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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明残存的七人，如同荒野上最后几簇顽强的枯草，在三四月羌塘依旧刺骨的寒风中，踉跄着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不再是无穷无尽的荒原和雪岭，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蜿蜒而过，河畔依山矗立着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赭红的高墙，鎏金的殿顶在稀薄的高原阳光下闪烁着庄严而神秘的光芒，巨大的鎏金法轮矗立主殿之巅。
“桑耶寺……”陈玄明干裂的嘴唇翕动，咧嘴无声大笑，韩昀前来乌斯藏日久，唯一来过一次密信，只有“桑耶寺”三字，如今终于是到了。
这是乌斯藏最古老、最具象征意义的寺庙之一，并非位于核心的拉萨河谷，而是在山南地区，远离明廷影响力最强的东部，且地势相对易守难攻。
韩昀凭借其早年钻研过藏传佛教经典、又携带重金珍宝，以“来自汉地、仰慕佛法并受迫害的居士”身份，已在此盘桓日久，成功取得了寺中喇嘛的信任与支持。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陈玄明几乎冻僵的心头燃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存的、形同骷髅的部下，嘶声道：“到了！前面就是桑耶寺！韩昀和我们的援兵就在里面！大家加把劲，撑住这最后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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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耶寺内，并非一片净土。年轻的“汉地居士”韩昀，正与寺庙的“强佐”以及一位统率寺庙武装“朵玛”的武僧首领，在一间僻静的密室内低声交谈。
“强佐大师，首领，”韩昀面色淡然，“如今朝廷大军，正式进入乌斯藏，平定叛乱，但以我对朱权的了解，恐怕非是简单平乱那么简单。”
强佐捻动着骨珠，目光闪烁。寺庙拥有大量土地、属民和武装，对明朝试图加强控制早有抵触。武僧首领则更直接：“明朝的大军虽利，但我等也非怕事之人，佛土高原，气候恶劣，明军多有不适，如何能战？正好用他们的血，浇灌我等的金刚杵！”
韩昀笑道：“首领所言极是，但单凭一寺一庙，势单力薄，还需联络更多寺庙，发动信士，共同抵抗明军，方有可为....”
强佐大师双手合十，垂目道：“佛土寺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桑耶寺早已派人联络各大寺庙，共同请求‘第悉-扎巴坚赞’，共抗明军。佛土净地，当不容外人干涉。”
如今的乌斯藏明面上统治力量为帕竹政权，最高首领也就是第悉，为扎巴坚赞，历史上在位时间约1385年至1432年。
扎巴坚赞的统治更侧重于宗教，文化，军事上并非统一，而是由各大贵族，寺院掌控，其更类似一个名义上的盟主，平衡各方势力，以及代表乌斯藏与大明交涉。
韩昀闻言，嘴角笑容更甚，双手合十：“大师所言甚是，佛土净地，容不得世俗沾染....”
谈笑间，有小喇嘛禀报：“韩居士，有你故人自称陈玄明，前来求见....”
韩昀闻言，神色一变，急忙起身告辞，匆匆出门...
当他见到陈玄明一行，衣衫褴褛，形同枯槁的模样，心中大惊，急忙迎众人入偏殿…
…
与此同时，元武率领的一百七十余骑，也出现在了谷地边缘。
连续追击众人皆疲惫不堪，人马都已到了极限。下令众人原地休息，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清晰看到了远处寺庙的轮廓。
“果然有勾结。”元武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传令，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做好战斗准备，斥候前出，抵近侦查寺庙外围地形、出入口，注意有无暗哨伏兵。”
“大人，沐将军的援兵……”副手提醒。
“即刻致电援兵，目标桑耶寺，形成合围。”
韩昀得知陈玄明具体情况后，即刻与武僧首领迅速布置，数百余名“朵玛”武装喇嘛并非聚集寺内，而是提前潜伏在寺庙外围的几处关键地点：
河岸芦苇丛、山坡碎石堆、以及通往寺庙必经的转经道两侧低矮土墙后。
他们携带弓箭、长矛，更有数十条凶猛的獒犬。
两日后，元武正在制定进攻策略，东北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和喊杀声沐晟派出的前锋约两百人，按照约定切入谷地，却一头撞上了寺庙武装预设的一处外围伏击点！
战斗瞬间爆发。沐晟部虽是精锐边军，但长途奔袭已疲，又猝然遇伏，地形不利，顿时被喇嘛武装的弓箭和獒犬扑击打得有些混乱。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以火枪齐射和结阵反击，与伏兵缠斗在一起。
枪声就是信号！
“进攻！直扑山门！接应沐晟部！”元武顾不上详细布置，当机立断下令。
一百七十余明军精锐如同锋利的箭簇，冲向桑耶寺正门。然而，寺庙厚重的包铁木门早已紧闭，墙头突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射击！冲在最前的几人顿时倒地。
“寻找掩体，火枪压制墙头！准备爆破大门！”元武立于一块巨石指挥。明军迅速变阵，太初步枪齐齐开火，将墙头火力暂时压住，有兵士快速前冲，几个轰天雷点燃，投向大门。
“轰轰轰....”
