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贝丰谷的问题上,他又给自己加戏了。内阁首辅一职,本质上也不过是皇帝的首席秘书,皇帝换秘书,需要理由吗?
但是德明帝需要,因为他不想担“专断”的名声,他要搞贝丰谷,就必须有真凭实据,哪怕这“真凭实据”是他自己制造的。
正因为如此,麻城的事虽然已经办得没有任何下限可言了,但是明着还是要在秩序之内进行。
到了这一步,李西平对于这个皇帝和朝廷已经没有丝毫好感了,但现在天下大多数日子人还在凑合过他们的日子,所以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李西平还得靠身上这身皮来办事。他昂首挺胸走在头一个,对鸭石寨的喽吼道:“你们这两天胡闹什么呢?我来见刘大头!”脚下丝毫不停,硬闯上去。林文通和梅文山带着新军士兵留守山下,夏未学、高大金、贾万启、老七等人带着持械乡勇们跟着李西平一拥而上。
有俞高山的亲信试图阻拦,但是李西平仿佛他们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说话,昂着头硬撞过来。假如换成刘大头来指挥,鸭石寨矿工多半会结成人墙把狭窄的道路堵住,李西平也不敢开枪,拿胸膛对撞当然撞不开矿工。但是现在人心散了,连这么简单的办法也组织不起人来实施。
吴老二和锤子一左一右,用肩膀撞开了两名矿工,李西平便大步上山。俞高山一时间分析不出这是什么情况,又没有临近决断的果敢,没有亲自站出来下达明确命令,手下当然不会硬拦朝廷命官,李西平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上了山。
那些官军没有现身,此时他们也是懵的状态。自己奉了来自天佑殿一级的最高级命令来麻城公干,虽然要求保密,但从来没想过麻城官府居然不配合。李西平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硬闯上来,他们反应不过来,只能机械地遵守“保密”的要求,躲着不出来。李西平带来的人太多了,刘木营的乡勇中还有不少是乡绅子弟,其中甚至有个武秀才,这要是闹起来,根本没法保密,杀人灭口那是对待穷鬼的办法,怎么可能把这么多乡绅家的孩子都灭口。
“刘大头呢?我要见他。”李西平一发话,立刻有老周这样心里还向着刘大头的头目把他引到了刘大头据守的小寨前。刘大头站在望塔上朝李西平挥了挥手:“李县丞,别来无恙啊。”然后吩咐人把自己的儿子带回屋去。
李西平却没提鸭石寨现在的事:“你上次和我说的问题,我考虑了一下,美国这次金融危机的一大症结,就是缺少金银。但是,金银产地都在西部原住民和华人的控制区。凭美国现在的实力,想硬抢是办不到的,必须保持良好的关系,通过出口换来金银。美国从英国偷来的那些技术还有他们自己的改良,都会被卖掉,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顾不得许多了。”
“上一轮房地产投资崩了,又抢不到金山银山,那就只能再靠投资拉动经济。美国现在各种产业都不如英国,很难盈利,唯一比英国强的就是他们土地多。所以,这个投资也要从土地上想,房子不行,那就搞铁路、运河这些能拉动地价的东西。土地投资这个项目,是能把小户的钱也吸出来的。换成咱们大顺,如果铁路修到了黑龙江,然后拍卖铁路沿线的土地,你也肯定会买对吧。就算投资失败赚不到钱,起码凑合种点苞米,也能让子孙后代不饿死,赔钱了也不会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
“但是呢,美国的工业水平不行,铁轨、机车这些东西,都要从英国进口,日常消费的棉布之类的东西也要从英国进口。投资拉动的不见得是美国的经济,或许反倒是英国的经济。”
“投资铁路的热潮肯定是能带来经济景气的,但是能景气多长时间很难说,一旦再出现六年前那种情况,就很可能再来一波银行破产、铁路公司倒闭、英国投资撤走。”
刘大头说:“我们种的这破茶都是当茶叶沫子卖的,美国既然地多粮贱,总不至于这玩意都喝不起吧。”李西平说:“这是没错,茶还是卖得出去的,但是市场规模会小一些。经济危机一出现,进口的茶叶就不会像景气的时候那么多了。”
顺朝人一般都不太能理解美国的金融危机,农民还没饿死,也配叫危机?顺朝这边,如果一场粮食危机下来,没有发生彻底的绝粮,“才”万八千人死于营养不良,那就叫“太平无事”。
刘大头说:“我明白了,美国经济景气的时候,大家的茶都能卖出去,但是到了不景气的时候,就会有一部分人的茶卖不出去,谁能卖出去,就看‘本事’了。”李西平说:“没错。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全国茶农一起减产,抽大茶农的钱给小茶农低息贷款,大家一起扛过去,但是现在说这个,还不如聊聊怎么把月亮射下来。”
刘大头笑道:“李大人,这件事之后,你这官还当得下去吗?”李西平信心十足地说:“没问题!能不能升官不敢保证,但八品还是保得住的。”刘大头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回。”回头对手下喊道:“都听见了吧,茶接着种!这山坡地铲了茶树还能种啥?种地瓜吗?”
