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莫雄记得,叫王栓子,亲卫中最年轻的小伙子,常说攒了军饷要回去给老娘盖间新房。
“啊!”莫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知是愤怒还是悲恸。他推开王栓子尚且温热的身体,抓起地上的长刀,翻身上马。
四周已是一片混战,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在此绝境之中,明军依然集结无数小队,在奋力厮杀,无数的鞑靼骑兵开始从土丘后冲出,如同狼群般撕咬着明军渐渐散乱的阵型。
“明贼!纳命来!”一名鞑靼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带着数十骑,径直朝着莫雄的中军旗号冲杀过来,显然认准了他这个主将。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双目赤红,带着剩余不足百人的亲卫,死死挡在莫雄身前,与冲来的敌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个亲兵倒下前,都竭力将敌人挡得更远一些。
莫雄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一个个倒下,他们至死都以为是在保护自己的主将,是在为国捐躯。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是他们誓死保护的人,亲手将他们送进了这修罗场。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他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在嘶吼。家族的仇,沈爷的恩,惊蛰的“大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可眼前这些士兵的热血,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令他浑身颤栗,痛不欲生。
“将军!快走啊!从河边,或许能冲出去!”亲兵队长胳膊被砍断了一只,仍用剩下的手死死拽着莫雄的马缰,指着人稍少的河岸方向,满脸是血和焦急。
走?又走去哪里?继续做“惊蛰”的棋子,带着满手自己人的血,去进行下一场背叛?
莫雄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却不是冲向河岸,而是迎着那名鞑靼千夫长冲来的方向,逆着人流,冲向了战况最激烈、敌人最密集的中军核心!
“将军!不可!”亲兵队长惊骇欲绝。
莫雄仿若未闻。他挥舞着长刀,刀光过处,竟有种解脱般的凌厉。一名瓦剌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开,又一名蒙古勇士被他挑飞。他状若疯虎,完全不顾自身防御,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甲胄破裂,鲜血染红了战袍。
他的目标,直指那名正在指挥一部伏兵、不断放箭射杀明军的酋长打扮之人!
那酋长也看到了这员如同血狱中杀出的明军大将,狞笑着举起弓箭,对准了莫雄。
“保护将军!”仍有十余名浑身是伤的亲兵,红着眼,不顾一切地跟着莫雄冲杀,替他挡开侧面刺来的长矛,用身体拦住射来的冷箭。
莫雄冲到了酋长近前,战马人立而起,他借着马势,长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全力劈下!
那酋长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巨响震耳。酋长胯下战马哀鸣跪倒,他本人也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莫雄正待补上一刀,斜刺里一柄重斧狠狠砸在他的左肩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几乎栽倒。几乎同时,那酋长缓过气来,手中弯刀毒蛇般递出,刺向莫雄肋下。
“将军!”一名一直紧随其后的老亲兵,猛地从自己马上扑过来,撞开了酋长的刀锋,自己却被另一柄长矛刺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莫雄看着老亲兵倒下的身影,看着他最后望向自己那浑浊却依旧带着担忧的眼神。他记得,这老兵叫郭老四,跟了他十几年,沉默寡言,却总在他熬夜时默默端来热汤。
“啊!!!”莫雄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啸声中是无尽的悲愤、悔恨与解脱。他不再格挡,也不再闪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长刀狠狠掷出!
长刀如电,贯穿了那蒙古酋长的胸膛,带着他跌落马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至少三把刀、两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刺入了莫雄的身体。
这一刻,世界安静了。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仿佛瞬间远去。莫雄感到力量从身体里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他缓缓从马上栽落,倒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草地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有秃鹫在极高处盘旋,河谷的风,依旧在呜咽悲鸣,经久不息....
“这样……也好……”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血色天空,渐渐幻化出许多面孔: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幼时家园的桃树……还有那些刚刚倒下的,王栓子、郭老四,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年轻或苍老的脸。
“依计行事,引军入彀”,他做到了,报了对沈爷的恩,但他也亲手葬送了跟随他多年的战士,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尽力去偿还欠下的血债,也终结了自己充满矛盾与痛苦的一生。
“兄弟们,此生负尔等,黄泉路上,我随你等一起.....”
模糊之间,仿佛听见无数嘶吼之声:
“将军....”
“将军....”
“为将军报仇,杀.....”
