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05节

李西平的住处与县学只有一墙之隔,李西平信步走到了学校的操场上。这年头的操场肯定没有塑胶跑道,是用碎石子铺的。李西平忽然想到,这里用的碎石子,会不会就产自鸭石寨?

“李县丞好兴致啊。”月光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坐在操场旁,见李西平到来,便站起身来。

就算听不见声音也很好辨认,学校里有这样身材的只有一个人。李西平靠前两步,远远站定,打了个招呼:“封先生还没休息。”他不敢再往前走,这要是让人看见,大半夜的跑到学校私会寡妇,这可说不清。

好在裴以时及时出现,帮李西平解了围:“李先生,娘带我来看星星。”他手里还拿着个进口的望远镜,这东西相当贵,封宁靠自己的工资是负担不起的,是封宁接管封家之后才买给裴以时的。

封宁抬头看了看比李西平的老家澄澈得多的夜空,又看了看李西平:“李县丞是不是有点紧张。”

常有人说,人在熬夜的时候容易说实话,李西平这会儿尽管一点都不想睡觉,却也很疲惫了,大脑不怎么转:“是啊,虽然不太可能,但刘大头一枪崩了我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要真是他一枪崩了我,那也还罢了,要是谈成了,更难办。刘大头和明五这样的人可不一样,他在鸭石寨以外的地方没少为非作歹,手上血债没有圆吉、武魁那么多,可他也杀过无辜之人。”李西平摇了摇头,“办不了,办不了。”

封宁说:“既然办不了,其实您可以不办啊。”封宁背对月光,李西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从语气中,李西平听不出嘲讽的意思。李西平说:“都做上这份工作了,就算不加班,也不能旷工吧。”

封宁看起来也没有平时那么稳重:“您这官做的,也是有趣,倒像是大商户中的账房一般,时刻一到,便即下班。”

李西平说:“官这东西,就是个职业而已,和当屠夫、开酒馆没什么区别,要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会把自己迷惑住的。若是什么时候,天下的官都能只管干好自己这一摊工作,那天下也就太平了。我当老百姓的时候,盼着我遇到的官都只管做好分内事就行,既别渎职,也别没事找事。现在既然当官了,自然得照此办理。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一个月三十两的工资。”

封宁说:“恕个罪说,其实您这还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其实大家都习惯了,当官的只要不害人,就谢天谢地了。不要说平头百姓,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乡绅,对当官的也要花钱孝敬,买他们不找事罢了。封家是吃虾米的小鱼,官府是吃小鱼的大鱼。小鱼仗大鱼的势去吃虾米,又得被大鱼吃。俗话说,六扇门内好修行。您一个做官的,不做坏事就是做好事了。”

李西平叹道:“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无非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既然干了这个工作,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干好。”

封宁笑道:“您在麻城这些日子做的事,也是奇怪,如此忙碌劳累,却又‘胸无大志’,不专心谋着升官。”李西平说:“升官这事,没什么可追求的,未来政局如何还不知道,官做大了没有好处。”这是李西平的心里话,毕竟这个世界的历史和他原来的世界差别已经天差地远,顺朝这个洋务运动搞成什么样还没谱呢,谁知道后面有什么政治斗争。趁着搞洋务赚点钱,李西平是敢的,真要是让他去做什么大官,他可不敢。现在李西平的定位是技术官僚,虽说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技术,不过李西平很满意这个定位。

“那么,您忙着这些工作,是为了什么呢?”封宁问道。李西平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事是对的,就做了。”

“那封先生呢?我好歹还是职责所在,自当初招兵处募捐以来,封先生对于苔茹乡乃至麻城县的各项事务如此热心,又是为了什么呢?”李西平反问道。

封宁说:“我说我想要名垂青史,您相信吗?”李西平毫不迟疑地说:“为什么不信?我也想啊,只不过我没这个胆量为此去努力而已。”

封宁说:“我的想法与您不同,我一直是非常明确地为了自己。父亲不能依靠,没有丈夫、兄弟可以依靠,儿子要依靠我。即便不考虑这些,我也不能仅仅安于靠着家产无声无息地过完一生。其实我并不喜欢教书,但我喜欢工作,工作才能让我证明自己。我心中知道自己拥有远超普通人的能力,但我不满足于只有自己知道,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李西平点了点头:“简单来说,需要和你能力相匹配的成就和认可。”封宁答道:“没错,您这样既有能为又有时运的人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而我想做到却难上加难。”

