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04节

第一天,新军的这些准备是“无用功”,一夜无事。第二天,刚刚走了十里,在离韩堂镇还有近三十里的地方,荀哨总又下令在村子里扎营过夜。

“肉只管上,酒却不许多与他们吃,每人只准吃一碗。”荀哨总拍了拍里长的肩膀,“放心,我们住不久,吃不穷你。”

里长愁眉苦脸地去准备饭食了。卢夏尔说:“我们走得这么慢,韩堂镇那边不会出事吧。”荀哨总说:“放心吧,再给这些土匪一个月,他们也打不下韩堂镇。今天下午兄弟们只管休息,活动筋骨。我已派了三十个乡勇分六队出去打探消息,等他们回来,明天再出发。”

吃完午饭,来了两个捕快和两个乡勇,这是李西平派出的哨探:“李县丞今天上午已在离韩堂镇二十五里的小营村扎寨,刁县丞所率的后队明日可到,请哨总明日前去小营村会合。”

荀哨总放下手中的鸡腿,对卢夏尔说:“你看,李县丞的胆子没比我大多少。”卢夏尔说:“既然韩堂镇的守军撑得住,那我们小心谨慎一些自然是好的。对付土匪,我们排开阵势靠火力轰就好,没必要冒险。”

官军的这几个指挥官,此时都是和卢夏尔一样的想法,李西平、刁藏春、荀哨总、卢夏尔这四位,谁都不是什么军事家,既然现在己方人多枪多,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抱团摆成一个防守姿态的乌龟阵,一步步往前挪,挪到韩堂镇。土匪在运动战、伏击战方面很可能比官军更娴熟,那就不给他们打这种仗的机会,只比火力。李西平和荀哨总这种日行十余里,非得修个简易城堡才敢睡觉的行军模式虽然很怂,但是也最大限度地消除了他们不会打仗导致的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基本不可能被伏击。

一个捕快说:“李县丞特意要我们问一下哨总,新军营地的防备如何?”荀哨总说:“李县丞之前传的消息我收到了,营地有我们的人一二百号,加上那几个洋人炮兵,我还叫了二百多乡勇协防,加起来小四百人。之前为了怕当兵的跑了,围墙都是着力改修过的,有枪有炮有水井,被土匪围攻半年都不要紧。”

新军营地还用了一种在这个世界提前出现的黑科技带刺铁丝网。

北美拉科塔人的私有意识,随着技术进步和财富增加而快速发展,他们跑步通过游牧时代,迅速发展出了划分土地、修建牛圈的需求。在这一需求的刺激下,阿拉斯加的铁匠为了提供一种能有效阻止牛越圈的工具,提前想出了带刺铁丝网这个创意。铁丝网曾经是大平原上原住民消亡的象征,如今却成为了拉科塔新贵们财富的象征。在一些逃亡的华人铁匠的影响下,自制铁丝网成了拉科塔手工业成熟的标志。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清朝的佛山和罗定是铁丝的生产中心。《乾隆佛山忠义乡志卷六乡俗志》记载:“铁线:有大缆、二缆、上绣、中绣、花丝之属,以精粗分。铁锅贩于吴、越、荆、楚而已,铁线则无处不需,四方贾客各辇运而转鬻之,乡民仰食于二业者甚众。”《广东新语卷十五货语铁》记载:“诸冶唯罗定大塘基炉铁最良,悉是错铁,光润而柔,可拔之为线,铸镬亦坚好。”在顺朝,广东铁制品的生产规模更大,而且在工业革命以前统治着印度以东的广阔市场,甚至能卖到阿拉斯加去。

但是,阿拉斯加的离心倾向和手工业都越来越强,广东的铁制品渐渐退出了美洲市场。英国工业革命后,东南亚的市场也逐渐被抢占。随着《杭州条约》的签订,英国商品终于打到顺朝内地市场来了。广东铁制品的生产成本比英国要高,靠着英国货由于大洋阻隔产生的运费成本才能与之对抗。

