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2节

但是,德明帝直接放弃了给大顺战斗力最强的京营换装燧发枪、重新操练的计划。作为一个打过仗的皇帝,他太清楚军队有多少积弊了,直接对京营的四万大军进行改革,最后结果一定是妥协妥协再妥协,改不出什么名堂。

德明帝与崇祯,还有李西平那个世界的道光比起来,有一个最根本的差别,就是他手里还有钱。开战之后,顺俄贸易没受影响,日本贸易改成贴着朝鲜沿海走,还在正常运转,就连澳门的洋货行在给英军交了赎城费把他们送走之后,都继续把和美、法等国的贸易利润上缴朝廷。占税收最大头的土地税和盐税,更是照收不误,在这种关键时刻,还可以勒令盐商捐款。

因此,德明帝决定,干脆从头开始,练一支采用欧罗巴战法、由皇帝直接掌握的新军。

皇帝车驾南行之前,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德明帝是个相当果决的皇帝,去年冬天韩致常兵败,今年夏天他就定好这个计划了。计划相当粗糙,可是他却有折腾得起的底子。

襄京军学和皇帝行宫做了二百年的邻居,但是这里的师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见到皇帝。德明帝连仪仗都没用,直接带着几个侍卫便服来到襄京军学。

圣驾到来,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毕竟皇上就住在隔壁,随时可以突然袭击。府军学负责官员是教授,与府儒学教授平级,都是七品官,皇帝居然来到一个七品的衙门,差点把这个教授吓死。皇帝微服出巡这事,在小说戏曲里常见,可要是出现在现实中,那可是惊天动地的事。

德明帝的思路很清楚,前朝的崇祯皇帝,难道不想救亡图存吗,为什么改来改去就改出个屁?除去他那些瞎折腾的因素,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他坐在朝堂里,一切消息来源、命令下达都需要朝臣、厂卫中转,那岂能不耳聋眼瞎。永昌皇爷为什么能胜他?因为我李家起自草泽,永昌爷有一千多在商洛山一起吃草根啃树皮的兄弟,想蒙蔽他,想歪曲他的命令,那就难得很了。

德明帝当然不可能去造反,但他有更便利的条件,可以利用皇帝的权力,直接搞出一批受自己直接控制的新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襄京,京城和西京有太多的旧权贵,而襄京好就好在除了一群年轻的学生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位军学教授名叫诸葛阳宁,江苏丹阳人,诸葛亮之后,直系祖先是唐朝初年的文林郎诸葛神力,有名的集王羲之圣教序碑便是由诸葛神力勒石。至于他的家族在顺朝的显赫,还要追溯到明末顺初的诸葛晋明。

南明初立时,诸葛晋明是黄得功部下的众多南方小军阀之一。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是黄得功死后少数几个坚持抗清的将领之一,战死于采石矶,而在这个世界,当李锦下江南时,诸葛晋明正驻守自己的丹阳老家。

江阴的奴仆发动起义,焚烧身契,杀戮主人,诸葛晋明部是当时离江阴最近的明军,接到江阴缙绅的求救消息之后,如果顺江而下,当天便能把江阴的奴仆起义镇压下去。但诸葛晋明对于南明朝廷已经心灰意冷,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自己留血债,拒绝出兵。

很快,奴仆起义波及丹阳,诸葛晋明下令收缴全城的奴仆身契,全部烧毁,缙绅不许拒绝,奴仆也不许杀人。做完这些事后,他逃到寺院里做和尚去了,他的军队在闯军抵达丹阳时直接开城投降。

江南平定之后,李自成封诸葛晋明为男爵,诸葛晋明不肯出山,李自成便把这个爵位给了诸葛晋明的长子。于是诸葛晋明的后人分为两支,长子一支居于京城,世代袭爵,次子一支留在丹阳老家。因为有这么个男爵亲戚撑腰,丹阳诸葛家也成为了当地的显赫大族。诸葛阳宁这一支是诸葛家族中比较贫穷的族人,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是普通的自耕农,不过家里还有三十亩地,因为属于一个有势力的大家族,所以除了提防自家人,不用担心土地被人夺走。诸葛阳宁读书的时候,也能得到族人资助。

诸葛阳宁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是德明十九年武进士的探花。虽然只是七品官,不过前途好得很,本身凭真本事考的功名,家里又有门路,这样的人岂有不做大官的道理。