封宁面临的难度不用她说李西平也想得到,这个年代能让她施展身手的地方可不多。军学女学的教育,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包括封宁自己在内,没有任何人指望这种学校能培养出什么重要人才。

所以,封宁能依仗的,其实还是她并不喜欢的乡绅之女的身份。要名垂青史,说到底还是需要升官发财,封宁想升官是不用指望了,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手段,就只有在食品加工这个熟悉的行业发财而已。

李西平说:“封先生的学问在麻城的教师中已经算得上头名,既然不喜欢的事都能做得如此出色,别的就更加容易了。只要顺势而为,无有不成。”

封宁说:“您不敢升官,我想要发财,实际上都是基于对时势相同的判断接下来将有天翻地覆之大变革。我有所求,只要运气不太坏,反而安全,因为有所求就会谨小慎微。您无所求,反而应该更小心才是,无所求就无惧,反倒容易冒险。”

“娘,我找到天王星了!”裴以时喊道。李西平此时精神松懈了不少,也有些困倦了,拱手告辞。

次日清晨,李西平天刚亮就自然醒了,虽然睡得有点少,却感觉休息得不错,并不觉得疲惫。

李西平这会儿自信心爆棚,既然有危险,那就干脆谁也不带了,自己一个人去。城门开了半扇,李西平穿着射圃款的官服,大步走向鸭石寨矿工的营垒。

立刻就有望哨认出了他,虽然对于只来了一个人很惊讶,但是确认了李西平衣服上的八朵云纹之后,矿工们还是迅速行动起来。霎时间,营地鼓乐齐鸣。很快,欢迎的队伍就跑出辕门,站成两排,形成一条道路。但是与寻常的欢迎队伍不同,这些人看李西平的目光可没有一点善意,有人畏惧,有人敌视,有人鄙视。一名壮汉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县丞,我们司令有情。”

李西平拱手还礼:“客气了。”大步跟着那壮汉走入营寨。当了这么久的官,别的没学会,装镇定的本事李西平可是炉火纯青,反正现在怕也没用,那就干脆无视自己害怕的事实。

中军帐门前站着的,正是鸭石寨矿工的首领刘大头。

刘大头长得身材短粗,一脸横肉,外貌凶相毕露。虽然迎接的仪式很隆重,但他对于李西平绝没有明五那种谄媚神情,只是拱手施礼:“不知您是哪一位县丞?”李西平还礼道:“李西平。”刘大头一侧身:“久仰,请入帐叙话。”

二人分宾主落座,刘大头也懒得客套:“您想问什么我也知道,我就直接说了。第一,我们来县城,确实是凌思源请我们帮忙对付官军,但我们也没有多少交情,为了他拼命犯不上。”

这话李西平也就信一半,刘大头只是直爽,可一点都不傻,正相反,这是个很狡猾的人,对于他的话要是全信,那是要倒大霉的。李西平平静地问道:“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丈田的事情。你们这样丈田,看起来是精准无比,实则藏着一大堆毛病,一直这样搞下去,是要出大乱子的。再这样下去,你们完不成任务,根本没法交差。我有一个办法,要教给你们。”刘大头用十分鄙夷的语气说道。

李西平微微一笑:“洗耳恭听。”

第一三九章 后台

“虽然我认字不多,不大看得明白这个,但李县丞您看得懂吧。”刘大头把一堆纸推了过来,李西平拿起一看,是鸭石寨附近几个村子的检地丈田资料。

李西平大致翻看了一下,虽说看得懂,但也着实不知道要看什么:“你还是直接说吧。”

刘大头说:“老七,你给李县丞解释一下。”一个瘦小的汉子上前说道:“大人您看,就以这块地为例,这块地在丘陵之中,不与其他耕地相接,二百年来被转卖过两次,也都是整卖。永昌元年、丰盛元年、和端元年、天兴元年、美贺元年,五次丈地结果都是七亩八分一厘,德明元年,变成七亩二分。”

