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06节

李西平说:“那,不能打凌思源了,荀哨总他们怎么办?他们还被凌思源围着呢。我们也不能一直让乡勇处在战备动员状态,他们还得回家干农活。还有我们下了溃兵的枪,也不能一直关着他们。”

诸葛阳宁首先安李西平的心:“下溃兵枪这事做得很对,虽然有点危险,但一个人都没死伤就把枪下了,结果是好的,我和其他几位县丞,都是这么认为的。在韩堂镇时,我任命你监城,你下的令就如我下的令一般。新军营地那边很安全,明天让林先生把这些溃兵领回去,枪当然也得还他们。”

诸葛阳宁的态度很明确,李西平命令夏未学擒拿溃兵的事情如果有人翻旧账,他会带着整个麻城县衙扛着,不会让李西平一个人顶缸。现在麻城县衙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自己伙里再互相猜忌,这工作就真干不下去了。

“至于乡勇,让他们各自回村防守吧。这回凌思源背后有高人指点,他不会真的打县城的。我入城前得到消息,柳塘镇已经全面动员了。如果我们攻打柳塘镇,所有老百姓都可能是敌人。凌思源治下人人互相告密,监视得十分严密,到时候我们打进柳塘镇,可能会遇到许多前所未有的事情。比如说一个受伤的女人上前求助,她裙子下面可能就藏着一颗万人敌。柳塘镇的百姓,人人都有家属在凌思源手上做人质,也人人都是凌思源对付我们的人质。我若是唤官军来,杀光柳塘镇的人也容易,可这样一来,朝野舆论非把我们都吃了不可。所以,只剩一个办法了。”

诸葛阳宁看着李西平的眼睛:“让柳塘镇的人自己杀了凌思源。”

李西平点了点头:“能行,我来办。”

第一四零章 刘木营

虽说在诸葛阳宁那里做了保证,但是回到自己的住处,李西平还是一点辙都想不出来。

诸葛阳宁的话没错,现在麻城县衙动兵消灭凌思源的方案已经行不通了。可是凌家在柳塘镇统治三代,又怎么可能随便来个外来的官就从内部把他们瓦解了。

诸葛阳宁还算仗义,提供了他的情报来源,不光梅文山安排眼线潜入柳塘镇,诸葛阳宁也派了人。诸葛阳宁的师爷把那人的联络方式交给了李西平,不过这也没能让李西平安心多少。

本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现在官府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弄得那么复杂。在李西平看来,用正规军直接击溃凌思源的统治中枢就是死伤最少的方式,在战斗过程中,平民会被推出来当炮灰,但只要凌思源失去了他的权力,没人会再怀念他,哪怕他的亲信党羽也一样,战斗会迅速结束。

得等到几十年后,如果官府统治柳塘镇统治得不好,才会有没亲身受过凌思源的苦的人为他招魂。

既然没有办法,那还是得先开小会。考虑到凌思源在县城大概率有眼线,李西平把自己的办公地点挪到了苔茹庄。所以这次开会也没叫梅文山,来的都是李西平这一派的人,封宁、陈思舜、潘如在、朱靖城、锤子、魏伯焘、魏仲恺、夏未学、简有文、明五、高大金、赵登、黄耀、厉吉都到了。

封宁、夏未学等人都是麻城土著,对于柳塘镇这块硬地,他们了解得虽然不少,却也无计可施。想让柳塘镇的老百姓起义,串联的人多了,肯定走漏风声,串联的人少了,没法在短时间内迅速打崩凌家,参与起事之人的妻儿老小就都有生命危险。总不能指望柳塘镇的百姓都有吴三桂的狠劲,豁出全家性命不要。

李西平理了理头绪:“既然柳塘镇是硬地,那就暂时先撇开它不管。夏乡长,你挑几个兄弟,去侦察一下鸭石寨的情况。之前和刘大头谈判谈得太诡异了,我总觉得有问题。这回我全权负责土寨事务,县令给了特别经费,赏钱可以立刻就发。”

“我们得和枫树垭接触一下,根据县令掌握的消息,刘大头过去曾经袭击过枫树垭,双方都死伤过不少人。枫树垭一直没有动静,得探一探他们的态度。逸池,你敢不敢去?”

