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1节

“打着仗呢,路上不方便,货价涨了一些。再加上你还得买条船,你这张票子上的钱也买不了多少货了。不过也好,船上松一松,一路上还能少死几个人,我也积积阴德。”郭老大的东家称为“邹先生”,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海盗,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子,打扮得十分体面。他到旅馆和李西平简单寒暄后,就把他带到码头看货。他也同样没有怀疑李西平的身份,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汇票,只要汇票是真的,李西平是外星人也无所谓。

李西平心中嘲讽,就你做的这个生意,还积阴德?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要运的“货物”:蹲在码头上,用绳子捆成一串一串的人。一旁有几个人拿着手枪监视。

“他妈的,还真是卖过人啊。”李西平喃喃自语道。

第十八章 益国公

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头戴大帽身穿青的水师官兵来,也没带武器,手里拿着一摞文书,走到那些被捆着的劳工面前就开始念。

“叫什么?”“林阿大。”“哪里人?”“新宁人。”“自愿去美利坚国做工吗?”“是。”

“叫什么?”“傅老五。”“哪里人?”“诏安人。”“自愿去美利坚国做工吗?”“是。”

官兵问,劳工答,这番操作看得李西平目瞪口呆。你说他腐败吧,官兵还来监督一下有没有拐骗强掳,你说他清廉吧,这里明明就是非法的走私港,搞犯罪活动都搞出由官府维护的规矩来了?

李西平对地理不太熟,对于这些劳工用各自方言报出的地名自然听不大明白,可是他还是听出有问题。前面几个人,大概还是广东、福建一带的,但后面不少人很明显是北方人,李西平很清楚地听到其中一个是天津人。海外华工里有这么多北方人正常吗?

所有劳工都问了个遍,邹先生说:“行了,手续齐全,是今天就上船,还是在码头上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

李西平说:“让他们先住在码头吧。”在三亚还真是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这些走私贩子直接卖给李西平一条能开回美国的双桅帆船,连水手都配好了。只是这艘船的船舱并不大,把这么多劳工装进去,势必十分拥挤,而且听邹先生话里的意思,这还算装得少的。还是让劳工们在码头上住吧,尽管估计也是和真正的货物一样睡仓库,但至少比船舱强。

郭老大押着劳工们去仓库,所有人都非常服从,一声令下,被十个一串地捆起来的劳工一队队站起来跟着郭老大往前走,从头到尾无人出声。

邹先生说:“我们这里做买卖,不仅讲诚信,还要周到,处处想在客人头里。虽说您这回遇到点波折,但只要把这批货运回美洲去,您还是赚的。”

劳工劳作十年欠一屁股债,人贩子沉了条船都能赚钱,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李西平也不想和这家伙再多说什么,明天一早把船开回崖州,向上级衙门报告就是了。如此光明正大地把走私船开到州城,就算没有人预先更换琼州府的官员,这事也谁都遮不住。

“这位老板怎么称呼?”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李西平背后响起,说的是英语。李西平吓了一跳,一回头,正是那个裹着一身黑布的人,现在太阳马上要落山了,此人又背着光,李西平看不清他的脸。李西平答道:“我叫托尼李。”

“我认得真正的托尼,你不是他。”沙哑的声音说道。李西平说:“叫托尼的多了,我在理发店认识十二个托尼。”

李西平好歹也算上过战场的,虽然当初被吓尿裤子,但是吓得多了,心理素质也练出来了,此时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倒还不动声色。

黑衣人用一种汉语方言说了一句话,李西平完全没听懂,托马斯用英语说:“老板,他问您的中文名字。”

黑衣人说:“托尼虽然替他的父亲打理产业,但是他父亲并不承认这个私生子,因此他还是在华人圈子里长大的,能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当然,族谱上登记的正式名字也绝不会是李托尼。而你完全不懂闽南话,全靠这个能听懂闽南话但是说得很糟糕的托马斯做翻译。还有,托尼只有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你的长相也不对。”

李西平彻底没辙了,见这么说行不通,只好开始玩赖:“我是不是托尼很重要吗?至少我的汇票没问题吧。你们的合作伙伴不是托尼也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钱,不管我是土匪强盗还是小偷骗子,对于你们来说有区别吗?”

