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初朝建立以来,张辅这位昔日一直跟随在朱权身边的亲卫将领,就一直驻守在西南军区,转眼间将近十年,如今扫平交趾,功成回归,得见陛下,高兴之余,又因父亲战死,百感交集,一时间,尽泣不成声。
朱权亦百感交集,亲下御阶,将之扶起,仔细打量道:“文弼,黑了不少,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辅眼眶通红:“陛下,臣不苦,就是多年未见陛下,想念得紧。”
朱权握住他的手掌微微一紧,叹道:“朕有负于你,你父亲....”
“陛下,为将者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将者最高荣誉,父亲在天有灵,亦当含笑九泉矣,陛下何须自责?”
朱权轻拍其肩,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御座,沉声道:“忠武王张玉,身葬阿尔泰山,乃其遗愿,不可更改。今于钟山之侧,再建衣冠冢,以王礼葬之,其灵位入住武庙,朕与百官,亲祭之。”
百官躬身,齐声遵旨。
张辅再次叩拜:“臣代父亲,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跟朕说说交趾,现今如何?”
张辅抹了一把眼泪,整理了一下思绪:“陛下,盛庸将军已经接手交趾驻军,按陛下旨意,共留五万大军,大明军士两万,择优挑选交趾本地之军三万,打散组成。”
“张显宗张大人,如今正在重新划分各地,设立衙门,重新测量土地,分发当地百姓,治安司,检查司,监察司三司开始组建,税部,大明商会亦同时跟进,户部亦在驻军配合下,清查人口.....“
“张大人,才能卓绝,视当地百姓如己出,在其主持下,一切皆井井有条的在推行,想来最多三年,交趾可定....”
朱权微微点头:“张显宗做得不错,想要彻底融合一族,乃长久之功,教化才是根本。”
说罢望向教育部李风华:“李卿,教化必须跟上,按例,优先推广大明官话,凡家有一人可识千字者,减税一成,同时,收缴当地文字书籍,彻底摧毁,不得留下片纸半字....此后,但有异族归附,皆按此例。”
李风华大步出列:“臣遵旨....不过收缴当地文字书籍,还需治安司以及军部配合才是。”
朱权点头:“准奏...另两年一次科举,科举后国子监学习一年,必须认真对待,多多储备人才,方不至各地无人可用。“
“臣遵旨....”
朱权望向吏部茹:“南海各岛官员,以及三司税部等吏员,是否已经到位?”
“回陛下,南海诸岛新设一省,为南海省,以旧港为中心,各级官员已经全部到位,目前正在组织各岛土著奴仆,从事基础建设,各地移民户部还在抽调。”
朱权抬眼望向段仁孝,“段卿,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段仁孝慌忙出列,有些紧张的回道:“陛下,各岛面积颇大,所需移民不下百万,只能分批进行,第一批抽调,两广二十万之民,已经开始集结,预计年底可完成,第二批预计抽调江西,两湖之民五十万,预计明年中能完成,最后一批计划抽调江南各地三十万,明年年底前完成.....”
朱权微微皱眉,显然对此速度不满,但转念一想,以当今的运输能力,大规模移民,所涉诸事繁杂,恐怕能做到如此,已经是极限了。
念及至此,微微点头,不再苛责,而是转移话题问道:“大明身份证推行得如何了?三年之期已经过半,至少要确保这批移民已然下发身份凭证。”
段仁孝抹了把鬓间冷汗,回道:“陛下,移民涉及到户籍之地,臣所选皆还未办理身份证之民,移边前统一办理。国内各地,如今各大城镇已经完成六成以上,偏远地区还才刚刚开始,预计....预计....三年内能基本完成....”
朱权再次皱眉,望向诚惶诚恐的段仁孝,知其已经尽力,心中微叹,非但未再苛责,反而闻声安慰:
“段卿辛苦了,移民和人口普查,身份证推广,皆颇为繁杂,朕能体谅,诸事不必太急,需得稳步推行,不可忙中出错,出现纰漏。”
段仁孝轻嘘一口气,浑身一松,连连叩首:“谢陛下体谅,臣,定竭尽所能,不敢有任何纰漏....”