扭回身来,刘大头面向李西平:“鸭石寨杀人放火的事情干得不少,我是大当家的,大丈夫敢作敢当,我当然认账,命令都是我下的。也有不少是我的从犯,您该抓就抓,该流就流。剩下的就都是被我们裹挟的了,您秉公吧。”
刘大头当然不相信李西平是个好人,但是能从民夫变成县丞的必然是个有本事的狠人。现在李西平负责麻城的治安,只要他不傻,就需要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把鸭石寨的事大事化小。
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刘大头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支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看着刘大头轰然栽倒,李西平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锤子,去通知梅县丞,把之前整理的关于鸭石寨的案卷都调出来。夏团总,收缴鸭石寨的人的所有武器。贾万启要是还能正常说话,就让他维持秩序。老七,通知现在在寨子里的所有人,县衙门查凶杀案,无关人等都待在自己的住处别出来。”
李西平不同情刘大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对于刘大头托付的事情,李西平想把它完成。
到了这一步,官军的都尉实在坐不住了,如果继续待在住处不出来,任凭李西平抓人,鸭石寨的事就被他当刑事案件而非民变,波澜不惊地解决了,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枫树垭被屠灭根本不能算治安事件或者镇压民变,流民不给官府缴税,怎么能算民呢。
来麻城一趟,杀了两千多人,什么成果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第一四五章 终局
正当几支线膛枪的枪口暗暗对准夏未学时,都尉的命令又到了:“别动手!千万别动手!”
掌旅急忙找到都尉:“不是说冒充鸭石寨的人拒捕吗?”都尉怒道:“还冒充个屁啊,你看看外面!”
