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木沉吟道：“青海湖不仅有丰美水草，还有众多部落，可以掠夺人口，牛羊补充大军，如果能扎根下来，再设法联系把秃孛罗，也不是不行，只是真能于青海立足吗？大明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太平闻言沉默良久，突然道：“青海挨着乌斯藏，陈玄明如今正在乌斯藏，莫非他这是想借用我等之力，为他所用？”
马哈木冷笑：“好一个陈玄明，这是想要一步步掌控我等，成为他的傀儡，本王宁可战死，也不受其蛊惑。”
忽歹达突然道：“本王倒是觉得青海湖挺好，你我联军可以随时呼应，共抗大明，另外还有乌斯藏的喇嘛，也可以联合，如此一来，比回瓦剌单独面对明军更安全。”
“至于说被陈玄明掌控，两位倒是多虑了，大军在你等之手，陈玄明不过一军师而已，有道理，咱们就听取，觉得无理，不必理会就是，何来傀儡一说。”
马哈木闻言沉默，太平心中各种念头急转，反复比较，最终得出答案，似乎突袭青海，是目前最优选择。
“忽歹达首领此言有理，或许我等可借追杀蒋义名义，快速撤出战场，突袭青海湖，运气好，还能顺手灭了蒋义。”
其余二人闻言，眼神骤然一亮，若论三人此时最想杀之人，当非蒋义莫属。
....
第316章 尽人事 求心安
马哈木等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蒋义所部，如今正在西北不远的一处避风山坳之中。
几日来，大军孤立于外，更兼连日厮杀，所携带干粮，早已用尽，如今四千军士人人嘴唇干裂，腹中空空。
一堆堆的火堆，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孔，蜷缩于一起互相取暖，蒋义神色凝重，冷声下令道：“将那些无主马匹都杀了，让兄弟们先饱餐一顿。”
萧牧之犹豫道：“将军，此非长久之计啊。”
蒋义随手捡起一支还未燃尽的树枝，随手于地面划道：“按路程估算，甘州援军，最迟明日傍晚可到，忽歹达联军想要短短半天，攻下嘉峪关，绝无可能。所以我料定，明日一早，联军必撤。”
说着树枝轻点地面草图：“联军撤退，忽歹达必沿天山北麓回归，经哈密，火州，龟兹，而瓦剌只能沿弱水河北上，穿越吉林沙漠，进入瓦剌。”
萧牧之神色一变，急声道：“将军莫非想要伏击联军？”
蒋义微微摇头，“如今我等早已暴露，加之不过四千疲兵，断无可能伏击任何一路大军。”
萧牧之闻言方才松了口气，“是啊，联军若撤，必会防范我等，说不定临走之时，更想顺手扫平我部，将军不得不防。”
蒋义冷声道：“他们想灭了我等，我亦不愿让他们轻松撤离。”
“将军之意是？”
“无论他们从哪条路撤退，必须要大量补给，如今能给他们补给的只有关西七卫这帮墙头草。罕东卫，罕东左卫，曲先卫，阿端卫，安定卫，赤斤蒙古卫，哈密卫等。我欲抢先一步，彻底清扫几卫，摧毁联军可能的补给点，顺便让这群叛贼知道，背叛大明的后果。”
萧牧之眼前一亮，挪动脚步，靠近了些，手指轻点：
“赤斤蒙古卫，罕东左卫，位于西南至祁连山北麓一带，安定卫，曲先卫，位于西北，乃是通往哈密方向，几部皆有可能成为两路联军补给点，我等只有四千疲军，如何短时间清扫各部？除非分兵。”
蒋义抬目，望向萧牧之：“你我各领两千军，待将士饱餐一顿后，连夜启程，突袭各卫，如何？”
萧牧之心神一震，对蒋义的胆大妄为有了更深的体会，区区四千疲军还敢分兵，刚刚经历大战，又要连夜奔袭，不可谓不胆大，按道理自己应当竭力阻止才是，但....似乎...貌似....还非常可行，莫名有些心动怎么办？
咽了咽口水，斟酌着措词道：“将军，此计虽然可行，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
“你怕了?”
“非是属下怕了，只是担心将士们....”
“你就是怕了？你忘了多少同袍战死此役了？你忘了李铁衣，忘了铁牛如何惨死的？”蒋义霸道打断他的话音，厉声质问。
萧牧之脸色涨红：“我没有怕，更没有忘....我只是....”
“既然不怕，为何不敢再战？”
“战就战，他娘的，谁怕谁....”硬是逼得儒雅参谋，口中飙出了脏话。
“好，那你就去赤斤蒙古卫，罕东左卫，不要俘虏，只要摧毁，带不走的牲畜，全部驱散，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我要去赤斤蒙古卫，罕东左卫，我要啃就啃嘴硬的骨头，我要去安定卫，曲先卫，哈密卫....”
