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中国,就有李西平这样的人指路,对于恩格斯来说是非常幸运的。李西平解决问题的本领可能不怎么样,但是他有近两年基层工作的经验,加上独特的思维方式,指出问题的能力非常强大。尤其是能把许多中国特有的东西翻译成可以用英语表述的概念,这个本事天下无二。
不过恩格斯还是能发现一些问题:“工商业的部分,怎么只有从业人口和税收?具体资料都没人调查吗?”
李西平说:“对于麻城县衙来说,这已经是具体资料了。至于商品的数量,是如何生产的,卖给了谁,官府都不会关心。比如说这一项,麻城向周边地区输出活鸭,县令是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即便这项产业消亡了,有能力养殖鸭子的人不会很穷,即便不养鸭子了,也不会饿死,但是又没富裕到足以弹劾县令。他们的雇工非常少,失业了也不会影响农村治安。别的县的乡绅当然也不会因为吃不到鸭子而弹劾麻城县令。所以,县令只需要关心从鸭子身上能收到多少税。同样,县令也不会关心全县生产了多少雨伞、多少碗筷。只有铁的产量、养牛的数量这些关系到农业生产的数据,县令派去调查的人才会详细记录。”
“整个顺朝都是如此,手工业者和中小商人是被无视的群体。他们缺少政治权利或者抢夺政治权利的能力,经济上也占不到主要地位。每年出口的商品虽然数量庞大,但是对国内经济仅仅是一种补充而已,尤其是阿拉斯加金矿开采之后,出口贸易连稳定金融的作用都削弱了。”
就这么干聊是聊不明白的,李西平和恩格斯、雷作让决定明天去一个圩市考察一下麻城的商业,恩格斯和雷作让现在很闲,那帮新兵离需要和炮兵配合的程度还差得远呢。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今天的晚饭。学校食堂的饭实在是不好吃,三人在街上找了个饭馆。最近麻城的外国人很多,街上的人也不以为异。李西平点了腊肉炒芦笋,板栗烧仔鸡,地皮菜炒鸡蛋,再加一大盆猪蹄汤,风卷残云吃了一顿。
三人走在街上消化食,此时已经过了闭城门的时间,麻城这地方可不会有什么夜生活,街上的行人不多了。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大多窝在自己的小屋里,享受着疲劳之余和家人共处的时光,当然,也有闹家务打得不可开交的。大部分人都吃完晚饭了,水井旁有人在排队打水,也有贪玩的孩子又跑了出来,这个月亮初升的时分和往常一样,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就在李西平惬意地剔牙的时候,一声炮响突然打破了平静。
第一三三章 好习惯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炮响,恩格斯和雷作让都是职业军人,李西平也是上过战场的,他们立刻做出了正确判断,首先要防止的是出现混乱,自己被波及。三人立刻贴着墙根挪到了一处无人的僻静处,以免卷入踩踏事件,然后顺着偏僻小路跑回县衙。县城受到攻击,第一步首先得恢复军事指挥。
好在他们多虑了,麻城县城本来就没多少人口,天又晚了,街上没多少人,听见放炮,都赶紧各回各家。雷作让参加里昂工人起义的经验在这个小县城没用。
除了李西平和单梓桂,诸葛阳宁和其他四个县丞都还在乡下没回来,所以诸葛阳宁带来的那些兵也只留了十个人在城中。李西平跑回县衙时,单梓桂已经派了两个兵去查看情况,又把快班、皂班的人派到街上维持秩序,让居民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也防止有人趁火打劫。衙役们必须十人一组,集体行动,一来是防止有细作袭击他们,二来是也要防止衙役趁火打劫。
姚大郎已经下令让壮班集结了。壮班的状态最近好了不少,麻城的快壮皂三班也在准备改编为警察,塞进了不少从前营裁撤下来的士兵,经费也提高了。现在壮班总共有九十四个人,已经接近满编了。现在有八个人在四座城门站岗,十二个人陪诸葛阳宁和其他县丞下乡,七个人请假,所以来集合的只有六十七个人。
壮班不光人是前营淘汰下来的,武器也是前营淘汰下来的旧货,现在人手一杆火绳枪,最近诸葛阳宁带来的兵也教了他们一些战术。至于壮班现在的战斗力嘛,用《地下交通站》来比喻的话,比贾贵的侦缉队要强,但是还赶不上黄金标的警备队。