这次意外赶到的援军不是刘木营的乡勇,而是衣冠楚楚的绅士,为首那人正是骆成周。
“李县丞,您办事前请多考虑考虑。您带来的队伍中才几个乡绅,倒是没人敢对您开枪,可打死几个乡勇对他们来说又算什么呢。”封宁还是第一次这般严厉地对李西平说话,李西平点了点头:“是我想得不周。”
李西平对于官军还是有所低估,他判断官军在有乡绅的情况下不敢胡来,这是没错的,但是他带来的乡绅太少,级别也太低。只要别当着乡绅的面开枪,什么都推给俞高山便是了。
可现在面对骆成周为首的这一帮来自全国各地的泰州学派的学究们,都尉彻底麻爪了,这怎么弄?都尉若是个普通武夫,倒不会害怕,可他在京营干过,见过世面,知道这里面可有好几位清流派的大佬,当过三品以上高官的起码有三人。就算是皇上亲自来了,在这帮人面前也要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地做事,否则便容易被骂个狗血淋头。
现在,鸭石寨中还敢动手的就只剩下一批人:俞高山和他的亲信们。眼见局势突变,官军们当了缩头乌龟,俞高山他们可就被坑了,鸭石寨中的大部分人是盼着就这样直接被改编成民籍的,可是俞高山他们这些中高层,手上多有血债,就算刘大头临死前连他们的罪也一起扛了,作为从犯也少不了发配。
俞高山没疯到直接和大队乡勇对抗,他带上几十个亲信,翻山跑路,立刻与封锁山路的赵登撞上,夏未学从背后追来,山道上枪声大作。
被封宁请来的这帮泰州学派的代表倒也没太震惊,虽然他们都是读书人,但是乡下的治安本来就是靠他们这样的乡绅来维护的。如今的大顺朝哪没有匪啊,就算是读书人,也不至于听见枪声就吓趴下。
为了把这些人请来,封宁可是费了大力气。虽说封宁也是乡绅中的一员,但毕竟是个没功名的女人,地位比骆成周他们差得太远。好在这么多名流聚在一处,总不能公然赖账,骆成周这个能让德明帝骂不还口的人,居然被封宁用言语挤对住了,只能带着众人前来鸭石寨看看。他们这一到,官军狗急跳墙的危险也就解除了。
李西平赶紧通知夏未学,让兄弟们放枪就好,别硬冲。大顺朝的太平不在于多抓少抓几个悍匪,当官的少做几次案比什么都强。官军在枫树垭一天杀的人比全麻城的土匪几十年来杀的人都多,这会儿还拼命抓俞高山他们没什么劲,保障兄弟们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俞高山果然还是跑了,他手下的人被打死了七个,还有二十多人投降,乡勇则一死五伤。死的那个是慈福寺人,家里还有妻儿,李西平忙着料理后事,给伤员发赏,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免得心里想事情。因为还有一件事悬着,可他根本没办法解决。
然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封宁把一个中年女子带到了他面前。
这个女子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相貌不算很美,但是端庄中带着飒气,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李西平拱手道:“戚大姐。官府办事不力,实在无地自容。”
戚大姐带着少数手下逃出枫树垭后,就一直躲在芝佛院。大空方丈也是艺高人胆大,这边接待达官显贵,这边收容流民首领,两不耽误。
封宁说:“枫树垭的人,现在还剩七十六个,目前都在芝佛院会齐了。但是泰州学派的这些人目前只知道鸭石寨的事,还不知道枫树垭的事。”
李西平心里十分纠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还在整理思路,戚大姐却先开口了。
“枫树垭的事,就这样沉下去吧。若是这些人拿流民当人,如此大事,追究起来岂不千钧重;若是他们不拿我们当人,提了又有何益。”
李西平是既拿流民当人,又没能力把此案变成震动朝堂的大案的人,但是难道要让他解决五百官军吗?
李西平向戚大姐深深一揖,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在另一时空嘲笑日本官员鞠躬道歉的事。现在的自己,和他们又有多大区别呢?
