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03节

韩堂镇被围的第三天晚上,李西平依然没有去救援诸葛阳宁,而是在县学喝着茶,与恩格斯、雷作让高谈阔论。

昨天封宁的分析让李西平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绝不能救韩堂镇。

凌家治下有两万人口,出动一两千兵力是他们的正常水平,但并非极限水平。

都已经伏击县令、攻打县城了,凌思源还能有什么顾忌?肯定会动员所有丁壮,而且就是在本县作战,动员率不会低,凌家甚至还会有两三千人能投入战斗。

这些人的战斗力当然是很差劲的,可麻城乡勇的战斗力又能好到哪去呢?

县令被围,县城集结乡勇去救,这是谁都能想到的事情。既然如此,凌思源怎么会不做准备呢?

用燕双鹰的话说,虽然不知道敌人会出现在哪儿,但肯定是自己的背后。

所以,无论李西平作出什么应对,都有很大的可能中招。凌思源是一个半接班半创业的老资格土豪,在县内剿匪这种他熟悉的领域不太可能出现李西平想得到他却想不到的情况。

所以,从今天早上开始,李西平就把快班的衙役撒得到处都是,让他们去侦探情报,反正赏钱是诸葛阳宁的紧急经费出,这当口花多少钱诸葛阳宁事后都不会计较。同时,也得等刁藏春、梅文山、栾西河三人回来,李西平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没底,有这三个熟悉基层的能吏帮着参谋,能放心一些。

一天下来,别的工作都忙完了,乡勇们出阵需要准备的东西固然很多,可需要李西平做的不多,多年来早已形成固定模式,各有固定人员负责,以保证在主政官员是个废物的情况下也能运转,还有很多要靠乡勇自备。所以,现在李西平的任务只剩下聊天了。

恩格斯说:“我想再听听您关于阶级社会和国家的观点。”李西平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想说的。不过,我这个人在政治理论上不太在行,我就讲几个故事吧,就当是话本小说的大纲。”

李西平当然没打算当着第二提琴手的面班门弄斧,原版理论自不必提,他打算从巴黎公社开始讲起。

这些故事的主题是马恩思想的无限分支,从列宁一直讲到霍查,捎带着讲完整部简略版世界现代史,就已经是第四天的晚上了。

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外加李西平偶尔批几件公文,三人就这么聊了一天。雷作让已经头昏脑胀,恩格斯倒是跟上了李西平天马行空的思路。

首先,恩格斯可以确定,李西平理论水平很差,这个真不是谦虚,是真的,他对很多事物的理解比较肤浅。李西平没有论证严肃的政治理论的能力,他所说的更类似于小市民的闲聊。然而,他说的这些东西虽然离奇,听起来却异常地合理。

这不像是李西平随口编的故事,从他说这些事情的流畅程度和语气口吻来看,倒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李西平倒是轻松了许多,这些事压在心里跟谁都不能说,实在是太难受了。至于说出来之后会对历史造成什么影响,无所谓,李西平思考不明白,也就不关心。

直到第五天早上,刁藏春、梅文山、栾西河三人回来了。三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之所以来得这么慢,是因为他们都在半路被伏击了。

土匪对他们三个的伏击力度不算强,三人所带的队伍有十七个人受伤,栾西河那一队有一个军学学生阵亡,梅文山本人胳膊上有点擦伤。栾西河一直阴着脸,好像在座每个人都欠他五百两银子。

此时聚集在县城的乡勇已经增加到七支队伍,近两千人,五个县丞加上八个乡勇的代表,一起开会商量对策。

之所以七支乡勇有八个代表,是因为苔茹乡的乡勇情况特殊,出钱最多的是封宁,但实际带兵的是夏未学,他们两个都得来。

李西平派出的探子回报,从县城到韩堂镇之间一切正常,没有敌踪,而且一马平川,压根没有可以设伏的地形。上千土匪围困韩堂镇,并未进攻。

土匪想干什么?等雷劈吗?在这种情况下,不出兵救援韩堂镇是不行了,八个乡绅代表有六个要打,其他四个县丞也比较倾向出兵。

乡勇的活动经费主要靠各村镇自费,长期保持战备状态太费钱,而且有两个乡绅的家离韩堂镇太近,不把土匪赶走,他们村里的农活没法干。对于县丞们来说,诸葛阳宁被围时间太长,他们也无法交代。

