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07节

朱靖城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问跟着自己来的两个衙役:“张张张,张头儿,郑头儿,你们是办过凶杀案的,你看看这些人死了多久了。”张衙役说:“大概得有几天吧,我也不是仵作,说说说,说不大准,朱书办,咱们要不回去吧。”

朱靖城强自镇定:“再看看,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怕,怕什么……”

防守方的抵抗十分顽强,即便村口的防御崩溃了,也有人躲在房屋中向入侵者开枪,入侵者则选择了放火,一路烧杀过去。从地上的焦土和尸体,可以看到防守方节节败退。最后有几间化为灰烬的大屋,传出仿佛从地狱中散发出的恐怖焦臭,附近还躺着一些尸体。

入侵者并没有抢劫,村里的粮库被直接一把火烧掉了,倒毙的牲畜也躺得到处都是。

不光朱靖城差点把胃吐出来,那两个见惯了各种案件的衙役也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了。

郑衙役说:“他妈的,这几个死在屋外的人,身上带着火伤,这是把投降的人锁起来都烧死了,这几个冲出来,又被枪打死。看那小孩,顶多十来岁。不应该啊,官兵围剿都不至于干得这么绝哕!……”

朱靖城草草擦了擦嘴:“快走!快走!”三人落荒而逃。

三人跑出二里多地,朱靖城忽然说:“不对,得回去!”张衙役哭丧着脸:“亲娘咧,还回去做甚。”

朱靖城说:“不回村子,回刚才那条岔路。”

三人回头走了一里多,拐进一条小路,张衙役说:“这条路尽头应该是芝佛院。”

三人顺着这条从枫树垭往芝佛院卖水果的小路走了下去,翻过山赶到芝佛院时天色已晚。最近正是鄂豫皖一带泰州学派学子的聚会之期,置酒湖上,唱和酬答,大是风雅,大空方丈也跟着忙得不可开交。山那边的一个两千人的村子被屠灭,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得知朱靖城来了,大空急忙抽身会见。然而,朱靖城从大空这里什么都没问出来。朱靖城本来觉得,可能会有人从那条小路逃到芝佛院来,但大空说他并未见到有枫树垭的人逃来。大空再三恳请朱靖城,千万不要把枫树垭的事情泄露给李西平以外的人,否则的话,芝佛院的旅游可就完了。

朱靖城对老和尚的态度颇为不满,两千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却只想着他的生意,可是也说不出大空有什么不对的,人又不是他杀的,阖寺僧众乃至附近的百姓总要生活。

朱靖城只能返回新军营地,听完朱靖城的汇报,李西平被赫赞臣的家产勾起来的激动立刻就被一盆冷水浇下去了,好家伙,怪不得赫赞臣要逃。

李西平不愧是当领导的,脑子比朱靖城更好用一些,立刻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去枫树垭的路上,在大道旁没看见扎营痕迹对吧?”朱靖城应道:“是。”

朱靖城也是军学出身,如果大路上有一个营盘的痕迹,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但能把枫树垭的两千流民一举全灭,至少也得几百人一起下手,不可能没有营盘。那么,他们的营盘一定搭在比较隐蔽的地方,故意隐藏行踪。马粪、车辙这些行军痕迹,朱靖城也都没见到。可是这些人带着炮,只能走大路,那必然是他们把行军痕迹打扫掉了。

如果是本县的势力干的,有必要这样遮遮掩掩吗?不管是凌思源、刘大头这样的半土匪,还是赫赞臣这样的土豪,与枫树垭的流民火并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一群流民,死了就死了,官府根本不会追究,何必费如此大的力气掩盖行踪。如果他们灭了枫树垭,枫树垭周围必定到处都是几百人活动留下的车辙、脚印、粪便、垃圾。