大门轰然炸开，寺庙武装见状，迅速撤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玩起了巷战，明军不查，被神出鬼没的武僧偷袭之下，损失惨重。
更麻烦的是，沐晟部那边虽然逐渐占据上风，击溃了伏兵，但也被暂时拖住，无法立刻与元武合流。
元武目眦欲裂，只能下令，暂时退出寺庙，寺庙之中房舍临立，多有暗道暗门，就他手下这些人冒死进攻，恐怕要不了多久都得折在里面。
“留下三十人，守住大门，其余人等随我汇合朝廷军队，先消灭外部反抗者，再合围寺庙....”
不多时，枪声更加密集。
同时，桑耶寺后院的“菩提道”小门悄悄打开，陈玄明、韩昀在二十余名最为精锐的“朵玛”喇嘛和最后几名“惊蛰”死士护卫下，趁乱从后溜走，向西北方向深山转移！
外围战争很快结束，两部合兵，强攻寺庙，若不是考虑乌斯藏特殊之处，元武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整个寺庙。
结果哪怕步步为营，缓慢推进，依然损失了百名将士，才拿下桑耶寺，可此时陈玄明早已逃离。
元武怒火冲天：“追，上天入地，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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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惊天阴谋
昌珠寺，位于桑耶寺西南约百余里，建于吐蕃时期，供奉着著名的“珍珠唐卡”，是山南地区重要的宗教中心。
如今曾经香火旺盛的昌珠寺，只剩一片火海。
元武脸色铁青，心中怒火之盛，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大人，陈玄明为求逃脱，于寺中引燃大火，寺庙上下，无人生还，其携麾下数人，又往西北方向逃去。”
元武咬牙，挤出几字：“追，就算跑死，也不能再让其逃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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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丹寺，位于昌珠寺西北不足两百里，它是格鲁派的祖庭，由宗喀巴大师刚刚新建而成，虽是初建，但作为新心改革派的核心道场，意义重大。
后寺凉亭之中，陈玄明颇为悠闲的喝着茶水，前寺的厮杀声，隐隐传来，令其嘴角笑意更浓。
经过前面两寺的略微修整，他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如今一袭青衫，淡然高坐，颇有几分明士风采。
韩昀坐于其对面，对前寺传来的厮杀声充耳不闻，而是淡笑问道：“三爷，真决定好了？”
陈玄明放下手中茶杯，抬目望去：“怎么？你怕了？”
韩昀摇头苦笑：“早晚之事罢了，在我等算计之下，乌斯藏三座明寺接连毁于战火，我等早已不容于此，天大地大，已无我等容身之所矣。”
陈玄明拨弄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宿命而已，你我家族惨灭之日，命运早已定下，今日若真埋骨如此，倒也不错。”
微微展目四顾，神色颇为满意。
韩昀闻言亦是洒脱一笑，身体微微放松，斜倚于木柱，叹道：“可惜了，终未能亲手断送朱氏江山。”
陈玄明闻言摇头笑道：“凭你我些许人手，谈何容易，能咬下几口肉已是侥天之幸。”
“可惜了，以三爷之才，若是....若是为官，必定青史留名，后世敬仰也。”
“哈哈....”陈玄明起身大笑，望向那辽阔的天地，负手而立：“吾若为官，刘伯温，夏元吉又如何？”
“造化弄人，时也命也。然纵如此，这大明青史，敢不为我写下一笔？”
韩昀抚掌长笑：“想来莫不是‘惊世逆贼陈玄明’？这可不是啥好名声？”
陈玄明亦是长笑：“无论善名恶名，皆算名留青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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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不知廉耻之鼠辈，纵青史留名，亦是遗臭万年。”一声怒斥传来，亭中两人齐齐回头。
韩昀淡笑不语，陈玄明亦早有预料，转身淡笑引手：“元武元大人，姗姗来迟矣，何不入座，共饮一杯？”
元武目中杀意毫不掩饰，挥手间，麾下将此间团团围住，方才冷声道：“吾从不与鼠辈同席。”
陈玄明脸色淡然，不见任何怒色，依然淡笑道：“元大人莫非不想知道我等计划？又或者元大人怕了？”
韩昀玩味笑道：“想来是怕了，毕竟追了这么久，麾下或死或伤，终是抓不到三爷，此等才智堪忧啊....”