诸葛阳宁才得到消息,皇帝已经进门了,他只好在屋内跪拜。德明帝拱手还礼:“原来是探花郎啊。”

诸葛阳宁见皇上还记得自己,急忙起身谢恩。德明帝在记人方面很有天赋,过目不忘谈不上,但是和自己交谈过的人肯定是能记住的,不要说德明十九年的探花,就是德明元年的探花,他也能记得。不过他不记得诸葛阳宁的名字了,只记得姓诸葛,好在交谈过程中也不用直呼对方的名字。

起初李自成规定所有世兵子弟都免费读书五年,但是人数实在太多,在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就不得不改了这个规矩,免费变成了自费,只有成绩特别优异的才能免费。非世兵子弟也可入学,但是学费更高。

襄京是闯军最早的根据地,世兵子弟自然多,军学规模仅次于京师和西京。德明帝询问了一下襄京军学的基本情况,答案很让他满意。在学的学生有一千多人,年龄十到二十岁不等。至于学习情况,德明帝也是在京师军学读过书的,心中有数。

当年李自成认为明朝那种重视兵法和武术的武举纯属搞笑,彻底推倒重来。按顺朝的武举制度,就算考个武状元,也得从七品官做起,七品官懂兵法能有多大用?同理,七品官就算武功盖世,一个能打十个,又有什么用?顺朝的军学,说到底只有一门课程,就是基层武官的工作实务,所有考试内容都是应用题。此外,就是像训练士兵一样训练学生,让他们掌握士兵、什长、队长这些底层军人的工作内容。

至于身体素质的要求,也不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十里地就算合格。这是李自成根据自己多年打仗得出的经验,当年闯军里跑步不行的都被自然淘汰了。

德明帝给诸葛阳宁下了命令,立刻组织考试,从襄京、南阳二府的及下属各县的军学学生中考选二百人。其中一百人按正常的武举考选军官的标准来考,另外一百人不考军事,只考数学。基层军官的工作内容中,列阵、扎营、筑城、操炮、运粮等内容都是需要数学的,军学里学得好的学生数学都不差。

德明帝不需要搞一批天下一流的英才,只需要一批不蠢的人。能在两个府的范围内拔尖的人,已经足够做新军的预备军官了。当年大顺朝的开国功臣们在造反之初算什么人才?无非就是一群不算蠢的人罢了。但只要不蠢,打十几年仗之后还能活下来,那必然是一流人才。

德明帝又询问了一些军学日常运转的问题,诸葛阳宁一一回答,德明帝很是满意,指着自己身旁一名侍卫说:“这位是魏国公之子罗盛茂,字子丰,就由他做你的副手,你们二位出身相同,当多亲多近。”

一般人肯定听不懂,为啥诸葛阳宁这个自耕农家庭出身的武进士和顶级勋贵出身、还没有官职的罗盛茂会出身相同。不过他们两个都听得明白,这是在大顺流传非常广的一个典故。

当初顺朝平定天下,大封功臣,不仅封了自家旧部和明军降将,还给许多其他农民军首领的后人封了爵位。明末那些失败的农民军首领大多是没有后人的,没有后人,制造后人也要封,从他们的亲族、旧部乃至同乡里找人过继给他们做后人,承其香火。反正能给这些人做养子的,也不会跑出陕北农民军这个圈子,都大顺的自己人。

做这件事的时候,军师宋献策给大家讲了个故事。

秦末陈王起义时,麾下有一大将葛婴,颇有战功。后来葛婴独当一面,为了方便号召六国旧人,便立了一个楚国宗室子弟为王。

葛婴刚立了个楚王,就听说陈胜已经称王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陈胜的忌了。其实这事本来不算啥,与葛婴同为陈胜部将的武臣,到了赵地之后直接自立为赵王,武臣的部将韩广又自立为燕王,陈胜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葛婴却把自己立的楚王杀了,回去向陈胜承认错误,结果就让陈胜给杀了。

到了汉文帝在位时,念在葛婴反秦有功,找到葛婴的后人,封其为诸县侯。葛婴的后人有一支后来迁居别处,为了和当地的葛氏相区别,便自称“诸县葛氏”,后来简称为“诸葛氏”。诸葛氏传至汉末,有一个后人,名叫诸葛亮。

