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握在腰间刀柄之手,悄然握紧,身形渐渐挺拔,目中透露出决绝之意。
“众将听令。”
身边含沐晟部士卒,齐齐挺直腰身,齐声高呼:“属下在....”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致电西北和京城,设法营救蒋义将军。”
“是....”
陈玄明望着眼前一众军士,眼神复杂至极,但手掌却稳稳抬起,猛然挥下:
“爆....”
话音未落,所有将士,身形急速往外围冲去,同一时间陈玄明和韩昀却猛然扑向亭角铁皮木箱....
“轰轰轰.....”
无数爆炸声连续响起,越是凉亭外围,爆炸声越响,反而是凉亭内,爆炸声接近于无,只有无数爆炸余波冲击而至,木制凉亭轰然坍塌,激起无数尘埃。
爆炸声中,无数哀嚎惨叫声响起,跑得越快的,似乎死得越惨。
人在生死关头,下意识反应就是最快速度逃离,下山无疑速度最快,恰恰下山方向布满炸药,凉亭内以及后山方向,无一丝炸药,却无人停留或向后山逃离,一切尽在陈玄明的算计之中,将人心拿捏得分毫不差。
无数惨叫哀嚎声中,断肢碎肉横飞,如同炼狱。
终于,爆炸声渐息,数百士兵,幸存者不足五十之众,众人脑中轰鸣还未平息,一声厉喝响起:“速速去联络西北军区,其余人随我救人。”
元武满脸血污,高声厉喝。
众人不见的凉亭废墟,两个铁制木箱艰难推开,陈玄明,韩昀身影缓缓爬出。
摇了摇晕沉的脑袋,翻出废墟中的电报机,略微检查一遍,又望了一眼远去,正在忙碌的大明众人。
陈玄明毫不停留,转身往后山而去,韩昀紧紧跟随。
“三爷,他们真能及时救下蒋义?”
陈玄明脚步不停,微微摇头:“难,蒋义大军已在瓮中,想要突围,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有人宁肯置嘉峪关安危不顾,强行出关,从后凿穿东察台大军,方有一线生机,救蒋义逃出生天。”
“此乃阳谋,救蒋义,则嘉峪关危,不救,则蒋义必死,就看咱们那位大明皇帝如何抉择了...”
言罢,轻笑声响起,仿佛能看见朱权为难,是件很值得开心之事。
韩昀深深望向陈玄明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此人才智之高,生平仅见。
身处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算无遗策,区区几道电令,就将堂堂大明“杀神”逼于绝境,更是将元武一行,玩弄于股掌之间,硬生生在其眼皮子底下,安然脱身。
当今之世,能做到这一点的,试问能有几人?
.....
第309章 绝境死战
马鬃山,黑风坳,天色微亮。
李铁衣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蜿蜒如长龙的火把队伍瞬间停下,训练有素的骑士们沉默地控住马匹,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叶摩擦的细响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
眼前就是黑风坳。两座灰黑色的山坡,在黎明晨曦中静静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入口,仿佛通往幽冥。坳内地势稍阔,但仍是葫芦形状,进口窄,腹地略宽,深处又被乱石收缩。
“地形险恶。”副将王骁驱马靠近,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将军,按蒋帅将令,我等应隐于坳内深处及两侧坡脊。然末将观此坳,入口过于狭窄,万一……”
李铁衣何尝不知。他年过三旬,面庞如刀削斧劈,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至颌下,是早年随蒋义征讨漠北时留下的。此刻,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的山影。
“蒋帅将令,不可违。”李铁衣声音低沉沙哑,“斥候前出三里,确认有无异常。王骁,你带两千人,按计划上左侧山脊隐蔽,多备弓弩滚木。赵成,你带两千人上右侧。其余六千兄弟,随我入坳底深处埋伏,马匹牵至背风处,衔枚裹蹄。记住,我们是此战关键,要等蒋帅把狼群引进来,给予必杀一击。”
“得令!”
命令迅速执行。王骁、赵成各率人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向两侧陡峭的山坡摸去。李铁衣则带着主力,缓缓进入坳口。战马在狭窄的石道上行走,铁蹄磕碰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山峦本身。
时间流逝,天色已然大亮。
大部分人马已进入坳内。李铁衣选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有石堆遮蔽的位置作为临时指挥点。士兵们下马,按照操典,一半人警戒,一半人抓紧时间就着皮囊吃几口冷硬的炒面,给战马喂些豆料清水。长途奔袭的疲惫袭来,但大战前的紧张又让人肾上腺素奔涌。
李铁衣靠坐在岩石上,闭目养神,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将军那边,应该已经和忽歹达接战,且战且退了吧?算算时辰,最迟中午时分,猎物就该入网了……
正在思索间,忽然。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脊尖啸着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微弱的红光那是明军约定中表示“极度危险,速撤”的信号!