“你没我能打...”
“你....”一句话堵得萧牧之老脸通红，一口气硬堵在胸口，出不来。
蒋义起身，轻拍其肩，“好了，开始准备吧。”说罢转身而去。
萧牧之一声轻叹，摇头苦笑，哪里还有方才的怒气冲天？
“就再陪你疯一次，死就死吧....”
....
“记住，不要缠斗，不求全歼，以焚毁粮草、驱散牲畜、震慑人心为主。杀人，是为了摧毁抵抗和制造恐慌，不是目的。”蒋义策马，立于军前，再次强调道。
“明日午时前，无论战果如何，各队必须撤回。若遇大队敌军追击，不可恋战，分散向嘉峪关方向撤离，沿途留下暗记。”
“得令！”
没有更多废话，两支人马迅速整理装备，检查武器，给战马喂足最后一点豆料和水。子时刚过，借着黯淡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如同两把出鞘的尖刀，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坳，没入漆黑的荒野。
....
蒋义亲自率领的西路军，马不停蹄，直扑安定卫。安定卫位于祁连山北麓一处水草相对丰美的河谷，是通往哈密的重要中途补给点。卫所首领早已暗中投靠忽歹达，并为其联军提供了部分牛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是守备最松懈之时。蒋义所部经过半夜疾驰，人困马乏，但杀意正浓。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卫所聚居的土围子，而是先分出数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的零星哨岗。
“放火！先烧草料场和牲口圈！”蒋义低声下令。
几十支火箭和浸了油脂的箭矢划破夜空，射向河谷两侧堆放的草垛和简陋的畜栏。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受惊的牛羊马匹嘶鸣着冲破围栏，四下狂奔。卫所内顿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直到火光冲天，安定卫的守军才仓促集结起来，乱哄哄地试图救火和抓捕牲畜。蒋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杀！”他长刀前指，身先士卒，率领主力从暗处猛然杀出，直冲混乱的卫所大门。疲兵？此刻的明军如同出柙猛虎，将连日来的憋闷与仇恨尽数倾泻。仓促迎战的安定卫士兵本就不多，且缺乏组织，在明军有备而来的冲击下，很快溃散。
蒋义严格执行“摧毁”策略。他分派人手，逐屋搜查，将发现的粮囤、肉干、乳酪等一切能充当军粮的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泼上火油焚烧，或抛入河中。对于试图反抗或聚集的部众，则毫不留情地斩杀。惨叫声、哭喊声、火焰的噼啪声和兵刃的撞击声响彻河谷。
不到一个时辰，安定卫已是一片火海和废墟。蒋义清点人马，不再停留，迅速转向西北，扑向更远处的曲先卫。
…
萧牧之的南路军，面临的情况略有不同。赤斤蒙古卫与罕东左卫地理位置更靠近祁连山，部众更加分散，以游牧为主，聚居点不如安定卫集中。
萧牧之采取了更灵活也更具威慑的策略。他将两千人分为四队，每队五百，像梳子一样横扫预定的区域。遇到小型部落或营地，直接突击，焚烧帐篷、粮袋，斩杀敢于持械抵抗的青壮，驱散所有牲畜，将妇孺老弱赶向深山。对于稍大一些的据点，则先以骑射袭扰，纵火制造混乱，待其自乱后，再突击薄弱处。
赤斤蒙古卫的一个主要冬营地被萧牧之亲率的一队撞上。这里囤积了不少为瓦剌联军准备的肉干和乳制品。守营的蒙古骑兵企图抵抗，但被萧牧之率兵强行击溃。营地带不走的储备被付之一炬，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随后各队汇合，直扑罕东左卫。明军来去如风，将闪电战发挥到极致，一击即走，毫不恋战。一夜之间，赤斤、罕东左卫方圆百里内，烟火四起，人心惶惶，畜群奔散，短期内再也无法为任何军队提供像样的补给。
....
一夜时间悄然而过，当天色大亮之时，蒋义所部已出现在哈密卫，临近山坡之上，蒋义手持望远镜，查探良久，最终长叹：“下令，回撤....”
“将军，来都来了，为何要撤？”
“联军有重兵防守，吾等连夜奔袭，人困马乏，无力再战，撤吧。”
众将虽心有不甘，亦只能遵令。
蒋义一马当先，冷声道：“回关休整，他日必灭两部，撤....”
....
此时联军之中，忽歹达接连闻报：“蒋义所部，不知所踪。”
正在忽歹达叹息之时，又有来报，“安定卫，曲先卫，一夜之间化为火海。”忽歹达气得怒骂出声。
然怒骂声未止，再接探马来报：“赤斤蒙古卫，罕东左卫，人畜皆无，只余废墟。”
忽歹达脸色大变，即刻下令：“蒙脱，你即刻领一万骑兵，回援哈密，无论如何保住回程补给。”
“其余大军，即刻撤离....”