李西平说:“这是度量衡变化导致的吧?”老七说:“正是,过去各地一尺是多少,虽大致不差,总有细微差别,尤其是胥吏丈田多用小尺,一尺差上一点,一亩地是六千平方尺,那差得就多了。麻城还好,世兵多,没有小尺丈田的事,改革度量衡之后,新尺约合旧尺一尺四分,所以新亩约合旧亩一亩九厘。”

“本朝税制,不计额外加征豁免,正税是一厘耕地年税一文。这小小一块土地,少上几分,少收六十一文钱,倒不打紧,可放在全国,那就是少了一亿亩耕地,少收一千万两银子。”

李西平明白,其实这就是皇上在开业大酬宾。德明帝上台后要征浩罕,要查吏治,那总得给点好处稳住整个官僚群体。既然内帑充足,并不缺钱,因为基层管控能力下降,本来也难以足额征税,把正税降低一点也没什么不行的。

国税减了,除户政府外的所有人皆大欢喜,但是因为度量衡变化而减少的不仅是国税,还有地税,而在顺朝,很多地方的地税本来就需要额外加派来补偿。如果是级别比较高的官府,比如省里的统会使司下令,全省土地每亩多征收两文钱附加费,这还是不论大户小户都要交的,可如果是更基层的官府的临时加派,那就不一定了。

为了挖水渠、修河堤之类的事情加派,这还算比较正经的官,在有的地方,甚至出现过“为县太爷母亲大人贺寿,全乡每家交银一两”这种离谱的事,如果被查出来,那当然是不合规的,但是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知道个屁。

这些乱七八糟的加派,肯定不会落在缙绅头上,所以减税实际上往往变成把富人的税挪给穷人。虽然德明帝搭配了清查吏治,但老子查儿子,又能查出什么呢。

好在德明帝的智力够用,他做的一切改革都是渐进式的,先试点,再缓推。虽然这次减税规模不到正税的10%,他还是先在几个府试验,再选几个省,用了近十年才在全国改完。一方面是小心谨慎,另一方面是为了长期拿“马上要减税”了当话题,看起来朝廷一直在减税,名声很好听。

朝廷减税那是天子恩泽,偷税漏税依然是违法犯罪,所以减税和丈田并不冲突。

不用老七接着说,李西平也能看得到,德明二十三年,这块地的丈量数字变成了十亩六分三厘。

刘大头虽然不认字,但是从李西平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看到了哪里:“这次丈田多丈出来的土地,是这块田旁边的丘陵地,种的一直是茶叶不是粮食,靠着贿赂税吏,一直没有报税,这一次给丈出来了。李县丞是搞洋务的,应该知道我们麻城的茶叶卖到哪里吧。”

李西平当然不会被刘大头难住:“龟山云雾这样的高级茶卖给美国华人,碎茶做的茶饼糊弄美国白人。”没有波士顿倾茶事件,又多了这么多华人,北美的茶叶需求自然大大提高。刘大头说:“没错,这块地的茶田产的茶,主要是做茶饼,这东西得薄利多销,又不比种番薯、种土豆那么简单,小种茶户挣不到几个钱。”

“但是最近这几年,美国的宝钞崩了,府城来的茶贩子就少了,麻城的乡下茶农能怎么办,只能是新茶放成陈茶,一步步往下落价。”

李西平感觉有点魔幻,自己居然在这个深处内陆的小县,与一个乡下寨主讨论美国金融危机。但事实确实如此,美国的金融危机也关系着麻城乡农的生计。

李西平说:“你是说,丈田之后加税,这些农民的生计有困难?”这确实是一个可虑的问题,诸葛阳宁一直在强调这件事,如果确有此事,李西平是一定得赶紧对诸葛阳宁报告的。

“那倒没有。”刘大头晃了晃他的大脑袋,因为没有脖子,感觉就像一个磨盘在转,“诸葛县令精明得很,在税上卡得很准。一户农家,一年多交这343文钱的税,也不至于就饿死了,大不了以前偶尔吃肉,现在不吃了,以前能多买点布,现在不买了。”

“但正因为他精明,这才会出大事。李县丞,您是当官的,应该比我清楚,当官的有几个能精明到诸葛县令的程度?”