赫赞臣知道枫树垭被毁灭的事吗?他想卖掉家产跑路,是因为受了此事的刺激?李西平不敢断言。但是小小的麻城县突然有两家土寨出了这么大的异常,要说相互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李西平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同时,刘大头在之前谈判过程中的反常行为也十分奇怪,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自己本人会不会受到清算。而凌思源肯放心地唆使刘大头攻击县城而不怕他出卖自己,同样是一桩怪事。

在李西平制订的计划中,就考虑过让夏未学联合刘大头、赫赞臣、戚大姐,将柳塘镇一举攻破,凌思源不是合法乡绅,柳塘镇和枫树垭一样是流民聚集之所,被乡绅和其他土豪攻破了,那就是麻城县内乡下械斗而已,不能说麻城县衙“擅自开衅”。但是,人数最多的刘大头的队伍素来名声不佳,他们攻入柳塘镇,可能造成巨大的平民伤亡,这是李西平不能接受的。诸葛阳宁那边也会多了许多被弹劾的口实,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

现在这四家土寨的真实意图,都笼罩在迷雾之中,现在枫树垭被灭,更增加了事情的紧迫感,在这片迷雾之中,还潜藏着一头吃人的怪兽。

对于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李西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测。对于经历过鸦片战争的人来说,一夜之间有两千人被杀并不会让他恐惧,他现在只感到愤怒。

李西平当然知道这个时代每天都有人枉死,也早就默认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根本无解。然而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事发生在李西平的辖区,李西平是管土寨事务的县丞,如果连他都能对两千人的死没有不忍之心,那就真禽兽不如了。

事情一下子变成地狱难度,能办出这样灭村之事的人,肯定不是他李西平这个芝麻大的官招惹得了的。

当初在崖州杀了许乃邦,那是在无秩序的战争期间,李西平与矿工作了一路,就拥有崖州的最强武力。而现在,李西平唯一能影响的武装力量就是苔茹乡这几百乡勇,而他们良民当得好好的,肯定不会为了给陌生人报仇申冤就去干杀头的勾当。

何况此时对手在李西平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李西平既不知道对手的具体身份,也不知道对手的动机。为了利益可以杀掉两千人,这个很好懂,可是,究竟是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人不惜杀掉两千人呢?

联想到凌思源的暴走、刘大头的反复、赫赞臣的逃避,李西平有点明白了,他们三个不同的表现背后,恐怕都是一样的原因恐惧,有一股麻城县的土皇帝们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在背后张开血盆大口威慑着他们,轻轻一个哈欠,就足以吞掉几千条性命。

李西平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英雄,他很清楚,抹掉区区一个八品小官并不比抹掉一个村子更难。可以病故,可以意外死亡,可以遇匪,可以畏罪自杀,虽然杀官员非常麻烦,但是只要利益够大,也没什么不能做的。就算实在没法不了了之,只要有合适的替罪羊就行,麻城有凌思源,有刘大头,他们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别看他们平时威风八面,把无数人的性命捏在手心,可要是碰上真正手握权柄的人,他们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可是,有的事能不能做成是能力问题,做不做是廉耻问题。李西平已经预料到自己有可能半途而废,但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在始发站直接就废。

“我亲自去枫树垭查一遍。派个人回去通知留守看家的明五,让他马上带着他的宝贝来和我会合。”

第一四二章 友军

“错不了!错不了!这是前营的手段!”明五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晃晃,手里的书都要拿不住了,锤子赶紧上前扶住他。

明五的宝贝,就是他造反时抢出来的那本《前营操典条例》。李西平带着几个读过军学、当过兵的人按图索骥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之前被朱靖城忽略的扎营痕迹。因为没有清扫射界,所以比较隐蔽,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路上也有车辙的痕迹,但是被扫掉了,李西平他们还挖出了被掩埋的粪便和生火做饭的灰烬。所有这些清理扎营痕迹、行军痕迹的手法,都和明五那本《前营操典条例》中的一模一样。

李西平安慰明五:“不用担心,前营都已经裁撤干净了,这些人顶多和你一样,曾经在前营干过而已。”明五颤抖着说:“这绝对是纪律严格的官军干的,从规模来看,当在四五百人,有这样一支队伍,我们整个麻城县都挡不住……”

