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军令。”张玉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两个时辰后,一座简陋的索桥横跨克鲁伦河。大军开始渡河,但风太大,桥身剧烈摇晃。一匹战马受惊,连人带马坠入冰河,瞬间被冲走。
张玉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当最后一队士兵过河时,老将军忽然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大将军!”
张玉推开搀扶的手,用剑拄地,一步一步踏上摇摇欲坠的索桥。桥下是翻滚的冰河,桥上风雪呼啸。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五万将士,静静看着老将军的身影。
走至河心时,张玉停住,回身南望那是京城的方向。他默默凝视,眼中是浓浓的思绪与怀念,许久方才转身,继续前行。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此去安西,大将军已抱死志。
......
腊月十五,塔尔浑部。
翟能终究晚了一步。
当他率军赶到时,营地已经烧成火海。鞑靼军刚刚撤离,雪地上到处是尸体。巴特尔的首级被挂在营门,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但奇怪的是,部落的牛羊大多还在,青壮也大多幸存。
“将军,不对劲。”副将低声道,“阿鲁台屠了乌尔古,为何对塔尔浑手下留情?”
翟能皱眉,忽然脸色一变:“快!清点粮草!”
片刻后,军需官回报:“粮仓被烧,但地窖里的存粮都在。牛羊只被赶走三成。”
“中计了!”翟能跺脚,“有埋伏!”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响起号角。
鞑靼骑兵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溃军,而是严阵以待的精锐!为首一将,正是阿鲁台麾下大将巴特尔与死去的部落首领同名,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明狗!等你们很久了!”巴特尔狂笑,“我家大王算准你们会来救这些叛徒!今日,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翟能部连日奔波,人困马乏,加之并无携带火炮,瞬间陷入重围。
血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明军死战不退,但兵力悬殊,阵地越缩越小。翟能身中三箭,依然在前线厮杀。
“将军!突围吧!”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守不住了!”
翟能一枪刺穿一名鞑靼百夫长,喘着粗气道:“不能退!我们退了,塔尔浑剩下的人全得死!阿鲁台留下塔尔浑众多牧民不杀,就是留下羁绊,让我等不能撤,若撤,则失草原人之心,若不撤,则要我等之命....”
“可是……”
“没有可是!”翟能嘶吼,“大将军说过,凡我大明子民,欺之者必以血偿!今日,老子就算死,也要拉够本!”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时,东南方向,雪幕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然后,是连绵的火枪声。
“援军!是援军!”明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张玉主力,到了。
老将军强渡克鲁伦河,节约了半天时间,正好于此时出现。
“列阵!”张玉的声音从一辆特制战车上传来那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厢四面敞开,他端坐其中,身上盖着毛毯,脸色苍白如纸,但目光如炬。
大军迅速展开。火炮在前,火枪兵次之,骑兵两翼。
巴特尔怒骂一声,不甘怒吼:“撤.....”。
“开火。”
张玉轻轻两个字,却如惊雷。
一百门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般落入鞑靼军阵。随后是火枪轮射,子弹在风雪中织成死亡之网。
巴特尔军死伤无数,留下一地残尸,快速撤离。
张玉没有追击,下令道:“救治伤员,收殓尸体,清点战损。”
翟能一瘸一拐来到战车前,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请大将军治罪!”
“你无罪。”张玉看着他,缓缓道,“你救了塔尔浑部两千余人,有功。起来吧。”
“可是我们中了埋伏,折了三千弟兄……”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张玉望向西方,“重要的是,阿鲁台以为能在这里吃掉我们一部,却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招来江云:“阿鲁台主力现在何处?”
“斥候回报,在哈尔和林以西百里,正往安西方向急行。”
“追。”张玉只一个字。
“大将军,将士们连日行军,需要休整……”
“阿鲁台更需要休整。”张玉厉声,紧跟着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道,“他刚打了塔尔浑,虽胜却不得全功,士气已挫。现在他的部队,抢掠的财物成了累赘,裹挟的牧民人心不稳。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坚定:“传令,轻伤者随军,重伤者留塔尔浑休养。征调部落牛羊,加紧制作成干粮。五更前,继续西进。”
翟能急了:“大将军!您的身体……”
张玉抬手止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忠顺伯印信,递给翟能:“将此印,连同巴特尔首级,一并送还塔尔浑部。告诉他们,大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忠心的子民。”
他望向西方风雪,眼中映着营火:“至于老夫的身体……等拿下阿鲁台首级,有的是时间休养。”
当夜,塔尔浑幸存的牧民自发来到明军营地。他们带来热奶茶、肉干,还有最重要的两百名熟悉西行路线的向导。
众多牧民跪于张玉帐前,用生硬的汉语说:“将军,替我们……报仇。”
张玉出帐,亲手搀起为首老者:“老人家放心,血债,必用血偿,犯我大明者,天涯海角,绝无他容身之地。”
风雪呼啸,营火摇曳。
大军在塔尔浑略作休整,五更天,踏着浓浓夜色,再次踏上征途。
前方,是无尽的风雪路,途中是天涯海角,誓必诛敌的大明铁军,是那虽年迈却热血不改的上将张玉,是那誓死捍卫大明尊严的大明军魂....