李西平、梅文山、林文通他们得赶紧拜会骆成周等人。他们虽说都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更不是和骆成周同一派系,可是以骆成周的地位,谁也不敢有半点不敬。他来了,天大的事也得搁下。
麻城的事情,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很快,几乎整个麻城县衙都跑到鸭石寨来办公了。整起事件的定性是:俞高山因不满刘大头接受官府丈田,与刘大头火并,官府及时赶到,平息事态。
案件审理的进度很快,完全按照刑事案件办理。鸭石寨过去干过的事情,一概以自尽的刘大头和逃走的俞高山为主犯,贾万启等四十七人被定性为从犯,判处流放。所有方面都尽可能地想把事情的影响压到最小,所以他们的流放地点全都在广西。同时,对俞高山及其党羽的通缉令也发出了。整个大顺司法系统的运转肯定不会这么快,但料来也不会有人在这种事情上反对诸葛阳宁的意见。
赫赞臣也带着刘木营的乡勇赶到了,逐一拜会县衙的官员。李西平现在理解他为什么急着变卖家产了,一个普通的地头蛇,能进入最高层的视线,就已经是天大的祸事了。
很显然,赫赞臣掌握的底牌远比李西平所料的为多。他和刘大头来往多年,正因为有刘大头这样的威胁存在,附近村庄才有巨大的组织乡勇的需求,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养寇自重”。
在官场上,赫赞臣家祖上毕竟做过官,他自己也有世兵身份,不可能完全没门路,至于他的门路是什么,李西平也懒得深究了,既然确定买了赫赞臣的家产没什么坏处,那做就是了。
很快,诸葛阳宁与虞五绝以外的五个县丞都和赫赞臣谈过了。买赫赞臣家产这事,明摆着很危险,现在麻城这里的事情这么乱,真要是县衙官员集体购置乡绅财产,将来有人捅出去,上面追究起来,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是这份利益实在太大,谁也舍不得就这么放手。
虞五绝不用考虑,他给商城县的军队带路,事情还办砸了,估计很快就会调走,于是同事们也就什么事都不再考虑他,大家本来就是官场上萍水相逢,谁和谁有交情啊。
诸葛阳宁和其他五个县丞都仔细考虑过,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说不定赫赞臣把这些土地商铺卖给他们,然后反手就是一个举报。会不会这件事也是搅和麻城改革的动作中的一环?
但最终,大家还是决定相信赫赞臣,这基于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他们不值这么多钱。
如果说这是个阴谋,制定这阴谋的人实在是太有病了,一个七品官、五个八品官,犯得上拿五万两银子的案值坑他们?随便一个加班费违规的理由就办了。
其实按这种思路,屠灭枫树垭的行动也是根本不必要的,可它就是发生了。但是在将近五千亩土地面前,最终他们还是选择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不会接连发生两次。
还有一个原因是,麻城县衙是个皇上亲自精挑细选的“精英团队”,从中随机抽一两个搞一下也还罢了,可买地这事必然是六个人一起做,总不能搞出皇帝钦定的县衙班子集体腐败的大案吧,皇帝的脸往哪放。以德明帝宽广的心胸,你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刀肯定要落在你脖子上。只要买地的手续做得合理合法,这件事就绝不会被定性为集体贪污,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至于如何把手续弄得合理合法,除了李西平,其他几位都是行家里手。当然不能直接以官员的名义在自己的辖区买地,就算是用没官职的朋友当白手套也不行,谁也没想到,对捞钱手段最精通的,居然是平时对于底层民生疾苦出力最多的梅文山,他提议,把这笔生意的主体定为鸭石寨矿工。
这事其实很好理解,梅文山若不是比普通的犯罪分子黑得多,他怎么当得上神探呢。这年头当神探必须得会搞钱,指望大顺朝官府给的那点经费破案,连差旅费都不够。比如某当铺因失窃而报案,梅文山肯定先查你有没有违规放过高利贷,先讹你一笔办案经费再去抓贼。像梅文山这种有节制地勒索中产,收了钱之后还真给你办事的官,已经是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能想到的最好的青天大老爷了。
所以,梅文山历官各处,搞的各种违规经营的“三产”着实不少。不搞这些东西,跟着你办案的兄弟的待遇都保证不了,要是捕快过年都吃不上顿饺子,谁特么拼命办案啊。要想不让这些衙役捕快变成地痞流氓,出去敲诈勒索比他们更穷的人,那就只能带着他们做生意,利用手中的权力有秩序地谋些福利。这世上有没有真君子不知道,反正大顺朝的捕快肯定都是“小人”,要是衙门不把欠我们的餐补给发了,就算县衙门着火了,我们也只管看热闹。
诸葛阳宁、单梓桂、刁藏春、栾西河四人也都是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的主,很快就丰富完善了梅文山的计划。鸭石寨石矿近来效益不好,矿工拿出多年积蓄,买地以求后路,本地乡绅赫赞臣因投资大冶铁矿而卖地换资金,合理合法,光明正大。
至于矿工为什么拿得出五万两银子,人家勤劳致富攒的不行吗?我大顺朝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矿工及家属一万多人,平均每人有五两银子积蓄不行?