幸存的大明战士,眼见莫雄惨死,爆发出了滔天战意,顶着箭矢,疯狂前冲,厮杀。火枪兵纷纷单膝跪地,手中太初步枪如同死神镰刀,呼啸的子弹生生压制住了两侧箭雨。
哪怕有人中箭倒地,身侧枪兵依然纹丝不动,疯狂射击,子弹打完,捡起旁边遗落步枪,继续开火。
战斗直接进入白热化,明军一次次发起冲锋,奋不顾身,只为杀敌。
“兄弟们,杀,死也要让该死的鞑子,掉一块肉。”
“杀...杀...杀....”
“万里长城横槊立!忠魂不灭镇九夷!杀....“
......
喊杀声,嘶吼声,直至深夜,方才渐熄....
翌日,清晨。
野狐峪的风,呼啸着吹过战场,吹不散那浓烈的血腥,呜咽的风声,吹奏不出忠魂的悲伤,万千英魂,长埋山谷,未能再归家乡。
一万五千大明精锐,无一投降,尽皆战死。大明定朔卫指挥使莫雄,战殁于此,尸骨无存....
....
阿鲁台战马踏过残肢血地,扫过凌乱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喜意,反而有些铁青,在如此天时地利甚至对方主将配合的情况下,消灭这一支万余大明军队,自方损失,竟然高达五千余人。
这是何其可怕的数字,不禁让他心寒,这等情况依然如此,那若是正常对战呢?能有胜算吗?注意,这是没有大杀器,火炮,同时枪兵弹药也不多的情况下,依然带走了他五千儿郎。
心痛的同时,对此次入侵大明,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首领....”有亲卫前来汇报,“已经初步打扫过战场了....”
“如何?”阿鲁台头也未回,沉声问道。
亲卫有些迟疑的回道:“所有太初步枪,子弹全部打完,无一颗子弹留存....”
一声冷哼响起,阿鲁台脸色更加难看,步枪没有子弹,与铁棍何异?该死的莫雄,竟然没有令人多带弹药,背叛都不彻底,临死还要留一手。
“将明军铠甲,旗帜全部收起,按计划行事。”阿鲁台咬牙下令道,“同时,也将大明士兵尸体都埋了,虽敌,但依旧是血性好男人,岂能暴尸荒野,被秃鹫蚕食.....”
言罢,策马而去....
....
第297章 大宁城破
是夜,阿鲁台大军直扑定朔城,将四门牢牢围困,许子林亲自领兵,守于北门。阿鲁台大军四门同时尝试攻城,但在火枪和大炮的守护下,留下些许尸体,无功而退。
连续几日,尽皆尝试攻城即退,围城之势,大过攻城。
许子林见此,心中愈发不安....
连续几日袭扰之下,明军疲惫不堪,这日深夜,变故突生....
南门处,突有一支草原人冲出,直扑城门,猝不及防下,连连砍杀多人,打开了城门。
早已于外等候多时的大军,直冲而入,喊杀声瞬间响彻定朔城。
“杀杀杀....杀死明狗,夺回我等草原,城中长生天的儿郎们,拿起武器,随我杀敌....”
喊杀声中,城中不少草原人,闻言目光闪烁,游移不定,大明对待他们虽好,但却要努力干活,哪有以前靠劫掠来得舒服?
不少人心中异动,悄悄拿起木棍,菜刀,加入其中,但亦有部分人,不为所动,尤其是城中众多贵族老爷,非但不动,反而指挥手下,帮助明军,抵抗阿鲁台大军。
我现在好好的贵族老爷,过得不知道多舒服,你阿鲁台回来了,真有我等好日子过?不被事后清算都是命大,岂能指望过上好日子?
鞑靼大军入城,城中战乱四起,大街小巷,厮杀声四起。
....
与此同时,一支打着大明旗号的“明军”快速南下,沿途火车铁轨,多被破坏,目标直指大宁。
阿鲁台自始至终的目标都非定朔,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宁,深深感受过大明武器威力的他,比谁都清楚,想要赢下大明,除非夺取他的军工厂,否则,纵有一时胜利,亦不过昙花一现....
伪装的这支明军,连夜奔袭,只希望抢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混进大宁,否则要想强攻,定是难如登天...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定朔城被袭击,就算电报机无法使用,定会有人快马往瀚海,大宁求援,按八百里加急算,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不过七天。
他这两万骑兵,要在七天内赶到大宁,试图骗取城门,方有一线生机,否则后果难料....
回头看了一眼定朔方向,再次下令,加快速度....