鸦片战争中,在广州失守后,有人提出铁丝网这东西既然能圈牛,那说不定也能挡住英国兵。一队英国兵侵扰佛山附近时,就有人用铁丝网设置路障,确实让英军的推进速度放慢了。此时英军没装备专用的破坏铁丝网的钳子,要拆铁丝网就得长时间忍受佛山乡勇的冷枪射击,再加上当时英军已经准备北上,便放弃了攻打佛山。于是长江沿线和山东半岛的要塞修建大量使用了铁丝网,但是英军没有直接进攻这些要塞,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荀哨总不需要考虑成本问题,既然有这个先例,那就买,反正是公家掏钱。他的报告很快就被批准了,军队多一个合情合理的采购项目,军界商界皆大欢喜,很快,一批铁丝网就从广东运到了,把新军的军营修得像监狱一样。

“荀哨总这个人在各种保命手段上还是有一套的,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信得过,但是,心里总归还是觉得有些不安。”李西平捻着自己的胡子说道。自打做了官,他就开始留胡子了,否则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太奇怪了。

朱靖城说:“您是见过大世面的,还在乎麻城县里几个土匪?”李西平说:“凌思源这样的土匪,我就真没见过,小心些好,小心些好。”

从今天捉住的一个探子口中,李西平得知柳塘镇实行非常严厉的连坐制度,一人不遵号令,全家打入另册。这让李西平稍微放心了一些,看来那些土匪莫名其妙的勇气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现在想来,那些人也不是真的不怕死,一轮齐射就能打跑,不过是督战队比较给力的杂兵而已。

俗话说,银元不如武器,武器不如主义。李西平现在在银元和武器方面都很自信,就怕对手有主义。也不用是什么正经的主义,哪怕是崖州矿工那种死中求活的主义,他就敌不过。既然对手还停留在“不听话杀你全家”的档次,也就任我行、东方不败的水平,那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靠武器突突了。

但是,李西平依然看不透凌思源想干什么,他的真正主力,到底要用在什么地方呢?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天还没亮,朱靖城就把李西平吵醒了。

“哪里打起来了?”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李西平直接从铺上弹了起来。朱靖城有点颤抖地说:“骆官庄。”

李西平一拍脑门:“完了!”

骆官庄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但是里面住的人不太普通,这是前工政府尚书骆成周的家族聚居的地方。

骆成周的政治派系,比较类似于晚清的清流派。他们大体上是倾向洋务的,但是相比洋务派,又极度强调“道不变”。反对奢侈浪费和贪污腐败,强调恤民,要改革儒学教育,强调个人修养。

清流派和顽固派是完全不同的,清流派也激烈抨击洋务派,但并不是反对办洋务,甚至很多清流派自己就办洋务。他们骂的是洋务官员借着办洋务发财,事实也确实如此。就拿李鸿章来说,关于李鸿章的家产有多少,说法很多,各种说法差距也很大,但不管哪种说法,都不是他靠合法手段能攒下的。例如李鸿章的九个孙子之一李国,从李鸿章那里继承的遗产中,仅耕地一项就有1.3万亩,能安置两个牛录的八旗兵,这还不算山场、房产等其他产业。但是这公子哥有三大爱好:吸毒、赌钱、嫖娼,所以最后把家产都败光了,跳湖自杀。

在外交上,清流派大多是积极主战但不会打仗。全用他们不行,他们有很多想法不切实际;但没他们也不行,清末那个德行,再不来点刚烈言论激发民族主义,那就彻底完蛋了。

顺朝的清流派和清朝的一样,大多要么是御史言官,要么是弘文院(相当于明朝翰林院)的学士、编修之类的官员。骆成周这个工政府尚书,在其中是比较稀奇的。顺朝虽然提高了吏的地位,但也不可能真的把基层修水利的吏提拔到工政府尚书,不过,也同样不可能随便抓个言官来当工政府尚书。工政府尚书必须有在地方管理过工部相关工作的经验才行,骆成周在地方上做过县令、府尹、统会使,在任期间水利工作搞得都很有成绩,因此晋升到中枢后,才能做工政府尚书。