朱靖城愣了一下:“啊?我?”李西平说:“是啊,这里除了我,就你这个经制吏最能代表官府。”

朱靖城狠狠点了点头:“敢!”

这个任务当然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枫树垭毕竟是“王化之外”的地方,但是三义教的人在麻城的名声还不错,平时和周边邻居也很少冲突,总不至于疯到见到官府的人直接杀了。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帮求活的流民而已,对于官府首先是畏惧,盼着官府不要去害他们。

李西平接着说:“至于我自己,打算去一趟刘木营。”凌思源和刘大头都动起来了,赫赞臣却没有一点动静,这让李西平心里很没底,他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

封宁谈了谈刘木营的情况,赫赞臣的行事风格与凌思源、刘大头、戚大姐都不同,他虽然是土寨首领,但是极力采取一切办法使自己显得“正常”,他的治下甚至有一些有功名的乡绅。刘木营也不种什么经济作物,大部分土地种的都是传统的粮食蔬菜,也经常和其他村子正常贸易。

按理说,李西平去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不过也不可不防。带护卫没有用,到了人家的地盘,就算李西平有一百人保护也不可能杀得出来。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苔茹乡的乡勇队伍动员起来,带到新军的营地。赫赞臣这种理智的土豪肯定会在县内各处派遣眼线,自然会知道消息,也就能提醒他李西平在他的地盘出事的后果。

只要有出兵的机会,苔茹乡的这些乡勇首领都乐意带着自己的队伍出去转转。苔茹乡之所以交着比鸭石寨多,又比普通老百姓少的赋税,就是因为官府需要用他们的乡勇,所以他们要抓紧一切机会表现。否则等李西平卸任了,新来的官就未必记得这事了。

乡勇的准备速度很快,明五、高大金这些人过去也是一方豪强,只不过势力比较小而已,赵登、简有文、黄耀他们也不是什么安善良民,都是组织过村民干些“违法乱纪”的事的人,跟当年的李自成是同行。

李西平又向诸葛阳宁通报了一下情况,三日后封宁、厉吉等人准备好了路上吃的干粮、咸菜、咸猪油等东西,把乡勇队伍送到苔茹庄外。先由李西平带着他们到新军营地,李西平和朱靖城再从新军营地分头出发前往刘木营和枫树垭。

不过,他们到军营的时间不太对,军营里正在鸡飞狗跳。

“看看你们这幅样子!”卢夏尔呵斥着新军的士兵们。凌思源总算撤围了,新军刚刚撤回营地。

新军的死伤并不多,可军容实在是糟糕得要命,很多人枪也丢了,头发也披散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再看看李西平带来的这些精神旺盛、队列整齐的乡勇,卢夏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想想被恩格斯领回来关禁闭的那些逃兵,怒火更炽。

赵登说:“卢长官也不必如此大动肝火,败败乃兵家常事嘛。”卢夏尔汉语说得很差,也就没听出来这是嘲笑他们。李西平憋着笑:“好了,你就不要打开天窗说风凉话了。”这个“就算是实话,你也不能说出来”的嘲讽更隐蔽,连恩格斯都没听懂。

李西平对官军此次行动的表现很不满意,虽然成军时间不长,但是表现得连苔茹庄乡勇都不如,未免也太混蛋了。卢夏尔和恩格斯教授的战术没什么问题,新军在列阵对射的时候,打得土匪哭爹喊娘。可是他们遇到一点困难就不敢上,让乡勇去侦察,让海地教官当突击队,一有风吹草动就落荒而逃,逃跑的时候还喜欢扔了枪以免累赘,没逃跑的人也畏缩逃避战斗。

封闭式训练能暂时改掉他们身上的一部分恶习,但是这些人有的过去是旧军队中的老兵油子,有的干脆是地痞流氓,很多毛病不是这样的短暂的训练就能去除的。

恩格斯说:“襄京方面已经作出决定了,逃兵全部开除。”李西平有点吃惊:“这么快?”按他以往的经验,大顺官府应该没有这么高的效率才对。恩格斯说:“做决定的是彭水男爵高四海,他本来就是负责裁军的,既然旧军能裁,那新军也能裁。他说趁着耽误的时间还不多,现在裁了换新人还来得及,省得以后麻烦。能托关系混进军队的人,家中不会太穷,丢掉工作也不会饿死,不会引发很严重的治安问题。”