只有封宁和夏未学不主张打,封宁认为,在没有找到凌思源的预备队的情况下,不该贸然出兵,而且应该等柳塘镇、刘木营、鸭石寨三地的线人报信,以防赫赞臣和刘大头有异动。夏未学这次没什么主张,封宁反对他就反对。

除了梅文山有点动摇,其他人都对封宁的意见嗤之以鼻,认为是妇道人家胆子小。只不过封宁是学校的先生,他们也不好明着这么说,只是话里话外透着这个意思。

李西平抱歉地看了一眼封宁,封宁微笑着示意没事。队友的不靠谱本来就是己方实力的一部分,一开始就该有预料。

作为军事主官,李西平不能力排众议决定不打,但是他制订了极为保守的行动方案。他自己带着离韩堂镇近的那两家乡勇的四百余人打头阵,到了韩堂镇附近之后,全面动员他们村里因为土匪作乱没法下地干活的丁壮,第一批和土匪交战。麻城过去匪患严重,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农民的战斗力也不低,乡下青年起码打群架的时候和普通小匪水平差不多。

县城附近的四家乡勇,留一部分人协防县城,出动八百余人,由刁藏春指挥,作为第二梯队。刁藏春没有军事经验,但是他是能深入生苗地“传教”的武装儒生,应对危险的经验丰富,武力值也足够,能射箭能举鼎,让他指挥乡勇,其实可能比李西平靠谱不少。

李西平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擅长的是招安,不是剿匪。而且当初他在崖州招安根本不是靠技术,就是立场上比较同情矿工,在所有官员中数他最不让矿工讨厌而已。但是在其他人看来,大家都是没打过仗的文职人员,就你李县丞参加过鸦片战争,你不上谁上?

其实李西平也有点小瞧自己了,起码他知道尊重军事常识。每当觉得自己不会打仗的时候,不妨想想明末的汪乔年。

陕西总督汪乔年在崇祯的催逼下,把步兵和炮兵留在洛阳,只带着骑兵以日行六十里的速度奔袭郾城,解救左良玉。农民军的炮兵阵地前面有步兵的长枪方阵保护,方阵两翼还有骑兵掩护,汪乔年居然就让明军骑兵硬冲上来。结果当然是冲不动,当场被打死一个总兵,明军溃败,大批投降。从此之后,陕西最精锐的骑兵就大部分都在农民军这边了。

就像李西平不久前说的,人类社会的本质是草台班子。只要你干不出这种蠢事,你在明末就可以当总督了。不过,崇祯会不会砍你的头就难说了。

各家留守部队,还有苔茹乡乡勇全体,总共六七百人,负责协助留守的三个县丞保卫县城和附近地区。七支乡勇中,苔茹乡离韩堂镇最远,所以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乡勇的干粮都是自备的,在县城驻扎时由城内的富户组织基本饮食和出征前吃犒劳,县衙门给乡勇准备了三百两银子的赏钱,每人先给一百文,又发了一批武器装备,各家乡勇的首领一般也会给自己的乡勇再赏些钱。李西平算是很走运,在崖州的时候,有暴动的矿工和帮着“劝说”乡绅,没人敢不捐钱,现在诸葛阳宁经费充足,不用太依靠劝捐。

大会开完就该开小会了,李西平、梅文山、封宁、夏未学、陈思舜、潘如在六个人散会后立刻在县学找了个地方聚到一起。

梅文山说:“封先生认为凌思源还有后手,我看此事八成不错,派去柳塘镇的眼线回报说,柳塘镇已经隔绝了内外出入,我之前派进去的暗线也出不来。这家伙肯定要捣鬼。刘木营和鸭石寨也戒严了,不过目前没发现出兵的迹象。”