看着这帮队列都站不齐的家伙,恩格斯和雷作让很淡然,一个县城的治安队而已,本来也没人对他们抱什么期望。
只要炮声一响,李西平赶到县衙后,就自动成为本县最高军事指挥官,所以他能调动的不仅仅是本部门的力量,又找了一帮管仓库的库丁、收税的税丁、驿站的驿卒之类的准军事人员,凑了一百多人。李西平没有急着出击,县衙门在县城十字大街的交叉点,两条城内最好的道路连接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从这里出击是最方便的,现在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不要贸然行动。见大家都吃完晚饭了,李西平先签了文书,让留守的诸葛阳宁的幕僚把诸葛阳宁放紧急经费的箱子打开,随时发钱。
很快,派去侦察的那两个兵和一个守城门的壮班衙役就拖着一个快走不动的人回来了,被拖着的这个人也是壮班的衙役。他们刚要开口,李西平做了个“嘘”的手势,招呼那个守门衙役:“到我耳边说。”
衙役凑了上来,哆嗦着低声说:“诸葛县令在韩堂镇被土匪给围了,不知是哪一路的人马,土匪追着报信的兄弟一路到了县城,正在放炮攻城,少说几百人。”
此时,又是两声炮响传来,衙役又是一哆嗦。李西平不禁想起当初招兵处人手紧缺,自己让姚大郎把夜班的守门岗哨撤掉,姚大郎说什么也不同意。现在想来,还真是姚大郎说得对,今天要是没有夜班岗哨,把这个信使关在门外,那可就出大事了。看来做官还是要多听基层老吏的意见,像姚大郎这种经验丰富的胆小鬼,虽然什么大事都办不成,但也作不出大死。
李西平回头招呼吴老二:“老二,你带这三位兄弟去饭堂,让大师傅给他们下三碗肉丝面,算我账上。”李西平悄悄打了个手势,吴老二心领神会,在崖州的黑话里,这个手势是拖延时间的意思。
“报信这兄弟跑这么累,得先顺顺气,不能急着吃饭。锤子你带他去缓缓。”李西平同时也做了个手势,是套话的意思。
李西平把一张盖了自己押印的条子递给朱靖城:“找账房陆师爷支钱,给每个兄弟一百文加班费。”随后高声对所有人说:“有一伙贼人在西门外抢劫呢,大伙辛苦辛苦,拿贼。”
麻城的城墙上也有几门老旧的火炮,所以众衙役兵丁也没想到是土匪放炮攻城,以为是守门、打更的那些人看见土匪之后放炮报警、壮胆。三五十人的小股土匪流窜到县城附近劫掠的事,过去也发生过,只要城里的兵丁出了城门,呐喊放枪,土匪也就吓跑了,人家是为了抢东西来的,谁闲着没事和衙役拼命啊。
李西平把那些七拼八凑来的兵丁都派去协防东、南、北三个城门,城门关死,谁也不许出入。魏仲恺去通知城里的救火队,让他们做好防备,以免失火。戒严期间,一旦发生火灾,除了有执照的救火队,任何人不许私自救火,以防细作趁机作乱。
魏伯焘和一个捕快从东门缒城而出,去苔茹乡报信。对夏未学当然得实话实说,至于该怎么办,李西平只是告诉夏未学千万别急,相信夏未学的判断比自己更准。陈思舜和潘如在此时也都在苔茹庄没回县城,他们三个一起决策,不会出大问题的。
诸葛阳宁带来的那八个正规军士兵,留守县衙听单梓桂调遣。打几百土匪,李西平是不敢出城太远的,多八个兵也没什么用。壮班的人由李西平和姚大郎率领,去西门增援。
恩格斯、雷作让和李西平走在一起,李西平用英语对他们把情况说了,顺便商量一下策略。县城没多大,很快就到了城门口,李西平顿时看见差点把他气吐血的一幕,城门开了一小半,城外的老百姓正扶老携幼地进城避匪,还有挑着担的、牵着牲口的。
不是说不让老百姓进城躲避,李西平也没那么狠,但他娘的也不能这么让人随便进啊。李西平不由得骂道:“哪个王八蛋把城门打开的?”壮班的衙役且不提有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有,城门的钥匙也压根不在他们手里。按照明朝的规矩,城门闭锁后,钥匙交给本城最高官员掌管。顺朝和清朝一样,把这个权力转移给了本地最高级别的武官。
麻城县有驻军吗?其实还真有,顺朝每个县都有卫戍部队驻扎,麻城在明末农民战争中是很重要的地方,卫戍部队的配置远高于一个掌旅带二百人的标配,而是一个五品的都尉带六百人戍守,军营就在县城西门内。
那为什么李西平来麻城这么久,就没人提过这支部队,还有这个比诸葛阳宁还官大两级的都尉呢?
