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八千,其中还有不少伤员和辎重车辆,行军缓慢。”亲兵顿了顿,“另外……谷口外五里,我们先前分出的五千伏兵也已就位。”
黄秋立在一旁,抚须微笑:“张玉必从此谷过,此乃通往安西最近之路。他病重急于会师,定不会绕行。”
阿鲁台点头,握紧了刀柄:“传令各部,待张玉中军完全进入峡谷,堵死前后出口,全军出击!我要用张玉的人头,祭奠长生天!”
风雪中,鞑靼士兵无声地检查着弓弦、刀锋,眼神中尽是嗜血的渴望。
.....
辰时初刻,张玉的中军缓缓进入峡谷。
战车行进在队伍中央,张玉斜倚在车厢内,身上盖着三层毛毯,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气。张勇骑马护在车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车厢。
“将军,已入峡谷。”张勇低声道。
张玉缓缓睁眼,眼中竟有一丝清明:“到……何处了?”
“刚过‘一线天’,前面就是最窄的‘鬼愁涧’。”
“好……”张玉艰难地撑起身子,“传令……前军加速通过鬼愁涧,中军……在此停留休整。”
张勇一愣:“大将军,此地险要,不宜停留啊!”
“执行……军令。”张玉闭上眼睛。
命令传下,前军两千余人加速前行,中军五千余人则在峡谷较宽处停下,士兵们下马休息,甚至有人升起火堆取暖在漫天风雪中,那几点火光格外显眼。
崖壁之上,阿鲁台几乎要笑出声:“这张玉真是病糊涂了!竟在此地休整!”
黄秋却皱起眉头:“不对……张玉用兵向来谨慎,此举……”
话音未落,峡谷入口处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埋设在谷口雪地下的火药接连炸响,积雪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阿鲁台预先埋伏的五千伏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炸得人仰马翻!
几乎同时,峡谷南北两侧的崖顶上,同时升起三面红色大旗!
“不好!中计了!”黄秋脸色骤变。
第一面红旗升起时,峡谷北坡的雪林中,翟能拔刀出鞘。
他率领的两万精骑,已在雪林中潜伏两日。士兵们用白布裹身,马匹衔枚,就藏在鞑靼伏兵眼皮底下张玉锦囊中那句“逐日分兵”,实则是让他每日暗中遣回部分兵力,潜行至阿尔泰山集结。
“大将军信号已发!”翟能翻身上马,“儿郎们!随我杀”
两万骑兵如雪崩般从北坡冲下!与此同时,南坡制高点上,江云部的火炮齐鸣!炮弹准确落入鞑靼伏兵最密集的区域他的“两万大军”同样是逐日分兵、昼减夜增营造的假象,真正的主力早已回师。
峡谷出口处,瀚海守将汪泉亲率一万铁骑杀到!他接到张玉密电后,假装在各路口布防,实则暗中抽调精锐,星夜兼程赶赴阿尔泰山。
真正的四面合围,此刻才彻底显现:
西面,汪泉部封死退路;
东面,张玉前军两千人已在鬼愁涧另一头列阵,堵住去路;
北面,翟能两万铁骑俯冲而下;
南面,江云部占据制高点,火炮、火枪封锁整个峡谷。
而阿鲁台的数万伏兵,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阿鲁台看得目眦欲裂,“翟能、江云明明在百里之外!汪泉应该在瀚海!”
黄秋面如死灰,忽然惨笑:“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张玉的分兵是假,锦囊是真……他早算到我们会杀回马枪,早算到我们会选此地埋伏……我们以为在算计他,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哈哈....张玉,果然不愧是大明上将军,濒死之际,还能戏弄我等于鼓掌之间,吾不如也....”
下方峡谷,战局已呈碾压之势。
战车上,张玉被张勇扶起,靠在车厢边。
老将军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依然能听见震天的喊杀声,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
“青色……升……”张玉声音微弱。
张勇高举青旗,左右三摆。
崖顶上的江云看见信号,厉声下令:“火炮延伸!轰击崖壁鞑靼本阵!”
炮弹越过峡谷,直接砸向阿鲁台所在的崖壁平台。碎石纷飞,惨叫声四起。
张玉又抬起手,这次是黑色令旗。
翟能部看见黑旗信号,立即变阵骑兵不再冲锋,而是散开成扇形,火枪轮射。子弹如泼雨般洒向被困在峡谷中的鞑靼军。
“白色……旗……”张玉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
白旗升起,汪泉部从东面发起总攻。这位瀚海名将一马当先,长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阿鲁台看得肝胆俱裂。他看见自己的精锐在峡谷中被分割、屠杀;看见明军的火炮、火枪如割草般收割生命;看见黄秋已经瘫软在地,喃喃自语“好狠,好狠的算计……”
“突围!向南突围!”阿鲁台嘶声大吼。
但南面是江云部的火力网,北面是翟能的铁骑,东西两面皆被堵死。三万鞑靼军,被压缩在不足两里的峡谷段中,每一刻都有成百上千人倒下。
血染红了积雪,又被新雪覆盖。尸体堆积如山,有些地方竟然垒起了半人高的尸墙。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阿鲁台身边只剩不足千骑时,他终于放弃了突围的希望。这位纵横漠北三十年的枭雄,此刻盔甲破碎,满脸血污,拄着弯刀大口喘息。
“大王……降了吧……”仅存的几个将领跪地哀求。
阿鲁台惨笑,望向峡谷中央那辆战车。风雪中,他看见张玉被搀扶着坐起,两人隔空相望。
忽然,阿鲁台翻身上马,嘶吼道:“随我来!”