刘大头这话让李西平的脑筋一下子转过来了,对啊,诸葛阳宁、虞五绝二人在钱粮赋税上的本领,在顺朝官吏中算得上一流。不要说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就算是刁藏春、栾西河这样天份和努力俱佳的尽职官员,因为专精领域在别处,所以也比不了诸葛阳宁和虞五绝对于钱粮事务的造诣。

那么,麻城的试点结束之后,难道后续的县官能一直有这样的水平吗?现在诸葛阳宁卡着刚好让农民不饿死的程度收税,那将来换上一个水平不如他的,稍一出岔子,岂不是就要饿死人。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道理又不对。诸葛阳宁是完全合法合规地准确丈量了土地,按照国家规定的税率收税,也不能说他错了啊。

刘大头的这个道理没错,诸葛阳宁依法收税也没错,那谁错了?很显然,是这个依法收税能把人收破产的制度有问题。

但奇怪的是,刘大头这个杀人放火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往这个方向联想,说了半天,讲的全都是官员施政过程中各种可能出纰漏的细节问题。听他说这些,李西平固然是多了些基层的认识,但是越听越不对,刘大头近乎于一个造反的矿工首领,就一点都不觉得朝廷的税收制度有问题?

但刘大头还真就从来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在他看来,朝廷税收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是和水旱蝗瘟一样的天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没必要讨论。

等刘大头说完,李西平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那这些和刘寨主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不相信刘大头是为民请命来的。

刘大头一摊手:“我也种茶叶啊。石矿生意不好,我总要给兄弟们再找点生计。”

和刘大头谈判还是很容易的,他想要的无非是自治权和少交税。诸葛阳宁之前给李西平定的底线是:只要鸭石寨的税比之前交得多就行。按理说,以李西平的为人,随便谈一个比诸葛阳宁的底线高的税率就行了,但这一次,李西平却锱铢必较,一直谈到午饭时间,还没把所有条款谈完。

把税谈高了,对李西平也没多大好处,功劳是整个县衙的,对于为难矿工,李西平更加没兴趣。可是现在,李西平有一些问题没解决。

刘大头在谈判过程中表现得非常直率,如果是他二十岁的时候,这份直率足以骗到很多人,但现在他都四十岁了,谁都知道这家伙绝对在盘算着坑某人,在他直率的表现下,一定还有别的图谋。

既然李西平都能看得出刘大头一定别有所图,那凌思源凭什么觉得刘大头会卖力替他打县城呢?如果凌思源能预料到刘大头的这种表现,他把刘大头拉进来又是图什么?

李西平感到,自己和刘大头这样的老江湖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刘大头的一切言行,都透着直率、豪爽、真诚,虽然李西平明知道他肯定别有所图,可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问题。

刘大头也知道自己的名声怎么样,所以根本不掩饰自己打算坑人,可他这副样子,却让李西平明知道他要坑人也不知道会怎么被坑。

刘大头招待李西平的午饭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盆小鸡炖蘑菇。李西平早就调查过,刘大头在生活享受方面一直是既没有特别俭朴,也没有很奢侈,一直是乡下土财主的生活水平,有一妻一妾,妻子已故,平时多吃米,少吃肉,节日穿绸缎,平时穿棉麻,过的是中等地主的生活。比起妻妾成群,动辄肉山酒海的凌思源,这方面刘大头明显更像个人。既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欲望,也没有拿着矿工兄弟们的血汗奢侈浪费。

平心而论,刘大头算是个不错的统治者,至少他从来不欺压自己的下属。碰上经济危机,也知道努力给兄弟们找工作,虽说水平不高,可用心是好的。

但是,在鸭石寨以外的地方,刘大头做事不留余地,攻打敌对的村庄时,冲进去一顿乱打,杀死男人、抢走女人。麻城本来就因为溺婴而性别失衡,矿工中性别失衡问题更严重。刘大头对自己的兄弟倒是好,可他抢别人的老婆分给自己兄弟,不是寡妇就先把她们变成寡妇,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在鸭石寨附近,还有一些与刘大头有血仇的人生活着,他们也加入了乡勇。假如官府就这样把刘大头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他们能乖乖服从吗?到头来还是要打,麻城的和平依然无法真正实现。