李西平经过潘如在指点,已经知道梅文山派到柳塘镇、刘木营、鸭石寨三地的暗线是拿棉衣做的利益交换。此时也顾不上考虑暗线的安危:“有伏兵倒还在次要,最关键的是,我实在想不通凌思源究竟是要做什么。就算他把我们的兵马全都歼灭了,他又能怎么样?打下县城做皇帝?还有那几个俘虏为何对他死忠,也是个大疑团。”虽然很清楚凌思源肯定没有搞一场金田起义的能耐,但这种只知己不知彼的状态还是让李西平心里忐忑至极。

封宁说:“既然想不出凌思源要做什么,那还是先考虑一下您的安危吧。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李西平说:“最坏的情况,那无非就是我还没来得及召集乡勇,就被凌思源用全部丁壮围攻,大概四百对四千吧。”

夏未学说:“那您为何不带着卫队?现在外出的三位县丞都回来了,集中在县城的卫队有四十人,带上他们总归安全些。”

李西平说:“真要是被四千人围攻,多四十人有什么用。我打算让他们护送伍和平和雷作让返回新军营地,听这两个人指挥。”

陈思舜点头道:“虽然新军只做了基本训练,但是这六百会列队、会放枪的军队在麻城县已经无敌了。可伍雷二位毕竟是毫无根基的外国人,他们就算回到军中,能说动荀哨总出兵吗?”

李西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比干等着强。哨总一个芝麻绿豆的官哦,和我平级管着六百人,他的能力根本不够,差得太远,全靠手下的军官团,军官团中肯定会有想获取军功的好战者。还有林先生,说起来和我也算有些战友交情,他这个人不像是会见死不救的。”

夏未学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看了封宁一眼,封宁微笑着鼓励他一下,夏未学这才开口说道:“在下有个想法,就是从一个土寨首领的立场去想。若是要杀官破城,事后就得解释成官员虐害百姓,官逼民反,县里的正直官员响应百姓,诛杀贪官。但是现在麻城的各位官长都是上面特意调来的,朝廷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换成在下与凌思源易地而处,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夏未学自己就是半个土寨豪强,他揣摩凌思源的心思,应当比官员更靠谱一些,李西平和梅文山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夏未学接着说:“凌思源最希望的,应该是保住自己的权力,那么打仗就不可能是为了吸引官府来剿灭自己,而是为了用胜利制造谈判筹码。既然不能杀官,不能破县城,他想要的筹码,就应该是一个打了之后不会牵涉那些复杂的问题,只会单纯让官府更重视他的目标……”

也算参与过矿工起义的李西平比梅文山早一步明白这种心思:“打新军!把麻城新军打败了,官府就不会轻易去夺他的权了,会更倾向于维持现状。而且打的是军队,只是单纯的军事争斗,不涉及政治。”

夏未学说:“就是这样。虽然这样做也可能反而招来官府围剿,但这样还有一线生机,否则诸葛县令的改革持续下去,肯定不会让他这种大豪强留着权力,对于他来说这几乎等于死。所以,还不如拿柳塘镇全体的性命赌一把。若是赌赢了,县令也闹个灰头土脸,必被追责,麻城县衙会乱上很久,就顾不上收拾他了。”

梅文山说:“从官府办事风格的角度来说,这个想法说得通。可是……打仗的事我不咋懂,这个凌家四五千丁壮,打六百新军,还有这么多乡勇,打得赢吗?”