黑衣人说:“如果你是土匪强盗、小偷骗子,那都没关系,可惜你都不是。”

黑色长袍下露出一支枪口:“李大人,跟我去聊聊怎么样。”李西平努力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太好了,我最喜欢聊天。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说话。”黑衣人说:“这一听就是有饭吃的人说的话。那五位也一起请吧。”

在旅馆中见到的四个锡克人和五个东南亚人都已经出现在了背后,托马斯、芬恩、亚历山德罗、山姆、布奇这五位没有一点反抗的念头,老老实实跟在李西平后面。

李西平跟着黑衣人进了一个房间,然后就被五花大绑,堵上了嘴,装进麻袋里。背后传来呜呜的声音,估计其他五个人也是照此办理,好在麻袋里没有装石头。

李西平感觉自己应该是被挂在了挑夫的杠子上,由两个人一前一后挑着。随后,挑夫们开始移动,李西平就这么一晃一晃地被人挑走了。

李西平心想,反正已经落在别人手里了,要杀的话,码头上有的是隐蔽的角落,不会费这么大劲转移他们。担心也是无用,还不如睡觉。然而,命悬他人之手,精神岂能不紧张,哪有那么容易睡着。

李西平能感觉到,挑夫脚下的路况越来越差,而且似乎还在登山,也不知走了几个小时。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被放下来了。此时已是深夜,李西平被从麻袋里拖了出来,解开绳子,扔进了一个小黑屋。被绑得时间太长了,手脚都麻木了,好在绑得还不是太紧,没受什么伤。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五个人都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黑屋里除了几只蚊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海南山里的蚊子,指不定带着什么病原体,实在闲着没事干的李西平只好手舞足蹈地听音辨位打蚊子。经过一番鏖战,蚊子死没死不知道,反正李西平是累得够呛。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嘎”一声,李西平背后有一扇门打开了。

李西平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么小的屋子还有后门。他这才发现,这个小屋其实是从一间大建筑里隔出来的一部分。

两个锡克人“友好”地把他“请”了出来,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处大一些的房间。屋中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那个黑衣人坐在灯旁,脸还是看不清楚,而坐在他对面的,居然是那个意大利人亚历山德罗。

亚历山德罗用英语说:“李大人,很抱歉这样对待您,您是一位十分尽责的官员,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人。”

李西平倒不太在乎:“没关系,讲几个故事作为补偿就行,最好是我爱听的。”

黑衣人说:“那就从三亚港的来历说起吧。在……用这个声音说话太麻烦了。”黑衣人沙哑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十分好听的女声,她摘下了兜帽,露出了脸。这是一个华人女子,乌黑的长发紧紧盘在脑后,但是相貌看起来似乎有一些混血的特征,肤色像是本来很白又晒黑了。

不过李西平根本不关心她是男是女,为什么要乔装改扮,在这种鱼龙混杂的鬼地方绑票的人能是普通人吗?他们身上有多少不正常之处都是正常的。再说,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问那么多干什么,李西平一言不发,靠在椅背上,等着对方说话,一方面是觉得这样更有逼格一点,另一方面也是害怕声音打颤让人家笑话。

黑衣女人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丽泽,这位是亚历山德罗马斯特罗佐,其实中间还有一堆名字,不过估计说了你也记不住。”

“还是先说三亚港的来历。在明朝的时候,这里是私商和海盗前往东南亚之前最后的补给站,因为规模不大,所以实际控制者只是本地的乡绅和卫所。顺朝开国之时,军中武将多为北人,不习水战,所以广东水师官兵多为原来的海盗和投降的明军,三亚港也就由此蒙混过关,继续做一个小小的走私港。”

“直到英国与西班牙开战,有位在朝廷和军中都大有关系的人看中了这里,便是当时的益国公郝毅思。他家先祖郝摇旗是开国诸将中年岁较轻的,平南明时才获封男爵,之后北征黑龙江,晋为子爵。郝摇旗的曾孙女嫁与世宗皇帝为后,生下高宗皇帝。郝毅思是郝摇旗的玄孙,也就是高宗皇帝的表弟,在征伐准部时担任主将,破准部汗帐,晋为公爵。”