....
此时的定朔,南门陷落的烟焰照亮了半个定朔城。许子林在最初的惊怒后强行镇定,他立刻否决了与武装部合兵一处的提议莫雄叛变,谁又能保证剩下的五千守军里没有更深的内应?合兵,等于将可能存在的毒瘤带到最要害的武装部。
“传令!”许子林对身边仅存的、绝对可靠的数十名亲兵和部分他亲自甄别过的军官吼道,“放弃分散防守!所有能战之兵,向粮仓、武库、及太守府三处坚固据点收缩!三处互为犄角,各自死守,以弓弩火枪御敌,不得擅自出击!将剩余炮弹,炸药,半数集中到太守府地下,预备最后手段!”
他选择了分散风险,相互呼应。这能最大限度减少单点被内应破坏导致全局崩溃的可能,也能在街巷中形成交叉火力,拖延时间。
“许参谋,那我……”定朔卫指挥同知、负责本城日常防务刘封急步赶来,他铠甲染血,脸上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定朔在他治下出了如此大变,难辞其咎。
“刘同知!”许子林目光如刀,“你即刻收拢南门溃兵及可信部众,坚守粮仓!那里墙高门厚,存有部分军械,务必守住!我将坐镇太守府!记住,各自为战,遥相呼应,没有我的亲笔手令或约定信号,任何人不得调动!”
刘封咬牙抱拳:“末将遵命!粮仓在,末将在!”他转身疾去组织抵抗。
许子林深深看了一眼城中另一侧武装部方向,那里也传来了密集的火枪声和喊杀,但阵脚似乎未乱,他深吸口气,收回目光,转身带人冲向已成孤岛的太守府。
....
武装部区域,此刻已自成天地。高大的砖石院墙被临时加装了铁刺和拒马,墙头、屋顶、乃至几个高高的院墙上,都布满了手持太初步枪或劲弩的护卫。卫漠没有固守内部建筑,反而命令打开了几个作坊的大门,将内部巷道变成死亡陷阱,利用熟悉的地形节节阻击。
“卫将军!东侧偏门有守军溃兵涌来,声称奉许参谋令前来汇合!”一名哨卫急报。
“放屁!”铁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许子林不蠢,老子也没叫他来!那是想混进来的杂碎!告诉墙头的崽子们喊话告之,若真是我大明勇士,就近集合,阻击敌人,但不可靠近,靠近百步者,按敌论处,杀无赦。”
他光着膀子,亲自操纵一门从库房推出来的小型火箭炮,对着试图从街道正面冲击大门的一股鞑靼骑兵轰然开炮,连续的炮弹将人和马打得血肉模糊。
“想偷老子的家当?拿命来填,告诉兄弟们,迫击炮,火箭炮,别省,给老子狠狠的打....”
一声令下,
“轰轰轰.....”
“啾啾啾....”
炮火轰鸣,鞑靼骑兵死伤惨重,武装部周围瞬间清空一大片....
“明军有火炮,分散,分散....”
.....
武装部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砧,牢牢钉在城西,吸引并锤打着扑上来的敌军,减轻了许子林和刘封的压力,但也陷入了苦战。
.....
大宁,朱权宁王时的根基,城墙高厚,火炮众多,虽守军不多,但以他的武器装备,十万大军不足惧。
大宁城,原本的老城就分内外两城,朱权后扩建新城,所以准确的来说,现在的大宁,可以算得上外,中,内三城。外城居住着大量工匠、商贩、军属。中城有各级衙门,学校,以及部分没搬走的工厂,比如纺织,肥皂等;内城则是核心之地,宁王府,以及最重要的大宁军工厂。
如今的大宁军工厂,不仅扩建了,也做了细致分化,主要生产弹药,炮弹为主,北平,南京两处新军工,以生产枪支,火炮,为主。
分开专产,不仅分化风险,也能提高产量....
而弹药,现在就是阿鲁台急需之物,收缴了不少枪支,但苦无弹药,也就只能看,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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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大腿上的旧伤因为连日颠簸和缺乏处理,已经红肿溃烂,高烧让他视线模糊。从定朔出发时带的干粮早已吃光,最后两天全靠啃食草根和偶尔遇到的好心牧民施舍的一点马奶续命。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几天。意识模糊中,只有一个念头撑着他不倒下去:赶到大宁!报信!
第六日黄昏,当大宁城那熟悉的巍峨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六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然而,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