历朝历代的清流派虽然总给人只会打嘴炮的印象,然而用鼻子想也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全部都是废物的话,那皇帝和其他派别是有多蠢才和他们分享权力?就拿晚清来说,被当成洋务运动后期代表人物的张之洞、张謇等人,其中有不少其实当年是有名的清流派,张之洞甚至是清流派的领袖人物。

骆成周就是这种嘴炮能力满级,工程能力也满级的两门兼修选手,鸦片战争中,他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在《杭州条约》签订的时候也是坚决持反对意见。德明帝吵架吵不过他,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正好骆成周岁数大了,德明帝就打发他回家养老了。

德明帝的心胸并不宽,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是:“群臣吏民,面刺寡人之过者,头悬北阙;上书谏寡人者,即时诛灭;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虽远必诛。”但是,德明帝又是极度好面子的人,所以,骆成周越是骂他,越是得让骆成周毫发无损地寿终正寝。

骆成周自己的关系网也相当吓人,骆家过去出过几个官员,势力中等,骆成周的岳父只是个普通的中层官员,但他的连襟却是曾是中营制将军之一的义侯张铁耕,骆成周自己清流派领袖的身份,加上张铁耕的人脉,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对皇权倒是没有半点威胁,可是对于别的官来说,那是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德明帝对此也不加干涉,官员没有派系才奇怪呢,让他们斗去吧。只要别惹出什么大事,官员斗得越凶,皇帝位置越稳。

骆成周回家之后,闭门读书,少与外人交道。骆成周对于自己清流的身份还是非常看重的,并不纵容家人,骆家没有多少土地。诸葛阳宁上任之后只是清丈土地,没有触动骆家的利益,李西平之前募捐的时候当然也不敢找骆家捐款。县衙门对骆家客气,骆家也不是惹事的主,对于县衙门的工作一直由年轻族人出面配合,没有为难。根据李西平这段时间的了解,骆家也确实没干过什么激起民愤的事,属于比较标准的开明缙绅。倒不是麻城县的缙绅特殊,而是因为前些年百姓暴动的时候,不开明的缙绅直接被满门抄斩了。

正因为骆成周行事低调,李西平又对这个时代的政治缺乏敏感性,之前压根就没想起来他。

但是凌思源突然攻击骆官庄,一下子点醒了李西平。诸葛阳宁被围,李西平和荀哨总可以不在乎,可骆成周有危险,他们却必须立刻去救。骆成周可不像诸葛阳宁那样有自保能力,骆官庄的围墙很脆弱,乡勇也只有几十人,只能抵挡寻常盗匪而已,在凌思源这种土豪面前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

一旦骆成周被杀,可想而知麻城县衙受到的弹劾会有多激烈,荀哨总也扛不住来自军队系统的压力。麻城改革不善,激起变乱,以致盗匪屠掠村庄,这个罪名肯定跑不了。负领导责任的诸葛阳宁和负责县内军事问题的李西平自己都得觉得自己没理,治下土匪作乱,主管官员当然有责任,这没法推卸。死的是葭泊的流民,没人问责,也就混弄过去了,死的是这种顶级缙绅,事情闹大了,那就必须被问责,一点都不冤枉,只能自认倒霉。

李西平走到地图前:“荀哨总离得近,得到消息也早,怕是此时已经出兵去救援了。从他的驻地到骆官庄……要坏啊,要坏啊……”李西平伸手指在地图上狠戳了两下,“我要是凌思源,我肯定在这个地方张开口袋等他。”

第一三七章 三军司令

“Vive!”阵地上响起一阵高呼,海地教官们跳出掩体冲向敌人,投出手榴弹打开了缺口,身后的新军士兵跟着一拥而上,乡勇是第三梯队。

荀哨总的确是不太会打仗,但是他跟着华存裕围剿过粤北农民军,当然想得到凌思源这样的地头蛇会伏击自己。别看骆成周在朝堂上连皇帝都敢骂,老家的土匪他可从来不敢得罪,不和凌思源打任何交道,凌思源攻打骆官庄,摆明了就是要吸引官军过去,所以,凌思源会采用围点打援策略是显而易见的事。