李铁衣霍然睁眼,瞳孔骤缩。几乎同时,右侧山脊也传来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旋即被一种山洪暴发般的、混杂着异族语言的怒吼淹没!
那不是王骁或赵成部下能发出的声音!
“敌袭!抄家伙!上马!”李铁衣的怒吼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他如猎豹般弹起,战刀已然出鞘。
然而,太晚了。
“呜呜呜呜!”
低沉如蛮牛哀嚎的号角声从坳口两侧的山顶同时响起,瞬间撕裂了山坳的寂静。紧接着,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如同夏日暴雨般的箭幕,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两侧山梁的每一个阴影里倾泻而下!那不是游牧骑兵常用的轻箭,其中夹杂着大量破甲重箭和燃烧的火箭!
“举盾!隐蔽!”基层军官的嘶吼在箭雨破空声中显得微弱。
“啊!”“我的眼睛!”“马....马惊了!”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箭镞穿透皮甲血肉的闷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山坳。火箭引燃了干燥的灌木和士兵的衣物,火光跳跃,映照出无数惊慌扭曲的面孔和胡乱冲撞的马匹。坳底瞬间化为炼狱。
李铁衣头盔上“铛”地一声巨响,一支重箭擦过,带起一溜火星。亲兵举着大盾将他护住。“将军!两侧山脊……全是瓦剌人!王、赵两位将军所部怕是凶多吉少!坳口也被堵死了!”
李铁衣目眦欲裂,透过盾牌缝隙望去。只见原本该是自己伏兵的山脊上,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瓦剌弓箭手,正有条不紊地轮番抛射。而坳口方向,更多的火把亮起,隐约可见粗大的树干、巨石正在被推下,彻底封死狭窄的出口。
中计了!彻头彻尾的反埋伏!蒋帅的计划像一张纸般被敌人洞穿、撕碎,还反过来罩在了自己头上!
“不要乱!还活着的,向我靠拢!结成圆阵!”李铁衣知道,此刻溃散就是被逐个射杀的羔羊。他挥刀格开一支流箭,跃上一块较高的岩石,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在绝境中聚拢军心。
一些老兵和悍卒本能地向他的方向挣扎汇聚,用盾牌、用尸体、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搭建起临时的掩体。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打击下已经失去组织,无头苍蝇般在箭雨和火海中奔逃,或被受惊的战马践踏而死。
没过多时,箭雨稍歇,并非仁慈,而是屠戮进入了下一阶段。瓦剌人开始向坳内投掷更多的燃烧物,浓烟滚滚,哈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咳嗽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咳咳……将军,怎么办?冲出去吧!”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哑着嗓子喊道。
冲出去?看着那被彻底堵死、且必有重兵防守的坳口,李铁衣知道,那是死路一条。他的目光投向两侧陡峭的山坡。
“不能困死在这里!想活命的,跟老子往山上杀!杀出一条血路!”李铁衣知道,这是绝境中的唯一选择。他扯下燃烧的披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战刀前指,当先奔袭而去。
“杀!”
绝境激发了凶性。残存的明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跟随在他身后,如同绝望的狼群,向着左侧山坡发起了决死冲锋。
山坡陡峭,乱石嶙峋,盾牌下的士兵们不时射出子弹或箭矢,压制敌军,为李铁衣等争取时机,而山顶的瓦剌人显然早有准备。箭雨再次变得密集,同时,滚木石轰隆隆地滚下。冲锋的队伍被无情碾过,一层层倒下。鲜血染红了山石,残破的旗帜埋入泥泞。
李铁衣冲在最前,刀光如匹练,格挡开砸向面门的石块,挑飞迎面射来的箭矢。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令他狂怒嘶吼,,猛然用力窜出,冲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
“给我死....”
伴随着怒吼,长刀怒劈而下,刀光闪动,血肉横飞,李铁衣杀红了眼,疯狂劈砍,短短时间,惨叫声四起,数名瓦剌战士,死于刀下。
与此同时,后续明军接连攀上平台,“杀.....”
不大的平台处,瞬间厮杀成一团....
山脊旗帜下,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华丽锁子甲的瓦剌将领,在数十名精锐护卫下,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眼见手下士卒连连惨死,腰间弯刀瞬间拔出,一跃而下。
“明将,授死。”刀锋划破长空,带起尖锐风啸,直劈李铁衣而来。
“瓦剌狗!安敢欺我!”李铁衣怒吼,毫无惧色,一步踏出,长刀反撩而上。
“咔嚓”一声,刀光剑影瞬间碰撞,巨大的力量震退瓦剌将领,凌空一个后翻落地。李铁衣再次一步踏出,趁其立足未稳之际,再次一刀劈出。
金铁交鸣,瓦剌将领手臂发麻,再次连连后退。
“死来....”一声暴吼,李铁衣再次踏步,力劈华山,势大力沉的一刀,带起尖锐呼啸,当头劈落。
“咔嚓....”弯刀断裂,长刀去势不减,瓦剌将领从头到脚,一刀两半,腥臭的内脏鲜血,洒落一地。
长刀立地,沐血而立,怒吼之声再起:“随我杀出重围....”