李自成让宋献策讲这个故事,意思就是做人不能忘本,大顺朝的江山不光是闯军打下来的,是天下造反的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有他们的死,才有我们的生。汉朝不忘本,能尊重义帝、陈胜,能照顾葛婴这样的先驱者的后人,所以在汉室倾危的时候,才有诸葛武侯出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反例嘛,那就不必提了。

如果没有汉文帝的那个决定,葛婴的后人势必在几代之后因贫穷绝嗣,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匡扶汉室的诸葛亮。虽然这不过是个偶然,但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相信有因果报应存在的。

德明帝此时突然提起这个典故,是不太吉利的,诸葛亮出场的时候,汉朝的天下是什么状态了?但这个比喻还是让罗盛茂十分感激。

罗盛茂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从宁波前线撤下来之后,在江宁待了一段时间,确认没染病之后就前来襄京,理论来说是为了催运粮草,实际上是因为让勋贵子弟上战场本来就是作秀,戏都演完了,演员就别在前线碍事了。

罗盛茂在前线的经历被说成了“英勇奋战,光荣负伤”,德明帝来到襄京之后,他就被调到了皇帝身边,做皇帝的侍卫才是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的本职工作。这一次,德明帝打算让他负责新军,德明帝心里知道罗盛茂的“战功”有水分,不过他也不在乎,罗盛茂不算纨绔,有上进心,还敢上前线去刷战功,这就很好了。勋贵是皇帝最信得过的自己人,他们没有造反的条件,一切的利益都依附皇权,能力差一点不要紧,反正练新军这事全国也没人会,谁来负责都得从头学起。

皇帝的到来,让襄京的人着实兴奋了起来,平民百姓把皇帝当个新鲜事议论,很快就过去了,但襄京的那些读书习武的人则不然,皇帝的到来给他们带来的是切实的好处,学成文武艺就是为了货卖帝王家,现在唯一的主顾来到的自己的家门口,岂有不加倍卖力的道理。

“爹,我上学去了。”朱靖城背上书包,出了门。

朱靖城这个名字看起来很普通,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这个名字是符合明朝宗室命名规则的。

德明皇帝居住的襄京行宫,就是朱靖城家的祖宅,他是明朝襄王系的宗室。当年张献忠攻破襄阳之后,他家祖先改名换姓,藏匿民间,直到顺朝统一之后,他们发现新王朝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见宗室就杀,才慢慢改回原来的姓名。朱靖城的祖先保留了一点土地,以耕种为生,他们家很走运,在还没穷到卖地的时候,咬牙供自家孩子考出了一个秀才,这让他们的家族得以延续到了现在。朱靖城的祖父也是个秀才,却是个武秀才,因为他岳父是军学的训导。

朱靖城今年十五岁,也在军学上学。他已经接到了通知,不久后要举行考试,选拔一批军官。具体去做什么,他当然是不清楚的,反正军学学生的最终目标就是做军官,只要能当官,什么官都行。

朱靖城的父母其实有些担心,现在正在打仗,儿子要是考上军官,会不会被拉到前线去?可担心也是无用,既然上的是军学,不当军官,前途何在?将来会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十章 愤怒的能力

次日一早,李西平返回了三亚港,这一次他在路上的待遇也并没有好多少,为了不让他知道山寨的位置,还是被装在麻袋里挑下山的,只不过这回不绑了。

回到港口,和邹先生、郭老大做了交接,亚历山德罗、托马斯、山姆、布奇、芬奇这五个人带着那些“雇佣兵”上了船,一同上船的还有一批金丽泽找来的人。邹先生和郭老大对于船上有什么人一概不问,他们只管收钱,船上就算有妖魔鬼怪也和他们没关系。

这一船“雇佣兵”还是会被送到巴西,只不过他们的雇主不再是巴西政府,而是南里奥格兰德州的革命军。这个州位于巴西最南部,与阿根廷、乌拉圭相邻,有海港,农业和畜牧业发达。这个地方原来以高乔人为主,他们是西班牙流亡者与当地原住民融合形成的游牧民族。进入19世纪后,有大批欧洲移民来到这里,目前这里最多的是德裔和意大利裔。

南里奥格兰德也有不少华工,这里华工的待遇比古巴、海地之类的热带地区好得多,毕竟这里四季分明,粮食又多,华工的生存率要高不少。甚至和国内比起来还要好不少,国内的地主老财役使长工并不会比意大利农场主更仁慈,而巴西的南部肉类食品便宜到农业工人也能少量食用的程度。