顺朝对于封公爵一事卡得很严,开国诸将起初最高爵位就是侯爵,和明朝一样,不算给死人追授的,活着的开国功臣里只有田见秀、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谷英、李锦六人晋为公爵。但是与明朝不同的是,之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再也没人获封公爵。

一般人也实在没资格和这六位比,且不提之前与李自成共患难的事,就说顺朝开国之后,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谷英、李锦作为顺军五大营的主将,各有一次挂帅出征的经历。李锦平南明,刘宗敏平朝鲜,谷英平安南,刘芳亮平日本,袁宗第平北清,都是灭国级别的战争。田见秀虽然在顺朝开国之后再没亲临战阵,但他一直是李自成的副手,每次李自成出征在外都是他看家,代替李自成主持政务,不算罗汝才,他才是第一功臣。

后来的将领也就打打西南土司、蒙古贵族,还有镇压农民起义的,得多大的脸才敢和这六个人相提并论。直到顺高宗平定准噶尔,也打出了一个灭国之战,这才封了一个益国公。

又是外戚,又是勋贵,又是武将,三重身份加在一起,给英国人卖点补给品,帮着他们把抢来的西班牙财宝换成现金,乃至于为英国海军补充熟练的水手,自然都不是问题。李西平倒是奇怪,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那不是和霍光差不多了,这样的人和外国有来往,皇上都能放心?

别看顺朝是农民起义起家的,而且有给臣子设座位、臣子行跪拜礼时皇帝要作揖还礼这样的礼仪改革,但是在强化君权方面比明朝更甚一筹,甚至在某些方面反而更强调出身。

就拿皇后人选来说,皇帝的正妻必须从贵族中选择,皇上的岳父起码也得是男爵。其他的妃子全都是宫女出身,永远只能是妃,即便原来的皇后死了,也得从贵族家庭中新选一位皇后,绝不会有妃子被扶正成皇后的情况。德明帝五十九岁才有嫡子,就是这个原因。

正经的文官会把女儿嫁给勋贵,但绝不会把女儿嫁给皇帝为妃,因为皇室私辖的那些类似于清朝内务府的机构,主要就是由这些妃子的亲戚来负责的。

在这种模式下,皇位继承是完全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除非有本事把太子弄死还不让人发现,否则怎么争也是白争。

以勋贵女为后,当然会出现外戚干政的问题,但这是当年顺朝在进行制度设计的时候,分析明朝的教训得出的结论。

朱元璋把丞相、外戚、宦官这三个能分皇帝权的群体都解决了,朱棣又解决了宗室,但是为了皇权的稳固,又不得不提升宦官的地位。至于勋贵的废柴化,也不能因为明英宗是个人渣就什么事都赖他,要说北京勋贵废物是因为土木堡,南京勋贵废物又是因为什么?世袭贵族最后肯定是要不会打仗的,这是自然规律。如果不用勋贵,用前线下来的新武将,又容易出石亨这样的事,所以明朝的政治只能在文官和太监里折腾来折腾去。

用文官是绝不会有错的,对于一个农业封建帝国来说,没有任何选拔制度能比科举制更合理。但是文官是天子之臣,不是皇帝家奴,只用文官,很多事情不好办。

明朝皇帝习惯用太监,尤其是崇祯皇帝。别以为他杀了魏忠贤就不用太监了,一个魏忠贤倒下去,千千万万个高起潜、张彝宪、曹化淳、王德化、王之心站起来,崇祯才是整个明朝历史上最重用太监的皇帝。结果呢?事实证明,这些人被阉割掉生理欲望之后,心理上也没几个正常的,不能做官,要美女也没用,唯一的奋斗目标就是搂钱。宦官中人品最好的,除了陪着崇祯一起死之外啥也不会,剩下一百个里至少有九十九个祸国殃民。对皇权固然有帮助,对国家只是祸害。