夏未学说:“打仗很少有必胜的,也很少有必败的,总体上以寡击众,也可以靠局部的以众击寡获胜。更何况打仗很多时候要看谁犯的错误更少,谁能抓住对手的错误,我们麻城现在……”

这话夏未学不太好说,李西平替他说道:“我们麻城现在没有谁真会打仗。我和林先生、荀哨总都上过战场,然而在战场上也没干过多少正事。就伍先生和雷先生不是外行,可他们也不熟悉大顺的土豪怎么打仗。比起犯错误,我们和凌思源的机会是均等的。”

李西平手指轻敲桌子:“我们的最强进攻力量就是敌人的目标,可以说这一步我们已经上套了。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你有千条计,我有一宗旨,想打败新军,那就让他来打,看看到底谁先犯错。”

封宁赞许道:“没错,凌思源说到底也不过是我们麻城一县的一流人物,只打过寻常的土匪、乡勇,他赌官军犯错,就一定赌得赢吗?”

这也是李西平的想法,要比谁更见多识广、临机镇定,连荀哨总都不会输给凌思源。而且己方硬实力更强,容错率也就更高。

李西平和刁藏春出阵后,县里的最高军事主官就是单梓桂了,但是单梓桂能力平庸,得靠二把手梅文山,守城的核心力量则是苔茹乡的乡勇。所以李西平又和梅文山、封宁、夏未学商量了一些细节,夜深了才散。

走向自己住处时,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潘如在突然说:“东家,你觉不觉得封先生和夏未学最近越来越有默契了?”

李西平随口应道:“扯淡,他俩差七岁呢。”按西历算,夏未学是1824年生人,封宁是1817年生人。

潘如在说:“夏未学自打做了乡长和团总,有事没事就往苔茹庄跑,好些厉吉就能办的事,他也非等到封先生回去再说。”

李西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巡检司就设在苔茹庄,他不去苔茹庄去哪?明天赶紧把账盘了,别想这些闲事。”

第一三五章 蔡老栓

柳塘镇的柳塘大街,大概是麻城最整齐的一条街。沿街清一色的二层青砖房,还铺了连县城都没有的石板路,每天都有人打扫得一尘不染。

就连每家每户的大门、窗户、招牌,都一模一样,尤其是招牌,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高度,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字体。最搞笑的是,有几户明明是民宅,但是为了和左右两侧的商家保持统一,也得挂一块招牌,写着“王宅”“李宅”。

梅文山派到柳塘镇的暗线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大徒弟张大胆,另一个是从他那里拿了棉衣的本地村民熊老包。熊老包的亲爹姓包,后来随娘改嫁姓熊的继父,所以叫熊老包。他三十岁年纪,和老婆一起养着熊大、包二两个儿子。最近几年,日子越来越难过,梅文山去年给了他们家三件棉衣,让他们挨过了这一冬,又许诺给他支一笔赏钱。只要领了这笔赏钱,最近几年就不需要考虑卖儿子了,于是熊老包就来了。

其实梅文山还没想好赏钱从何而出,目前的打算是将来忽悠李西平出钱。李西平管治安,经手的钱比较多,梅文山管刑侦,如果不特别昧良心,是见不到多少钱的。

张大胆的想法就简单得多了,经过武昌的事情,他和李二愣成功拿到了经制薪俸吏的编制,而且起点颇高,月俸三两。

但是,这个吏做到头,也不过是一个月挣五两银子而已,若是能做官,未入流的官也得月俸十两,还有诸多好处可拿。

既得陇复望蜀,张大胆和李二愣开始琢磨做官的事。梅文山以前带出来的新人也有做了小官的,但是想借梅文山的势,不可能白借,梅文山只会给你创造一个拼命的机会,拼赢了,有功了,梅文山才能给你疏通做官的路线。再说梅文山自己官也不大,要不是之前办案让几个大官承过他的情,一个八品官算啥,这也是他的能量的极限了。

在大顺,要是没个好爹还想做官,可以选择寒窗苦读十年,但前提是这十年有人养你,别把你饿死了。大顺朝那些脱产全职读书的人,也有很多既聪明又刻苦的,天下有几个半工半读都能赢过全职读书的天才?翻开史书,这样的例子似乎比比皆是,但是能上史书,恰恰证明了这种事极为稀有。天下成千上万的举人、进士中,终究还是那些教育条件优越的人占绝大多数。