言罢已是泪流满面,天可怜见,自上次被陛下苛责后,这段时间他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好,普查人口,推行身份证系统,再加移民戍边,诸事繁杂,哪一件不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事情多,任务重,手段还不敢强硬,同时还有陛下所定三年之期,他整个人精神绷紧到极致,没日没夜的坐镇户部,每天亲自跟进各地进度,调配人手,头发都不知稀疏了多少,亦不知道多久都没上过床,媳妇就差将不满写在脸上了,其中苦楚事实一言难尽。
朱权见状,干咳一声,心里莫名都感觉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好像也成为了那个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可怜的段仁孝,恐怕“九九六”对他来说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报吧。
“行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的辛苦朕看在眼里,只要用心在做事,朕又不是看不见,岂会真的苛责于你。给你休两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别累坏了身子,事情要干,但身体也要保重。”
这一番话,段仁孝闻之如饮甘泉,心中感动至极,恭恭敬敬叩首谢恩:“陛下体贴,臣纵死难报万一,臣不累,大事未成,岂敢休息....臣还能再战....”
朱权哭笑不得,也就由他去了。
“陛下...”张辅此时心情已经平复,躬身道:“陈季扩以及其家眷,连同陈阿四,皆已随臣回京,如今就在殿外,是否召见?”
朱权想了想:“宣吧....”
不多时,陈季扩以及陈阿四战战兢兢踏入大殿,朱权也没为难,勉励一番并赐下宅子,以及诸多金银奴仆,算是对外做了一个榜样。
....
五月十五,晴,微风。
南京城东,钟山南麓。往日肃穆静谧的皇家陵苑区域,今日幡旗招展,甲士肃立。一条新辟的神道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一处新筑的巍然冢丘之前。冢以青石为基,覆以夯土,虽无孝陵之恢弘,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肃杀之气。冢前矗立巨碑,上书“大明忠武王张玉衣冠冢”,乃皇帝朱权亲笔。
寅时三刻,晨曦初露。全城净街,自皇宫至钟山,沿途皆有亲卫与中军警戒。京城百姓闻讯,早已自发聚集于警戒线外,肃然无声,无数目光投向皇宫方向。
辰时正,宫门洞开。
皇帝仪仗缓缓而出。朱权未乘龙辇,而是身着玄色冕服,步行于前。身后,文武百官皆着礼服,徒步相随。队伍绵长肃穆,唯有脚步声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核心,是八名身着崭新明光铠的御前侍卫,肩抬着一具紫檀木棺椁。棺椁不大,内中并无遗体,只整齐安放着张玉生前常穿的一套旧甲胄、一柄佩剑、几封家书以及皇帝特赐的一枚“龙纹兵符”仿品。棺椁覆盖着明黄团龙缎罩。张辅全身缟素,扶棺而行,面容沉静,眼眶却始终微红。
沿途百姓见棺椁经过,无论士农工商,皆自发跪伏于地,不少人低声啜泣。更有曾随张玉征战过的老兵,自发换上旧日戎装,立于道旁,行军礼目送,老泪纵横。
巳时初,队伍抵达衣冠冢前。
祭祀高台早已设好,牺牲粢盛,礼乐器具一应俱全。礼部官员唱礼,声调悠长苍凉。
“奠帛”
“初献”
“亚献”
“终献”
朱权亲执祭文,登上高台。面对冢丘与文武百官,他展开黄绫,声音沉凝而清晰地传遍山麓:
“维太初九年五月十五日,皇帝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忠武王张玉之灵曰:呜呼!王以雄武之资,膺干城之任。自朕于潜邸,即委腹心;及朕御极宇,屡寄阃外。北出漠南,饮风披雪,转战千里,寒刃映血;西极金山,孤旌直指九重霄,忠魂化碧。”
“阿尔泰之役,王为国之砥柱,身先士卒,毙敌酋于阵前,溃顽虏于顷刻,终至力竭捐躯,马革裹尸……今四海渐靖,王之功烈,铭于鼎彝;王之忠贞,悬于日月。特以王礼葬衣冠于钟山之阳,配享太庙,入祀武成。灵其不昧,鉴此芬。呜呼哀哉!!”
