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济孙仿若未见,继续开口道:
“拖,”施济孙顿了顿,“看似最稳妥,实则最危险。拖,意味着给朝廷更多调兵遣将的时间,也给其他岛屿观望甚至联手的机会,更给咱们内部反对归附者策划‘意外’的时间,时间久了,人心不稳,岛内必乱。”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施进卿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儿子的话条理清晰,却将残酷的现实剥得更赤裸。那条路,都布满荆棘。
“先散了吧。明日老夫会会大明使者再说。”施进卿挥挥手,无比疲惫,“各位回去也再好好想想。但老夫有言在先,无论最后走哪条路,旧港不能内乱!谁敢私下勾结外敌,或对盟友下黑手,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众人心事重重地散去。施进卿独坐密室,对着摇曳的烛火,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经营旧港二十年,平衡各方,小心翼翼,才换来如今的局面。大明一来,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岌岌可危。
深叹口气,还是见过大明使者再说吧,人家已经来了数日,再拖下去,反而落入口实。
次日,施进卿终于正式接见周观。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两人的私下会面。
“进卿公,”周观语气亲切,拱手笑道,“旧港繁华,更胜往昔,公之功也。”
“不敢,不敢,全赖各方协力,上天眷顾。使者请上座。”施进卿连连谦虚,抬手虚引。
“哈哈,多谢施公。”周观笑而落座,有侍女献上茶水,悄然告退。
周观轻抿一口香茗,笑道,“如今南海风高浪急,吕宋已定,商路将通。旧港地处要冲,正是乘风而起之时。陛下常念海外华民艰辛,有意在旧港设州立县,选派干吏,兴教化,通商贸,保境安民。进卿公德高望重,若愿为首任布政使,则旧港华民乃至土人,皆可沐浴天恩,共享太平富贵。此乃名留青史之不世机遇啊。”
施进卿闻言,心中一定,随即又苦笑:“周正使,我施进卿本就为华夏之民,自是有心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祉,然旧港非我施家一言堂。各族杂处,利益纷繁。归附之事,关乎众人身家性命信仰,老夫……难啊。”
“理解。”周观点头,“故陛下给予时间,便是让进卿公从容处置。只是……”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听说,西部苏门答腊的一些势力,还有更远的西洋人,对旧港也颇有兴趣?若旧港迟迟不决,给了外人可乘之机,或内部有人铤而走险,与外部勾结……届时,朝廷为保商路、护华民,恐怕就不得不用些更直接的手段了。那场面,想必非进卿公所愿见。”
施进卿心中一沉。他确实收到风声,西边亚齐的使者似乎在与旧港内某些对施家不满的势力暗中接触,图谋不轨。
“正使所言,老夫铭记。”施进卿拱手,“请再给我些时间,容我再与众人商议。”
周观微微点头,语气轻松,却颇含深意:“若进卿公实在有难处,也可直言,些许挑梁小丑,朝廷反手可灭,只是如此一来,恐有损进卿公之声望。”
说白了,就是这么些小事,你都搞不定,朝廷如何能放心让你治理本地?
施进卿岂能不明其意,淡淡道:“多谢正使关心,岛上些许之事,施某还是有信心能解决的,只是施某生平最重恩义,皆是多年老兄弟,不忍逼迫过甚矣。”
言中之意,我都不忍逼迫老兄弟过甚,你又怎好逼迫我过甚?
周观笑笑:“手足之义固然重要,但于家国大事而言,君恩为重啊。”
施进卿默然,良久拱手:“多谢正使指点,老夫谢过。”
“哈哈...不久将是同朝之臣,理当相互扶持....”
.....