第一,他们是军队系统的,和县衙门的文职官员并无交集,除非是县内发生大规模战事,双方才需要沟通。
第二,这支部队实在是腐化得不成样子了。麻城不像崖州那样面临海盗袭击,卫戍部队堕落速度更快,在美贺年间,正式编制就裁得只剩二百四十人。有的是吃空饷的空额,有的是挂个名字之后长期旷工,实际能到岗的仅有四十余人。县里无论是围剿土匪还是镇压农民起义,早就不指望他们,全靠乡勇民团。
诸葛阳宁给李西平看过一份简报,这支部队的实际在职人员现在一共四十三人。都尉本人,再加上他的亲兵长随,总共九人。有十二人是农民,家住西门内,耕种城外的土地。十四人是各种小商贩和手工业者,剩下八个是给前三种人干活的劳工。
按理说,顺朝的卫戍部队虽然普遍烂,但也一般不至于烂到这个程度,不过麻城的情况特殊,之前发生的腐败窝案过于严重,上一任都尉深入参与其中,仅有的那些能用的兵,被他租给快班班头,去河南境内抢劫当铺和绸缎庄。案子告破之后,麻城的卫戍部队中不混日子的都被清理了,就变成这个模样。新换来的都尉又是一个马上要到致仕年龄的老头,能混一天算一天。
所以,麻城县衙在之前直接把这帮人无视了。然而,今天他们却捅了大篓子。那十二个农民的土地都在西门外,在城外有看守田地的小屋,有的人的弟弟或者儿子住在那里,其中几个比较富裕,有一些雇工,也都住在城外。现在城外遇匪,都尉当然立刻打开城门,放城外所有人进城。
李西平气得七窍生烟,立刻喊过快班班头:“全城搜查!所有户籍不在城内的人,凡是没有保人的,全都拘到僧会司衙门。”姚大郎也别闲着,立刻堵住城门,把进来的人全都拘到道会司衙门。
快班的人毫无疑问会借机敲诈勒索,城门这边拘押惊魂未定的进城避难的百姓,也是鸡飞狗跳,但是不得不这样做,只要攻城的土匪不是傻子,是一定会趁机派探子混进城中的。土匪可不是官军这样的废物,他们经常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虽然普遍缺少正规军事知识,但是在这种乡村械斗的人都懂的问题上,他们一定会勤快地做好。
麻城西门外没有大城市那样繁华的关厢,出了城墙就是农田(其实城墙内也有农田),只有零散的房屋。李西平站在城墙上一望,见五六处房屋已经烧了起来。
雷作让说:“这些土匪疯了吧?如果他们的内应成功打开城门,他们倒是的确有可能攻下县城,但是攻破了县城,甚至杀死了诸葛阳宁,是会引来上千正规军的围剿的。”现在顺军的实力飘忽不定,既有麻城驻军这样烂到家的部队,也同样能拉出很多按火绳枪时代的一流水平严格训练过的军队,任何土匪都不可能与之抗衡。
李西平虽然生气,但他也算是经过大风浪的人,心理素质相当稳定。县城的城墙诸葛阳宁之前已经修理过,在正规军队面前,那些草草修缮的地方不大结实,是很明显的弱点,但是对于土匪来说,这座城墙根本无懈可击。城墙高二十四尺,宽十五尺,周长十里,哪里是土匪能攻击得了的目标。而诸葛阳宁本人此时正和虞五绝一起行动,身边护卫的士兵有六十人,韩堂镇是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镇子,有土围子,有土炮,有乡勇。以土匪的军事素养,不死一两百人,绝没有攻进去的可能性,可是什么土匪能承受住这么多敢攻坚的精锐的伤亡呢。
李西平现在还有余裕思考,是哪个势力在干这种蠢事呢?