科举的路走不通,那就得靠积功。要么像栾西河那样,靠着一手优秀的专业技术在基层苦熬苦干,人到中年时,就能熬成个小官,做封建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他的。要么像李西平那样,在敌营当过细作,带着刚招安的反贼上过战场,升官倒是很快,但运气不好的话掉脑袋也很快。还有像梅文山这样的,既得靠着刑侦技术埋头苦干,还得和各路犯罪分子玩命。

总之一句话,如果你没有一个在商洛山啃过树皮的祖宗,你走哪条路都是难的。

好在现在大顺朝烂得还不彻底,虽说拼爹的人遍地都是,不过给拼命的人还是留了几条路,否则大家全是混饭吃的,谁来干活呢。

张大胆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特长,当细作打探情报是最快的升官方式。危险肯定是有的,还有点生命危险,但是他这样的人,难道有不冒生命危险就当官的办法?

熊老包扮作货郎,张大胆算是他的弟弟,两人各挑一副担子来到柳塘镇。熊老包过去跟着同乡来柳塘镇贩过一次糖,熟悉门道。柳塘镇曾经是流民汇聚的地方,但现在对外人盘查极严,两人被里里外外仔细搜了一遍才被放进镇,担子里还少了好些东西。

在柳塘大街正中间,就是凌家的宅院,门前树着一杆大旗,上书四个大字。既不是“替天行道”,也不是“奉天倡义”,而是“知恩图报”。

花了好几天时间,张大胆才算弄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凌家大院前人头攒动,差不多全镇的人都聚过来了,几个家丁把一个五花大绑的老汉押了过来。围观众人争先恐后地高声喝骂,唯恐不卖力,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凌思源的堂弟凌思泉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蔡阿狗,你来说说蔡老栓在家里说了些什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吼道:“今天早上,地保来家里通知,终于可以出兵和县衙的狗官们决一死战了,可这老贼却说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仗,这不是让娃娃们白白送死吗’。他可是在老祖宗在世时就到了柳塘镇的旧人,凌家三代,对我们蔡家有天高地厚之恩,我大哥、二哥先后为凌家捐躯,也不能报凌家对我家大恩之万一。这老贼却成天哭哭啼啼,拦着我不让我为凌家尽忠,今天更是口出狂言,我终于忍无可忍了。这等忘本负恩、背叛凌家的人,虽然是我亲爹,我却也不能容他!”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阵阵狂吼,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吵得张大胆和熊老包脑浆子都要沸腾了。张大胆倒还好,熊老包不禁两腿战栗。凌思泉大吼:“安静!安静!”过了好半天,人群才渐渐平静下来。

凌思泉没有像别人一样大喊大叫,配合着手势十分平静地说道:“诸位都知道,麻城县在贪官污吏的暴敛横征之下水深火热,唯有我们柳塘镇是一方乐土,如今,官府终于要对柳塘镇下手了。要大家去打仗,为的不光是我们凌家,而是柳塘镇的两万百姓。若是凌家没了,难道官军会放过诸位?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最终害的是自己啊。”凌思泉的神情痛心疾首,“我不是个爱杀人的人……”

“打死他!”“打死他!”四周的呼喊声山呼海啸一般,连蔡老栓自己都在大喊:“我有罪!该杀!”蔡阿狗动作最激烈,狠狠挥舞着拳头,大张着嘴,也没人听得清他喊的是什么。

“把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剁成肉酱!”处决蔡老栓的建议不断升级,却有人泼起了冷水:“凌老爷早就说过,刑罚乃是为了明是非,正人心,非刑杀人无益,先老爷定下的死刑只有斩、绞两种,怎么你们说改就给改了?”