就在施进卿艰难周旋之际,旧港城内,几股暗流开始涌动。
陈阿大并未死心,他秘密联络了几位同样强硬的中小船主和部分对施家政策不满的华商,甚至尝试接触那些对归附后土著处境极度担忧的部落势力,隐隐有串联自保甚至“先发制人”的迹象。
而施府内,施济孙也在积极行动。他一方面暗中接触那些倾向于归附、以求安稳的华商家族,许以未来商业上的便利和官方关照;另一方面,他也派人秘密接触巴朗、卡托等土著酋长中相对务实的一派,承诺若归附成功,将在未来的旧港管理中,明确保障土著的基本土地权益和习俗信仰自由,甚至可以考虑设立土著代表参政。
施进卿得知消息,喊其问话。
施济孙也未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语气坚决:“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陈阿大等人串联,西边亚齐虎视眈眈,大明使者步步紧逼。再拖下去,旧港必生大乱!届时无论谁胜谁负,旧港都将元气大伤,任人宰割。唯有快刀斩乱麻,借朝廷之势,压下内部反对声音,促成归附,方可保旧港大体完整,我施家也可在新朝立足。至于少数冥顽不灵者……乱世用重典,顾不得许多了!”
施进卿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自己年轻时截然不同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儿子是对的。时代变了,旧港那种松散的、依靠个人威望和平衡术维持的自治模式,在帝国碾压性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归附,是无奈的,却也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只是这过程,注定要伴随着旧港内部的撕裂与阵痛。
他望向窗外,旧港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里是他半生的心血,他也曾有过独立一国,坐上那大位的野心,可终究没能走到那一步。而今也许很快,它就将贴上大明的标签。而他,或将亲手为自己的时代画上句号,一念至此,心绪复杂至极,想要最终下定决心又是何等艰难。
“可先行准备着,但不急于下决定,再看看,再看看....”
“父亲....”
施进卿微微摆手,施济孙无奈,唯有一叹。
.....
沿海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风云突变,暴雨倾盆。
此时,施进卿枯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西部苏门答腊亚齐苏丹国使者秘密送来的,言辞蛊惑,许诺若旧港联手抗拒大明,亚齐愿提供“必要的支持”,并暗示可承认施家在旧港的世袭统治地位。另一封,则是儿子施济孙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列出了陈阿大近日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其中赫然包括两名已知与亚齐有往来的商人,以及……巴朗酋长手下一名掌管小部族武装的头人。
窗外雷声隐隐,时有闪电划破长空,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们这是要引狼入室,还是要……里应外合?”施进卿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最后一点犹豫,被这两封信彻底碾碎。反对归附可以理解,但勾结外敌,且是素来与旧港有摩擦、信仰迥异的亚齐,这已经触及了他容忍的底线,也让他看到了最坏的未来,若再不决定,旧港恐将彻底动乱。
施济孙站在父亲面前,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神却亮得灼人:“父亲,不能再等了!陈阿大他们串联的不只是几个船主,巴朗酋长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他手下人牵扯进去,他态度暧昧就是纵容!现在不管是否归附朝廷,都该清算了,否则我施家地位恐将不保!”
“清算……”施进卿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知道,儿子口中的“清算”,意味着血腥的清洗。这与他二十年来的平衡之道背道而驰,但似乎已别无选择。
“你有把握?”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城内忠于我们的护商队有三百人,都是好手。码头劳工里我们的人也更多。陈阿大的核心死党不过百人,分散在几条船上和几个据点。巴朗那边,只要动作快,控制住那个头人和他的亲信,巴朗未必敢动。只要……够快,快到让他们来不及反应,就能确保成功。”施济孙语速极快,计划显然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不够....”施进卿缓缓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为父和你说过,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绝不能对敌人抱有任何幻想。巴朗既然态度暧昧,就证明其心已异,若要动手,就必须将其一同抹去。”
“轰.....”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他脸上狠辣与决绝。他能稳坐岛主之位二十余年,又岂能真只靠仁慈?
觉得他仁慈好欺的,如今早已或葬身鱼腹中,或坟头草几丈高了。
“我予你五百死士,一旦动手,即雷霆扫穴,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儿子明白!”施济孙满脸兴奋,自懂事以来,总觉得父亲太过仁慈,许多事情,父亲总是安抚为主,从不重罚,让他心中颇为不满。
如今这一刻,他懂了,懂得了父亲仁慈下亦有决断之勇,或许整个岛屿其实早就在父亲的完全掌控之下,只要他想,反手之间,就可消灭一切反对之声吧。
不是不能,只是不愿而已。
仁慈并非无能....
.....