不管这些人在地方上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对于高四海来说都没有意义。他是高一功后人,祖贯米脂,被德明帝简拔,根脚深厚,人脉主要集中在京城和陕北,湖北这边的人情不需要太理会。除了不敢把人往死里搞,别的事只要有正当理由,没有不能做的。

恩格斯说:“开除了也好,这段时间封闭训练,已经有不少人的旧习得到纠正,但是和这些油滑的人混在一起,白天矫正一点,晚上退步一点,成效很慢。把这些最麻烦的人开除掉,补充进来的是普通农夫的话,我还是有信心把他们训练好的。只是不知道究竟会补充什么人。”李西平说:“经过这次的风波,应当不会再有人托关系塞人了,哪怕是发配的罪犯,都比那些老爷兵强。”

荀哨总心情不好,没有露面,李西平也没什么心情看新军的笑话,和林文通、雷作让、卢夏尔等熟人寒暄了一下,吃了口饭便和朱靖城分头出发。他们两个各带两名熟悉地形的衙役当随从,反正如果真打起来,带二十人也是送死,还不如只带两个,省点差旅费。

李西平没有微服私访的习惯,就大顺这治安状况,还是用官服威慑一下毛贼们比较好。李西平虽然没有摆开排场,但也穿着射圃款的官服,两个衙役同样穿着公服。一路无书,来到刘木营地界。

李西平他们经过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哨卡的地方,可是却无人值守。然而这里并不是废弃的样子,桌上甚至还摆着喝了一半的水壶和咬了一口的饼。

显然,有暗哨认出了李西平的八品官服,于是通知了哨所,可哨所的人也不知道县丞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都逃了。

李西平很能理解这种心理,他在老家的时候,碰上副区长来视察,也会躲。老百姓怕见官,这个传统是根深蒂固的。

好在赫赞臣肯定不会躲,老百姓怕见官很正常,哪有乡绅怕见官的。

果然,当抵达一处接近刘木营的小村庄时,接到消息的赫赞臣已经带着一批乡绅整整齐齐地候在村口了。

“李县丞,李县丞,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赫赞臣上前施礼。李西平还礼道:“又不是有什么公务,只不过是闲来无事来拜会一下赫先生,各位何必如此客气,叨扰了,叨扰了。”

李赫二人笑容满面地寒暄,好像多年好友一般。一路吹拉弹唱,将李西平迎入了刘木营。

柳塘镇附近种棉花,镇上集中了许多摘棉、梳棉的工人,鸭石寨是矿业为主,人口更集中。刘木营则不然,这里主要是种粮食,人口比较分散,镇上只有一千多居民,而且大部分镇民的职业是耕种镇子外的土地,其实就是个村庄而已。只不过这里是附近各村赶集的地方,所以热闹一些。

今天正是逢集,按理说,李西平虽然来得突然,但赫赞臣既然来得及组织迎接,那就肯定有时间安排人把集散了。但是赫赞臣并没有这么做,他十分抱歉地对李西平说:“李县丞,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没时间准备,今天已经定好有集了,若是临时让集散了,好些人准备好的货物卖不出去,实在是于生计有碍。这条街那头便是寒舍,您看能不能绕个路?”

赫赞臣这话说得倒让李西平很惭愧,他忘了这里不是长沙,县丞在这种小地方的威势堪比六政府尚书。李西平的官升得太快,以至于他总认不清自己的定位。若是赫赞臣是那种一味讨好官员的人,派人把集赶散了,抱歉的就是李西平了。

李西平连忙说:“不妨事,不妨事,这样最好。也不必绕路,我们直接从集里穿过去就是了。”

刘木营的集一月三次,每月的初八、十八、廿八有集。和广州、长沙、武昌这种大城市不同,这里的集上没有卖金鱼、卖熟食这样的摊位,交易的大多是附近的农产品,有的人还是从邻县来的,若是今日把集散了,活鸡活鸭、新鲜蔬菜这些东西确实折腾不起。

集上人很多,但是并不拥挤,主要是因为一个官带着两个衙役,还有赫赞臣这个本方土地爷陪着,根本没人敢往他们身边挤。不过李西平发现,虽然集上的人一个个都忙不迭地鞠躬行礼,但他们最怕的似乎是那两个衙役,其次才是自己,对赫赞臣倒不怎么惧怕。这倒也对,肯定没有哪个副县长会亲自来砸小贩的摊位,老百姓平常接触的还是这些衙役。