李西平摆了摆手:“放心,我也不敢和他们打。”他吩咐跟着来的衙役:“你们分头去刘木营、鸭石寨,还有新军营地,通知大家各出人手,来掩埋尸体。”

遍地死尸的场景,对李西平来说并不稀奇,他经历过崖州矿工与英军的血战,就算是眼前的尸体这几天已经被野狗和乌鸦吃得残缺不全,也没超过李西平承受能力的上限。

但李西平还是质问了一下自己。自己上任这么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苔茹乡,剿灭武魁和圆吉后一直在做那些琐碎而安全的工作,迟迟不开展整编其他土寨的工作,自己对于枫树垭的毁灭有没有责任呢?

当然不会有人把这事算在李西平头上,但是李西平自己起码得往这个方向想一下,不必得出答案,因为本来也不可能有确定的答案,想想就可以了。

很快,梅文山也赶到了枫树垭,不用他说,李西平就知道他的来意:“县令让我算了是吧?”

梅文山点了点头:“没错,县令的意思是,流民不在户籍之内,无人首告,就是没案子发生,不必穷究。”李西平说:“可我看您不像不想穷究的样子啊,验尸工具您都带来了。”

梅文山和他带来的两个徒弟全都穿着油布做的长袍,戴着手套,还带来了面罩,面罩罩住整张脸,有两块玻璃片保护眼睛,棉纱做的内衬里放着一些香料和草药。在面罩下面,他们还用药油浸泡的纸捻子塞住鼻孔。这套东西李西平在孙乐安那里见过,基本上是《洗冤录》中的仵作用具和欧洲黑死病期间医生装束的结合体。但是究竟能不能起到防止仵作或医生感染瘟疫的作用,这个时代的医生也不是很确定。孙乐安就嫌麻烦不爱穿,而且他比较穷,所以他的面罩上没有玻璃,眼睛直接露在外面。但是对比李西平这个穿越者只是想起提醒自己手下人在脸上蒙一块布,这些个老中医和老西医不靠科学全靠经验总结出来的东西又靠谱得多了。

梅文山戴上面罩之后,瓮声瓮气地说:“曾经有个徒弟问我,天天和死人打交道,不怕鬼吗?我说,一来幽冥之事难言,不知是否真的有鬼,二来就算有鬼,以常理推测,也该保佑我们这些为他申冤的人才是,对杀人之人尚且不惧,何况被杀之鬼。可倘若我办案时问心有愧了,将来恐怕就要怕鬼了。”

这些人的确是流民,的确是不给大顺朝交一文钱的税,对于大顺朝廷来说,这些人没有半点用处,宛如厨房里的蟑螂。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为了“有用”。有人会把自己当成神明评价别人生命的价值,但李西平和梅文山都不敢,两千条人命的消逝必须有个交代,哪怕不是出于良心,出于畏惧也该这么做。这里每一具腐臭的尸体都曾经是一个哭过笑过的人,甚至有自己的家庭和欲望,他们看起来很弱小,可以随意杀掉,但是他们平淡乏味的生活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谁敢将之打破,谁就要做好面临灭顶之灾的准备。对这种平淡乏味的“无用”生活的向往,最终将形成一股天下无敌的力量,再强大的权力也要敬畏它。

让李西平无语的是,没一会儿,梅文山又把面罩上的玻璃片抠了下来,因为顺朝自产的玻璃片透光性不好,他隔着玻璃看不清楚细节。同时还不忘训斥徒弟要严格按照他教的流程操作,一步也不能错。

与此同时,鸭石寨。

“已经可以确认,三义教高层基本被全部击毙,只有匪首戚大姐在逃,其他零星逃走的小匪还有数十人。”一名穿着平民服色的军官汇报道。

带队的都尉同样穿着平民服色:“‘零星逃走’几十人,还包括戚大姐,你不如说当年前明崇祯皇帝围剿入塞清军大获全胜,只是不小心放几万人漏网。”掌旅辩解道:“是鸭石寨的向导带错了路……”