戚大姐的三义教应该不用考虑,他们根本出动不了这么多人,凌思源、赫赞臣、刘大头这三家,谁会做这种事?总不能是他们三家联手了吧?
按理说,凌思源的嫌疑最大,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赫赞臣和刘大头都是相当理智的人,不至于干这么疯狂的事,只有凌思源最近疯癫得厉害,态度极其强硬,围攻县令、攻打县城,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而且凌思源治下有差不多两万人口,他能组织得起这么多兵力。
但即便是凌思源,做这种事也实在是太疯了,他图什么?就算要找死,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远处火光一闪,又一声炮响,城头的所有人都一起趴了下来,土匪的炮术差劲至极,这一炮命中了他们脚下五六尺外的城砖。不过该小心还是得小心,就算是敌人的炮术再瞎,如果大大咧咧地站直了等炮轰,也是有被蒙中的可能性的。
恩格斯从垛口探出头去,看了看炮击的痕迹:“就是普通的土炮,发射的应该是铸铁实心弹。”接着他眉头一皱,“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西平挥着手枪喊道:“老闻!申老六!肥乔!带你们的人跟我出城!”
虽说壮班的这几位数学都不太好,但是看这个阵势,也能数出城外的土匪至少得二百人。按照老规矩,这个时候就别出门放枪了,站在城墙上砰砰瞎打一阵,把土匪赶走也就是了。
但是李西平喊完之后一刻不停地跑下了城墙,这会儿要是不跟着县丞下去,那将来翻起今天的后账来,他们三个可有得受了,只能带着各自的手下跟着李西平跑了下去。
雷作让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把李西平吸引下去了,恩格斯指着城外一座正在燃烧的房子:“那里面有人,正在被匪徒围攻。”这时雷作让也看见了,那座房子里有人向外开枪。
此时其他避难的百姓都已经进城了,守门的衙役正要关闭城门,李西平高声何止他们,第一个从只剩下一条缝的城门挤了出去,嘴里喊着:“跟我来!跟我来!”不是李西平突然勇敢了,是因为他带的壮班实在是素质太烂,他不带头冲,就没人上了。
三十来个壮班衙役跟在李西平后面,大喊大叫着给自己壮胆,不时有人朝天放枪。当冲到离那座被围攻的房子还有百步的时候,李西平的胆子也只有这么大了,他快跑几步,纵身跳到了一座墓碑后面,对着大概的方向砰砰放了两枪,衙役们见县丞大人都停下放枪了,无不乐得如此,以各种难看的姿势藏到自认为是掩体的东西后面,对着土匪的方向乒乒乓乓地争相开火。
但是,事情好像和预想中不太一样。衙役都已经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开枪了,土匪居然根本没有走的打算。一眨眼的工夫,那座只有一个人在开枪抵抗的房子就被攻破了,几个土匪冲了进去,里面隐隐传来惨叫声。其他的土匪冲着李西平等人的方向猛烈开火。
双方用的几乎都是火绳枪,隔着百步对射,自然是打不到什么的。于是,一番“激烈”的枪战后,双方的弹药就都见底了。
李西平要救援的那座房子已经被烧得大梁倒塌,李西平喊道:“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壮班衙役们就等这句话呢,大家一哄而散,一窝蜂地向城门跑去。而土匪们却一点都不想见好就收,而是吼叫着追了上来。
李西平跑在最后,心想今天这土匪真是邪门了,崖州的起义矿工对和他们没血仇的官兵都不这么拼命啊。
城门刚才只开了一条缝,现在却大敞大开,跟着李西平出城的壮班衙役已经有一半把枪跑丢了,争先恐后地冲进城内。李西平一抬头,见城墙上火光闪动,声如雷震,恩格斯和雷作让指挥剩下的一半衙役开火了。