顺朝既然不用宦官,那么就必须得用勋贵和外戚了,而且勋贵和外戚也只能合一,毕竟现在不是汉朝了,制度已经成熟,随便弄个外戚来就当官太不像话。而勋贵靠着从祖上继承下来的身份,还是有资格参与国家事务的,人家祖宗和永昌皇爷一起啃过树皮,既然李家世世代代当皇帝是合理的,那人家田家、刘家世世代代当公爵就也是合理的,不能只许皇帝放火,不许公爵点灯。

顺朝之所以敢放心大胆地用勋贵、用外戚,正是因为经过明朝的灭亡,已经看透了这帮人,有千年的科举制和历朝历代对皇权的加强作为基础,外戚篡位的难度已经被无限拔高了,随便你们折腾去吧。在这个教育普及到“士”这一阶层的时代,世袭贵族中要是能出几个有真本事的,已经是异类中的异类了,哪有那么巧,能正好赶上既皇帝年幼又秩序大乱。

即便赶上了,外戚想斗赢已经成熟的官僚体系还有其他勋贵,也是难度极高的。你篡位,从龙的文臣武将或许能升官发财,于别的勋贵又有什么好处?都已经是公爵了,还能提拔成副皇帝?

勋贵与文官虽然是出身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天然对立,但长期同朝为官,又相互通婚,勋贵也都有在文官中的人脉。勋贵和文官这两大给地主阶级代言的集团一起反对的事情,谁能办得成?

勋贵是由武将晋升来的,武将除了开国那一代,后面基本都是靠武举和提拔士兵上来的,而这两个路线的人员基础都世兵群体,有稳固的土地所有权的最保守的小地主、富农、佃富农、自耕中农。

勋贵、武将、世兵,三者属于同一个体系,世兵可以做武将,武将立功升勋贵。但三者的利益又不同,勋贵的根基在爵位,武将的根基在官职,世兵的根基在土地。勋贵大多不会打仗又身居高位,武将鄙视勋贵又想成为勋贵,需要联合勋贵,世兵想做武将但绝大部分人做不了,需要武将为自己代言,这也使得他们摆脱不了文官的制衡。

文官内部,以科举文官为主,又受到胥吏和恩官两个群体的牵制,基层武将和世兵因为军功,可以转为恩官,胥吏又多由世兵子弟出任。

勋贵、武将、世兵、科举文官、胥吏、恩官、皇帝私人这七个群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这种模式下,任何人想篡位,都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便有幼主即位,辅政也得是大臣合议,轮不到外戚,因为他们控制不住军队。

皇宫的卫队全部由勋贵子弟充任,任何也外戚不能把他们全部掌握。勋贵作为最主要的既得利益者,和世兵一样属于最保守的群体,为求自保,一定会选择最保守的维持现状办法,又不存在太监组成的净军,这就直接断了任何人挟持皇帝的可能性。

当然,勋贵子弟的战斗力不值一提,一旦有正规军队介入,他们都得玩完。但哪怕是郝毅思这种靠军功封了公爵的人,也调不动京营的兵马。

京营的正式名称是中营,总人数大约四万,就是从当年刘宗敏指挥的那支军队传下来的,是李自成最嫡系的军队。即便是刘宗敏活着的时候,没有皇帝的命令也根本调不动兵。

那帮躲在江南,一辈子没见过一个活流寇的酸文假醋,会意淫李自成指挥不动刘宗敏,然而在京城见过闯军的人都知道,李自成一句话下去,令出如山倒,刘宗敏比李自成自己的胳膊还听话。在君主专制方面,大顺只有比大明更强化。

如果出现幼主在位情况,非得是朝臣合议,太后认可,众勋贵赞襄,三者皆备,才能出兵,哪怕是郝毅思这种在军队中有影响力的外戚,也一样调不动兵,因为有影响力的远不止他一个,能从篡位中获得好处的却只有他一个。所以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在东方的军事实力,在大顺皇帝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无非就是个勋贵走私捞钱的事,随他去吧。

当然,如果到了王朝末年,朝廷权威大减,那自然另说。不过哪怕是现在,顺朝也还没混到那种地步。

在制衡的同时,这种模式也保证了王朝的下限,真正管理国家的主力还是通过文武两种科举考选出来的官员和考绩优异得到升擢的胥吏,就算不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至少也是最不傻的人,不至于搞制衡搞到工作都没人干了。