元武怒目扫过，大步向前：“你就是韩昀？一群将死之人，安口吐狂言？”
一步踏入凉亭，直直看向陈玄明：“交出电报机，或可给你一个痛快。”
陈玄明目光扫过旁边几个铁皮箱，努嘴道：“元大人莫非是找它们？不急，东西就在那，不妨坐下来喝杯茶。”说罢侧身引手，转身坐下。
元武眼神微眯，抬步至一旁坐下，冷然看去。
陈玄明不紧不慢倒出一杯茶水，推了过去，随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抬手示意，一饮而尽。
元武视若未睹，依然冷冷望向陈玄明。
其放下茶杯，轻叹口气：“你真是一无趣之人。”
“元某行的就是无趣之事，专杀逆贼乱党。哪似你等，视人命如草芥，以杀人为乐，祸乱天下。”
陈玄明嗤笑：“若说视人命如草芥，谁又能比得过朱元璋？”
“大胆，太祖名讳，岂是尔等可直呼？况且太祖以布衣之身，终结元末之乱世，拯救黎民于水火，重塑我华夏河山，太祖丰功伟业，千古一帝，又岂是尔等阴暗之辈能妄议？”
陈玄明笑容消失，冷声道：“既然你能追查到我等，自是查过我等过往，若非他朱洪武肆意草菅人命，我等又怎会如此？”
元武冷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哈哈....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元武，有何资格讲这句话？当年你还是洪武之臣时，怎不见你忠君？为何早早暗中投靠朱权？还不是畏死？”
元武闻言，脸色骤变，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当年朱元璋言令其限期查出大宁真相，他又何不是生出异心？
“休要舌如巧簧，今日你已无路可逃，不若坦白交代一切，或可留你全尸。”
韩昀闻言，不禁嗤笑出声。
元武转头，目含杀机：“怎么？很好笑？”
韩昀丝毫不在意，依然讥笑道：“你真以为是你凭本事追上三爷的？你就没想过，为何三爷会于边境停留那么久？你就没想过为何一到边境，就有本地村民告知你等三爷行踪？你更没想过，边境至此，天大地大，道路万千，为何你总不曾跟丢？”
元武眼神猛然一缩，手不自觉握住腰中刀柄，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经韩昀一提醒，他猛然醒悟，数千里追缉，一路至此，似乎太过简单了些，每道关键路口，似乎总不经意间有些许痕迹残留。
韩昀瞥了一眼他握刀之手，神色不变道：“怎么？醒悟过来了？不错，诚如你想，一切皆三爷暗中引导，以身为饵，带着你一路来此。若真要想躲避你等所搜，随便找一隐秘之处，隐而不出，非数年之功，尔等岂能发现？”
元武暗中吞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涩：“简直胡言乱语，今日你等已是笼中之雀，休想再次逃离。”
韩昀微微摇头，口中尽是不屑：“是三爷不想逃了，否则你能抓住我等？”
元武猛然起身，长刀骤然出鞘，直指陈玄明：“你有何阴谋？”
陈玄明淡然看了一眼脖间刀锋，笑道：“不必紧张，这里没有伏兵，坐下，坐下说...”
元武不为所动，刀身更贴近了些，“拿下你再审也不迟....”说罢就要下令。
陈玄明脑袋微微后仰，“你还是听话些好，这亭中地下埋了不下数百斤黑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咱们所有人都将粉身碎骨。”
元武脸色骤变：“吓唬我？数百斤黑火药？岂是说有就能有的？”
陈玄明双指夹住长刀，微微移开些许，示意道：“要不令人打开那些箱子看看？”
元武侧头，看向亭中角落那几个大号铁皮木箱，示意手下上前打开。
一个个箱子打开，里面竟然空无一物，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浓郁的火药味。
元武心中一沉，“这里面不是电报机？是黑火药？你们一路所携带，竟然是此物？”
陈玄明微微点头笑道：“重要货物和重要人员，岂能一路同行，当然是分而放之，方才安全，不是吗？”
元武握刀的手骤然用力，手背青筋暴起，刀锋微微颤动，不经意间，划破陈玄明脖间皮肤，鲜血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