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虽早已知晓,老朱时日无多,可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再怎么斩断,可依然斩不断那血脉相连,终究非那铁石之心,无情之人。
似心有所感,老朱蓦然侧头,看着那不远处模样已经大变的朱权,正红着眼眶,怔怔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籍悄然滑落。
“十....七....”老朱竟有些迟疑。
朱权回神,低头擦了擦眼角,深吸口气,抬步上前,扯出一个笑容:“儿臣权,拜见父皇...”
老朱丝毫未在意朱权自称,起身上前,将朱权扶起。
微眯着双眼,仔细的打量着朱权。
记忆中的稚嫩面孔,已然消失不见,变成了眼前这个眉宇间尽是英气与沉稳的青年。
往昔只到自己鼻尖的少年,如今微微躬身,竟已不低于自己了。
只有那微红的眼眶,与临别之时依然一模一样。
皆在努力试图掩藏着那份,深深的血脉之情...
...
第91章 哭的妙用
老朱笑了,笑得很是欣慰,笑得湿润了眼角,笑得佝偻的背脊,似乎都挺直了不少。
“好好,好啊....长高了,也稳重了,就是黑了不少...”
朱元璋拉着朱权的手,来到石凳坐下,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问道:“一路都还顺利吧?既然回来了,见爹也不急于一时,应该好好歇歇才是。”
身侧的王喜急忙低头,怕不小心笑出鸡叫。
“回父皇,一路还算顺利,回来了,当然要第一时间拜见父皇。”
老朱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是十七孝顺,饿了吧?爹让人准备好了午膳,给你接风。”
“谢谢爹.....”朱权顺口接道,老朱大手微微一顿,笑容更灿烂了些许。
对着王喜骂道:“还不去,快点传膳...”
“诶,老奴这就去...”
朱权目光看向王喜,老太监也苍老了许多,已经是满头银丝了,笑着对其点头:“有劳王公公了,近来身体可好?”
“劳殿下记挂,老奴好着呢?能吃能喝,时不时还能陪皇上钓钓鱼。”王喜满眼笑意。
“殿下这次回来,可要住久一点,老奴好久没见皇上这么开心了。”
老朱笑骂道:“就你嘴多,还不快去。”
“诶,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王喜离去,朱权收回眼光,笑道:“爹,孩儿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说着趁势收回手,总被老朱攥在手里,莫名有些不适。
老朱笑道:“回来就回来,还带啥礼物,这宫里也不缺啥。”嘴上说着,眼神却还是带上了一丝好奇。
朱权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递上:“爹,这是水泥的配方。”
“当初孩儿刚至大宁,发现大宁城池残破,又缺人力物力,于是带领手下,一次次实验,寻找新的建城之法,经过孩儿不断摸索,费了好大的心血,才弄出这个水泥。”
“一开始也不知道,到底效果如何,也就没敢和爹说,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观察,发现效果出乎意外的好用,这才敢告诉爹。”
老朱一听,当初的一点不满,瞬间消散,想想也对,对于一个新发现的事物,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也是稳妥之法。
老朱打开奏折,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惊疑道:“这就是水泥制作方法?这么简单?如若效果真那么好,以后大明不管是修路建城,兴建水利,其功大矣。”
朱权笑着道:“经过孩儿反复试验,此水泥确实堪称神物,此乃天佑大明,感父皇之德,才让孩儿偶然发现此物也。”
老朱心中欢喜,合上奏折笑道:“什么狗屁天佑,咱可不信,都是十七你的功劳。”
朱权笑着摇头:“如此神物,孩儿可担不起这名头,分明是天赐父皇,与儿臣无关。”
老朱神色一滞,内心复杂至极,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高产粮种对外不也和朱权无关吗?如今神物水泥,依然也和他无关。
十七还是那个十七,依然如此聪慧,聪慧得让老朱心疼,愧疚,又是如此的高傲,青史留名又如何,说不要就不要。
一时间,老朱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这也是朱权有意为之,与其等老朱问起,还不如提前上交,占据主动。
好在这时,侍女传来膳食,打破了僵局。
一盘盘的饭菜摆好,居然足足十道菜,老朱也是难得大方了一次。
“来,十七,快趁热吃,这都是你爱吃的,还有这个羊排,洒上了辣椒的,你以前说过,喜欢这样吃。”
“还有这个红薯,是爹亲手种的,就在这个院子,旁边那片菜地,还是当年你母后亲手开垦出来的。”
老朱一边给朱权夹着菜,一边絮絮叨叨,仿佛在努力掩饰心中的愧疚。
朱权只是静静的听着,也不打断。
“当年你母后还在时,咱总能吃到你母后亲手种的菜,也是这个位置....”
“自从大妹子走后,咱也来得少了,菜地都荒芜了,长满了杂草。”
“你所献的粮种回来后,咱亲手一颗颗拔出了杂草,亲自种下了红薯,土豆,如今啊,粮种也攒下了不少,就给你烤两个尝尝。”
“对了,大宁的粮种栽种得如何了?那边苦寒,是不是不很难栽种?”
朱权心中一动,老朱这是啥意思?是真不知道?还是借机试探?大宁的粮种去年军屯,就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了,今年更是足够全大宁种植,甚至还准备送一些去东胜卫。
这么大的事老朱真不知道?
朱权表示怀疑,老朱此人最拿手的就是在闲聊之中,冷不冷丁的试探你一句,一不小心就掉他坑里了。
心思电转之间,朱权含糊说道:“去年已经命人种下了,所产还算不错,今年正打算送一些去东胜卫,试试那边种植效果如何。”
话说得模棱两可,可以随时应变。
老朱神色如常,笑呵呵道:“不急,慢慢种,等过两年大明粮种足够了,咱再分些给你,反正大宁现在人口虽有增加,但也没增加多少,每年还有不少粮食送往大宁,应该是够吃了的?”