刘大头对于兄弟们还是相当仗义的,但是这些年卖石料、卖茶叶,都不怎么赚钱,物价又居高不下,刘大头也不能把所有钱都分了,光是维持武装力量就是很大的开销。鸭石寨的人光是买粮吃饭就得花掉大部分收入,实在是攒不下什么钱,再加上不久前在茶园上的投资,诸葛阳宁估计,整个鸭石寨所有人的积蓄加起来能凑一万两银子就不错了。
不过,“大顺朝的矿工连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件事实在是没法拿到台面上说,所以这个说法无懈可击。
当然,这一万两也不需要矿工出,让矿工倾家荡产可不是个好主意,明末有不少人试验过,就算是大顺朝也有很多人试验过,结果大多不甚理想。诸葛阳宁出一万两,其他五个县丞各出八千两,都是由他们的朋友直接把钱给矿工的首领,他们手上压根不沾银子。
五万两银子可以是很大的数目,想当年高淮在辽东敲骨吸髓十余年,弄得辽东百姓纷纷投奔努尔哈赤,上交万历皇帝的银子也不过四万多两。
五万两银子也可以是很小的数目,当年崇祯皇帝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在刘宗敏的帮助下做了一个财产公开,他家里的财富十倍于此数。
既然是官,有了商业机会,自然有地方去搞钱,连李西平这个最不会做官的都能弄到。谁都知道买赫家这种耕作多年的熟田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只是现在好地都在有钱有势的人家手里握着,根本没机会买而已。现在有这样的机会,还有官员权力背书,找投资再容易不过。
理论上来说,买下这些土地,和这六个官员一点关系也没有,县衙门的确权登记会把土地登记为“鸭石寨村民养老公地”,那些钱也是他们六人的朋友以私人身份借给矿工的,都是纯民间商业行为。
他们六个都是很谨小慎微的,一开始就没打算吃独食,甚至没打算拿大头。这块地的地租收入真的要拿出一部分来给鸭石寨矿工做养老保障,其实花不了多少钱,这年头的重体力劳动者有几个能活七八十岁的。而且对他们的养老保障标准也很低,不饿死就行。
赫赞臣走了,刘木营的乡勇很难再组织,诸葛阳宁决定将刘木营和鸭石寨合并为一个乡,由鸭石寨那些没工作的青壮年来做乡勇。此外,赫赞臣这块地的收入还有一部分要拿来捐助刘木营的学堂,鸭石寨矿工子弟要有一些人来这里上学。只要拉上鸭石寨矿工一起分享利益,到时候谁敢动这些产业,立刻就有几千矿工和他们说话。
至于剩下的钱,会通过交易、馈送等各种分散手段送到这六位官员朋友的手里,只要他们六个没被罢官,这几位朋友当然知道该怎么把这些钱“物归原主”。
鸭石寨原来的头目大部分被判刑,新推举出来的矿工首领都是底层矿工中讲义气得人心的,正聚在梅文山身边商量买地的事。李西平心想,一旦土地到手,他们即将担任的就是相当于管理宗族共同财产的族长的角色,到那时,他们还能和现在一样吗?
李西平心里闷得很,当初在崖州,许乃邦死在了邓通手里,恩怨两清,可现在,他不能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虞五绝已经在准备离职,商城县那支军队悄无声息地撤走了,至于更高的人,李西平见都见不到,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然呢?手里没有一支反政府武装,就想找大顺朝廷要公平正义?
大顺朝廷一次“小小的失误”就这样结束了。除了麻城县的这六位官员因为刘大头的死和赫赞臣的逃意外获得了暴富的机会,其他人的所有目的都没有实现。如此花里胡哨的阴谋,还不如让德明帝因为贝丰谷上殿时先迈左脚骂他一顿有用。
至于朝廷的试错成本,一个“百姓”都没死,哪有成本。
夏粮收获前夕,柳塘镇的事也迎来了结局。
一个谎言要靠无数个谎言来维持,凌思源“大恩人”的形象在无孔不入的告密系统下似乎很稳固,却解决不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接下来吃什么?