千骑残兵跟着他,不是突围,而是直冲张玉中军他要做最后一搏,就算死,也要拉着张玉同归于尽。
翟能、江云见状大惊,急令拦截。但阿鲁台这最后一冲竟异常决绝,千骑如箭,硬生生在明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战车前,张勇拔刀怒吼:“护卫大将军!”
最后的五百亲卫结成人墙,火枪齐射。阿鲁台的亲兵不断坠马,但他本人竟奇迹般冲到了战车三十丈外。
就在此时,张玉忽然抬手,制止了张勇拔刀的动作。
“让他……过来。”
张勇一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亲卫让开一条通路,阿鲁台单骑冲至战车前十丈,终于力竭,战马哀鸣倒地。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车前。
两人对视。一个浑身浴血,状如疯魔;一个病骨支离,气若游丝。
“张玉……”阿鲁台嘶声道,“你赢了。”
“是……大明赢了。”张玉每说一个字都艰难喘息,“是乌尔古部数百老弱……赢了……是赵武……和所有战死将士……赢了……”
阿鲁台狂笑,笑声凄厉:“你以为杀了我,草原就太平了?十年后,百年后,还会有新的狼王!草原的狼,永远杀不完!”
张玉也笑了,笑容平静:“那就……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杀一万……杀到……草原再无狼王……杀到大明旗帜……插遍漠北……每一寸土地……”
阿鲁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从这个垂死老人眼中,看到了比刀剑更冷、比风雪更寒的决心。那不是疯狂,而是信仰。
“你……真是个可怕的疯子……”阿鲁台喃喃。
他忽然拔出弯刀,不是冲向张玉,而是横在自己颈前。
最后看了一眼苍茫的峡谷,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族人尸体,阿鲁台仰天长啸:“长生天你不佑我!”
刀锋划过喉咙,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如绽开的红梅。
草原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几乎在阿鲁台倒下的同时,张玉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大将军!”张勇慌忙扶住。
翟能、江云、汪泉全都冲了过来,守于战车之前。峡谷中的喊杀声渐渐停歇,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天地间一片寂静。
张玉被扶着靠坐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扫过满峡谷肃立的明军将士,最后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翟能……”
“末将在!”翟能泪流满面。
“阿鲁台……首级……送还……塔尔浑部……告诉……他们……仇……报了……”
“末将遵命!”
“江云……”
“末将在!”
“清点……战损……厚葬……所有……将士……不分……敌我……”
“是!”
“汪泉……”
“末将在!”
“安西……交给你了……漠北……要稳……”
汪泉重重叩首:“末将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张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努力抬起手,张勇将佩剑递到他手中。老将军的手颤抖着,却紧紧握住了剑柄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剑,剑柄上“忠勇”二字已被磨得光滑。
“张……勇……”
“末将.....在!”张勇泣不成声。
“老夫……死后……不必……运棺回京……就葬在……这阿尔泰山……面朝南方……老夫……要看着……大明……江山……”
“大将军……不要说了……医官!医官!”
医官连滚爬爬过来,把脉之后,瘫软在地,叩首不起。
张玉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释然,有欣慰,有不舍,但唯独没有遗憾。
“陛下,老...臣....不能.....随你....走...下去...了,亦....见.....不到......盛世.....大明....了,但于.....老臣....而言,如今....已是....盛世......矣!!”
“陛....下....珍....重.....”
他的手缓缓松开,佩剑“铛”一声落在车板上。
双目依旧圆睁,至死依然遥望京师。
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阿尔泰山洁白的雪峰上,照在峡谷中肃立的数万将士身上,照在那辆静默的战车上。
翟能第一个跪下,重重叩首。然后是江云、汪泉,然后是所有将领,最后是满峡谷的士兵五万人齐齐跪地,无声痛哭。
张勇跪在车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代名将,大明上将军张玉,赫然病逝....
.....
万军悲声中,峡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忠率百骑狂奔而至,人人满身冰霜,马匹口吐白沫。他手持圣旨冲入峡谷,看见的却是满地尸骸和肃立的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