油布包裹的应该就是电池了,到了地方架起来,就能直接和总部通讯。往后啊,南洋什么货紧俏、什么价高,他们那边一动笔,咱们这边立马知道。”
“这才是厉害处。”年轻主事叹道,“以前做生意,全凭船主来回带消息,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现在电报瞬息可至,哪里有利可图,调船就去了。”
“是啊,朝廷强了,咱们生意更好做了,说实话,和朝廷出海,和捡钱没啥差别,这边货物装好,去到海外,有各国大商等着,直接交易,买卖,一个来回,赚国内几年的利润...”
其余众人亦是纷纷点头,嘴角上翘,喜色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
杭州,钱塘江口。
晨雾未散,“云裳阁”的十二艘大货船静静停靠。船队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岸边码头,二虎当先而立,身后还有十余名年纪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的少年男女,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排成两列,默然不语。
不多时,一辆马车徐徐而来,停于众人不远处,车帘掀起,走下两位窈窕身影,一黑一紫,皆轻纱遮面。
姿色身影,身材更加丰满高挑,上前几步,语音轻柔:“二虎兄,此次又要辛苦你了,刚回来没多久,又要再次外出。”
二虎拱手憨笑:“属下分内之事,应当的。”
紫玉眼波流转,轻笑一声:“还是让莲儿妹妹好好谢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拉过身侧莲儿,再次一笑,转身往商船走去,留下一串清脆笑声于风中荡漾。
二虎脸色一红,不禁有些尴尬的搓搓手,望向莲儿。
莲儿轻纱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红,上前两步轻声道:“二虎哥,此处万里,一路多珍重。”
“妹妹放心,跟随朝廷舰队,没什么危险的...”
莲儿目光扫过他身后众人,声音更低了些许:“这些孩子,学习无甚天赋,只能做些杂事,就让他们混迹于海外,为我等收集些信息。”
“大明商会分会电报,亦可对我等商会开放,若能收集到些紧俏商品消息,也能抢占些许先机。”
二虎微微点头:“我明白的,海贸利润巨大,市舶司分部传回来的商品消息也未必准确,如果所料不差,此次其他商会也会留下人员驻扎,相比而言,这些孩子好歹是本地人,收集消息的能力应该会更强一些。”
莲儿微微点头:“正是此理,另外候青为人机灵,跟随二虎哥出海也有了经验,你这次再好好教教他,以后出海的事就由他负责吧,二虎哥还是留在总部更好些。”
“好,我会好好教他的。”
莲儿微微挥手,后门有一侍女,手捧衣袍,走上前来,莲儿拿起道:“海上风大,莲儿为兄长缝了件披风,早晚凉时,记得披上。”
说罢走上前,踮起脚尖,欲为其披上,二虎主动躬身,心绪复杂,有感动亦有失落,自始至终,莲儿都是尊他为兄,从无其他。
为其系好系带,轻轻整理了一番:“二虎哥,珍重,莲儿等你早日归来。”
二虎直身,深深看了其一眼,“妹妹保重。”
言罢,深吸口气,转身大步而去:“随我登船...”
鲜红的披风,于海风中飘荡,一群孩童,紧随其后,登船而去。
....
一艘艘商船,缓缓离岸,调转船头,往广州方向而去。
莲儿立于岸边,一一目送,直至那袭鲜红披风,渐渐隐入海天一色间,终不可见。
紫玉轻搂其身,轻叹道:“回吧,他们走远了...”
莲儿依偎其肩,低声道:“二虎哥,本为建文京师守将,当年陛下入京之时,大战重伤,独自逃走,于山中被木爷爷所救。此生本不再出世,欲老死山中,皆是为我而出山....”
“此恩此情,不知何日能还清....”
紫玉默然,良久方道:“或许于他而言,只要你安好,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莲儿望向海面,海天一色间,再不见船队踪影,垂首低喃道:“皆我累他....”
紫玉轻叹,“傻妹子,回吧...”
.....
第281章 以身为棋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未破晓,南京城还浸在秦淮河最后一段夜雾里,聚宝门外却已是火光灼灼。数百军士高举松明火把,将天界寺山门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舔在姚广孝的紫金袈裟上,那袈裟是陛下特赐,用南洋进贡的金线掺着孔雀翎羽织就,一动便流光溢彩。
山门石阶下,九辆榆木大车一字排开。车上箱笼皆覆明黄绸布,系着五色丝绦。礼部主客司的官员正领着僧录司的人做最后清点,唱喏声在寂静的晨空里传出老远:
“《大藏经》南北藏合计一千五百卷齐!”
“《大唐西域记》梵汉对照本十二套齐!”
“御赐鎏金佛像三尊、贝叶经匣五十具齐!”
…
每唱一声,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低低的惊叹。这些从城内各处赶来的士民商贾,多是头一回见这等“奉旨弘法”的场面。
几个老书生捻着胡须感慨:“陛下崇佛如此,实乃盛世气象啊……”
他们自然不知,此非弘法,实乃灭国!
姚广孝手持九环锡杖,立在最高一阶。锡杖是宫里连夜送来的,据说是前元宫廷旧物,杖头九环乃精铜所铸,一动便泠泠作响,声如清泉。他目光垂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心思却已飞越重洋。
“少师,”礼部尚书王彰走近,压低声音,“此去西洋,海路迢迢。陛下有口谕:佛法是舟,人心是海。舟行海上,当知风浪无常。”
姚广孝合十:“贫僧谨记。风浪虽无常,罗盘自在心。”
王彰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退后三步,朗声道:“吉时已到启节!”