柳塘镇的棉花产业,本来就因为从上海输入的印度棉而受挫,最近更是没有一个人肯来柳塘镇收棉花。诸葛阳宁不会大张旗鼓地封锁路口,但是帮着凌思源把他的各种“德政”宣传一下,恐吓商人,还是很容易的。刘木营本来就是附近商品的集散地,稍微调整一下税率,把收棉花的商人都集中到刘木营,也不是什么难事。
棉花不好卖已经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所以如今种棉花的没有小农,起码也是颇有家资的中等人家。除了占全县棉花产量一半的柳塘镇,其他棉花种植户正在刁藏春的指挥下搞棉种改良和联合经营。不参加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是买方市场,收棉花的是大爷,县衙门有门路把棉花直接卖到省城,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像凌思源那样等棉贩子上门吧。
柳塘镇的棉花卖不掉,也就换不来粮食,指望凌思源和他的亲信勒紧裤腰带外加毁家纾难,估计也不太现实。很快,第一批彻底没饭吃的人出现了。
这些人想逃荒到刘木营,但凌思源不可能同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大家伙就一蜂全跑了。很快,饥民强冲路卡,凌家开枪镇压。
刘木营有一些人和柳塘镇的人是沾亲带故的,立刻通知鸭石寨和苔茹乡:“我家亲戚被杀了,是兄弟就来帮场子。”
因为麻城县的匪患已经基本肃清,没有后顾之忧的三地乡勇倾巢出动,再叫上附近一些关系好的乡勇民团,居然凑起了近万人。
至于为什么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几乎毫无存粮的鸭石寨还能一口气派出这么多精神饱满的彪悍矿工,他们出兵期间吃什么?别问,问了也没人会说的。
赫赞臣已经打定主意隐退了,鸭石寨又群龙无首,官府更不可能出面,所以这次行动由苔茹乡的团总夏未学来指挥。在绝对优势的外部力量面前,凌思源那已经因为饥饿而摇摇欲坠的统治瞬间土崩瓦解。拿老百姓当人质的想法根本没用,现在整个柳塘镇除了那些知道落在老百姓手里就是给仵作出难题的嫡系亲信,其他人全都是“反贼”,权威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当人们突然意识到凌思源是可以推翻的,那他就是个死人了。
夏未学的宗旨就是打得越快死人越少,仅仅一天时间,凌思源那千疮百孔的防线就被全面突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制止柳塘镇的老百姓,让他们别做无意义的破坏,不需要连凌家的水缸也砸一榔头。另外就是安排人把凌思源全家男女老幼拼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很快,夏粮收获的季节到了,棉花卖了,粮价跌了,蔡老栓当了新乡长,一切都是天下太平。
其实也确实是天下太平,大顺王朝进行了一次成功的修补,堵住了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的其中一个窟窿。
京城,德明帝正在读着一份密折,不过这份密折并不来自他治下任何一个官员。
尼德兰王国东印度节度使梅彼得,敬白皇帝陛下:
前者高宗皇帝赐我国垄断东印度贸易之利,我国之人,莫不感戴。天朝富庶为天下冠,黎庶繁盛,东印度荒僻,人口匮乏。天朝之民务工、农垦于东印度,又以米、锡、香料、硬木诸般物产供天朝之需。以有余补不足,合天之道;华工契约期满者置恒产于东印度,合亚圣之义。
前节度邓约翰所定之实物地税制,非独为华人设,本地土人亦遵此制,所种者皆咖啡、甘蔗、蓝靛、烟叶、肉桂、胡椒之属,并不敢种茶。若有私带茶种至东印度者,必交洋货行之船解回。