李西平对于把人送去巴西这件事是有不满的,但是金丽泽把他问住了,如果不送去巴西,把这些人解救回崖州,崖州官府怎么安置他们?给他们每人分三十亩地,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李西平还能说啥,给巴西的同志带个好吧。

这正是顺朝从未真正禁止劳工贩卖的根本原因,顺朝的土地出产,自打从明末战乱的创伤中恢复之后,就无法养活全部的人口了。每年都有大批的人死于营养不良,时不时就爆发小规模的抢米风潮乃至农民起义。如果不允许这些华工出国做苦力,他们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不肯在家饿死,难不成还能学大清都杀了?

其他的办法顺朝也不是没试过,比如说修建水利工程、改良农业技术,虽然也让粮食产量有所提升,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至于向东北、西北、台湾移民,也不是没搞,可再怎么搞,也不可能跟得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如果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顺朝的人口三十年就能翻一番,但顺朝的粮食产量显然不可能每三十年就翻一番,所以,必然有人吃不上饭。因为人口承载力有限,溺婴是十分平常的事,这就使得男女比例非常不平衡。

大批的青壮年男性没有土地,没有工作,没有老婆,除了造反还能干什么?不要说送到巴西去做雇佣兵和农业工人,就算送去古巴种甘蔗,年死亡率67%,能不去吗?至于华人的生存待遇问题,只能靠自己动手,不仅要打出“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逃兵,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叛徒”的名声,还要更进一步,打到没人敢对他们卸磨杀驴为止。

李西平的心情十分不好,人家穿越都建功立业,自己穿越过来又当翻译官又当人贩子,虽然一文钱都没挣,但这心里还是别扭。

“李大人,你也不用这么消沉,这华工出洋的事,自古就是这样的,永昌皇帝拿这事都没办法,你一个九品小官,办事对得起良心也就是了。”金丽泽说道,她又恢复了那身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打扮,她在三亚的公开身份是从马来亚来的印度商人,印度民间各种稀奇古怪的教派都有,她打扮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李西平说:“对得起良心也难啊。我当这么个破官,摊上这么一堆破事。”金丽泽说:“三亚港这么多年官商勾结,都没事,你一来做修正,就出事了。既然有人想让这里出事,那就一定会出事。”

李西平说:“那你们是希望三亚港存在呢,还是希望三亚港不存在呢?”金丽泽说:“对于我们来说,有些事情就像天灾一样,是无法左右的。在中国,农业才是国家的根本,商业只是锦上添花,能不能贸易,在哪里贸易,做什么贸易,都得取决于皇帝的意志,对于你我来说,皇帝的意志与台风、地震、海啸有何分别?”

李西平没有接话,金丽泽说:“加里波第将军在信中嘱咐过我们,尽量不要和大顺的官府发生冲突,他说,大顺的官僚机构是最无能又最高效的。官员们一直假装他们的辖区内没有问题发生,可一旦假装不下去了,他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制造问题的人。”

李西平心想这个评价倒是很准确,他问道:“加里波第将军来过大顺?”金丽泽说:“那倒没有,热那亚海军起义失败之后,将军来到了巴西,接触过一些来过大顺的同志,他们曾经在往澳门贩运秘鲁鸟粪石的船上做水手。”

对于金丽泽和她的“同志”,李西平现在还知之甚少,目前仅仅知道他们参加了巴西的共和派起义,反抗布拉干萨王朝的统治,其势力最少涉及中国、美国、巴西三个国家。不过李西平对于这个组织兴趣不大,他更关心自己应该怎么向上司汇报这件事。

托马斯等人漂流上岸,能落到李西平手里,就说明他已经被卷入党争了,但搞笑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党的。既然如此,他只能换一个思路添油加醋,如实禀报。

船走了之后,李西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也就有时间一窥三亚港的全貌了。与他原本那个世界的美丽海滨城市不同,这个世界的三亚生动形象地说明了脏、乱、差三个字的含义。整座城市没有任何规划可言,完全是野蛮生长,街道非常狭窄,到处是垃圾和人畜粪便,好在这里也有粪霸,大堆的垃圾和粪便还是会有人拉去发酵做肥料的。在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教稼书》之类的农书也对肥料有很详细的研究,这个世界的顺朝农民似乎对肥料更讲究,即便在崖州这样闭塞的地方也是一样,可能是面临的人口压力更大导致的。