李西平可以确定,赫赞臣不是凌思源那样的统治者,从老百姓看赫赞臣的眼神中,能感觉到他们只是拿赫赞臣当一个大普通的财主来恭敬对待,而不是怕被他杀全家。

“我们这里离河远,集上的货主要是靠肩膀扁担挑来的,也有用骡马和独轮车的。”

“油?哦,这里卖得不多。麻城种油茶的很多,但是和菜油一样,大宗是封家在做,您熟悉苔茹乡,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刘木营这里最大宗的生意是米和豆子……还有盐。嘿嘿,您体谅,乡下地方,素来都是这样的,官府对私盐也不怎么管。”

“牲畜最多的是鸡鸭,其次是牛,最近破了盗牛案,牛贩子也变多了。猪就少了,大部分人过年才吃猪肉。”

“县城里有财主吃海味,什么干海带啊,干墨鱼啊,干海参啊,干鱼肚啊,我们这里卖的只有咸鱼。对,盐还算足,但糖和面粉虽然有卖的,却销不掉多少。是,刘木营附近以世居此地的为主,吃米居多,不像开国之初迁来的那些人那样爱吃面。糖当然是爱吃,可穷人舍不得吃。没有白糖,白糖只有县城有卖。”

“茶不算赚钱,薄利多销还成。本县有造纸的,比起下江来的纸是差了些,但好在便宜。山上木场的木头和纸一样,用不着在集上交易,都只是从这里路过,工人打个尖。”

“您看,这是我们本地的土织布,咳,那肯定是比不了汉口的大作坊,不过乡下婆娘闲来无事织的,在本县内销还成。染料用的是蓝草,这个最大路。这枕头、草帽、藤箱、锁头、哨子、不倒翁、剪刀、扣子、筷子、骨牌、蜡烛、鞋子、油纸伞、木盆、板凳,产地都不远,有的是本县的,有的是罗田县的。文具卖得少,是从汉口贩来的。绸缎镇上只有一家店铺有售,我们这乡下小地方,着实卖不出多少。”

“县城的洋货都没几件,我们这里更没有了。酒的话就是黄白二酒……之前私酒的事我也听说了,酿酒作坊肯定是要缴税的,我也督促他们,至于村里自酿的,这个确实不好查,百姓也不容易。”

“粉条子倒卖得不少,有绿豆的,有番薯的,我们这里还算粗安,富余的番薯还是有的。本镇有个小作坊,也做酱油,也做豆豉、豆腐乳。外国来的胡椒倒是有卖,乡绅吃一些,百姓吃得少。”

“果子的话,枣子、柿饼最多。西瓜子和南瓜子都有卖,没有葵花子。药材不在这个集上交易。裁缝全镇只有一个,做衣服大多是家里女人动剪刀,这个裁缝品性不好,偷布。”

“不卖货的人,有化缘的和尚道士,有算卦相面的,有耍把式卖膏药的,也有乞丐。妓家当然是有,不过此地风俗敦厚,都遮掩着,不过明路。卖吃食的不多,也简陋,不过是些面条、饼子、水酒,凑合一顿罢了。赌博是不许的,此地原有赌场,早就封了,至于在家里赌的,我们乡勇也无权挨家挨户去搜。”

“客店只有一家,鸡毛店,粗陋得很,这里商旅不多,那点店饭钱还不如拿剩饭菜养猪挣得多。对,这店是我家的。”

“铁匠镇上也只有一家,手艺一般,修补个犁铧什么的还成。金银首饰都得去县城买。爆竹也就过年能销一些,这个季节没有。豆腐还是很多的,腐竹也有。各种腌菜,县城卖得多,我们这里没什么销量,附近居民多半自家有地,不需买菜,平日做饭的时候,菜头、萝卜皮什么的顺手就扔进盐卤里腌上了。附近种得最多的就是粮食,只有我家的地种的是油茶,种这东西吃本金,麻烦多,风险大,寻常小户轻易不敢问津。”

