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13节

成达才坐起身来:“那是出什么事了?”堂弟比划了一下手中刚才砍断绳子放他下来的菜刀:“造反了!从亳州那边来的马匪,把鹿邑县城打破了,然后攻打各村,已经杀到咱们这儿来了。”

成达才赶紧看了一下身旁,确认老婆孩子都在,然后问道:“马匪不抢劫?”堂弟说:“不抢劫那叫马匪吗?可咱们有什么可抢的,他们忙着抢米行呢。快跟我走吧,完了就抢干净了!”

“走!走!”成达才急忙爬了起来,“家里的,你带着儿子回家里菜窖躲着。”他看了看堂弟的菜刀,嘴里念叨:“咱家有什么趁手的家伙……”眼看着堂弟已经等不及,向米行跑去,成达才也顾不得细想了,右手捡起一根手指头粗的树枝,左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想到这两件东西是武器,顿时勇气百倍,大叫着向米行冲去。

米行所在地是附近唯一的一条商业街,此时已经乱成一团。成达才离得老远就看见几个马匪骑在马上,长矛上挑着人头,正在耀武扬威,心里哆嗦了一下。但是他看到同村的一个邻居抱着一个抢来的大包飞奔,包里不知是什么东西,他的勇气又回来了,跟着堂弟冲了过去。

只见当铺的大门已经被砸开了,从门口能看见头柜和二柜的尸体,成达才想起自己的两件衣服还在当铺里,想去拿回来。堂弟喊道:“先抢米,先抢米!”他觉得有道理,又继续往街那头冲。

很快道路就被堵住了,不光是青壮年男人,连老人、妇女、小孩都在哄抢的行列中。成达才的一个堂嫂挥舞扁担,将挡路的人打翻在地,成达才也举起手中的树枝,朝前面人的脊梁上抽了几下。

紧接着,成达才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树枝和石头都飞了出去。原来是有个马匪抽了他一鞭子。

指挥攻打成家庄的陈怀忠、陈怀岳兄弟过去当过镖师,大规模作战他们不懂,但是小规模的列阵战斗、约束惊慌失措的车夫,都是他们的长项,他们带着十来个骑手挥舞马鞭,很快就把混乱的人群驱散了,但还是有一个抢米的老乞丐被人群踩死。

陈怀忠朝天放了一枪:“都他妈听我号令,不然毙了你们。所有商铺敞开大门,让义军搜查藏匿的团丁,锁门者视为团丁同党!”

有十来个民团的团丁投降了,陈怀忠命人把他们捆在一旁。有一个团丁藏在柴堆里,但是柴堆被老百姓哄抢了,导致他被发现,还有一个团丁逃跑被抓住,这两人都被当场砍了头。

陈怀岳把一干商人都绑了过来,大声问道:“这里面谁是坏人?”顿时有人喊道:“姓卢的最坏了,骗人借阎王债!”“殷老三连人家祖坟上的树都砍了去,还逼死过人命!”

平素以放高利贷为主业的卢殷二人呼声最高,转眼之间人头落地。陈怀岳看向除了米行和当铺最大的一间店铺布行的掌柜:“他为人怎么样?”立刻有人起哄道:“他不是好人,二尺的布能扯成三尺卖。”但是这个人立刻被身旁的人打了一拳。

虽然知道杀了布行掌柜之后就可以冲进布行见什么拿什么了,可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有人用良知压倒了贪欲和狂热,成达才第一个说:“他也不是坏人,就是贪点小便宜,罪不至死。”跟着有几个人附和道:“他没害过什么人,饶了吧。”

见大部分发言的人都这么说,陈怀岳手中钢刀一挥,精准地将绑着布行掌柜的绳子切断,连他的衣服都没划开,喝道:“滚吧!”刚才第一个人说话时已经被吓得拉了一裤子屎的布行掌柜几乎走不动了,哆嗦着朝成达才的方向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那边陈怀忠又抓了几个米行的人,和团丁捆在一起,陈怀岳挨个问下来,又杀了五个人,剩下的勒索些钱财之后就放了,搜查的士兵也趁机往自己兜里装了些小物件。陈家兄弟当然知道自己的审判未必公平,却也不在乎。此时的淮北大地处处有饿殍,他们过去在外走镖,也是随时有生命危险。因为最近很多土匪不像何家兄弟那样有稳定的地盘,长期经营,会和镖师谈条件,而是饥民临时啸聚,看见吃食或财物就不顾一切地开打。光今年他们镖局的同事就死了三个,镖局效益不好,连抚恤都发不出来,陈家兄弟索性拉总镖头下水,整个镖局一起造反了。跟这种生存状态下的人讲人命可贵,判死刑要慎重,他们实在是难以理解。