刘大头说:“都尉你也不必心焦,流民是断断不敢向官府求助的,跑了也就跑了,没了三义教,戚大姐也不过是个婆娘而已。我已经派人去芝佛院查过了,那里就屁大点地方,藏不住人,这些人肯定是仓皇远遁了,杀不杀都是一样的。”

都尉却懒得看刘大头一眼,继续吩咐掌旅:“明天一早全军启程,绕路西北,从木陵关回到河南境内,取道光山县境返回商城,如果再像上次一样有逃兵,你和他们一起枪毙吧。”

刘大头带着尴尬回了自己的房间,山寨的三当家贾万启阴着脸迎了上来:“大哥,你对这帮王八蛋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还不走吗?”

刘大头一屁股坐下,把椅子压得嘎吱吱直响:“武魁和圆吉都想走,都在临走前完蛋了,你觉得这是碰巧赶上吗?”贾万启说:“那是他们太贪了,临走前还想干一票大的,磨磨蹭蹭,所以才栽了。”

刘大头苦笑道:“我们就不贪吗?我当初把最亲厚的兄弟都调到你手下,确实是有想一走了之的意思。可现在看来不行,一百多人钻山沟,谁都能摁死我们。就像前些天谈判的那个李县丞,我们有几千人,他肯跟我们谈判,要是我们只有几百人,那还谈什么。我们这些年杀人放火的事都证据确凿,直接让官兵和乡勇灭了我们就是。”

贾万启为难道:“可要是把这些兔崽子都带上,也走不了啊。咱们这儿丁壮和老弱加在一起上万人,现在还不是一条心,一走就全散了。”刘大头说:“对啊,所以不能走。何况大家推我当头儿的时候,我答应过所有人,要过上太平日子,可这些年来一直打打杀杀,从来没太平过,如今大难临头,我不能一走了之。他们可以不拿我当回事,我不能不拿自己说过的话当回事。”

刘大头在和李西平谈判的过程中那么痛快,其实原因很简单,他现在依然是鸭石寨的老大,但他已经无法号令所有人了。

鸭石寨的矿工没有像崖州的矿工那样经历生死考验,所以也就没有叶文焕、邓通这种人人钦服的首领,刘大头对于贾万启他们这些嫡系有很强的控制力,但是其他矿工在刘大头面前照样桀骜不驯,分成七八个小团体,二当家就是另一个小团体的首脑。

这些小团之间体没有明确的界线,就是一些在矿工中又威望的人,各自能影响一些人。像贾万启这样明确支持某个人的,其实也就几百人,其他人都是摇摆不定。

随着这些年经济形势的恶化,刘大头说话已经越来越不好使了,拿到李西平的承诺,让刘大头恢复了一些话语权,但是突然出现的这支军队又打乱了一切。

这支军队有五百人,来自河南商城县。尽管全员便装,但是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顺朝卫戍部队最精锐的水平。就算放在当年抗清的战场上,兵力相当的情况下硬刚清军也不是问题。他们通过关系找到了鸭石寨,要刘大头提供向导,帮他们剿灭枫树垭。

刘大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枫树垭的人死活与他何干,别说鸭石寨和枫树垭曾经冲突过,就算是无怨无仇的人,刘大头也绝不会为了救他们给自己惹麻烦。更何况介绍这些人来的关系,让刘大头不敢不从。

“砰”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了,一名属下冲了进来,惊慌地说:“大哥!那个李县丞派人来说,让我们去枫树垭收尸!”