“做豆腐的生意还不错,便宜,量足,吃的人很多。做年糕的就不行了。铁匠生意很好,就这么一家,总会有活可做。一般贩货的小贩,也就糊口而已。若是生意好了,多的一年有能攒下十几两银子的。哈哈,对,就像《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秦重那样,只不过这样的不多。想那秦重乃是有狠劲的人,一年省吃俭用,可寻常人总要吃点喝点,抽几袋烟,否则日子这么苦,怎生熬。过去还有吸大烟的,近两年管得严了,买不到了。还有那秦重是光棍一条,家里有老婆孩子,有爹妈要赡养的,光是买米就是一大笔开销,哪里存得下钱来。”

“牛贩子的生计还好,不管什么时候,大牲口销路总是稳定的,矿上也用牛。贩鸡鸭的就差些,这些年吃得少了。种茶不稳当啊,还要指望美国别出乱子,刘木营是不种茶的,集上的茶是鸭石寨来的。您说得对,矿工是能吃的,矿上生意不好,我们这里卖鸡鸭的生意就不好。”

“学徒日子苦,您看那几个小徒弟的衣服,都是烂布拼的。出了徒的铁匠一天给三十文,包吃住,做一天领一天钱,不做工的时候吃饭也要掏钱。”

“那自然是娶不起老婆的,养活的男孩本就比女孩多。没儿子的也要买一个儿子传宗接代,不是拐来的官府就不管,可就算是拐来的,唉,不提也罢。不仅穷人家没儿子要受欺负,就算是我这样薄有家资的,没儿子也撑不住。”

“我们这乡下地方离县城远,蛮得很,真有那踹寡妇门、吃绝户饭的凶徒,就算报了官,差爷们也‘来不及’过来。还是得寡妇娘家哥哥揍他们一顿,别的法子不灵。所以说孩子指着亲娘舅,这是除了父母血缘最近的长辈,又没资格谋家产。”

李西平和赫赞臣在穿过市集的一路上一直在聊天,看见什么就聊什么。赫赞臣对自己地盘上的情况非常了解,就连小孩子玩的陀螺、不倒翁,他都能详细说明制作成本和利润有多少,做这些东西的人生计如何。至于粮食、食盐的供给,大型力畜的保有量,瘟病防治这些事,那更是了如指掌。对于地盘的治理,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赫宅不像凌思源的宅邸那样修得气派堂皇,只是把普通的土财主院落扩大了而已。赫赞臣将李西平请入书房待茶,两个衙役自有管家接待。二人分宾主落座,李西平问道:“我在麻城也考察过几个圩市,都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看刘木营的这个集,是受影响最小的。不知赫先生有什么妙策啊。”

赫赞臣说:“您既然问了,我也就实话实说,实无什么妙策,不过是同行的衬托。”李西平说:“就是说,刘木营这里衙役不敢来随意唣,所以商贩就多一些?”赫赞臣拱手道:“您英明。”

鸭石寨和柳塘镇,衙役也不敢去打秋风,然而凌思源和刘大头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凌思源,比衙役还可怕,所以赫赞臣这里就成了贸易中心。

李西平也知道自己手下的衙役们都是什么德行,经过上次窝案的清理,这些人大奸大恶倒是没有,但吃拿卡要肯定还是一应俱全,李西平也管束他们,但是肯定不可能管彻底了,不当着李西平的面吃拿卡要就算给面子了。

“你我都不是喜欢拐弯抹角,我就直说了。”李西平决定不再废话,“关于丈田一事,县内各家有力人物都已表了态,连鸭石寨和柳塘镇都动了起来。只有赫先生一直莫测高深,故而我来探一探。”

赫赞臣也非常直白:“对柳塘镇,我自然是恨不得他们被官军被铲平了才好,鸭石寨则不然。刘大头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人多枪多,他吞不掉我,对我也就没那么坏,我这里的集市,也需要和鸭石寨做生意。丈田对我自然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刘木营与柳塘镇、鸭石寨不同,有头有脸的乡绅居多,我对他们收的钱粮也不少,就算丈田,他们也不会多交什么税,还能去了我这个心头大患。对乡绅我总不能一直施压,每年能收上来的钱粮就这么多,皇粮国税交得多了,我也不能涨,那我的团练费就少了,团练费少了,更收不上钱,以后越来越少。时间久了,我也就完了。”

李西平说:“有赫先生在难道不好吗?何谈‘心头大患’。”赫赞臣说:“在下也不是自吹自擂,自执掌刘木营这些年来,此地还是称得上政通人和的。若是一直如此,乡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我终究是要死的,我死之后,我有弟弟,有儿子,继承赫家的家业,谁又能保证不会再出一个凌思源呢?”