荀哨总采用了大缺大德的行军方式,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派二十个乡勇,每个方向又分成四队,让这些乡勇把附近每一条小路都踩个遍。结果这八十个乡勇逃跑了三十五个,撞进凌家的埋伏圈被打死了二十七个,还有十七个受伤,其中六个残疾。在这八十人以外,还有一个乡勇因为不肯去前哨被荀哨总当场枪毙了。一旦开始打仗,就要行军法,不要说乡勇了,连正籍士兵荀哨总都有权当场枪毙,这是从当年闯军“前者反顾,后者杀之”的军纪沿袭下来的,完全符合大顺律。

这些人要怎么抚恤,那是诸葛阳宁从韩堂镇出来以后的事情,荀哨总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因为这些乡勇的送死,他有足够的时间选了个很好的地形展开初步防御。凌家的第一次进攻,就隔着一片稻田挨了新军的齐射,这为新军争取到了更多时间,新军得以在凌家合围完成之前转移到一处地形更好的高地。

但即便凌家的大部队还没来得及堵截,拦在新军面前的面前只有凌家的一支小部队,新军的进攻能力还是不靠谱,卢夏尔不得不把海地教官组织起来,当突击队用,才打开通往高地的道路。

占据了这个小山包后,新军又开始修工事。荀哨总这个老兵油子主要技能就是保命,指挥挖掩体还是在行的。

等到荀哨总觉得工事够安全了,这才开始点名。刚才的战斗损失不大,新军士兵一人阵亡,两人受伤,顺朝教官一人受伤,海地教官两人受伤。但是……

跑了187个人!

这个数字是不包括乡勇的,乡勇现在只剩一百多了,荀哨总也不当回事。这187个逃兵全都是新军的人,包括184个士兵和3个顺朝教官。

倒不是海地教官的素质高,是因为他们是外国人,人生地不熟,长得还和本地人差别这么大,离队逃跑有点作死。

荀哨总暗暗祈求老天保佑,让这些人都被土匪抓去砍头吧。只要能上报阵亡,那就不算大事,外面几千土匪呢,多杀一些,让官军的伤亡小于土匪,官军的面子就保住了。乡勇死多少无所谓,不用计数。可是一下子逃亡这么多人,官军的面子恐怕就要不保了。

至于守住这个小山包,那不是问题,官军还有将近四百条枪呢。凌家试探性攻击了两次,都被新军打退了。现在荀哨总只考虑一个问题:如何把官军的面子找回来?

卢夏尔对于自己当突击队没什么意见,但是对于荀哨总这种根本不考虑军事,更不考虑乡勇乃至士兵的死活,只管官军的面子的作战方式极不满意。可他只是个客卿,荀哨总是主将,他也不好说什么。

遗憾的是,荀哨总的愿望并没有实现,跑掉的这187个人,只有一个被冷枪打死,两个受伤,其他人用担架担着尸体和伤员,赶到了麻城县城下。

当初招我们当兵的时候,可没说还要在麻城剿匪啊,漫山遍野都是土匪,太可怕了。

对于此时的顺军来说,临阵脱逃已经是家常便饭,“前者反顾,后者杀之”现在是制裁炮灰的,可不是制裁他们这些兵大爷的。但是他们不敢回营地面对林文通的问责,所以决定先来县城避一避,不管怎么说,县城的城墙总该是安全的吧?

“快开门!我们是官军!”“大白天的关什么城门!”逃兵们在城下喊道。

带着乡勇在城头值守的是一个武秀才,心说我们防的就是官军。他问道:“各位长官是哪部分的?我们没接到接待的命令啊。”

“我们不是你们县丞请来的吗?要什么命令?”“快点开门!我们这儿有伤员呢!”逃兵们大喊着。武秀才依然不肯开门:“各位不是去增援韩堂镇吗?怎么会到县城来?”“我们护送伤员和阵亡兄弟的遗体回来!别废话了!人要不行了!”