刘大头骂道:“告诉你多少次了进屋要敲门。咱们现在是乡勇,官府给乡勇派差有什么稀奇,你慌个屁!滚蛋!”赶走了小喽,刘大头看向贾万启,贾万启点了点头:“我带人去,探探口风。”刘大头说:“那是官府,你去了之后别他妈撒野。”贾万启人很聪明,但这家伙脾气暴躁,刘大头是真怕他惹事。然而没办法,五百军队驻扎在鸭石寨的腹心之地,真要是想搞点什么事,鸭石寨顷刻荡然无存,刘大头可不敢离开,只能让贾万启替自己走一趟。

突然,刘大头好像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带去的人,都选咱们的亲厚兄弟。”

很快,鸭石寨、刘木营、苔茹乡、新军的四拨人就都来到枫树垭集结了。乡勇不能不听李西平的召唤,新军能被李西平调来则是因为他们之前仗打得太烂,林文通让他们先集体做点简单的事,锻炼一下组织纪律性。

鸭石寨的人是贾万启带队,苔茹乡的人是高大金带队,新军则是林文通亲自带队,这都很正常,让李西平大吃一惊的是,刘木营的人是老七带队。

“你不是鸭石寨的人吗?怎么变成刘木营的了?”“大人,我本就是刘木营的人,之前因为刘当家不识字,才借我过去用几天。”

赫赞臣要传达的信息很明显,就是要告诉李西平,他和刘大头是有勾连的。不过李西平眼下还不及细想,他暂时顾不上赫赞臣的事,得先处理枫树垭的问题。

梅文山对尸体的检查已经结束了,没查出什么特殊之处,只能看出那些死于枪击的死者是被广铳杀死的。李西平指挥众人挖出一座座大坑,将尸体整齐地码放在里面,然后掩埋。条件有限,不可能给尸体挨个安葬,而且有的被烧死时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了,有的被炮打死,尸体四分五裂,和其他人的尸块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对废墟的清理收到了李西平想要的效果,这四批来出劳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枫树垭被屠灭的事情,很快就会在整个麻城传播开来。

李西平也不知道这么干有什么用,但是既然对手想保密,他就把事情闹大。

在休息的间隙,刘木营的一个小头目抽着旱烟袋,他手下的七八个人围在他身边议论着。李西平在刘木营的集市上见过产自枫树垭的枣子和柿饼,知道刘木营的人肯定和枫树垭有过来往,赫赞臣也肯定会派来过枫树垭的人探听消息。果然,其中一个人指着一座被炮轰塌了一半的房子说着什么,估计从那座房子里抬出的三具尸体是他认识的人。

鸭石寨那边则混乱得多,有人吵吵嚷嚷,贾万启抽了好几个人大耳光。显然贾万启并不具备绝对的威信,还有人敢还手,不过被贾万启三拳两脚打倒在地,揍得鼻青脸肿,鸭石寨就这规矩,打输了就闭嘴了。

苔茹乡的乡勇们和李西平熟悉,众人催高大金找李西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李西平也不隐瞒,除了猜测的部分,把已知的消息都告诉了高大金。

三家民间武装的人,大部分表现出的是恐惧和惊疑,也有一些人很愤怒。新军则相对反应平淡,有的流露出正常的恻隐之心,有的则觉得事不关己。

但是,鸭石寨那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是怎么回事?

凭鸭石寨自身的武力,几百人的官军精锐也不可能招惹他们,什么精锐能在山地攻坚战中以一当十?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乡勇的身份,又和李西平、梅文山这两个县丞待在一起,不管屠灭枫树垭的是谁,都没法伤害他们,他们为什么慌成这样?

可如果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又说不通。这支屠灭枫树垭的队伍行踪如此保密,为什么会让这几个鸭石寨的小喽知道他们的行动?鸭石寨这地方不可能保密,有一个人知道,全寨就都得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和他们有贸易往来的刘木营,刘木营有集市,那很快附近几个县就都知道了。

李西平忽然猛一拍正背对着他给乡勇传达情况的高大金的肩膀,把高大金吓得一蹦。李西平说:“立刻派人回新军营地通知夏未学,出兵鸭石寨!”

李西平的声音很大,“新军营地”和“鸭石寨”两个词把林文通和贾万启都吸引了过来,贾万启先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就出兵了?”