金丽泽讲完了三亚港的来历(没有我说得这么唆),有世袭罔替的益国公做幕后老板,这个走私港才能一直办到现在,甚至连整个琼州府的官员都是同党。其实也不是郝家的能量大到能给他们的同党调动工作,都集中到琼州来,他们也犯不上那样做。不管哪个官员,只要到琼州来上任,就会成为郝家的同党。贵族走私而已,多大点事,哪有人会闲着没事和当朝国公作对。

高宗、仁宗两代先帝,和现在的德明帝,也不见得不知道三亚港的存在,不过也就是勋贵多捞些钱罢了,可以容忍。至于人口走私,把人口都走私出去了,国内造反的不就少了,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只要没人告诉皇上,皇上就可以装不知道,华工的悲惨待遇就不是皇上的责任。

李西平说:“那么,再说说你们和托尼的事吧,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人?”

金丽泽说:“托马斯并没有骗你,托尼李的确是一位美国富商的私生子,替他父亲到大顺来做生意,不过托马斯并不知道,他们返程时并不是要回到波士顿,而是要前往巴西,这条船上的华工,都是要卖到巴西的。”

李西平说:“卖到美国和卖到巴西有什么区别吗?巴西的资本家道德水平高一些?”金丽泽说:“那当然不会,但是巴西正在进行一场战争,而这些华工并不是一般的劳工,你在听名单时,应该已经发现不对了吧。”

李西平说:“没错,北方人的比例太高了。”

金丽泽说:“别处的华工贸易,一直是以南方人为主的,毕竟北方的走私者很难和外国搭上关系。但是三亚不同,因为有京城的勋贵做后台,所以从这里被卖掉的很多都是北方人。郝家在南方的势力没那么大,在北方搜罗破产者更方便,也更安全。虽然把人从天津、登州、胶州、海州等地运到这里也有成本,但华工需求量很大,郝家还是赚钱的,和到美洲的距离相比,这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而且和那些只能贩运破产农民的小角色不同,郝家可以更方便地搜罗一些特殊的人。如果需要铁匠、木匠、兽医之类的有专业技术的人,只要不是像景德镇的工匠这样管理极其严格的,郝家都能找到。其中销路最好的‘特色商品’,就是雇佣兵。”

“就算郝家是公爵,敢贩卖军队里的士兵也是一定要掉脑袋的,所谓的‘雇佣兵’其实还是沿海地区的穷人。大约上世纪初,许多欧洲国家发现,华工很适合当兵,因为华工吃苦耐劳,服从性也好,很多人在国内有过参与水利建设甚至做矿工的经验,纪律性很强。还有不少人参加过乡勇或当过海盗,会使用武器。最重要的是便宜,他们都是契约工,理论上来说根本不需要给军饷,只要稍微发一些赏钱就能让他们的士气大涨,做雇佣兵的待遇其实还比他们在家乡的生活要好。由于身在异国他乡,无处可逃,华人也没法做逃兵。”

“像荷兰这样人少钱多的小国,开始尝试用华人做雇佣兵,在东南亚以外的战场作战。东南亚的华人太多了,他们不敢在那里把华人编成军队,否则就不一定谁是主人了。同理,海军也只会用少量的华人做水手,因为船上的环境高度压抑,水手很容易暴动,而这正是我们华人最擅长的。”

“而郝毅思把这种生意做出了新高度,他在把劳工卖出去之前会先训练他们一个月,只教他们服从命令、站队列、齐步走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并且用军棍把他们打到麻木。这样的劳工只要送到战场上,立刻就能成为很好的辅助兵,承担挖战壕、搬运物资、救助伤员、掩埋尸体之类的工作,把他们训练成士兵也比直接训练平民容易得多。”

“英军进攻马尼拉时,因为当地人多为天主教徒,英军不信任他们,所有辅助工作全部是由从三亚‘租借’的华工承担的,华工被卖得比朗姆酒还便宜。后来美国独立战争时,西班牙组织了罗德里格赫塔雷斯公司,对大陆军进行援助,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三亚的华人雇佣兵,即便是漂洋过海到地球的另一边,招募他们的价格依然不到北美民兵的一半,而且不用给他们吃肉,只需要玉米、土豆、南瓜和豌豆。在福奇谷过冬时,乔治华盛顿的军队有半数是华人。与此同时,荷兰和法国也出钱雇华人参战,美军的一些部队甚至完全由法国人训练的华人组成,美国人只要派军官接管,立刻就能投入战斗。”