最终,鸭石寨的税额还是敲定下来了,比原来提高了一些,县衙门不派人进驻鸭石寨,也不给予刘大头什么名义,大体上一切照旧,刘大头许诺不再私自械斗。至于刘大头之前做的事,李西平始终回避,不明确否定追算的可能,但奇怪的是,刘大头对这件事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也压根不提。

李西平刚一出辕门,矿工们便紧锣密鼓地收拾东西撤退,像是要赶时间一样,李西平一头雾水。怎奈刘大头在谈判中滴水不漏,李西平实在是想不出其中缘由。反正任务完成,税额定了,矿工也撤走了,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但是很显然,问题根本没解决,不知道刘大头憋着什么坏,早晚还得出事。

果然,事情出在诸葛阳宁回城后召集的第一次会议上:“即日起,暂停一切对柳塘镇势力的军事行动。”

六个县丞面面相觑,李西平知道这个问题得自己问:“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诸葛阳宁的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有难处,上面的意思,先别动。”

虽然他等于是什么也没说,但大家也没法再问了,只能各忙各的去。这次散会之后,谁也没开小会,这会儿开小会明白了是要讨论领导,不合适。再说现在谁都没有什么头绪,也着实没什么可讨论的。

潘如在估计,县令肯定会和县丞们挨个单聊的,果然,次日晚上,诸葛阳宁派人来请李西平了。

见面第一句话,诸葛阳宁就让李西平感觉很炸裂:“李县丞,能否交个实底,你和汀国公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了这么长时间官,李西平多少也有点明白,好些个同僚都认为自己是李天悦这一派系的,这其实也是个优势,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李西平决定还是别让诸葛阳宁产生错觉为好:“其实吧,真没什么关系。”

听李西平讲完了他仅有的和李天悦的一点交往,诸葛阳宁点了点头:“多谢,这样的话,很多疑惑就解释得通了。”李西平无语,敢情诸葛阳宁一直在琢磨自己,不过这样才合理,除了李西平,县里领导班子的其他六个人个个都是人精,若是不反复琢磨同僚们的背景,反倒奇怪了。

诸葛阳宁心里对李西平有了一个大致的评估。论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李西平连单梓桂都不如,但是他也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幸进,军功就算有夸大,总不会全是假的。这家伙胆子够大,关键时刻能给领导和同事扛雷,容易被人当枪使。麻城的六个县丞要都是李西平这种水平,工作很难干,但是有这么一个李西平,还是很好的事情。

但接下来的问题不是让李西平扛雷就能解决的,诸葛阳宁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高一下李西平的政治智商。

诸葛阳宁问道:“陈先生和潘先生,过去都不是职业的师爷对吧?”李西平说:“正是,他们过去都是生意人。”李西平这种小官,雇便宜的业余师爷是很常见的事。诸葛阳宁说:“范县令和毛利先生,也没有仔细对你说过官场的事情,只教了基础事项。知道那些事,在崖州办公务是足够了,但是我们在麻城做官,第一不是要办公务,而是要会做官。”

李西平很虚心地拱手:“请长官教我。”他也知道,自己这么浑浑噩噩地参与这个国家级重点项目是不成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麻城,可他连自己是哪一派的都搞不清楚,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李西平没有座师,没有熟悉政治的职业师爷,所以对许多官场上的基本常识一窍不通,只能指望有哪个上级教他。诸葛阳宁对李西平当然没什么关心,但现在提高李西平的知识水平对诸葛阳宁有好处。

诸葛阳宁说:“你我都是武官,那就从大顺朝武官的变化说起。永昌皇爷开创基业之时,主要靠的是两群人,一是泽国公田见秀,汝国公刘宗敏这些一同起义反明的老兄弟,二是禹侯牛金星、陈侯宋献策这些读书人。我家祖上虽为勋贵,也不必讳言,明军降将,穷途来投,给个爵位不过是怀柔之意。”

“永昌皇爷效的是汉高帝之政……后辈儿孙却无须学汉武帝。各家勋贵本就有爵无土,亦无户口属,领取俸禄,为皇帝近侍,自然不必以酌金治之。”诸葛阳宁省略的那一段,顺朝人都知道是什么。刘邦虽然不杀功臣,但是杀合伙人,李自成也是一样。罗汝才、袁时中、贺一龙三人,在顺朝常被比喻为韩信、彭越、英布。