“好,那我去禀报管事的官长。”武秀才肯定是没胆子私自开城门的,而且也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一两百人护送一具尸体和两个伤员,开什么玩笑。

过了良久,城门才打开了,逃兵们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进了城门,他们发现有些不对,大街上用拒马和沙包给他们围出了一块区域。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那个年轻乡勇首领喝道:“出来!”一群乡勇从道路左边的民房中涌出,手里的火绳枪对准了这些逃兵,几座民房的窗口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看起来是佛郎机式的子母炮。拿去打鸦片战争没多大用处,可要是在这样的近距离给他们来一发,那也得死一片人。

逃兵们立刻举枪和乡勇对峙,逃兵中的军官有一个队长、两个什长,那个队长怒道:“你们做甚?敢拿枪指着官军,是要造反吗?”负责指挥乡勇的夏未学说道:“你说你是官军,你就是官军?我是乡下人,分不清楚,还请长官把枪交了,留下让我们款待几日,待荀哨总或者林先生来了,我再给各位长官磕头赔罪。”

“反了!反了!你们敢缴官军的枪!”队长咆哮着,举枪对着夏未学。夏未学也举起一支广铳对准了队长:“不缴枪,那你开枪啊。我不怕死,你呢?”

队长有心一枪崩了夏未学,可是只要枪一响,乡勇的炮就响了。官军的枪再好,也不能和躲在房子里面、沙包后面的乡勇近距离对射啊。就算这些乡勇不堪一击,一打就垮,子弹无眼,自己也未必活得过第一轮对射。何况若是真的和乡勇火拼,大闹县城,接下来要怎么收场?现在还只是当逃兵而已,不算大事,万一乱起来,自己带来的这帮溃兵没个分寸,再打死几个县城的官或者指挥乡勇的缙绅,可就真出大事了。

再一想,乡勇的胆子再大,总不敢在县城里屠杀已经投降的官军,再说双方无冤无仇,乡勇只是害怕乱兵劫掠而已。这么大的事情,也未必是一家乡勇敢做的,仔细一看,乡勇中还混着一些衙役,估计是有留守县城官员授意。

想到这里,队长把枪一扔:“都是误会,别舞刀弄枪的,赶快找大夫给受伤的兄弟看伤。兄弟们,把枪都放下,让乡勇兄弟替咱们站岗放哨,咱们只管吃喝睡觉。”

乡勇们缴了逃兵的枪,带他们去武圣庙吃饭休息,把两个伤员送到莫德荫那里,尸体送到佛寺暂存。乡勇从这些逃兵手里只缴到121条枪,其他的枪都在半路上跑丢了。

夏未学也是心有余悸。封宁提出缴逃兵的枪时,那些当官的怕担责任,虽然都不反对,可谁也不说话,最后是梅文山好歹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衙役敢来,苔茹乡的乡勇只能借了十件衙役的衣服。刚才那个队长要是再强硬一点,说不定夏未学就得怂,他可不敢真对着官军开炮。

回到不远处一座临时征用的宅院中,夏未学向封宁一拱手:“封先生,幸不辱命。缴了溃兵的枪,至少我们城里是没有内忧了,可真要是打仗,我们乡勇拿着这些好枪也不顶什么用啊。”封宁说:“不要紧,你们拿好枪也只是战力提升得少而已,那些溃兵里总共只有几个军官,没有军官管束的兵,拿着枪只能是城防的威胁。”

封宁这个镇定自若的气度,让夏未学不由得不佩服,夏未学自己只能在下属面前装得镇定自若而已,但是看封宁这个样子,怎么都不像装的。

尽管现在情况复杂诡异,封宁依然是气定神闲。最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出身,她对于官军没有夏未学那么多敬畏。

夏未学轻摇了一下头,说道:“听这些溃兵的描述,荀哨总那边的情况应该是颇为险恶,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临阵脱逃。但是一旦土匪合围,无路可退,情况反而会好转,新军进攻不行,自保的话,只要不出大错,倒不见得有什么问题。”

封宁说:“现在最危险的一点是,县衙能出的牌都已经出了,却依然不能确定对手的底牌是什么。县衙的底牌是呼叫邻县的驻军,可偏偏这个权限只有县令才有,现在无法使用。如果对手再出袭击骆官庄这样意料之外的手段,恐怕会越来越难对付。”