这座城市并不算特别大,估计总人口不会超过一万人,附近还有一些农田,蔬菜的种植比例,以及饲养牲畜的数量,都明显多过崖州附近的村庄,显然三亚这座城市是比较有消费能力的。交通主要靠海运,陆上几乎不和外面联通,仅有的几条道路都是羊肠小道,只能步行通过。虽然北边不远就有环绕海南岛的官方驿道,但中间隔着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林木,想从陆路走上驿道是很困难的,得用小型船只沿着三亚河和临春河逆流而上,才能上驿道。但是三亚河、临春河和驿道的交叉点都只有桥梁,并无市镇,除了少数做黎区贸易的人,几乎不会有人走这两条水路。

整座城市无时无刻不处在嘈杂之中,这里最多的就是水手、走私贩子和海盗,因此最繁荣的行业就是酒馆、赌场和妓院。

走在街道上的许多人就差把“不法之徒”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身上明晃晃地佩戴着武器,目露凶光,而有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商人,甚至有的还颇为儒雅。全世界各个种族的人在这里都能看到,金丽泽打扮得这么奇葩也一点都不显眼。

文化产业还挺繁荣,街上有摆摊卖艺甚至搭台唱戏的,这里的钱似乎很好挣,经常有人开心了就大把大把地赏钱。一般只有富二代才这样拿钱不当钱,但这帮穿着短衣、带着火枪的家伙显然不是,那就只能是海盗了。没有老婆孩子的海盗花钱都和流水一般,生怕自己临死的时候钱没花完,那就亏大发了。

街上有人带着枪巡逻,虽然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偷鸡摸狗的人到处都有,但是也没有什么大事,治安还算不错。

海南岛沿岸是顺朝水师巡逻的重点地区,外国走私船如果没有很硬的关系,一旦深入广东洋面,很可能被水师官兵打劫。对合法商人则敲诈勒索,对走私贩子则杀人越货,这历来是大顺水师官兵的生存之道。而三亚位于海南岛的最南端,又没有水师战船堵着门稽查,外国走私船在这里即停即走,非常方便,因此便有了这样一座繁荣的港口。但是让李西平无法理解的是,从这里装船运走的“货物”中,生丝、瓷器、茶叶这些正常货物只是少数,最重要的“货物”还是人。

金丽泽解释说,丝、瓷、茶这些货物,在澳门也能买到,虽然有关税,但是省却了很多麻烦。走私也是需要成本的,就算三亚没人缉私,还有安南的大顺水师,拿走私贩子当衣食父母,如果不花钱贿赂他们,他们便劫船杀人,杀了走私贩子,还能立功受奖。而且合法货物在欧洲各国一般都有大商人经营,普通的走私贩子就算平安把货物运回去,也不好卖。所以,用合法渠道不可能买到的人口就成了走私贩子们最喜欢的“商品”。

不仅仅是青壮年男性,李西平还看到有女人和小孩被送上船。金丽泽说,经过了一二百年的华工贸易,海外华人也不全是苦力了,如果只靠聪明和勤劳,最幸运的人能开个饭店、杂货铺之类的小买卖,如果参与淘金、走私、贩奴、杀人越货之类冒大险赚大钱的买卖,说不定还能混成资本家。有了钱之后,他们更希望能娶符合自己审美观的本族女人,顾客就是上帝,于是人贩子也开始贩卖女性。

至于小孩子,则是因为从小养大的奴工更顺从,能卖身去海外的华人男性,说不定就是参加过农民起义的。美洲的资本家已经多次吃过这种亏了,华人干活确实能干,可是造反也是真厉害,南美和美国西部的不少地方,甚至已经有了华人和原住民融合而成的马匪。

里里外外将三亚港参观了一遍,李西平的疑惑不仅没消除,反而更深了。就算益国公家族是世袭公爵,操控这样一个涉及全球的巨大生意,维护这样一个秩序井然的走私港,他们的能量是不是大得过分了?