“永昌年间,国势方张,四境征战颇多。开国诸将子弟,经历明末乱世沙汰,幸存者皆勇悍,幼时多曾见亲族乡邻阖户、阖村死绝,为博功名何惧征战。将领为百战余生之宿将,军官为当年孩儿兵,这般军旅,饷械既足,自然天下无敌。”

“至丰盛年间,北清既平,情形便不同了。此时距开国已有四五十年,开国大将尽数亡故,当初的军中孤儿也成了老者,那些生在京城的二代三代,自小就不缺一口粮食吃,不光他们自己不想拼命,就连他们的父祖,也不愿意他们再去拼命了。哪怕文不成武不就,起码不至于饿死。至于打准噶尔,谁都知道,准兵死一个少一个,汉兵源源不绝,哪怕打不出什么大捷,只靠兑子,也必胜无疑。可是,但凡家中有十亩田,谁肯做那个被兑掉的卒子呢。若是有余力读书,那还不如学四书五经,一样做官。”

“和端年间平了准部,到了天兴年间,又不同了。四方硬仗打得差不多了,监管也没那么严格。做了武官也不见得非要打仗,随便就能安排个官职,考武举的人比考文举的少,中举便容易些,是以做武官的人又越来越多。”

“似我这般出身的,家里总会有几个做武官的亲朋故旧,自然是做武官方便些。我既然姓诸葛,朝中奥援自是本家亲戚江阴男诸葛青松。但诸葛家只是个区区男爵,又是降将,小事还好,大事上说不上话。”

“一个人再英明睿智,能时时记得的最多也不过数百人而已,只有在皇上身边那数百人之中的一员,才有资格做别人的后台,江阴男在勋贵之中太过不起眼,还够不上。”

“我们武官与文官虽然是由两种途径入仕,却也谈不上水火不容,互相之间交往、通婚都是很常见的事。真正能称为我的后台的,是户政府尚书贝丰谷,当年他在户政府江苏清吏司中郎任上,查过丹阳县的一笔赋税,我们诸葛家帮过他的忙。”

“其他几位县丞,单县丞的后台比较普通,无非就是他的座师有一些人脉。虞县丞与工政府尚书扈兆有同省,同一批中举。刁县丞是贵州学派的门徒,贵州学派中目前官职最高者是他的师叔,官居兵部侍郎,兼验马寺卿。本朝外廷中管钱的部门,第一为户政府,第二为工政府,第三便是验马寺。验马寺总管全国马政,兼任验马寺卿的兵政府侍郎,其权仅次于吏政府的文谕院侍郎。梅县丞在京中办案时,有勋贵欠他的情。此次上任麻城,他靠的是彭水男高四海的举荐,虽然同为男爵,但彭水男是莒侯高一功的后人,又是自己打出的爵位,自非我诸葛家这降将之后可比。栾县丞乃是皇商刘彭举荐,刘彭家里出过先帝的妃子,负责营建,因此识得做土木之工的栾县丞。”

“黄州府衙、湖北统会使司衙门,虽然都管着我们麻城县衙,但实际上不会插手,直接管我们的是襄京行在。”诸葛阳宁又把襄京行在的卜中兴、刘彭、高四海、何以琼、任国冲、褚备德、姜琅琅七人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李西平思考了一下:“所以,彭水男、褚侍中、任侍卫、刘掌柜四位,是支持我们在麻城的工作的?”诸葛阳宁说:“褚侍中是我直接汇报的上级,而且在户政府任职时与贝尚书交情深厚。彭水男和刘掌柜都荐了人来,他们自然是都希望我们成功的。任侍卫是皇上的亲支近派,皇上交办的事情,他自然是要照拂。至于其他三位,也不能说不支持,只是不关心而已。卜侍中主管铁路,何侍郎负责新军和襄京军学,姜嬷嬷只问皇家私产,与我们关系不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德明帝总不会特意给自己安排的项目拖后腿,他留在襄京的当然至少也是和麻城改革没有利害关系的人。

李西平问:“那难道凌思源的背景很深吗?”麻城这帮人这么硬的关系,都得对凌思源姑息,凌思源得是什么门路?