土匪在追击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挤在了大路上,城墙上的衙役射击也不需要取什么准头,对着下面的大路开轰就是了,麻城颇有些老式的佛郎机炮、大抬杆的库存,都是从顺军中淘汰下来,用来武装乡勇的,此时都轰鸣起来。土匪在如此近的距离以密集的状态被居高临下地射击,登时躺倒一片。许多人被喷出来的铁砂、钉子、碎石一类的东西打中,受伤未死,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哀嚎。
好在这帮土匪也不是真的不怕死,挨了这一轮齐射之后,气就泄了,很快便退了下去。又等了半晌,李西平多赏了一两银子,派两个胆大的捕快去看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土匪们已向韩堂镇的方向跑出五六里,是真的撤了,李西平这才让壮班和救火队的人出城收拾残局。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下来,城外的居民共有五人死亡。李西平要救援的那间房子住着一个农户一家三口,妻子患病卧床,孩子还在襁褓,没法逃跑,丈夫就据屋死守,三人都被土匪杀死。另有一人在逃跑时中枪而死,一人撞上土匪被砍杀。
壮班倒是没什么损失,一场战斗下来一个人都没死,受伤了十一个。其中受枪伤的只有一个,九个都是在黑灯瞎火的城外跑的时候摔伤扭伤,还有一个放枪时把自己手给烧伤了。
土匪的损失就大得多了,攻打那间屋子时被那个农夫打死一人,然后在城门前被集火射击,死了十二人,受伤的不计其数,其中没有走动能力被抓住的有七个。
七个被俘土匪中有三个伤势很重,血流不止,衙役们十分自然地对李西平汇报了一声,就把他们的头砍了下来,和其他十三个死亡土匪的首级一起挂在城门上。李西平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挥了挥手:“尸体都交给仵作,四个活的交给皂班,先让莫医官把他们的伤处理一下再审,别弄死了。”皂班负责审问的那帮人能优待老百姓就不错了,没人指望他们优待俘虏。
看着李西平发呆,恩格斯安慰道:“壮班的素质本来就是这样的,能出城朝土匪开枪已经略高于正常水平,你也不用太挂心。”李西平说:“其实我很习惯这种事,我应该救但是没救成的人很多,不过我得强迫自己不习惯。我刚才在回忆,那个抵抗土匪的男人我见过一次,他是种菜的,有两颗大板牙,脾气很坏,我记得他是因为他和邻居吵架。每次有人死了的时候,我都强迫自己回忆一下这些细节,好让自己时刻意识到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存在,而不是只看到数据资料。”
恩格斯点了点头:“这是个好习惯。”
雷作让说:“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挺懒的,胆子也不大。”李西平笑了一下:“是啊,可我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总有不得不勤快、不得不大胆的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津贴、礼物,那个种菜的人可能要卖五年的菜才能赚到,而且我的收入里就有他的税款。所以在他被土匪攻击的时候,至少也要有人朝土匪开几枪。能不能救下他是能力问题,去不去救就是廉耻问题了。隔着百步开枪,我们这廉耻也不算很多,但总归还是得有一些。”
李西平其实很清楚,就算他继续往前冲,壮班的衙役也不敢靠得更近。但他不能这么宽慰自己,宽慰得多了,就习惯成自然了,将来早晚有一天,无论多么离谱的借口自己都能接受。
衙役们从县城里搜出了二十多个生面孔,有的是跟着避难的百姓从西门进来的,有的是白天就进了城的。麻城县城总共只有几千居民,是标准的熟人社会,来条外地的狗都能被认出来。突然多出这么多没人认得的人,要说都是来打工的,显然太离谱。而且其中六个人身上搜出了短刀和引火用具,还有两个人拔刀反抗,捅伤了一个捕快,但是短刀斗不过长矛和鸟枪,被当场击毙。捕快陆续捡回了一些被遗弃的短刀,还有装在罐子里的火药、菜油,显然是有人被捕前丢弃的,剩下的被捕人员中,肯定有土匪的探子。