我国商贾常贪蝇头之小利,间或与华工冲突,此乃奸商无知短视,非我国王之愿也。高宗皇帝恩准我国处置寻常案件,百年来皆依《大顺律》断之,不敢有违。凡涉命案者,皆附录于后,候朝廷裁决。
扩招劳工之事,各岛均已安排妥当,明年可招三万之数。具体方案见附录。
高宗皇帝所许之贸易范围,含亚齐在内,此国久贡奥斯曼土耳其,实天朝之逆臣也。近来又勾连英吉利国,勾连暴徒杀害我国商人。亦有华商遇害。杂货商陈大德,祖贯广东惠州人氏,至塔帕土安贸易,身中三刀而亡,财货俱被掠走,凶手至今未获。
至于山口洋等地,城主虽为华人,然皆闽粤一带亡命啸聚之徒,不服王化,杀人越货,且多有入会党、植鸦片者。可以利用之,然切不可与之名分。
……
顺朝的皇帝们在鸦片战争前不是不知道开眼看世界,他们不仅看了,而且因为看得太多了,所以有能力干很多前代皇帝或者清朝皇帝没资格干的坏事。
在李自成的时代,台湾爆发郭怀一起义,顺朝的高层可以毫无争议地直接出兵渡海攻荷,招安郭怀一,水师不如荷兰就玩命往里砸钱。但是到了顺高宗的时代,面对爆发了经济危机和华人起义的荷属东印度,顺朝考虑的就是出兵的成本、和荷兰断绝贸易带来的损失,还有这些起义反对荷兰的人都是在福建、广东走投无路才下南洋的,对大顺恐怕也没什么好感。一来是因为荷兰占据马来群岛确实不像占据台湾那样直接威胁沿海安全;二来当年那些和明朝誓死打到底的商洛山老兄弟几十年前就死绝了,同胞被压迫这种理由已经没人在乎了。
所以,顺朝只是威胁了一下,告诉荷兰方面不准直接屠杀华人,否则断绝贸易。荷兰东印度公司掂量了一下成本,认为断了贸易的话就赔大发了,也就选择了不屠杀。但指望顺朝去想办法振兴荷属东印度的经济,给当地华人安排工作,那也是白日做梦。所以对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失业华人的“安置”,顺朝也就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荷兰东印度公司把华人送进矿场、强迫服役修要塞、赶进热带雨林垦荒,这些顺朝都是不管的,至于在镇压华人起义的战斗过程中死多少人,那就更不管了。顶多就是不许杀害俘虏,只许让俘虏服苦役,但是给荷兰人服苦役,能活三年就算命大了。
顺高宗及其幕僚反倒认为这是个缓解闽粤地区人口压力的好办法,各级官府大开绿灯,放人贩子把欠债的百姓运去南洋。路上就因为比运黑奴还恶劣的船舱条件死一批,到了荷属东印度之后,在热带的可怕气候和极其繁重的劳动下又大批死亡,所以年年运人,年年缺人。
大顺皇帝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两个:第一,南洋各国是天朝的朝贡国,现在变成荷兰的势力范围了,我的面子往哪搁?第二,既然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也有能力威慑荷兰人,荷兰人的生意这么赚钱,我凭啥不分一份?
第一个问题好解决,大顺体谅南洋各国路途遥远,不必来供贡,并且把这一带的贸易权让荷兰东印度公司承包了。
其实有了这个名头,和之前也没有任何区别,荷兰在马来群岛为所欲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只顾着赚钱,想也没想就跟大顺皇室把文书签了。葡萄牙也签了类似的文书,“承包”东帝汶。西班牙则没有,在顺朝的法理层面一直认为西班牙是非法侵占吕宋群岛。
而英国占领马来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码事,只和荷兰签了条约。事实上,就是荷兰把自己的殖民地交给了英国,但法理上,荷兰这种行为是租客把房东的房子给卖了。尽管当地土邦邦君、老百姓都不记得自己是大顺臣民,可是荷兰已经是秋后蚂蚱,不敢和顺朝抬杠,你说是就是吧,别耽误我赚钱就行。然而当初德明帝得知荷兰割地给英国,却没有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