不料诸葛阳宁却说:“他一个乡下土豪,能有什么背景,我早打听过了,最多认识几个小官而已。”

李西平糊涂了:“那为何不能打他?”诸葛阳宁说:“因为除了刚才提到的人,其他所有人都不支持。”

这下李西平彻底糊涂了。诸葛阳宁解释道:“凡是能影响朝廷决策的,日子没有过得很差的吧。既然日子不差,就算是个农夫,也会反对变革,何况权贵。”

李西平还是很懵:“可改了之后可以变得更好啊。”诸葛阳宁说:“当年伐清之时,关东的毛皮、东珠、人参,只要运回来就能换成银子。黑龙江之貂狐、永宁海之海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君上既然投了钱,余人自然跟进。后来准噶尔东侵,喀尔喀南下,宣大、延绥、宁夏、甘肃皆一日三惊,辽东亦不安生,再加上俄蒙贸易、帮办军需的大利,就算内地缙绅再怎么反对,勋贵、边将也必要战。武人中固然也多有害怕漠北苦战的,可是真正能决定打的人,是不用去苦战的。比吵架,自然是读书人声音大,可声音大不顶用,谁是自己人,历代天子都是分得清的。”

“到如今,天子要修铁路、建工厂,说服朝中重臣赚得到钱,是容易的。可是丈田检地,那就不同了。除了户政府所管的钱粮增多了,余人从丈田检地之中皆不得好处。即便税收增加,用于别处,可能增强某人之职权,但是这样转过一手之后,谁能获利,是很难断言的。因此,丈田唯利户政府,其余重臣,即便他们的田亩不被丈量,也无甚好处,平白多了许多麻烦。”

李西平有点明白了:“所以说,只要是没有短期能得到的明确实利,就会为了避免麻烦而不支持甚至反对。”诸葛阳宁说:“正是这个道理。更难办的是,丈田对户政府的好处也有限。收的税多了,权固然变大,但是分摊到户政府内的每个人,也并没有增加多少权力,工作倒增加了不少。谁也不会在户政府做一辈子官,相比这点权力,只怕大部分人认为做老好人省去麻烦更好。”

“只要没有直接利益,为官之人便会一丝变化也不肯做。李县丞做过百姓,对胥吏的嘴脸应当比我更了解。天下胥吏,大多办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借机勒索钱财,甚是可恶,但还有不收钱却更可恶的,他没有油水可捞,便处处刁难,把这件事搅黄了,恨不得这样的事越少越好。这朝中的大员,打根上说与胥吏也没什么分别。只要是对他们无利的事,不光敷衍对待,还要找百般由头说此事不好。此等事越少,他们越轻松。”

这回李西平明白了:“现在凌思源是最能给麻城县衙添堵的,所以不管他是个什么乌龟王八蛋,都有人保他。”诸葛阳宁说:“是也,真心盼着麻城丈田成功的人没有多少。虽说真正能出手阻挠的人也没有,但光是这些风凉话,你我这等小官就遭不住了。麻城丈田若成了,接下来便要丈一州、一府、一省的田,不知多少人要多出许多工作。可他们却不似我们这般有人荐举,做得好了不见得升官,做得差了却有麻烦,索性还是不做的好。是以大多数同僚看我们是不顺眼的。何况丈田一事,如你昨日谈判回来所说的,也会丈出小农的私田,小农亦不喜,所以我们也不好辩驳。”

李西平心想,这件事确实是麻城县衙一点理都不占。普通的农民,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要查出来收税,而苔茹乡就不会丈得这么仔细,因为苔茹乡有乡勇,县里剿匪用得上他们。而鸭石寨的刘大头,干脆就是因为县里不敢去鸭石寨丈田,所以可以少交税,这丈田不就是捡软柿子捏吗。

当初苔茹乡各村为了打土匪流血流汗,再锱铢必较地丈他们的田,的确说不过去。可是在其他那些已经被锱铢必较地丈了田的农民看来,这更说不过去。不就是打土匪吗,大伙都敢在大顺朝作为穷人活着,谁怕当兵打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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