连续军令下达，这一刻，忽歹达只想安全撤回，至于搜剿蒋义？算了吧，搞不好别被缠住了，到时想走都走不了了，蒋义，还是任由瓦剌去头疼吧。反正他这一战下来，损失并不大，死的多是歪思汗的部族。
几乎与此同时，瓦剌两部同样收到讯息。
马哈木长叹：“蒋义此人，果然不愧‘杀神’之名，竟如此难缠，在全面劣势之下，屡屡创造奇迹，果非常人也，撤吧。”
太平满脸阴沉，苦涩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安心当一藩王，如今骑虎难下，有家不能回了。”
马哈木默然，良久沉声道：“如今你我两部，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当收起异心，同心协力，立稳青海湖才是。”
太平苦笑：“理当如此，先活下来再说其他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下令撤军。
....
另一边，乌斯藏，陈玄明收起电报机，嘴角笑意浮现。
“好了，瓦剌已经答应突袭青海，我也该去青海与其汇合了，这部电报机就留给你了，你依然留在此地，继续组织反明势力，与青海遥相呼应。记住，先不要与明军正面厮杀，保存实力，待机而动。”
韩昀接过电报机，迟疑道：“元武怎么解决？牛皮糖一般，甩都甩不开。”
“无妨，带他去青海溜溜，届时留给瓦剌解决他。”陈玄明不以为意。
韩昀点头轻笑：“那三爷保重，小心别被追上了。”
陈玄明哈哈一笑：“就他？跳蚤而已，吾有何惧？”
韩昀轻笑告别，转身之际突然停下，问道：“三爷，我有一事，始终不解，为何我等早已有人学会操作电报机，三爷为何还要遣人进入大明，劫掠电报机人员？”
陈玄明闻言也未隐瞒：“我故意告诉元武，就是想让其以为那只是幌子，想来如今大明各地电报局防备必然松懈，吾最终目的，非发报人员，而是维修人员，甚至可以给电池充电人员....”
说到这，微微一叹：“朱权之才，吾不如远矣，电报机，电池，吾研究许久，终是还没弄懂如何补充电，我等所获电池数量有限，随着时间流逝，终究有耗尽之时，届时电报机不过一堆废铁而已。”
韩昀闻言恍然大悟，随即皱眉道：“如此说来，此物丢失，朱权当不至于太过在意才是，毕竟使用时间有限。”
陈玄明嗤笑：“朱权要真在意，你以为只会派出一个元武追缉我等？他只是为了大明颜面，做做样子而已，茫茫人海，想要搜捕一人，所耗人力物力岂是儿戏。更何况，他如今在推行身份凭证系统，一旦健全，我等想要潜入大明，则更加困难。”
说道这里，脸上有些难看，冷哼道：“他朱权，自始至终根本就没在意过我等。于他大明而言，我等或许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
韩昀闻言，黯然沉默，刚刚还因戏耍元武，有些得意之情瞬间消失，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的道：“三爷，那我等如今所作所为，到底有意义？”
陈玄明沉默，转身负手，遥望天际，良久，声音悠悠响起：“当实力差距过大之时，纵有通天之才，又徒乎奈何？武侯五出祁山，终难改天命。”（此乃历史，非三国演义）
“吾才不及武侯，今之大明更非曹魏能比，吾又能如何？但尽人事，求个心安，如此而已。”
语气尽是无奈和悲凉，正如他所说，他的结局早已注定，能折腾出个什么结果，他亦不知，只为求一个心安，如此而已。
韩昀于风中，默然良久，终究只留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显得如此的萧瑟和孤独。
陈玄明默默目送，“珍重和再见”怎么也说不口，他有预感，此一别，或将无再见之期。
.....
第317章 张辅回归
太初九年五月初。
“嘉峪关军民一心，不畏生死，共抗瓦剌联军。杀神蒋义，三进三出杀出十万敌军重围，更是数次凿穿攻城大军.....”
大明日专版报详细报道，刊行天下。
至此压抑在大明头顶的战争乌云迅速消散。南海彻底平定，中南交趾布政司设立，西北联军退却，北方阿鲁台战死。四面皆敌的战乱，迅速平定。
百姓欢呼，士子振奋，酒楼茶肆见多有对边关的议论之声，更催化了不少诗词佳句，以纪此战。
其中议论最多的莫过于老将张玉，风雪转战三千里，其子张辅一战速平交趾，蒋义孤军冲阵....
就在这一日，扫平交趾的张辅回归京师，这一日，京师百姓自动夹道迎接，平安奉旨亲迎。
奉天殿中，张辅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踏入大殿，重重跪倒于地：“臣张辅，奉命回归，拜见皇上。”再抬头时，已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