夏未学思索了一下:“如果说现在麻城还有什么势力能出动,那就是……”

可惜,有人抢答了,外面传来三声炮响。

三声炮中间的两次间隔时间完全一致,不像是炮击,倒像是礼炮。封宁、夏未学和其他几个乡勇首领急忙登城,只见一支队伍正在向县城开来,一时看不清人数多少,从目前的规模来看,很可能上千。

这下连封宁的眉头都紧锁了:“之前和李县丞说起麻城各寨的势力,李县丞曾说,其他人皆不足道,只有一家可虑。现在最坏的局面出现了。”

靠近县城的队伍打着花花绿绿的旗帜,他们的旗鼓像是从戏台上搬下来的,却也颇有章法。单梓桂、虞五绝、梅文山、栾西河被炮声惊动,也都陆续赶来。

飞虎旗、八卦旗、七星旗、七星幡、探子旗、报旗、令旗、门旗、月华旗……各种旗帜层出不穷,仿佛庙会唱大戏一般,但是这些“演员”手里拿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鸟枪和长矛、砍刀。最大的那面红色大纛上,绣着“三军司令”四个大字。看起来有点好笑,但是如果真有上千持械壮汉跟着这面大纛的指挥行动,那可就不好笑了。

最奇怪的是,有人抬着棺材,而且不止一口,光是现在能看见的就有四口棺材,后面不知还有没有。有个小头目手里拿着小旗指挥这四口棺材,其他人则躲得远远的。

李西平最害怕的力量鸭石寨矿工出动了。

第一三八章 升官发财

黄昏时分,日头已经贴着地平线。满面硝烟的李西平总算赶回了县城。

确定荀哨总救援骆官庄之后,李西平决定:不去骆官庄,直接救韩堂镇。

如果凌家在骆官庄那边的埋伏强大到荀哨总的新军都被打败,李西平手下这些乌合之众去了之后一见官军败绩,士气立刻就垮了,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既然荀哨总已经去救骆老大人了,那么麻城县衙就有个理由搪塞,就算骆官庄被土匪攻下,也可以想办法逃避追责。李西平和刁藏春这边决定先解韩堂镇之围,放出诸葛阳宁之后,再考虑骆官庄的事,到时候就是诸葛阳宁拿主意,他们两个的责任也会小一些。

李西平很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行军打仗这种关系上千人性命的事情,却要优先考虑怎么打不被追责。可是身处这个位置,又不容得他不这么考虑。

韩堂镇外的土匪只剩下千把人,反正土匪没有骑兵,玩不出什么花活,李西平和刁藏春指挥着乡勇们排成阵势,一步步往前挪,靠着人多枪多和凌家的人对射。发现援军数量足以解围后,诸葛阳宁也带着卫队和韩堂镇的乡勇从镇内向外攻击。围攻韩堂镇本来就不是凌家的主要目的,土匪们打了一阵,眼见不敌,也就撤退了。

这仗打得和一场大械斗差不多,双方各死伤了几十人。李西平下令不要追击,赶进和诸葛阳宁合兵一处,考虑骆官庄的问题。接着,他就接到了鸭石寨矿工突然出现在县城外的消息。

一群长年挖矿、炸矿的矿工,抬着没人敢靠近的棺材,里面是什么还用问吗。当年李自成打开封时,就已经会用火药炸城了,只是那时技术还不成熟,不过经过这二百多年的发展,至少李西平接触过的崖州矿工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十分出色,只是因为英军的火力压制没找到机会施展。而且矿上的火药是用来赚钱的生产工具,质量比顺军中糊弄丘八的火药更好。

矿工的组织纪律性比凌家这种靠家人威胁逼人从命的团伙更强,守卫麻城的乡勇又没有英军的火力,对于鸭石寨矿工来说,炸开麻城县城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韩堂镇被围多日,终于解围,诸葛阳宁看上去倒是镇定如常,气度丝毫不减。听李西平和刁藏春汇报了这段时间外面的情况后,诸葛阳宁先是赞许了他们处置得当,然后果断作出决定:让李西平先回县城支援。