但是,里面也可能会有真的新近从远处的乡下来打工的人。李西平现在没空管他们,只能把那四个带武器的移交皂班,其他人都拘押在县衙班房。那些有人认识的进城避难百姓,都暂时安排在寺庙存身,由舍粥的粥棚供给吃喝。
这一仗打得诡异至极,李西平现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然也不会带着壮班这几十块料去救援诸葛阳宁,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他得等夏未学带着援兵到来。天刚亮,李西平又派出几路信使,有的去召集附近其他地方的援兵,有的去苔茹庄看看魏伯焘他们有没有出什么意外。信使半路失踪的事不稀奇,不可不防。
知道诸葛阳宁被困的四个人都已经被锤子和吴老二软困住了,所以消息还没传开,只有李西平、单梓桂、恩格斯、雷作让四个人知道。
锤子从那个由韩堂镇回来报信的人那里也没问出什么,诸葛阳宁在韩堂镇外被伏击之后,立刻撤到了韩堂镇据守,部队没什么伤亡。敌人估计不下一千人,战斗表现和攻打县城的这些人差不多,水平不高,却不怎么怕死。诸葛阳宁也只是要他回县城报信而已,而且让他叮嘱李西平要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既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李西平自然老老实实等待乡勇们到来。县城的民政有单梓桂负责,李西平就忙着给衙役兵丁编组,检查武器弹药,制作干粮。
麻城县衙从前营那里接收了不少破烂军火,李西平带人都搬了出来,拣能用的刷洗保养。李西平对武器不大熟悉,恩格斯和雷作让也帮不上忙,好些装备他们都不认识,只能好奇地参观。
好在有诸葛阳宁的卫兵,壮班里也有从军队退下来的人,可以解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不过,李西平偶尔也能看见自己认识的东西:“这不是迅雷铳吗?”
别的各式火枪长得差不多,李西平分不清,迅雷铳这种独特的造型他还是认得出的。这批旧货里只有两具迅雷铳,都是基础型的,有五根枪管。李西平问道:“装备得这么少,是太贵还是不好用?”
卫兵的什长说:“都有,这东西做起来复杂,价钱贵,交货还慢,还不如直接买五条鸟铳。再说它也太重了,装填又复杂,大伙都不爱用它。五铳放完,敌人要是没被打退,那也该冲到面前了,谁还有心思又是喷火,又是拿起铳尾当短矛。远不如一支鸟铳配一把防身刀简单方便,要是用英国兵那种刺刀,就更好了。”
当年戚继光就批判为纯属浪费钱的神枪、火砖、一窝蜂、千里炮等武器,在顺军中是看不到了,不过还是可以见到年代晚于戚继光的许多脑洞大开的火器。
除了主流的枪炮,戚继光认可的火器也只有火箭了,但是戚继光也反复强调这东西“放出高下,势不由我”,“性不由人,不能命中”,用于纵火和打击士气可以,别的就不要指望了。顺军装备的火箭普遍比较小,可以单兵发射,在加工工艺和平衡杆的设计上都不如英国的康格里夫火箭。这是需要数学、物理学、冶金学等学科支撑的,不能光靠工匠经验。
李西平琢磨了一下,还是枪和炮最好用,质量比较稳定,也容易教会衙役、乡勇使用。顺军的火箭倒也不是不能用来打土匪,但是以此时顺朝武器保养的水平,李西平可不敢确定这些火箭点着之后会不会直接在自家阵地上爆炸。
李西平作为州县基层官员,熟悉低素质的军队。乡勇打仗,哪怕给他们一支火门快枪,只要能打响就行,也好过使用各种复杂的武器。以乡勇的训练水平,本来也没人指望他们用枪打死多少敌人,火力压制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操作武器的时候不手忙脚乱就比什么都强。