朱权心中一叹,特么的,果然又来了,每次吃饭都不得安宁。
朱权微微低头,手袖擦拭额头被辣出的汗水之际,指尖粘了一点辣椒粉,抹于眼角,一瞬间,眼眶辣得通红,如同火烧,刺激得泪如雨下。
妈蛋,好像粘多了。
老朱眯着眼,盯着朱权,等待着他的回答,没想到,等了良久,朱权依然只是低头不语。
老朱眉毛微皱,正要出声再次出声,突然眼神一凝,一滴泪水落下,砸入了朱权身前的瓷碟,破碎开来。
老朱不由心神一颤:“十七,你怎么了?”
朱权只是微微摇头,依然垂首不语,好辣,眼睛发火烧...
“给咱把头抬起来...”朱元璋不自觉的声音一沉。
朱权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眶,早已是泪流满面。
朱元璋猛然一阵心疼,不由放缓声音道:“你这孩子,哭啥?爹也只是随便问问,并无其他意思...”
一阵微风吹过,朱权眨了眨眼,泪水更多了,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老朱一看有些急了:“好了好了,咱不问了,行了吧,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滴滴,成什么样子?”
“爹不是疑你,你大宁人少,收拢些孤儿流民,这也没啥大不了的,人多了,粮食不够,做些买卖,换些粮食物资,爹能理解,也知道你的难处。”
“爹就是气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和咱说,你告诉爹,咱还能不帮你不成....”
“你这孩子,就是类咱,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说,爹看着心疼,知道吗?”
....
第92章 脑补
朱权眨巴眨巴眼,咦,原来还可以这样?只要一哭,都不用开口,啥都解决了?
老朱看着朱权满脸泪痕,依然不吭一声,心中一叹,这孩子性子和咱真是一模一样,犟,哪怕再苦也不说,啥都往肚子里咽。
设身处地的想想,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远离父母,去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两年,真就没有一丝困难?恐怕不能吧?但这孩子一句都没说过。
反而一见面,就献上了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神物水泥。
咱不但没赏他,反而一个没忍住,又开始试探他,疑他,也难怪心里难受,哭得这般厉害。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擦擦...委屈你了。”
朱权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扯出一个笑容:“孩儿没事的,只是风大,迷了眼睛。”
老朱心里又是一叹,语气更加柔和:“爹知道你的难处,北疆粮食产量低,也没足够人口开荒种地,也是难为你了。”
“如今你又把女真给灭了,东北那块地看着大,但也种不出什么粮食...”
说道这,忍不住瞪了朱权一眼:“咱早就和你说过,那白山黑水,打下来也没啥用,你就不听,打就打了,你还学人灭族。”
“咱是你爹,难道还不信你?还需你这般自污?需知杀戮过多,有伤天和,切不可再为之,知道吗?”
“啊?哦...额....”朱权有些傻眼,还可以这样的吗?咱灭族是自污?啊?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果然自古脑补最为致命...
朱权似乎发现了对付老朱的绝招,那就是啥都不用说,直接哭一个,其他交给老朱自行脑补就行。
嘿嘿...好办法....
朱元璋看着朱权那目瞪口呆的样,心中忍不住有一丝得意,就你那些想法,还能瞒过老子?老子毕竟是你爹,你是咱的种...
轻哼了一声,老朱接着道:“但不管怎么样,既然东北打下来了,那就是咱大明的土地,那边水稻虽然种不出来,高粱还是能种些的,再加上你说红薯土豆都能种,那就还有点价值。”
“这样,回头咱再调十万民给你,开荒东北,尽可能多种点粮食出来,也省得你苦巴巴的做生意,换粮食,堂堂大明宁王,也不觉得丢人。”
“另外东胜卫,开平卫依然由你节制,东北开荒非一日之功,河套平原那边毕竟已经耕种多年,还算有些产出,也能帮你减轻一些压力...”
朱权这下是真呆住了,不是,您这确定还是朱洪武?不会也被夺舍了吧?这么大方的?大方得朱权都有些心慌了。
结结巴巴的道:“爹,这会不会不太好,孩儿封地面积过大,恐朝中有人非议。”
老朱冷哼出声:“咱看谁敢非议,真当咱老了,提不动刀了?土地大有个屁用,种不出粮,光是冰冷的土地能管啥用?”
“女真人在那一块窝了多少年?还不是得靠捕鱼打猎为生?”
“漠北一望无际,还不是只能靠养牛羊为生?”
“你也是,咱让你守着北疆,好好守着就行,北方那些土地,打下再多也没啥作用,徒耗国力,得不偿失。”
“你看东北,你打下来了,然后呢?是不是还得派兵镇守?又种不出什么粮食,最后还得靠国家供养,如果不派兵不镇守,那还打它干啥?”
朱权....
能说啥?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没法说,不过老朱能这样想,也好,这样对他的猜疑或许会更少一些。
于是嘿嘿笑道:“孩儿知道了,放心,爹,以后他们不来惹咱,孩儿也不惹他们,行吧?”
说起这个老朱就来气:“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结果给咱搞了个女真杀害咱大明士兵?女真有那胆子屠杀咱们大明战士?”
朱权当即反驳道:“女真人胆子可不小,咱大明取粮种铁骑不就被他们杀了十多人?这群金人后裔,野心从来就未曾熄灭过,现在大明强盛,自然乖乖做小,如果有一天咱们虚弱了,恐怕就会如同野狗般,疯扑上来撕咬。”
“既然敢挑衅咱大明,咱就敢亡其族,灭其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