李西平作为崖州地区主管外国人事务的最高官员,治下有三亚这样一个半座城都是外国人的法外之地,上任这么久,居没有人来联系他一起分赃,这不光是瞧不起他李西平的问题,而是直接无视了官场的基本规则。

李西平已经决定了,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不是他能想得明白的,所以又何必去想。有人故意让他做这个出头鸟,那么如果他不做,那个人也会令找别人做,而他会作为一个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的废物被遗忘。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把天捅破,大不了跑路去巴西种苞米。

金丽泽说:“你好像对华工的处境特别愤怒。”李西平说:“这很奇怪吗?”金丽泽说:“原本应该不奇怪的,但现实是这的确很奇怪,你表现得像从来没见过穷人一样。”

金丽泽这话没错,李西平上辈子见过的最穷的人,过的都是现在的顺朝穷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这个年代的穷人,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孩子只有一半能活到成年,习惯了每隔两三年就闹一场饥荒,不会彻底断粮,但也能让成百上千的人死于营养不良。家乡的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和外国的矿场主、种植园主比起来,也很难说谁更凶残。每个人的身边都有因为各种原因枉死的人。有的是还不起债,全家投河了;有的是莫名其妙摊上了官司,或是开刀问斩,或是死在监狱里;有的仅仅因为几两银子,就被人抢劫杀死了;有的得了瘟病,二三十岁就撇下孤儿寡母走了。华工的待遇的确很悲惨,但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人生本来就是悲惨的,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几十年,很容易让人失去愤怒的能力。

李西平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见过各种穷人,但是他刚来就赶上了鸦片战争,很多人的悲惨都是侵略者造成的,后来做了官,因为害怕疟原虫而没敢去乡下,一直待在城里,所以对于各种把人折磨得麻木的人间疾苦的了解还是很不够的。

因此,当金丽泽讲述华工的遭遇时,李西平依然保持着愤怒的能力,即便尽力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神情上还是往往能体现出来。

金丽泽说:“看你的样子,不可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出来的,但也绝不是穷人。受过教育,可是既不像文举人也不像武举人,和欧洲的教育模式培养出来的人也不一样。你家里的长辈应该是有一技之长,能维持一个没什么权力但生活优渥的环境对吧?”

李西平点了点头,金丽泽说得还真没错,他父母都是大城市的老师,家里的经济条件当然称不上富裕,但也衣食无忧,放在眼下的大顺朝,那也是一般地主都过不上的好日子。一想起父母,他又是一阵惆怅,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怎么样了。

金丽泽却以为他还在忧国忧民:“自古以来,老百姓过的就是当牛做马的日子,哪怕有一星半点的改善,都是靠流血牺牲打出来的,就像大顺开国时,大别山的奴仆跟着张献忠杀了楚王,江南的奴仆反得烽火连天,于是奴籍便废了,赣南的佃农打得官府不敢出城门一步,于是便有了永佃制。华工想过上人过的日子,只能靠身上血、手中枪。自由民和奴隶、贵族和平民、领主和农奴、行会师傅和帮工,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而每一次斗争的结局都是整个社会受到革命改造或者斗争的各阶级同归于尽。”李西平还沉浸在对父母的思念中,顺口接道。

空气突然安静。李西平一扭头,发现金丽泽兜帽下的表情满是震惊,他也有点懵了,这句话不是应该七年后才出现吗,为什么金丽泽也知道?

第二十一章 麻城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李西平和金丽泽都在试图盘对方的底细,但都没有结果。李西平盘不出金丽泽的底细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盘,金丽泽盘不出李西平的底细则是因为李西平根本没有底细可盘。

在三亚港里里外外转了一天,快到黄昏的时候,金丽泽把李西平送回了旅馆。草草睡了一夜,李西平觉得还是赶快走为好,孤身一人待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迟早得出危险。

次日天一亮,李西平结了房饭钱,便回到码头去找他雇的那艘渔船,没想到的是,金丽泽已经等在码头了。

“李大人,咱们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你要回去了,送你件礼物做临别纪念吧。”金丽泽从袖中取出一枚长方形的铜片,交给了李西平。

李西平接过铜片。这枚铜片漆成了红色,上面画了一匹马。李西平看了看:“这是什么意思?方框里面有个马,闯?”