没啥,这也在李西平意料之中。李西平从乡勇里选了三百素质比较好的人,抢先一步回援县城。

麻城县的乡勇不是正规军,做不到脱产训练,大顺官府也不允许出现脱产的合法的乡勇,这些乡勇中的精锐力量,基本上都是本地缙绅的族人和他们雇来保家护院的镖师。

这帮人的身体素质普遍不错,但是李西平指挥他们感觉十分不顺手,远不如苔茹乡的乡勇好用。这都1843年了,个人武艺能有多大用?这些人在家里个个都是爷,像使唤奴仆一样使唤普通乡勇,难以统合成一支有纪律的队伍,才是最大的问题。

好在李西平心态平和,知道自己本事也不大,队伍差劲就差劲吧。及时赶回县城才是最主要的,这些人在李西平看来只是自己的保镖,要打仗,还是得靠夏未学他们。

来到县城城外,李西平就觉得这局面很诡异。鸭石寨的矿工们既不攻城,也不围城,上千人就在城外扎下营寨,与守军对峙,并不封锁城门,任由求援的使者和援兵自由出入,实在是摸不透他们想干什么。

既然摸不透,那就进城再说,李西平让自己带来的乡勇找其他参与守城的乡绅报到,自己急匆匆赶回了县衙。

草草擦了把脸,李西平急着去见留守的四位县丞:“鸭石寨的人就是在城外安营,没有别的动作?”

单梓桂十分迷惑地说:“没错。不围,不打,不走,不谈。”

李西平说:“他们不谈,我们得和他们谈啊,真要是打起来,连县城都完了。”

不用问就知道,之前县衙肯定没派人出城和鸭石寨的人接触,因为这个决定必须由城内最高负责人单梓桂作出,单梓桂能主动担这个责任吗?只要诸葛阳宁或者李西平有一个回来,和鸭石寨谈判的事单梓桂就可以一言不发了,他当然宁可多等等。

大会开完了,按惯例还是开小会,县衙门的会一结束,李西平、梅文山、封宁、夏未学、陈思舜、潘如在六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无效交流了半天之后,封宁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我们就不该猜鸭石寨的人要干什么,不管我们猜出什么,都得有九成不中,索性还是别费这个事了。”

李西平点了点头:“没错,直接想想我们能给鸭石寨什么吧。”

梅文山说:“首先当然是检地的事,允许鸭石寨自报数目。其次是官府下乡,刘大头想必也要保持他的权力,要一切维持原状。最后就是石矿的事了,这几年矿业不景气,刘大头想必也要找个出路。”

陈思舜问道:“之前我去汉口,不太了解情况,这个刘大头行事怎么样?”李西平说:“很不怎么样,出了名的反复无常、背信弃义,背刺过很多人,打仗的时候杀人放火、抢男霸女的事情都做过。”

陈思舜惊讶地说:“那还怎么谈?”夏未学说:“可是他对待自己治下的人很好,在鸭石寨声望很高。”封宁说:“简单来说,刘大头是个非常坚持道德原则的人,只不过他的道德正常人可能不太容易理解。”

李西平把手里的一摞资料往桌上一拍:“算了,不猜了,直接谈!”夏未学说:“可是现在鸭石寨的人还完全不肯对话。”李西平说:“他们不对话,那我就硬怼上去聊。除非他们敢直接开枪,只要我想和他们聊,他们就必须得聊。”

李西平话说得硬气,其实心里也没谱。按常理来说,刘大头不太可能开枪杀官,主动抢先动手,打死来谈判的副县长,这个性质实在是太严重了,那样的话,一定是直接招来重兵围剿,接下来就再也无法对话了,官兵非把鸭石寨踏平了不可。刘大头这种老江湖,按理说是应该明白做事不要做绝的道理,否则的话很难生存这么久,怎么也得留一个对话途径。

可要是人人都是理性人,世上哪有那么多破事。刘大头的信誉并不好,他做到这么大的家业,在多年的奋斗过程中,很多过去的盟友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李西平索性坐起来了,穿上外衣,信步走到院中。

冒险不可怕,李西平也不是没冒过生命危险,但是等冒险的过程实在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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