“巴西的革命战争已经进行到第六年了,那里一直是缺少劳动力的地方,几乎每年都入华工。起初巴西政府试图武装当地华工去镇压革命者,但是他们发现很多华工参加了革命,军队中有革命者趁机混入搞宣传。所以他们打算再买入一批不受当地革命者影响的新的华人雇佣兵,你也知道,不管是哪一国哪一族的人,只要被编入军队,领了军饷,就算镇压对象是自己的同胞,也会六亲不认的。”

李西平说:“所以说,你们是代表巴西革命军来阻止这个计划的?”金丽泽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在美国的同志早就盯上托尼李了。巴西政府现在对于本国商人并不是很信任,于是分散雇佣了一些外国商人来做这件事,托尼李只是其中之一。只是没想到,这家伙死在了半路,而你来了。”

金丽泽所说的“同志”用的是“comrade”这个词,这个词最初是拉丁语的“camera”,意为“房间”,后来演变为西班牙语的“camarada”,由房间引申出“室友”的意思,后来指住在同一营房中的战友。接下来这个词传到了在法语中,变为“camarade”,有了“同伴”的意思,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这个词有了“同志”的意思。但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英语中应该在19世纪末才有这个词。当然,李西平并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能看出对方没完全说实话,或者完全没说实话,不过李西平也觉得这理所当然,大家刚刚认识几个小时,说实话才奇怪呢,他不也一样没告诉人家自己是从21世纪来的。李西平说:“那么,你们需要我为巴西革命做什么?”

金丽泽说:“请您来之前,我们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您是一位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且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官……”

“别介,别介,您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踏实。”李西平这句话是用普通话说的,但金丽泽依然听懂了:“您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您帮一个小忙我们希望您向大顺官府隐瞒这件事,帮助托尼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把这笔生意做成。”

李西平实在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也确实大出意料,不过他还是努力地保持着一脸淡然:“没问题,不过我得先请你们回答一个问题:你们认识一个姓加里波第的人吗?”

第十九章 襄京

时隔近二百年,襄京行宫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理论上来说,大顺一共有五座皇宫。

使用频率最高的,自然是紫禁城,其次就是在承德为木兰秋准备的行宫。

在天保县,也就是明朝的米脂县,李自成的故乡,有一座行宫,是顺朝皇帝回乡祭祖时用的。按照明朝的习惯,皇帝陵寝应该设在京城附近,但李自成坚持要归葬故乡。皇帝不可能每年祭祖都往陕西跑,平时都是委派官员代替,只有皇帝驾崩,新皇扶灵归乡时,才会用这座行宫。

当初明朝三边总督汪乔年刨了李自成的祖坟,闯军平定陕西之后,李自成重修了自家祖坟。当时闯军只控制两省之地,政权草创,当然没什么钱修皇陵,皇陵修得很小。等到给自己建陵寝的时候,李自成又觉得自己的坟不能比爹娘的还大,这就导致天保县的顺朝皇陵比明十三陵不知寒酸多少倍,连带着行宫的规模都非常小。好在顶多十几年用一次,问题不大。

在西京长安,有一座在明朝秦王府基础上改建的行宫,这是李自成称帝登基的地方。就像明朝的南京六部一样,顺朝也有西京六政府。当初李自成自己坐镇北京,对付北清南明,就由田见秀镇守西安,抵御张献忠,后来因为西北的战事中西京也起到重要作用,所以在西京也留下了一套行政班子。

明朝的秦王府一部分被改为了皇帝行宫,主要是为了纪念李自成,只有皇上征西域时路过西京才住了一下,剩下的部分就改为了西京六政府的办公区域。

五座皇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就是襄京行宫了。这里是李自成最初建立政权的地方,本来是明朝襄王府,现在叫“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府”。襄王府本来占地60亩,有正厅3间,后堂5间,大门、仪门各3间,左右榜房18间,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襄王府的建筑有部分被焚毁或者被本地百姓拆走了,后来李自成以此地为帅府,也没打算在襄阳久居,只是利用没坏的建筑凑合住。