李西平问道:“那先生想要如何应对呢?”赫赞臣说:“我当然是希望和刘大头一样,象征性地多报些田亩,一切照旧,但只怕是行不通。我这里的乡绅都不怎么反对丈田,我也就不能学他们那样拉起兵马威慑官府,对于没能力打仗的势力,官府想来不会像对待刘大头那样客气吧。”

李西平有点尴尬,事实确实如此,麻城县衙就是按闹收税,谁敢去县城闹事,谁闹得事大,谁交的税就少。但他也隐隐感到奇怪,他直白地询问赫赞臣是出于策略,反正他是县丞,赞臣不敢把他怎么样,这次来就是要打赫赞臣一个措手不及,可赫赞臣就算再措手不及,也是称霸一方多年的豪强,怎么就如此轻易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尽管这些不算太重要的情报,李西平靠分析也能分析出来,可从赫赞臣嘴里说出来,分量毕竟不一样。

赫赞臣说:“狡兔尚有三窟,在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自然也想好了退路,只是这个退路,我自己做不来,需要人帮忙,今日李县丞来了,就算是万事俱备,东风也到了。”

李西平笑道:“要我帮忙?正常来说,应该是怕我黑吃黑,趁机把你的家业吞了吧?”赫赞臣坦然道:“因为我知道自己不黑,所以即便不知李县丞是白是黑,也都不会有黑吃黑。”

和大顺官府打交道,自然不可能问心无愧就不会被吃,官比贼黑是起码的常识。但赫赞臣既然这么说了,显然他已经安排好了后路,李西平也不好直接问人家的底牌是什么。按理说,两人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刚才在外面装得亲密无间,那是演给外人看的,赫赞臣只要还有一丁点的智力,就绝不可能对李西平有一丁点信任。

李西平问道:“那么赫先生有什么要我效劳的?”

赫赞臣微笑道:“我的全部家产,您想接手吗?”

第一四一章 枫树垭

有坑,绝对有坑,如果李西平连这里面有坑都看不出来,那就是他脑子有坑了。

赫赞臣非常有钱。究竟多有钱呢?简单来说,比封宁还有钱。刘木营地区五分之一的人口,是他家的长工、佃户及其家属。他家报税的土地大约是一千八百亩,虞五绝估计真实数字在三千亩到八千亩。

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把全部家当都卖给你?李西平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赫赞臣遗落在外的私生子,那么这必然是赫赞臣打算坑人。

“我自己的,我家族人的,还有我们诡寄在他人名下的土地,一共是4972亩。此外还有一家木器作坊,一家酿酒作坊,一个旅店,一个做豆腐、酱油的豆子作坊。再加上这座宅子。总共作价五万两。怎么样,有兴趣吗?”赫赞臣像推销员一样说道。

李西平摊了摊手:“倒是不贵。可问题是你找错人了啊,我这个收入,合规的不合规的加起来,七十年不吃不喝,就买得起你这副家当了。”

赫赞臣笑道:“您是官,我相信您有办法。”

李西平说:“就算我有办法好了,可是你的家产卖掉了,你做什么去?”赫赞臣说:“我有个朋友,在武昌府大冶县做铁冶使。朝廷有在大冶兴建铁矿之意,不过当地乡绅反对,还起了些冲突,所以募资并不顺利,我打算把钱投到大冶铁矿去。”

如果李西平有五万两银子,他也会选择给大冶铁矿投资。但是赫赞臣居然要办这种事,李西平认为他纯属神经病。

李西平既然在湖北省做官,对大冶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此地铁矿开采难度不大,所以开采历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从顺朝初年开始,皇商经营的大铁矿和乡绅私采的小铁矿之间就矛盾不断。赫赞臣所说的“起了些冲突”,是指去年还发生了一次堪比夏未学等人大战武魁、圆吉的械斗,双方用自制的铁火炮对轰,打死上百人。

不光私自采矿的地头蛇反对开矿,那些大冶县的普通乡绅也因为皇商开矿增添许多事端而反对。但煤铁是洋务之本,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开矿了。