金丽泽笑道:“很多华人同志都提过这一点,但这真的只是巧合而已,这个图形另有含义。一定要收好了,早晚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的。”

李西平说:“最好是用不上。”他小心地收起铜片,一抬头,不由得一惊,一下站到了金丽泽身后。见金丽泽的身高挡不住他,又往下半蹲。

金丽泽笑道:“看见谁了?老情人?”李西平说:“以前和他们打过架。”

码头上站着五个人:魏本福、魏伯焘、魏仲恺、曾思、吴老二。魏本福和曾思都是崖州颇有身份的人物,李西平和他们有一面之缘,至于吴老二,李西平就更熟悉了,魏伯焘和魏仲恺虽然和李西平未曾谋面,但是他们两个长得和父亲有六七分像,很好推测。

魏本福正在和邹先生说着什么,李西平很是奇怪,要说曾思,他是崖州码头工人的把头,也算黑道大哥,和邹先生相识不稀奇,魏本福这个乡下土财主找邹先生干什么?

金丽泽说:“看李大人的身材,打架应该很厉害吧。”李西平说:“穿着官服的时候厉害,现在可不行了。”

金丽泽问道:“你要留下盯着他们吗?”李西平说:“算了,这几个人段位太低,没这个必要。”其实是李西平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种侦查水平,跟踪魏本福也还罢了,跟踪曾思这种老江湖,不被人发现才怪呢。他的官职在这里可不好使,还是及早开溜为妙,回到崖州,就回了自己的主场,可以仗着官身做很多事,至少没人敢冲进衙门来打他。

李西平向自己的船走去,金丽泽在后面挥了挥手:“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李西平,汉族,陕西西安人,二十五至三十岁,因1840年年末顺英广州战役中的军功授恩官,现任九品崖州修正。政治派系不明确,非益国公系,与汀国公有一定关联。宗教信仰不明,非基督徒,对儒经了解浅薄。能熟练使用牛津口音的英语,有较丰富的历史知识,对于世界局势的理解明显超过同类官员,对加里波第将军有一定的了解,但不详细。政治立场不明确,对皇权缺乏敬畏,对穷人有朴素的同情心,没有贪污或作恶的传闻,善待部下,对于金钱不甚在意。在一些政治、经济问题上的思维方式与我们相近,无法推断受过何种教育。身体高大强壮,没有练习过武术,江湖经验幼稚,应当出身于稳定富庶的家庭,推测为城市中的高等师匠。初步判定无危险,可以继续接触。”

金丽泽将这封用德文写成的信装入信封,加上蜡封,蜡印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方框之中有一匹马的图案。

德明帝没想到,法国人竟然来得这么快。算算时间,应该是他派去澳门的人刚一抵达,法国人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来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法国驻澳门领事的私人雇员,这倒也正常,法国国王的特使要是能这么早就到,那就说明法国国王能未卜先知。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的名字叫作Jean Reza,华文名字叫作雷作让。”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胡子男人,官话说得一般,但是还能交流。他恭恭敬敬地向德明帝磕了个头,德明帝站起身来,略略一揖。

德明帝对这种礼数颇为反感,人所跪者,天地君亲师,天地姑且不论,亲和师在受晚辈、弟子跪拜的时候,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着受拜,凭什么皇帝就得还礼?但祖宗之法如此,若是没有特别重大的理由,还是不方便轻易更改。

此时,德明帝在襄京城南的岘山中,他是昨天来的,理论上来说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在山上搭起大帐篷野营。实际上,他这两天一直在接见各种各样的人,从高官到白身都有,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办事更方便。

德明帝并没有急着和雷作让谈顺法合作的问题,而是聊起了家常。

皇上的家常当然不会和雷作让说,所以基本上就是皇帝审雷作让,没多大工夫,雷作让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说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他家的情况也简单。雷作让是法国里昂人,当过士兵,做过下级军官,有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已经去世了。

雷作让此行不代表法国,法国驻澳门领事是法国国王的私人代表,实际上就是个没阉的太监,而雷作让是法国领事的私人代表,和魏忠贤的干儿子基本上是一个身份。所以,和他谈话也不用顾忌,什么都能说。

法国领事显然比英国人更懂大顺,对于大顺最不能碰的割地、贩烟、传教三个问题,雷作让只字不提,只是在增开口岸和关税上面做文章。英国人称关税要顺英双方“议定”,而雷作让说的则是:“天朝若有更定关税之议,我等虽海外远人,于商贾之道亦有一技之长,还望大皇帝广开言路,兼听则明。我等愿效汤若望之术算,郎世宁之作画,为大皇帝略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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