第286章 惊蛰初现
暹罗,阿瑜陀耶城,新辟的“天朝互市街”。
一座两层木石结构楼宇悄然间更换了主人,门楣上高悬“大明商会暹罗分会”与不远处的“大明市舶司暹罗分理所”两方黑底金字的牌匾,在灼热的日光下庄重而醒目。这是刚刚随远洋商队到达此地设立而成的分会。
楼内,几名吏员正指挥着新招收的伙计们,整理着卫生和物品摆放。算盘声、钉锤声、搬动箱笼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除了新木与油漆味,还隐隐有滴滴声传出那是正在调试的小型电报机散发出来的。
“阿吉,过来搭把手,把这两捆线缆抬到二楼机房去!”一个吏员喊道。
“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机灵的十一二岁孩童应声跑过来,正是“云裳阁”此次出海的孤儿之一。此次出海共十余名孤儿孤女,为方便收集海外物资价格信息,二虎一番活动下,十余名孩子分别成为了交趾,占城,暹罗大明商会伙计。
对于大明商会来说无所谓,反正也是要招人的,这些孩子也算灵活,留也就留了。
....
阿吉利落地扛起线缆,脚步稳健地登上楼梯。二楼一间加固过的密室里,电报机主体已经就位,两名电报员正小心翼翼地连接着线路和那组硕大的电池。
阿吉好奇的打量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电报机,见此,脑中一片问号,就这一个铁疙瘩,能千里传讯?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简直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其中一名电报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线缆留下,出去,此乃重地,不得久留。”
“是...是...大....人。”几个月的训练,阿吉好歹能听懂些许大明官话。
电报人员见其走后,关上了房门,两人又忙活了一阵,一切准备就绪。
“试机!”负责通讯的吏员手持密码本,沉声下令。
“滴滴答…滴滴答答…”操作员敲击电键,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室内响起,转化为无形的电波,跨越山川河流,瞬息千里。
不多时,接收端先后传来回应。吏员仔细记录着点划,对照密码本快速翻译,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通了!占城回电确认,交趾回电确认,广州分会回电确认。即刻通报大人...”
分会负责人刘青闻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沉吟少许后起身,往旁边市舶司分理处走去,如今两家分部成立,怎么的也要商量一下,和暹罗朝廷通报一声,虽是藩属国,但该通报的还是要通报的。
.....
而此时,泥王宫,三日之期已至。
大殿中的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铅块。苏丹曼苏尔沙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挣扎后的妥协,他面前的金盘中,放着的不是张谦期待的归附称臣表章,而是一份用词极其恭顺、贡单加倍、但核心诉求依然停留在“永为大明藩属,恪守臣礼,岁岁来朝”的国书。
张谦只看了一眼开头的称谓,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接过国书,快速扫过后面内容,当看到依旧坚持“藩属”而非“内附”,只提“纳贡”而不提“设官”、“缴税”、“遵大明律”时,心中最后一丝期望已然熄灭。
他缓缓卷起国书,抬头看向苏丹,眼神里再无半点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与冰冷的决绝:“苏丹陛下,这就是泥阖族‘商议’三日的答案?”
首相阿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天使息怒。泥上下,对天朝绝无二心,贡礼加倍,便是明证。然内附之事,涉及国本与千万子民信仰习俗,实非一朝一夕可决。我等愿为大明最忠诚之藩篱,永镇南海……”
“藩篱?”张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嘲讽,“苏丹,诸位,你们莫非以为,陛下万里迢迢遣船队下南洋,海军将士秣马厉兵,是为了多收几份贡礼,多几个口头称臣的‘藩篱’吗?”
他上前一步,将那份国书轻轻放回金盘,动作轻蔑:“本使来此,宣示的是王化,求取的是疆土归一。而非……另一个可有可无的朝贡名册。既然泥志不在此,本使也无谓多言。”
他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至极:“外臣告辞。愿真主保佑泥……能承受得起自己的选择。”
说罢,再不回头,率领使团众人径直离去。留下满殿死寂,和泥君臣脸上交织的惶恐、不甘与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他们守住了“国体”与信仰的底线,却也清楚知道,接下来必然要面对大明的战舰与炮火。
“即刻遣使,联络爪哇,亚齐以及其他未臣服大明各地,共商抗明大计.....”老国王脸色一片沉重,低声下令。
能不能抗住,他没有一点的把握,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只能奋力一搏,拼死保护住祖宗基业。
.....