祭文诵毕,朱权亲手将祭文置于鼎中焚化。青烟袅袅,直上晴空。
随后,礼部尚书高声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王张玉,忠贯日月,义薄云天……今特准入祀武庙,位次西庑,永享血食。其生平战绩,着国史馆详载,宣付史馆,传之后世。钦此!”
至此,张玉作为太初朝首位因战功入祀武庙的将领,其身后荣典达到极致衣冠冢伴皇陵,灵位入国家正祀。
巳时三刻,入祀武庙仪式。
队伍移至附近忠烈祠旁的武庙。庙内早已洒扫洁净,香烟缭绕。在礼官引导下,将书写有“大明忠武王张玉之神位”的灵牌,安奉于武庙西庑预先设好的神龛之中,位在徐达、常遇春等洪武开国名将之次。礼官率乐舞生行祭拜之礼。
张辅率亲族,于神位前哭拜尽哀。朱权亦率百官,向武庙正殿及新入祀的张玉神位行三鞠躬礼。这一刻,张玉的忠勇与太初朝的武德,通过这庄严的仪式,凝结成一种可感知的传承。
午时,仪式渐近尾声。
朱权行至张辅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文弼,勿负汝父之名,勿负朕望。”
张辅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如铁:“臣,张辅,必继父志,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朱权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隐约的南京城郭,最后望向北方无际的天空,缓缓道:
“忠武王的血,不会白流。阿尔泰山的雪,会记得我大明将士的忠魂。今日,我们在此送别一位英雄,亦是在铭记一种精神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卫我社稷者,虽死犹荣!”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山呼之声,骤然响起,回荡于钟山苍松翠柏之间,久久不绝。
“今西北急电,马哈木,太平部,突袭青海湖,犯我大明之心不死,朕决意起兵伐之,誓灭此贼,护我大明,以慰忠魂。”
张辅闻言,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愤声高呼:“陛下,臣请命,出战青海,誓灭此贼。”
“文弼,你乃守孝之身,不宜出征,此战交予平安吧....”
“陛下....”
朱权轻轻摆手,“安心守孝,以尽人子之道,以后少不了你的战场。”
张辅无奈,躬身领命。
朱权纵目环视,高声道:“乌斯藏喇嘛,不念天恩,于高原之地,蠢蠢欲动,瓦剌两部,突袭青海,屠我藩部,东察台无辜犯我边境,此仇不可不报。”
“拟旨,令沐晟大军,旨到之时,扫平乌斯藏不臣之民,废其武装。令太平率五万大军,转道青海,剿灭瓦剌两部,令徐忠,兵出安西,扫平瓦剌,令蒋义整军备战,筹备西征东察台汗国....”
突如其来的四道圣旨,众臣心中大震,陛下悍然发动四路大军,于国力消耗巨大,不少文臣张口欲阻,抬头间,望向那耸立的忠烈祠,刚刚入祀武庙的张玉灵位,悄悄闭上了嘴巴。
陛下于此时此地,悍然下旨,可见圣意已决,谁敢阻拦?
“大战将起,各部做好配合,懈怠者,重处。”朱权目光扫过各部,目光森然。
“臣等遵旨....”
....