李自成离开襄阳后,留部将白旺镇守此地,后来李自成称帝,襄阳改名襄京,帅府成了行宫。白旺这个“不失底层群众本色的坚定农民起义者”把勤俭节约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把帅府五分之四的面积都挪作他用,就给李自成留了12亩,比努尔哈赤的汗王宫还小。除了李自成住过的地方没动,把襄王府的其他部分都改成了办公场所和军营、学堂、仓库。

白旺的理由也很充分,反正李自成也不会到这儿来度假,说是行宫,其实就是个纪念馆,犯得上占那么多好地皮吗?

李自成也确实再也没有回过襄阳,之后的历代皇帝更不会有这个兴趣。襄京虽说名字叫京,其实还是个普通的府,什么都没改。这之后近二百年,襄京行宫无人问津,只是由襄京府负责日常的打扫维修。

但此时,德明帝李天安正站在行宫门前,望着门前已经褪色的“奉天倡义”四字匾额。

不久前,德明帝突然宣布,决定御驾亲征。窦衍章阵前病亡,大顺已经拿不出比他更能打的大将了,既然如此,只能皇帝亲自出马。皇上年轻时也御驾亲征过,对打仗不是外行。

朝中当然反对意见颇多,但只要皇上坚持想干,谁反对也没用。要比耍无赖,谁耍得过皇上,你不让皇上去,那你去?给你三百大军,让你去收复舟山。

既然没人敢公开谈议和,皇上要亲征也就没人拦得住。而且德明帝的亲征计划其实也不是特别离谱,他只是要坐镇襄京,协调长江中上游的力量支援江南,这和征西域时坐镇兰州是一个道理。

国家危难之际皇帝亲征,对于尚有热血的儒生和年轻军官来说,无疑是振奋人心的消息,但是德明帝自己心里清楚,说是亲征,其实是逃跑。

对于大顺来说,从襄京到江南,只需顺江东下,比从京城去江南近得多。但英军总不可能一路沿着长江突破顺军阻拦杀进汉水,打到襄京,京师则不然,以英军海路运兵之速,一旦登陆天津,京城将直接处于敌人兵锋之下。

跨越万里大洋运兵很难,但是从印度运兵到大顺并不难,德明帝更担心的是,英国人会在舟山、香港直接编练华人为兵。“中国雇佣兵”在世界各地的战绩,顺朝皇帝并不是一无所知。

让人不解的是,说是御驾亲征,皇上却没有带军队,只带了自己的卫队和一批协助皇上料理日常政务的官员,加上杂役人等,总共才一千多人,和过去出巡的时候差不多。

“皇上,这行宫实在是太过狭小,房屋又皆陈旧,真的不需要另起宫室?”说话之人名叫刘彭,他祖父的姐姐是德明帝的父亲顺仁宗的妃子,其家族是负责宫室营建的。德明帝继位之后,并没有换自己的妃子的家属上来。德明帝觉得,不管换谁来,该贪都贪,刘家因为时刻担心被换掉,说不定还能收敛些。

德明帝说:“原属帅府地界的衙署全部腾出,也就足够了,已为民居、学堂的部分,不可惊动。”六十多年前,襄京行宫失过一次火,所以皇帝寝居、办公的部分是大约五十年前新建的,并不是明朝留下的四五百年的老建筑,剩下的部分陈旧就陈旧吧,无所谓。

刘彭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内情的人之一,皇帝此次亲征,并不是像当年征西域那样最多只待一两年,而是有久居襄京的打算。

这一次对英作战打成什么德行,已经不是最关键的问题了,哪怕最后割地赔款,大顺也不至于亡了。真正的问题在于,英国人下次再来怎么办?这次英国人尝到了甜头,下次法国人、美国人都有样学样怎么办?

让德明帝反思出工业革命的历史意义和封建制度的必将灭亡,显然太过扯淡,德明帝的反思结果就是:必须练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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