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美兄!世美兄在哪里!”徐忠嘶声大喊。
翟能红着眼眶,指了指那辆战车。
徐忠踉跄奔去,看见车厢中安详闭目的张玉,手中圣旨“啪”地掉在雪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扑倒车厢,放声恸哭。
“吾……吾来迟了……吾来迟了啊……”
王仲光随后赶到,马未停稳,匆忙翻身下马,脚下一软,摔倒雪中,顾不得身上雪迹,冲上车厢,把脉、探息、翻看瞳孔,最后颓然跪倒,向京城方向叩首:“陛下……臣……负陛下所托矣……”
徐忠哭了许久,才颤抖着捡起圣旨,展开,一字一句念道:
“张玉,即刻将兵权交予徐忠,给朕滚回来....朕....需要你,大明.....亦需要你....若敢抗旨,朕饶不了你……”
念罢,他将圣旨轻轻放在张玉身边,低声道:“世美兄……你……你又抗旨了……”
沉默良久,徐忠起身,拭去泪水,厉声道:“翟能!”
“末将在!”
“按大将军遗命,就地安葬。同时将战报与……与讣闻,急电京城。”
“末将领命!”
“江云、汪泉,整顿兵马,随本将屠了瓦剌,为大将军送行。”
“是!”
徐忠最后看了一眼张玉的遗容,深深一躬:“世美兄……一路走好。剩下的……交给我,我要让整个瓦剌,为你陪葬。”
....
三日后,阿尔泰山主峰南麓。
一座新坟面朝南方,墓碑简陋,只刻一行字:“大明上将军,征北大元帅张玉之墓”。坟前,插着那柄“忠勇”佩剑。
下葬那日,风雪又起。但令人惊异的是,当棺木入土时,风雪骤停,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峰上,金光万丈。
当地牧民传说,那是长生天在迎接真正的英雄。
翟能、江云、汪泉率全军将士,行三跪九叩大礼。被解救的塔尔浑部牧民,乌尔古部幸存者,以及数十个曾受阿鲁台劫掠的部落,都派人前来,在墓前堆起祭奠的敖包。
“明炮,致敬!”
“轰轰轰....”三轮炮响,以为送行。
徐忠躬身三拜,礼毕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剑指西北:“大将军虽逝,但英魂不灭,其之志,当由吾辈继承,即刻起兵发安西,屠了瓦剌,为大将军陪葬...”
“杀....杀.....杀....”五万精锐,齐声怒吼,声裂长空。
“出发....”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向西急行...
一场新的大战再次掀起...
.....
第304章 忠魂铸丰碑
太初九年正月十六,捷报与讣闻同时致电京城。
武英殿中,朱权手持两份军报,静立良久。第一份是详细战报:“阿尔泰山一战,歼敌三万二千,俘八千,阿鲁台自刎,黄秋被擒。我军伤亡九千七百人……”
第二份只有一行字:“征北大将军张玉,于阿尔泰山殉国,年六十六。”
平安跪在一旁,看见皇帝的手在颤抖,看见两行清泪从皇帝眼中滑落,滴在军报上,晕开了墨迹。
“陛下节哀...”众臣跪拜出声。
朱权缓缓转身,背对众臣,良久,声音嘶哑:
“朕痛失一臂,大明痛失柱石矣....”
“陛下保重龙体....”众臣再次劝慰。
“传旨……”
“张玉追封忠武王,灵位入祀武庙,位列第一。张玉病重,风雪追敌三千里,捍卫我大明尊严,大明日报详细刊行天下,天下共敬之....”
“臣遵旨....”曹纯面带哀伤,躬身领命。
“翟能晋征北将军,江云晋镇北将军,汪泉晋安西将军。”
“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残者,终身供养。”
“乌尔古部重建,赐双倍抚恤。塔尔浑部首领之子,袭忠勇伯爵位。”
一连串旨意下达后,朱权挥退众人,独自走到《大明坤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大宁移到阿尔泰山,轻轻抚过那三千里风雪路,仿佛为其送行...
“世美啊世美……”皇帝喃喃,“你说史书会怎么写你?抗旨不遵?穷兵黩武?”
他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笑:“不。史书上只会记载张玉,大明脊梁,国士无双。”
“你的谏言,朕记住了,朕屠倭国,吕宋,爪哇,虽因后世之鉴,但于此时各国而言,确实杀伐过度,人心畏惧,朕已下旨,交趾只诛首恶,不再牵连....”
“你所议大明诸将,朕亦铭记,待战后,重新调整...”
“阿鲁台虽灭,但元凶沈之行等还未伏诛,世美,你再等等,等朕将之一网打尽,取众人首级祭奠你在天之灵....”
....
窗外,京城又下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巷,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一位老将军戴孝。
.....
翌日大明日报,整版报道:“风雪三千里,忠魂铸丰碑”
忠武王张玉,太初朝以来第一位以军功配享武庙的异姓王。
张玉事迹,随着大明日报,天下尽知,无数书生,百姓,纷纷议论,无不敬之....
“我辈当如张老将军,为国为民,纵死无憾矣....”
“大明不可辱,张老将军以生命捍之,天下共敬也...”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吾辈新学之士,当能文能武方不枉此生....”
.....