钟鼓齐鸣。天界寺内撞响晨钟,应天府衙方向传来送行的鼓点。两百护卫翻身上马,分列车队两侧。姚广孝登上第一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什么也看不见。
车队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同远雷。围观人群纷纷跪倒,口诵佛号。火光、人影、晨雾,在姚广孝闭目的刹那,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
千里之外,云南边城,一普通人家院落,陈玄明负手立于院中,遥遥东望,不知其所想。
许久,有属下悄然靠近,轻声道:“三爷,大明日报刊登,大明各大商会皆往广州集合,大明商会海外分会,市舶司海外分会皆随船而行。时机将至,我等何时出发?”
陈玄明并未回头,而是声音悠悠道:“大明海军在清扫吕宋土著,同时三路使团已然出海,你可知?”
来人微微一愣:“大明日报皆有刊登,属下亦有耳闻。”
“那你可知其意?”
阿七怔了怔:“大明日报皆有刊登……属下以为,不过是朱权好大喜功,欲拓海疆。”
“拓海疆?”陈玄明终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得没有温度的弧度,“朱权此人,我研究他八年了。他不好虚名,只重实利。你想想,市舶司年入多少?海贸巨利,又养活着多少新兴的商会、工坊、乃至百姓?南海若乱,商路便断。他不是在拓疆,是在扫清自家银库门前的杂草。”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上面摊着一张私密的手绘草图,线条有些凌乱:
“使团是软刀子,先礼后兵,分化拉拢。海军是硬拳头,随时准备砸碎不听话的脑袋。南海诸岛要么归附,要么变成第二个吕宋,届时大明的商船队就能像在自己家池塘里一样,畅通无阻。到那时……”
他手指重重按在草图上的“中南半岛”,“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眼前这些地方了。交趾、占城、暹罗,哪一个不是膏腴之地,水陆要冲?朱权会放过?”
阿七悚然,额角渗出细汗:“三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玄明抬眼,目光如刀,“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抓起石桌上几枚用作标记的铜钱,开始布子般摆放。
他将一枚铜钱“啪”地按在代表“交趾”的位置,“南海战火一起,中南各国必人心惶惶,对大明又惧又疑。此时,若大明刚设立的商会分会突遭灭门,电报机被抢你说,大明是会相信海盗所为,还是会怀疑……这是当地朝廷或仇视大明的势力,在表达不满,甚至先下手为强?”
阿七眼中凶光一闪:“必然相互猜忌!”
“不止猜忌。”陈玄明又放两枚铜钱在占城、暹罗,“战端一开,风声鹤唳。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燎原大火。我们要做的,就是多点几处火。交趾,占城,暹罗,所有大明商会尽数覆灭……届时半岛各国必疑大明会报复,稍加挑拨,就能激起战火,战火一起,朱权就必须把他的水师、他的精锐,从南海调回来平乱。”
他直起身,手指从云南划过,一路向西、向北:“光中南乱还不够。要让他朱权真正感到痛,感到四面楚歌,就得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指尖停在“瓦剌”和“东察台汗国”上,“西北的狼,饿了很久了。乌斯藏的喇嘛,心里也未必真贴着大明…”
阿七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三爷深谋远虑!此计若成,必让朱贼顾此失彼,天下震动!属下等必誓死效命!”
陈玄明脸上却无多少得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讥诮。他望着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日益鼎盛的京城。
“深谋远虑?不过是困兽犹斗,扰乱视线,搏那最后一线机会罢了。”他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传令…”不多时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澈,“一,让快马日夜兼程赶回江南,将我们的计划全盘告知二爷,他自会联络大爷,知道怎么配合。”
“第二,另遣一队精干可靠之人,持我密信,走茶马古道入乌斯藏。联络韩昀,让他告诉乌斯藏的喇嘛,大明重心南移,若此时不生事端争取更多自治实利,待其平定南海,挟大胜之威回头,则再无机会。”
“再遣一队回关外,找到炳东,告诉他,加紧联络瓦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及东察台汗国,东南战火一起,即刻设法让两国出兵…”
“第三,我们这里的人,分作三队。”陈玄明走回石桌,手指连点,“阿七,你带一队,扮作商队,潜入交趾,重点是升龙城(河内)。让罗五,带第二队,走小路入占城,盯紧他们的王城。我亲自带第三队,去暹罗的阿瑜陀耶城。我们各自潜伏,静候大明商会分会建立。一旦确认南海爆发战事哪怕是冲突的消息传来,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他目光扫阿七,一字一顿:“记住,目标明确:第一,歼灭大明商会分会,鸡犬不留,尽可能伪装成当地土著。第二,抢走电报机,那是重中之重!机器和密码本,分拆带走,不惜一切代价送回西北和乌斯藏!第三,事后在各处散播流言,将祸水引向三国朝廷,挑动他们与大明的关系。具体如何做,你们临机应变。”
“得手后,不必会合,即刻化整为零,潜伏更深。等待下一步指令。”
院内一时寂静,只闻芭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阿七眼中火光跳动,那是仇恨的怒火,深吸口气,将陈玄明的交代于心中仔细过了一遍,有些意外的问道:
“此次我等尽数启动,为何独留四爷?难道他…不可信?”
陈玄明深深看着他这个绝对心腹,微微摇头:“恰恰相反,四爷才是最恨朱家的,不通知他,是为了更好的隐藏他…”
说着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一股死志:“我等存在,朝廷当真一无所知吗?屠万又岂是易与之辈?或许你我都将成为那弃子,只为最终一搏…”
“你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