李铁衣悍勇无匹,接连斩杀瓦剌士兵,刀锋所指,瓦剌士兵节节后退。
李铁衣率众杀上山脊,更多的瓦剌士兵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箭矢飞射,身边的亲兵再次死伤无数,独自陷入重围的他,毫无惧色,随手拨开箭矢,躬身猛然冲出,长刀横扫,血雾升起。
山脊冷风呼啸,厮杀声渐弱,直至身边再无一人,独留他一人孤身厮杀,鲜血染红他的战袍,战刀已然卷口,身旁尸体堆积如山,然他依旧厮杀不止。
突然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腿甲,他踉跄一下,单腿用力,长刀挥舞,带走两人,“咻咻....”第二支、第三支箭矢穿透刀光,接连射入他的肩膀,胸口...
身形摇晃,依然未倒,他怒目而视,咧嘴长笑,“瓦剌狗,爷爷纵死,也要杀到你等胆寒....杀....”
踉跄间,长刀挥舞,只是已见颓势,又一瓦剌将见机猛攻,弯刀划破李铁衣的胸甲,鲜血迸流。
李铁衣以刀拄地,稳住身形,浑身浴血,如同战神,环视步步紧逼的敌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若非中伏,屠尔等如屠狗....”
长笑声中,猛地将战刀倒转,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插向脚下岩石,刀身入石半尺,兀自震颤不休。而他本人,怒目圆睁,背靠战刀,巍然屹立,气绝身亡。至死,身躯未倒。
高升的阳光刺破薄雾,照亮了血腥弥漫的马鬃山黑风坳,照在了他挺立的身躯,如同一道永不倾倒的丰碑。坳内及山坡上,尸横遍野,残旗断戟,燃烧的余烬冒着青烟。一万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全军战死,无一人苟且生还。
瓦剌人开始清理战场,收敛己方尸体,剥取明军精良的甲胄兵械。对于李铁衣的遗体,竟无一人敢动....
…
与此同时,京师,奉天殿。
早朝刚进行到一半,吏部正在奏报南海诸岛就任官员名单。龙椅上的朱权静静倾听,指尖在御座扶手下意识地轻叩。
就在这时,奉天殿外汉白玉广场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极其急促甚至凌乱的奔跑声,完全打破了朝会的肃穆。
“军情急电,闪开....”高呼声中,殿门处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满朝文武愕然望去,只见来人乃是宫中电报司官员,手里高举着一卷电报纸,因为跑得太急,靴子都掉了一只。他扑倒于大殿之中,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
“陛……陛下!元武急电!西北……蒋将军……马鬃山……中伏被围!危在旦夕.....”
“哗!”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所有大臣都惊得从朝班中探出身来,交头接耳,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骇。蒋义?被围?马鬃山中伏?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平安匆忙上前接过电报纸,双手微颤地呈给朱权。
朱权豁然起身,快速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那由密码译出的冰冷文字。字不多,却字字染血:
臣元武冒死上奏,臣追缉陈玄明,不查,中其计,身陷绝境,得知其利用电报机暗中操控西北战场,东察台大军骚扰边境,蒋义出关,欲设伏兵灭贼,为陈玄明所料,于半月前暗中抽调瓦剌精兵,大迂回南下,已藏于马鬃山中....
将义伏兵被围,或已危如累卵,蒋义本部也已入伏,身陷绝境,陛下速决,救我大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刺入他的眼中。握着电报纸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西北荒原上,蒋义和他的将士们被围困在绝地,浴血苦战,一步步走向绝望。
“肃静!”朱权猛地抬头,一声低喝,如同闷雷滚过殿宇,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恐、或焦急、或茫然的面孔。
他没有将电报交给太监宣读,而是自己缓缓走到了御阶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冰冷的杀意。
“李景隆,蒋义是否领兵出关?”
“回陛下,两日前蒋义大军出关,欲设伏于马鬃山,歼灭忽歹达部...”李景隆虽不知详情,但心中已有猜测,语气沉重回道。
朱权对此并非不知,只是最后确认罢了,闻言心中再次一沉,陈玄明所言或许为真。心思电转间,已经猜出其意,目标嘉峪关。
朱权深吸口气:“逆贼陈玄明,以缴获之电报机,行鬼蜮之术。于千里之外,遥控西北战局,设下毒计。西北军蒋义,率忠勇将士出关诱敌,反中其计,被困于马鬃山绝地。瓦剌、东察合台联军合计不下十五万,已呈合围之势。”
短短几句话,已将蒋义身处局势道尽。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所慑。
“陛下!”徐增寿脸色骤变,噗通跪倒,“蒋将军乃我军大将,数万将士皆百战精锐,必须即刻发兵救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