李西平说出兵只是诈他,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禁诈,脸上的表情一下就漏了底,那就得真出兵了。梅文山也明白了:“这事是你们鸭石寨伙同别人一起做的对吧?”

周围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四路人马有端起火铳的,有拔出刀的。枫树垭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只是收尸,但是也很可能遇到危险,所有人都是带着武器来的,刚才还在一起劳动的人们迅速对峙起来。

其他三方都把枪口对准了鸭石寨的人。刘木营派来的都是赫赞臣手下的精锐,动作最快,苔茹乡的人一起集训的时间不长,就慢了些。最散漫的反倒是新军,三家乡勇都始终保持警惕,干活的时候身上也背着枪、挎着刀,而新军士兵们却嫌装备沉重,把枪、子弹、刺刀等都解下来放在一边,由两个人看着。现在突然发生对峙,他们一拥而上去拿武器,乱作一团。

李西平说:“好了好了,我就不信你们警惕性高到干活的时候还背着装填好了的枪,枪里都没子弹,吓唬谁啊。……嘿嘿嘿!你还真装填啊!放下!放下!”

贾万启赶紧呵斥自己试图装子弹的手下把枪放下,他是鲁莽没心眼,但不是傻。虽说刚才新军拿枪的时候乱作一团,可他们的枪装填起来最简单,真要是大家一起装子弹开火,肯定是新军先装好,这么近的距离挨一轮射击,然后刘木营和苔茹乡的人冲上来仗着人多肉搏,转眼就能把鸭石寨的人杀干净。

贾万启摆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梅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李西平打断他:“别打哈哈了,你看你这些手下像能保密的人吗?只要他们来枫树垭,就必然泄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大哥想不到吗?那些屠灭枫树垭的人想不到吗?”

贾万启也不是笨人,只是脑子直不会转弯而已,李西平这么一提醒他,他顿时大悟,大叫一声:“啊呀!”居然流下眼泪来了。

为什么之前屠灭枫树垭的事要保密,现在却不保密了?原因很明显,说明之前保密是为了争取一个时间差来做别的事,现在事情做好了,不需要保密了。那么这几天,那支摧毁枫树垭的军队在做什么呢?他们在鸭石寨休整,好像什么都没做。贾万启一直安排人监视他们,确定他们一个人都没离开鸭石寨。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也就不需要靠保密来争取时间了,在鸭石寨可以隐蔽地做的,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联系山寨内那些反对刘大头的人了。

与此同时,夏未学在新军营地也接到了之前派去鸭石寨侦察的人的消息。

“鸭石寨这几天突然多购入了一大批鸡鸭、蛋、菜蔬,我们的弟兄想再多打探消息,但是关防比过去严了许多,无从下手。”简有文汇报道。

那支商城县来的军队都很小心,进出都是趁夜,没有人看见,可刘大头掩盖他们行踪的动作就足以证明他们存在了。突然增加副食品采购量,更是说明鸭石寨内就算不是近日新增了人口,也是要犒赏三军,必然有动作。

屠灭枫树垭的行动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这太不寻常了。真要是精锐军队想悄无声息地灭了三义教,一击即走,又有谁找得到呢?

夏未学很快作出了决断,他和李西平想得一样,既然屠灭枫树垭的行动保密了,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大张旗鼓地把事闹大:“立刻通知兄弟们,我们出兵鸭石寨。也派人去通知李县丞和林先生,让他们调新军和刘木营的人配合我们,否则我们这点人可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苔茹乡乡勇的兵额是四百人,一开始夏未学带了两百人到新军营地,后续明五又带来一百人,现在分了六十人跟着李西平去枫树垭收尸,夏未学身边只剩二百四十人。才二百四十人,就去出兵威慑有几千壮丁的鸭石寨和那支将枫树垭化为废墟的队伍,着实是有点找死。