按照德明帝的意思,把这些反对派拉来一起入股最好,他最关心的是能产多少铁,对于持股和分红的问题不是很在意。但是谈判僵持不下,条件始终谈不妥,因为负责谈判的皇商根本不想谈成。

皇商不在乎什么洋务运动,他们替皇上承包项目是为了赚钱,所以他们只打算团结那些开价低的小地头蛇,把最有讨价还价能力的几个大户搞死。否则的话,他们也成了在铁打的老爷面前跪着挣钱的了。

但既然这些人是大户,那么直接雇土匪去烧他们的房子肯定是不行的,得用合法手段,靠着资本雄厚来摆脱地头蛇的挟制。

可问题是皇商的资本不够雄厚,皇帝给他们的拨款是有限的。所以他们最近在四处寻找盟友,找那些在大冶县没有势力的有钱人投资,这些人即便持股,也影响不了皇商的决策权。

李西平的判断是这个项目可以投,然而那是对于他这种除了身为官员的便利条件外一无所有的人而言的。李西平能搞到足够的情报,又没有投资洋务企业以外的更好的投资方向。而赫赞臣这么干就不可理喻了。他没有什么大后台,更不是穿越者,掌握不了李西平这么多的情报,而且他乡绅当得好好的,作坊或许不挣钱,但土地的收入是非常稳定的,不过是丈田而已,他居然要舍弃几代人的基业?

对于凌思源、刘大头乃至戚大姐,诸葛阳宁都制订过彻底铲除的计划,但唯独对赫赞臣,诸葛阳宁从未起过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赫赞臣不是土匪,而是正牌的乡绅,家里出过秀才。仅仅因为他偷税漏税就发兵围剿?诸葛阳宁还没那么疯。

既然如此,赫赞臣居然想变卖家产跑路,就显得很疯了。

赫赞臣笑道:“你我都知道对方是聪明人,所以很多话可以明说。您肯定能知道,我是有难言之隐的。就算其中有弊,这份产业,您买不买?”

李西平一拍桌子:“当然买!只不过,我要是自己掏钱买几千亩地,地契上写李西平的名字,那我就真成傻子了。”

赫赞臣留李西平吃了顿便饭,菜品与寻常乡绅家宴差不多。李西平极力想套赫赞臣的话,但是这家伙的狡猾程度与刘大头相仿,不露半点口风。李西平知道这方面自己本来就水平不高,只能多问问刘木营的民生问题,这下倒换赫赞臣惊讶了。李西平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麻城的农村,发展经济不归他管,但经济问题带来的治安问题他得负责,所以对于刘木营这样的市镇研究很多。在老家学的方法论加上现在的基层经验,让李西平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颇能切中要害。

吃完了饭,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李西平即刻告辞。这事他若是想吃独食,那真是疯了,一定要回县衙和其他六位县令、县丞一起商量,七人共进退。虽然大家来麻城主要是为了刷功劳好升官,可升官的目标难道是当皇帝吗?还不是为了权力大了更容易发财和保住财产。赫赞臣的提议如鲜美的鲥鱼,必然带刺,但是麻城县衙的这几位也没有善茬,哪怕是糖衣炮弹,他们也得先把糖衣舔干净,再把炮弹卖了。

就算是诸葛阳宁这个百里侯,也不敢自己叫上几个同僚就把这份产业吞了,即便不引出京城的贝丰谷、扈兆有他们干预,至少也要牵涉襄京的高四海、刘彭等人下场。李西平知道自己虽然是个官,但肯定算不上大佬,这种事情,还是跟在真正的大佬身后为好。赫赞臣的这份产业他肯定是心动的,但要是脑袋掉了,心也就动不了了。

李西平这边见钱眼开的同时,朱靖城那边的状态却是两股战战,上下牙抖得相碰,格格直响。

枫树垭现在是一个死村,满地横七竖八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靠近村口的位置,到处是轻型火炮轰开的残垣断壁。

死在村口的全都是男性青壮年,很明显,他们在这里抵抗敌人的进攻,但是遭到了轻型火炮和大口径火绳枪的密集射击,死伤惨重,整个战场如同被铅与铁的暴风扫过一般。在最后的阶段,发生了一场肉搏,不少人被刀枪杀死,接着防守方就崩溃了。从村口到村内的道路上,分散着一些从背后被杀死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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