很快,两拨人对骂起来:“我们柳塘本地人跟着凌家最早,是跟过老祖宗的,你们才来几天?”“蔡老栓还跟过老祖宗呢,还不是一样叛变了!”

很快,对骂变成了群殴,张大胆愕然地看着这离奇的转折,更奇怪的是,凌思泉压根不让家丁们阻止,只是面色平和地挥着手说着什么,哪有人听得见。

终于,大门打开,凌思源走了出来。这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身高甚至接近李西平,长相是标准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张黑脸,留着五柳长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凌思源一出现,所有人立刻停手,“凌老爷!”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凌思源说:“你们两派都是一片赤诚为了我们凌家,只是我事先不知道,你们的矛盾竟然已经这样深,是我的疏忽啊。眼下大敌当前,就给我个面子,先不要斗了。”

凌思源用悲天悯人的神情看了看蔡老栓:“蔡老栓服侍我祖父、我父亲多年,老糊涂了,灌饱了黄汤胡说八道,看在他多年辛劳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收了他的地,罚他劳役。蔡阿狗举发有功,这地就赏给他了。”

凌思源发话了,自然无人不服。在一片赞同声中,凌思源接着说:“官兵此次来势汹汹,誓要踏平我们柳塘镇,我们当然要奋起保卫家园。不过也不用担心,有我凌某在,管叫官军匹马无还。”

凌思源转身回去了,蔡老栓也被押走了,但凌思泉还在继续开大会。一半的时间用来痛斥官府暴政,历数凌家对百姓的恩泽,另一半时间列举凌思源过去剿灭土匪的战绩,歌颂凌思源多么强大多么无敌,武艺高强,天下无对,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回到临时住处,张大胆确认了一番隔墙无耳,这才低声说:“我算是明白凌思源非为什么要和官府打了,他是骑虎难下。已经选择了用这种办法统治,就只能逼得自己都信,一演到底。否则一旦被戳穿,就是万劫不复。”

熊老包紧张地问:“官军能赢吗?”刚才的景象着实有点吓到他了。张大胆说:“也难,也不难,因为这个凌思源既高明,也愚蠢。高明之处是,他的话不全是假的,甚至大部分是真的。我记得你说过,柳塘镇的生活,过去是比外面好的对吧。”

熊老包说:“是,我十几岁时还跟着六哥来贩过糖呢,别处的乡下人哪吃得起糖。听老人说,凌老爷年轻时,还有他爹、他爷在世时,附近的人逃荒都往柳塘镇跑,还有从别的县来投奔的。”

张大胆说:“官府暴敛横征不是假话,寻常官军若是杀到柳塘镇必会大杀大掠,也不是假话,他凌思源过去剿灭土匪、发展民生,颇有功绩,也不是假话,但是连在一起,却成了假话。可见他确实高明。但他也愚蠢,区区一个柳塘镇之主,如果不是过去麻城县衙的衬托,根本没资格用这种手段。一旦柳塘镇的民生不如外面,他这一套立刻就会被拆穿。只是有一点我没搞懂,凌思源当初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按理说柳塘镇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根本用不着这么脱裤子放屁的办法啊。”

“老栓,你儿子够狠的啊。”蔡老栓被捆了半天,已经快不会动了,几个人扶着他慢慢坐下。

蔡老栓说:“不狠不行啊,他不举发我,他也完,家里地被收走,他嫂子、他侄子吃什么。不找个小事举发我,难道还等查出大事吗。”

“这柳塘镇须是他姓凌的?我们跟着老太爷、太爷出生入死,一同挣下这份基业。那年土匪来攻,是老栓你们十一个兄弟在前面拼死抵挡,奶妈才从狗洞里抱着凌思源逃走。现在呢?当年的十一个兄弟,战死了五个,病故了一个,其他四个都被凌思源所害,只剩老栓你一个了,奶妈一家子倒是飞黄腾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愤愤地说,“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官府剿灭,我们也要被凌思源杀光了。”