既然乡勇的枪法不能指望,那就得靠炮弥补。最终,李西平挑出来的武器要么是老式火绳枪、大抬杆,要么是可以用驴拉、用人力抬的小型佛郎机炮。正因为样式老旧落后,所以它们的保养和操作难度才低,质量比较稳定,适合苔茹乡这些训练时间不长的新人。本来就是前营淘汰下来的破烂,还指望有什么好东西。
等李西平忙完这些,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夏未学、明五、高大金、赵登、陈思舜、潘如在、魏伯焘等人带着二百五十名苔茹乡的乡勇赶到了。苔茹乡接到消息最早,但来得还比其他村子的乡勇晚。
李西平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赞夏未学做得对。夏未学半夜就得到了消息,而且当时整个苔茹乡的四百乡勇有三百名集中在苔茹庄训练,但夏未学只是让厉吉把老幼妇孺都叫起来准备干粮、喂马擦枪,乡勇继续睡觉。等天亮了,大伙睡够吃饱,这才带着二百五十人缓缓向县城增援,一路上忙着哨探侦察,走得很慢。
县城不是土匪轻易能攻破的,晚来一会儿不要紧,李西平最怕的是土匪围城打援。李西平和其他乡勇都不熟悉,苔茹乡的乡勇是他最大的倚仗,只要夏未学安全把人带来,走得多慢都可以。
其实本来此时县里最有战斗力的队伍应该是荀哨总和林文通正在训练的那支新军,但是荀哨总收了李西平的报讯后,迟迟没有回复。联想到荀哨总过去的为人,李西平决定还是别指望他。
此时聚集到县城的乡勇已经有五支队伍、上千人马,李西平让陈思舜和潘如在去应付那些带队赶来的乡绅,自己去了皂班。他现在最需要搞清楚,这些土匪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否则的话,盲目救援韩堂镇,瞎打一气,很可能落入对手彀中。
“老子世受凌家大恩,生是凌家的人,死是凌家的鬼,你们要我背叛凌庄主,那是痴心妄想!”“尔等狗官,残害百姓,凌庄主替天行道,将你们通通杀个干净!”“凌庄主神机妙算,乃是当世第一的豪杰,你们这些区区鼠辈……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西平不用进门,站在院子里,就能听见里面俘虏的话。皂班的张班头无奈地一摊手:“审了几个时辰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有三个嘴特别硬的,剩下五个都招了自己是凌家的人,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自己的头目有谁,自己所在的这一队有多少人。可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卒子,跟着头目稀里糊涂地出差,根本不知道大事。”
李西平说:“老张,你是本地人,地头熟,这个凌思源,有这么得人心吗?”张班头挠了挠头:“没听说啊。他父亲,还有他自己年轻时,待手下人倒是不错,但也就是大家正常过日子不饿死罢了,比官府倒确实强一些,可也不至于让人这么卖命啊。何况最近这些年,他还不如官府呢。逼着农户种棉花,把棉花卖给他换的那点粮都不够全家吃饭的。”
张班头也不见得是啥好人,他的话不能全信,但是这番话与李西平之前掌握的情报相互验证,并无什么出入。这些土匪拼命攻击官军,被抓了还能扛住严刑拷打效忠凌思源,未免说不通。拷问过程有多不人道李西平就不过问了,这年头提这种问题会被皂班当成傻子看待的。
“李大人!李大人!”有人在院外喊道。
李西平从敞开的院门向外望去,见是县学的一个杂役在喊自己:“怎么了?”杂役说:“封先生请您赶快回县学一趟,有要紧事。”
李西平说:“怎么?有人闹事?”他还以为是有没抓干净的细作。杂役说:“没有啊。学生今天也没上课。封先生就说请您去,没说是什么事。”
李西平急匆匆返回县学,只见封宁正坐在教室里,不时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麻城地图,手上在草纸上演算着什么。见李西平来了,封宁急忙起身施礼:“恕学生无礼,劳动县丞。实是情况紧急。救援韩堂镇一事,万万不能去!”