......
第302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十二月二十八。
大军行至杭爱山北麓,此地已是漠北腹地,风雪大得骇人。朔风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积雪深及马腹,许多战马走着走着就倒毙路旁。
张玉的病情愈发沉重。
他仍坚持乘车指挥,那辆特制战车不得不加盖了毡篷以挡风雪。车中炭盆日夜不熄,但老人依然冷得浑身发抖。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从最初的丝缕变成块状。
“大将军,该服药了。”张勇端着药碗,眼眶通红。
张玉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药很苦,但他早已尝不出味道高烧让他的味觉几乎丧失。
“还有多远到哈尔和林?”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三日。”张勇低声道,“斥候回报,阿鲁台主力就在前方百里处,但他们也走不快了。抢来的牛羊冻死大半,裹挟的牧民开始逃亡。”
张玉点头,展开地图。他的手在颤抖,羊皮地图几次差点滑落。
就在这时,战车忽然停住。
张玉皱眉:“为何停下?”
张勇掀开车帘,愣住了。车外,风雪中,黑压压跪倒一片从翟能、江云到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全部静静单膝跪于雪地。
“你们……”张玉挣扎起身。
“大将军!”翟能膝行几步,额头抵在雪地上,“末将等恳请大将军就此扎营休整!您不能再前进了!”
江云也哽咽道:“大将军!让末将率三万精骑继续追击!不斩阿鲁台,末将自刎谢罪,您不能再往前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末将等万死难赎!”
“胡闹!”张玉厉声喝道,却因气息不连贯,激烈咳嗽起来。张勇赶紧为他抚背,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翟能抬头,满脸是泪:“大将军!您看看您自己!还能撑多久?从这里到安西,还有一千五百里!您是要死在路上吗?!”
这话说得极重,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玉却笑了,笑声嘶哑:“翟能啊翟能……你从军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张玉喃喃道,“当年你孤身闯入敌阵,杀得刀口卷刃为何不怕死?”
翟能垂首,泪如雨下。
“今日老夫告诉你,”张玉扶着车厢,身形笔直。毡篷掀开,风雪灌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老夫也不怕死。怕的是,不能为乌尔古部数百老弱报仇,不能为塔尔浑部首领巴特尔报仇,不能为赵武和所有战死将士报仇,不能为陛下洗去心头之恨,不能捍卫我大明的尊严.....”
他目光扫过跪倒的众将:“都给我起来。谁再敢说休整二字,军法处置。”
无人起身。
张玉沉默片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大将军!”众将惊呼。
张玉直起身,用袖口抹去嘴角血迹:“江云,你刚才说,愿率军继续追击?”
“是!末将立军令状!若拿不回阿鲁台首级,甘当军法!”
“好。”张玉点头,“老夫准了,你即刻领两万大军尾随追击。”
“末将领命!”
“翟能。”
“末将在!”
“你率两万军绕道,超小路截击阿鲁台。”张玉重新坐下,气息微弱,“我这里有一份锦囊,你二人各持一份,五日之后方可打开....”
两人一愣:“大将军不可,您这边护卫太少,不足万军,如何护卫您安全?”
张玉闭目,“听令行事,违者军法处置....”
两人无奈,上前接过锦囊,躬身一拜:“大将军保重……”
张玉微微摆摆手,不再多言。
张玉重新躺下,声音越来越低,“张勇,令大军多伐树枝,绑于马后,以做疑兵,老夫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叫醒老夫。”
“是。”
张玉很快沉沉睡去。张勇为他盖好毛毯,正要退出,却听见老将军梦呓:“陛下……老臣……老臣这次……怕是回不去了……”
张勇浑身一震,悄悄退出车厢。风雪中,这个铁打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痛哭。
哭罢,他抹去眼泪,眼中闪过决绝。他找来电报员:“给陛下发报。”张勇声音嘶哑,“用最紧急的密级。”
“可是……大将军严令,不得随意惊动陛下……”
张勇一把抓紧对方衣领,红着眼低声吼道,“发!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电报员心中一叹:“是....”
京城,武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