蔡老栓说:“事情的根由,其实就在棉花。当年棉花好卖,柳塘镇不受官府苛捐杂税盘剥,百姓得衣得食,凌家就是放屁也是香的。可后来湖北种棉的人越来越多,棉花价跌了,凌家要养兵又得多收捐,老百姓日子没那么好了,怎么办?那就大骂官府,宣扬什么‘知恩图报’,挑唆柳塘镇土著和外来流民的争斗,让人人互相举发告密,再翦除我们这些旧人。让整个柳塘镇除了他凌思源的亲信党羽,就只剩告密者和马屁精,他的位子就坐稳了。最近自打上海来了英国商船,卖印度棉花,棉花价更跌,凌思源就更倒行逆施。”

蔡老栓冷笑一声:“凌思源也不算蠢,可他唯独不明白一点。老百姓不是傻子,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真到了吃饭都困难的时候,该去哪逃荒,老百姓是最明白的。前些年,县衙门那帮王八蛋和凌思源还是半斤八两,老百姓自然乖乖拍凌思源的马屁。可如今,去年的秋粮快吃完了,棉花却还积压着,不能卖出去换粮,县衙又换了一批脑袋里不是浆糊的人,强弱之势,已然分明。老百姓要吃饭,谁也拦不住,你有一千一万个道理,没有粮食都是狗屁,立刻戳穿。你凌大圣人这么好那么好,柳塘镇是世外桃源,那为啥你的老百姓要往外跑?为啥你手下的亲信,偷偷把钱存到汉口?若是在柳塘镇吃得上饭,就算比别处吃得少些,老百姓也能接受土地贫瘠、官府欺压之类的理由,可要是吃不上了,就算这些理由是真的,也没人听得进去。”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仓啷啷的锣声,有人高喊:“官军出兵了!官军出兵了!乡亲们!校场点操!保卫桑梓!杀狗官兵啊!”

蔡老栓说:“接下来,就看官兵干不干人事了,若是像过去一样奸淫掳掠,那柳塘镇的人定要和他们拼到底,但若是官军稍微干点人事,只要不大败,撑到柳塘镇粮食见底,那就是大胜。”

屋中的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有人叹道:“这年头,找个不傻的官也难啊。”

蔡老栓说:“凌家管不好柳塘镇,赖官府是王八蛋;官府管不好麻城县,赖土寨豪强是王八蛋;朝廷管不好大顺朝,赖洋人是王八蛋;洋人自己货卖不出去,又说是朝廷和官府欺负他们。其实都他妈是王八蛋。就算是我们几个,难道就没有私心?这世道,谁掌了权,谁就是王八蛋。”

小屋中沉默了下来,只听见凌思源点兵的锣声渐渐远去。

第一三六章 骆官庄

“哨总,这才刚走了十里。”“废什么话,没走够就自己绕着营地跑十圈。扎寨!”

思虑再三后,荀哨总还是决定带着新军出兵增援。主要是他怕麻烦,真要是诸葛阳宁或者县城出了事,他如果什么都没干,不好交代。

荀哨总从新军的十个队中挑了八个队跟着他出兵,炮兵也留下陪林文通看家。除了荀哨总本人和他的两个亲兵,这支队伍包括110个教官和472个新军士兵,还有新军驻地附近的乡勇二三百人负责侦察和后勤。新军士兵和教官使用的都是美制的击发式步枪。枪是新的没问题,人是新的就是大问题了,不过如果仅仅是打土匪,这近六百条枪的火力也足够了。

即便如此,荀哨总依然非常小心谨慎,行军二十里,就在一个有护墙和壕沟的村子扎营,还带着士兵“义务劳动”,帮着村子加固护墙。村民对于这些当兵的把墙外的树都砍了这事是颇有怨言的,但是也只敢腹谤,还是赶紧准备酒肉招待。这些砍倒的树细的当柴烧,粗的都做成木桩,用来加固村子的护墙。

首节上一节103/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