第一三四章 你有千条计,我有一宗旨
“如果一个制度,不基于执行者人人都是靠官吏职业养家糊口的俗人甚至蛀虫来设计,而是需要执行者有理想、认同某种政治理念、自我约束,那这个制度就是彻底失败的。被执行者敷衍一下就不能正常运转的制度,最多二十年就会变质。大部分挺不过三年五载,甚至一开始就会漏洞百出。人类社会的本质是草台班子,任何不能让只关心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的官吏正常执行的政策都是不长久的。一切想建立一个靠理想、靠道德、靠政治理念维系的政权的做法,都是靠不住的。”
“就拿诸葛县令设计的这个门岗制度来说,理论上只要门卫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证件,其他部门也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给每个人都发证件,就一定可以避免间谍混入城中。实际效果如何,昨天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不能因此责备门卫,因为工作不认真是这个体系的正常状态。发证件的人不认真,查证件的人如果认真,反而会为县城的经济运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门卫的收入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精神高度集中八小时,但是如果给他们相应的收入,我们的财政又扛不住。又要省钱,又要人用所谓‘认真负责的精神’甚至理想和政治素养来完成工作,那是白日做梦。”
“所以,要问我对未来政治制度的期望,通过考试和积功缓步提拔起来的基层公职人员是绝不能少的。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国家大部分的管理者是不太傻的人。管理全世界最大的国家,是必须有一个集中的权力中心的,但这个权力中心必须有制约,而且必须是以利益来制约,不能是其他看似高尚却不牢靠的事物。”
“我这是很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我自己就是小资产阶级,当然有小资产阶级思想。在过去,我这种级别的官员一般都出身于地主阶级的中下层。但是近几十年来,随着顺朝的商品经济发展到农业文明的极限,越来越多像我这样的城市中的教师、商人、小吏的子弟进入官场。我们当然也想兼并土地,但是大顺开国二百年了,各地都有强大的乡绅、宗族势力,容易兼并的土地早就兼并完了,不容易兼并的也轮不到我们,在土地这方面,已经没有我们可以分的蛋糕了。”
“我和梅县丞、栾县丞都属于这一群体。我们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做官的收入,而且做官主要靠专业技术而非政治派系。虽然我也说不好我到底有什么专业技术。我们也投资,也盼着发财,但我们投资的方向不是土地和高利贷,而是洋务企业的股票,我们的发财梦是成为资产阶级。随着洋务运动的开展,有知识的商人、工程师、新学学生、新军军官会越来越多,我们这个群体会越来越壮大。”
“单、虞、刁三位县丞的出身都算小地主家庭。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他们这种正规科举得官的,比我们这些积功得官的还是高出半等。在麻城,也有人称他们掌管的吏、户、礼三房是‘上三房’,我们掌管的兵、刑、工三房是‘下三房’。尤其是虞、刁二位,他们不仅是科举出身,而且在专业技术上也不输给梅县丞和栾县丞,这个我是不得不心服口服的。”
“像虞县丞和刁县丞这样的小地主中的精英,是大顺政权的基石,但是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化,这个基石的经济基础也会松动。不论是外来商品的输入,还是本国的工业发展,都会对农村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造成冲击。一个开国二百多年的封建王朝没有能力进行太精密的调控,很多地主要考虑改行。”
“有很多小地主并没有改行的能力,他们只会读书考试,地租对他们来说是从家里的仓库刷新出来的,他们甚至不掌握放高利贷的技术。有的地主可以做经营型地主,甚至转型资本家,而有的则会因为欠债、分家等原因变成农村的小资产阶级甚至完全破产。他们的子弟接受了教育,不能或不愿回家种地,那么就会加入城市、乡镇的小资产阶级的行列。”
“在未来,这个国家大部分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都会出身于小资产阶级。但是,小资产阶级是缺乏战斗力的。我们或者在农村有土地可耕,或者在镇子、县城乃至大城市中有一份可以维持生计的工作,或者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可以养活全家,在这样的处境下,会有多少人乐意反抗?稳定地保持现在的生活才是第一位的。”
“要建立一个代表无产者和半无产者利益的政党,离不开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觉醒,否则理论和知识没那么容易传播。什么时候封建贵族或者买办逼得连民族资产阶级都不得不联合工农,旧时代也就该结束了。至于新时代该是什么样子……我只相信以利益聚合的妥协同盟,而不相信某些人的英明神武或者政治理想、高尚情操。利益同盟也会干坏事,但至少他们有多坏是可以预测的。某个人、某个组织、某个阶层单独掌握政权,都会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既然人们不再一无所有,当然会反对这种不确定性,更不能相信任何不受约束的权力。更何况,所有政权最后迟早都会变成利益同盟,天下没有在权力面前永远保鲜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