不过夏未学已经想好退路了,在鸭石寨,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友军。

第一四三章 小麻烦

枫树垭、刘木营、鸭石寨都已经鸡飞狗跳,但是暂时还没影响到芝佛院,泰州学派的聚会仍在进行。

明末的泰州学派并没有什么组织,主要靠几位大佬的个人能量支撑,到了明末,风头就迅速被东林学派盖了过去。

东林学派的组织严密程度和泰州学派本来是半斤对八两,就跟李逵的文学造诣、安道全的武术功底差不多。怎奈有魏忠贤帮忙,一场东林党案下来,众多和东林十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人因为不给魏忠贤舔沟子而都成了“东林党”,等到魏忠贤倒台,那更是想和魏忠贤划清界限的人都自称东林,于是东林遍天下。后来南明继统之争,又是反对福王继位的全都自称东林。事实证明,搞学术根本火不起来,一个学派只有在作为党同伐异的旗号时才能火。

顺朝建立之后,明朝的高官被扫掉了一批,后续更是大规模迁徙缙绅到陕西,使得全国学派的版图发生重大变化。

起初,顺朝的显学是颜元、李等为代表的颜李学派,主张“实文、实行、实体、实用”。他们尊崇尧舜孔孟,反对程朱陆王。“习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艺,孔子之四教,以静坐读书、禅学俗学所浸淫之程朱陆王为非正务也。”

对于先儒的思想,颜李学派比较支持南宋的陈亮:“使文毅之学行,虽不免杂霸,而三代苍生或少有幸,不幸宋、陆并行,交代兴衰,遂使学术如此,世道如此。”在批判礼教、尊崇孔孟、提倡经世致用、反对土地兼并这些方面,他们都对顺朝初年朝廷的路子。甚至离经叛道地尊崇王安石,在儒生教育中强化六艺教育,开设文事、武备、经史、艺能诸科。

然而,儒家不是宗教,是政治派别,一切思想都是要和政治主张挂钩的,那就面临着“走两步,没病走两步”的问题。

颜元的政治主张是:“如天不废予,将以七字富天下:垦荒均田、兴水利;以六字强天下:人皆兵、官皆将;以九字安天下:举人才、正大经、兴礼乐。”这思路肯定是没错,可思路没错的事多了去了,明末的时候,“只要练一支野战兵团打爆八旗兵就能复辽”的思路也没错,但是有什么用呢。

在垦荒均田方面,顺朝均田免粮起家,又在辽东、河套、西域移民,然而内地的田除了开国时能均,日后又兼并盛行,谁敢去均呢?李自成都不敢。

赎买式的均田,行不通,动了地主将田产传之子孙的巨大利益,结果和硬抢是一样的。禁止土地买卖,也行不通。顺朝能保证世兵那十亩永业田不得买卖,已经是其能力的极限了。原因在于,世兵如果生存艰难,活不下去,顺朝官府还有办法保障其生计,起码让他们别全家饿死,而普通百姓顺朝官府是顾不过来的,卖地或者以土地为抵押借贷是许多人维持生存的最后手段。以顺朝的基层治理能力,无法做到及时为农民提供低息贷款,要是复活青苗法,肯定变成官吏借机盘剥的恶政,那就只能默许民间高利贷的存在。以小农低下的偿还能力,不以土地抵押又如何借贷呢。

在人才培养方面,学六艺当然好,可是办学的钱从哪里来?

孔子收徒要束之礼,这是很对的,你家要是穷到连十条肉干都拿不出来,在孔子那个时代这证明你根本不适合学习。脱产学习是成本很高的事情,光是一个壮劳力不干农活,这就不是一般的家庭承受得了的。要是给老师送肉干都送不起,身体的营养状况可想而知,学射箭、学驾车非把自己学残废不可。

苏秦求学的时候穷困潦倒,“妻不下,嫂不为炊,父母不以为子”,可是家里人虽然看不起他,终究没把他饿死。而且苏秦过去也曾经有钱,“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要是普通农夫,成天忙着土里刨食,时不时还得出个劳役,“坎坎伐檀兮,之河之干兮”,到了打仗的时候,更要去当炮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学习?学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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