南海风起云涌之时,遥远的北方,唐努乌梁海附近。
玄黄商队的到来,彻底扰乱了此地的平静。
这支来自南方的小型商队,带着些茶叶、布匹和铁器,声称是穿越了瓦剌的警戒线,冒险前来与“北海汗”贸易。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人,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沉稳。他被带到山城最高处的石堡,面见阿鲁台。
阿鲁台坐在铺着熊皮的石座上,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更深沉,更难以揣测。他打量着来人,目光落在他呈上的一个密封的、看似普通装茶叶的竹筒上。
“玄黄商队换人了吗?多年未见商队到来,是忘了老朋友了?”阿鲁台的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那汉人深深一躬,不卑不亢:“玄黄商队一直存在,虽有波折,纵隔千山万水,但故人仍在。”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漠北故人,托小人务必亲呈大汗之手。他说……‘北方的鹞子,该看看南方的火光了。’”
阿鲁台瞳孔微微一缩。他缓缓拿起竹筒,指节用力,捏开一端,从里面倒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细小铜管。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心腹,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铜管,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张。
纸上字迹很小,用的是他勉强能认的汉字,内容隐晦,但核心意思却如闪电般刺入他眼中:
“南方海域,动乱在即。西北瓦剌,东察台汗国,不日大军东进。北方雄鹰,何时南归?时机已至,当有所为,以应天时。所需之物,循旧例,自有人接应。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阿鲁台认得那特殊的书写习惯和几个约定的暗记。是“惊蛰”?那个潜伏在大明与他一直有着隐秘交易和共同敌人的“惊蛰”。
“南海动乱……大明要南征?他们的水师主力南下了?”阿鲁台心脏猛地一跳。“瓦剌,东察台汗国联手了?”
若如此,大明南边,西北,加上自己,大明三面皆敌,不死也伤。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信中让他“当有所为”,这是催促他在北方制造动静,配合南方的混乱!而“所需之物,循旧例”,意味着“惊蛰”的支援,精良的武器、火药、乃至关键情报,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
阿鲁台仔细再读一遍信件,将之凑近油灯,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危险的文字,化作一缕青烟。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与群山。
南海的战火,终于要映照到北方的冰原了吗?“惊蛰”这条毒蛇,蛰伏多年,终于要亮出毒牙了,而自己这把被雪藏了十一年的刀,也到了该饮血的时候。
他看向那名垂手肃立的汉人使者,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
“告诉你的主人,”阿鲁台缓缓道,“山鹰的眼睛,一直看着南方。礼物,我收下了。也请他……别忘了答应过鹰巢的‘茶叶’。”
使者深深一躬,“茶叶已然备好,老地方....”言罢,悄然后退。
石堡内,阿鲁台独自起身,走到望台边。脚下是依山而建的鹰巢城,远处是连绵无尽的苍翠山岭。
洪武三十年,是他永久的痛,是漠北雄鹰折翼之时。
那一年,宁王朱权的战旗如同燎原烈火,席卷漠北。他麾下最精锐的本部儿郎,在接连的惨败中折损将尽,仓促收拢的五万大军,跟着他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北溃逃,一刻未敢停留。
他们翻过了肯特山的余脉,绕过了波涛暗涌的库苏古尔湖,一头扎进了被称为“唐努乌梁海”的群山与密林。这是一条绝路,也是一条生路。明军的追击乏力,而世代居住于此的秃麻、兀良哈残部以及山林中的图瓦人,最初用弓箭和警惕迎接这些溃败的“天兵”。阿鲁台集中力量打了几场残酷的征服战,用刀剑和劫掠来的财物,让这些部落低头,也让自己的残部获得了最初的喘息之隙。
然后,便是长达十一年的蛰伏与蜕变。
他们不再是没有根系的流寇。阿鲁台选中了叶尼塞河上游一处三面环山、河谷开阔的宝地,驱使俘虏和归附者,伐木取石,垒起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城,他命名为“鹰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