阿尔泰山之战,张玉临终那句“杀到草原无狼王”,成为大明北疆军人的信条。此后百年,漠北无人敢乱,丝绸之路北道畅通无阻。
而那座面朝南方的孤坟,静静地立在阿尔泰山雪峰之下。每逢清明,总有牧民前来祭扫,添石堆敖,敬酒献哈达。他们说,这位汉人大将军,是草原永远的英雄。
....
瓦剌,张辅手中电报无声滑落,默默起身,亲设灵案,面北而拜。
三拜之后,已然泪流满面:“父亲,恕孩儿不孝,未能代父而征,累您病逝西北....”
“待孩儿扫平交趾,即刻请命陛下,北上屠了阿鲁台老巢,为父亲报仇雪恨....”
再次叩拜起身,抹干眼泪,“传令,各军将领,即刻商议,总攻升龙城....”
太初九年二月初一,谅山府衙灵堂的香火尚未散尽,军议大堂已气氛凝重。
张辅端坐主位,素甲未解,眼中血丝未退,但神情已恢复平日的冷峻。舆图上,升龙城的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收紧的罗网。
“末将请命强攻!”先锋王林第一个起身,“我军携新式火炮三十门,炸药充足,十日之内必破城门!”
“不可。”副将李彬摇头,“升龙城高三丈五,墙厚两丈,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城三月不克。强攻纵能破城,我军恐伤亡惨重。”
“那便围困!”另一将领道,“切断粮道水源,待其自溃。”
张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雨季还有一个半月。围城?等胡朝外围七万军回援,等雨季疫病流行?而且本将也等不了那么久?西北战起,南方必须早定。”
众将默然。
张辅的手指点在舆图:“升龙坚固,大军五万,强攻必损失惨重,本将不欲。然胡汉苍篡位八年,赋税沉重,民怨已久,人心涣散,此乃其败亡之机。陈季扩”他抬眼。
坐在最末的陈季扩连忙起身:“罪臣在。”
“你降表里说,愿为先锋,擒胡逆以献。本将给你这个机会。”张辅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单,“你麾下将领、亲兵,凡家在升龙城内者,共二百七十三人。三日内,让他们写信回家不必劝降,只报平安,言你已归附大明,受封归义伯,善待部下。”
陈季扩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攻心之计,更是试探若他部下真写信,家属必被胡朝监控甚至屠戮,这些人就再不可能回头。
“罪臣……遵命。”
“还有。”张辅的目光如刀,“从你军中挑选五百死士,要身手好、熟悉升龙城巷陌。五日后,本将会派人送他们进城。”
帐中一阵骚动。王林急道:“将军,新附之军,万一临阵倒戈……”
“所以要挑家眷在城内的。”张辅淡淡道,“他们的家小,我会派人‘保护’。城破之后,凡立功者,家小可得双倍抚恤;若有异心”他看向陈季扩,“陈公,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季扩冷汗涔涔:“罪臣……明白。”
二月初七夜,谅山城北大营。
五百名精选的死士列队肃立。他们大多是陈季扩旧部,人人换上了交趾百姓的破旧衣衫,背负小包裹,里面是火折、短刃、毒药,和一颗用油纸包裹的轰天雷。
张辅亲自检阅。他走到队首一名中年汉子面前:“叫什么?家在谅山何处?”
“小人陈阿四,家住西城豆腐巷,老母妻子都在城内。”汉子声音沙哑。
“任务清楚?”
“清楚:混入城中,联络旧识,待大军攻城时,在西门、粮仓、武库三处放火制造混乱,必要时炸开西门。”
张辅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你母亲我接到北平奉养。”
陈阿四眼圈一红,重重叩首。
逐一问过,张辅退后三步,忽然躬身一礼。
众死士慌忙跪倒。
“这一礼,不为上下,只为诸位替我大明将士赴死。”张辅直身,“你们当中,或许有人心中不服,觉得为何不让明军自己去送死。本将直言:因为你们更合适口音、样貌、对城中熟悉,这些能救你们的命,也能救更多人的命。”
他顿了顿:“此战若胜,你们不再是降兵,是我大明功臣。战死者,入英烈祠;生还者,授田授爵。本将以家父在天之灵起誓,绝不食言。”
五百人齐声低吼:“愿为将军效死!”
子时,这五百人分成五十队,由暗卫早年埋下的暗桩引领,从七条密道、三处水门悄无声息渗入升龙城。
陈季扩站在营外高坡,目送最后一批人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张辅……你真敢用我的人……”
身旁军师陈文绍低语:“主上,这是绝户计啊。成功了,咱们彻底绑死在大明船上;失败了,这五百人就是替死鬼…张辅此人,年纪虽轻,但城府极深,如此一来,我等想要恢复陈朝荣光,难矣…”
陈季扩脸色阴沉,“你还没看出来吗?张辅根本不在乎这五百人的生死他在乎的是用最小的代价破城。至于用谁的人,用谁的命,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统帅,此刻帐中灯火通明,正在推演破城后的每一步。
“此子……比他父亲更狠,也更聪明。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所动作,难如登天,如今之计,只能等,等到朝廷大军撤退,方可见机行事....”
陈文绍张了张嘴,最终未发一言,心中暗道:“只怕到时候,连见机行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
二月十二,张辅主力四万兵临升龙城下。
胡汉苍登城远眺,见明军阵列严整,火炮森然,心中不安,却强作镇定:“红河天险,城墙高厚,雨季将至,明军必不能久持!”
他下令:严守四门,焚毁城外所有房屋树木,清空射界;征发城内青壮上城协防;囤积粮草,准备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