第318章 谋划帖木儿
乌斯藏,沐晟手指轻轻摩挲着电报,眼中隐有兴奋之色闪过。
云南沐家,其实并非表面那么风光,太祖在世时,对沐英虽多有重用,但该有的防备是一点不少。
洪武二十年之时,就曾封侄子朱文正之子朱守谦于云南,后因其在云南多有不法,被召回京师囚禁致死。
洪武二十二年周王朱,被贬云南两年有余,后被召回。
洪武二十八年本册封于甘肃的岷王朱改封云南,其时沐英已死,其与沐春多有矛盾,洪武三十一年正直壮年的沐春突然病死,这其中有没有猫腻,谁也不知道。
但历史上,老朱刚死,朱允登基,即建文元年时,沐晟就曾上疏朱允控告朱,其被贬为庶人,改居漳州。后朱棣登基,恢复朱王位,其回归云南,沐晟再次上告其“擅收诸司印信,杀戮吏民。”使其再次被贬。
两任新帝登基,两次死磕朱,作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而言,这若无深层次的原因,谁也不信,但究竟是沐家为独占云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无从考证。
但回顾历史可看出,朱就藩云南,就与当时的西平候沐春矛盾尖锐,不足三年,沐春突然病逝,随后沐晟与之死磕。若说沐家为独霸云南,断无可能,无论是老朱,还是朱老四都不可能置之不理,也就无绵延数百年的沐家了。
但不管如何,至少可以看出沐家镇守云南,老朱对其防备之心一直未曾停止,这也很老朱,朱元璋除了自家人,对谁都一样,猜疑之心从来没断,义子又岂能例外?
进入太初朝,军队改制,西南军区张辅为主将,沐家军权直接被没收,其虽为副将,但对军中掌控力,名存实亡。
多年下来,他沐晟基本上就是个名义上的副将,大军被张辅牢牢掌控,根本无用武之地。
“三国血案”张辅大军征战交趾,还是同样没他的份,只能镇守云南,这次乌斯藏动乱,好不容易轮到他领军出战,但大军入驻乌斯藏后,陛下迟迟没有下令进攻,而只是让他以震慑为主。
搞得他差点心灰意冷之时,突然接到军部电令,彻底扫平乌斯藏,收缴各寺贵族武装,推行改土归流。
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这是陛下对他压制多年后的一次考察,若能一战功成,就能正式进入陛下圣心,成为陛下倚重之臣。若不能,他沐家将荣光不再。
沐晟眼中有锋芒闪过,即刻下令各将议事,按照这些时日搜集到的叛众名单,开始横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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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华东军区抽调的五万大军,还在行军途中,平安再接电令,兵发青海,剿灭马哈木,太平部。
平安此时心情就如当初盛庸一般,归降陛下至今,首战到来,当然,京杭运河剿匪不算。
此战正是武将建功立业之时,绝不容失。当即下令,大军加速,直奔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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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城徐忠接电令后,迅速与翟能,江云商议,结合各路探马传回的消息,决定大军并分两路,一路由徐忠亲率,自安西向西北,沿阿尔泰山南麓进军,目标额尔齐斯河上游(今哈萨克斯坦东)至宰桑泊(斋桑泊)区域的核心部落。
南路军自安西向西南,进入准噶尔盆地东部,扫荡游牧于此的瓦剌别部,并切断瓦剌部南逃或向天山地区流窜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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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大军开始调军急进之时,嘉峪关蒋义正在商议筹备西征。
从嘉峪关西征东察台别失八里,即今新疆吉木萨尔北庭故城一带,需横穿千里戈壁,总距离不下三千里,对大军后勤补给是一项严峻的考验。
蒋义手中木棍轻点地图,沉声道:“横跨三千里西征,大军辎重运输,粮草补给,所需消耗等等,需得提前筹备,以确保万无一失,方可出军,萧参谋,具体方案你来说,由你负责与武装部对接。”
萧牧之接过木棍,望向耿忠,“接军部电令,大军筹备西征,吾与蒋将军商议,西征路线沿丝绸之路稳步推进。”
“战线漫长,大军补给尤为艰难,为此我等商议,此战共分三阶段推进,其一,三日后蒋将军亲率一万大军,彻底扫平关西七卫,收其物资,战马骆驼,所有人口充入后勤,于哈密建立补给点,并留大军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