成仁善家的土围子在劫掠商业街前就已经被攻破了。曹威远是贩卖军火的,当然不缺武器,也不缺敢打敢杀的亡命徒,这些人被敖采用正规军的战术教育过之后,根本不是普通的乡勇民团能抵挡的。步枪齐射一轮,然后扔手榴弹压制,最后上刺刀冲锋,仗着士卒骁勇,还有许多驿卒、惯匪、逃兵、走私犯做骨干,这三板斧就能打败大部分对手。

成达才分到了一包米,欢天喜地地背着米回家,正从土围子门前路过,只见成仁善的无头尸体倒吊在门前,他摇了摇头,笑着回家了。

无谓的破坏和杀戮还是有很多。成仁善的儿媳和孙女都被奸杀,他的子孙被杀绝了。也有许多普通人家被抢劫,战斗中流弹和弹片的误杀,还有抢劫的混乱中的滥杀,也不在少数。到处都有被砸烂的门窗家具、被点燃的房屋。

“那些趁火打劫的,我们管不了,只能赶走,谁不服就开枪。至于我们自己人,打仗前已经说了,有序行动,不许脱队。脱队去杀人的,枪毙,脱队抢劫的,抽二十鞭子。杀人放火事小,扰乱纪律事大。”陈怀忠说道。打亳州时,曹威远就是这么干的,已经形成规矩了。陈怀岳问道:“私藏东西的怎么办?咱也不能给兄弟们挨个搜身。”陈怀忠说:“那些个能藏在身上的小东西就算了,不明目张胆地抢夺战利品就行。谁本领不济让你看见了,那就没收,抽他几个大耳刮子,没看见的也就罢了。把告示贴出去,我们抓紧时间收队回县城。”

此时在鹿邑县城主事的是关世泽,他和曹威远的水平都比韦一井高得多,一开始就知道县城是肯定守不住的,所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搞审判,抄家,抄仓库,烧债券,开仓放粮等等,还有搞一些宣传工作。

一个刚从监狱被放出来的秀才被扶到了城隍庙前的戏台上,因为拷打加上牢狱折磨,他已经走不动路了,只能让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

“齐秀才!”“齐秀才还活着!”虽然他蓬头垢面,又瘦脱了相,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齐秀才用他此时能发出的最大声音说:“三年前这场河道大案,牵连五县,我告了三年,结果是自己被革了功名。中秋那天他们抓我时我就说,只要我不死,我还要和他们斗到底,早晚要把这帮贪官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现在我出来了,既然统会使衙门、按察使衙门、节度使衙门都不受我的状子,那咱们就拿着刀枪,上京城告御状去!”

台下,在三年前那次河道工程中被拖欠工钱,至今未发的百姓们群情激愤。那年由于规划失误加上偷工减料,工程还未修完就暴雨突降,许多被征调的民工被河水卷走,补偿至今没给,今日他们的家人都是穿着孝来的。更离谱的是,最近几个月来,鹿邑、太康等县还在为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水利工程征“修河费”。

大顺朝开国至今,已经217年,各地的官僚系统已朽烂至极,出现多离谱的事情都是正常的,哪个州县的官、吏、兵、绅、匪不是蛇鼠一窝。这就是曹威远、关世泽他们对自己那简陋至极的计划的信心来源。

太和县,何严刚刚带人攻入县城,监狱里的犯人们就暴动了,何严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不要杀所有狱吏全家。这里面几乎就没有真正的犯人,凡是犯了重罪的,该杀就杀,该流就流,不会长期拘押。塞满了太和县衙监狱,乃至临时征用了许多房屋关押的这些犯人,除了几个小偷小摸的,几乎全是因为拖欠秋税被抓来的。

而他们之所以“拖欠”秋税,并不是因为他们没缴税,而是因为负责征收他们这个地区的税吏携款潜逃,县衙门没收到钱,不承认他们交了税,让他们再交一遍,不交钱就不放人。要是实在没钱可交,就用来当儆猴的鸡。由于狱吏的虐待和牢中爆发瘟疫,这些人在暴动前已经死了快一半。太和县令侥幸逃出生天,他的两个师爷走得慢了,被乱棍砸成肉泥。

颍州,这里在翟承续带兵到来之前就发生了暴动。导火索是一个佃户为照顾患病的母亲没有去田主家自带干粮免费干活,被田主夺了佃,不久母亲又病死了,一怒之下夜入田主家中,砍死田主一家男女老幼五口。县里的衙役下乡抓人,村民却认为他是英雄,和衙役起了冲突。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处工地上,一批农民被官府征调来干活,名义上是出官差,实际上是修乡绅家的土围子。工钱给得少不说,当然也得自带干粮。有个人带的干粮被人偷了,饿了一天,差点累死在工地上,就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被巡夜的家丁发现,一棍打在头上,当场身亡。

恰在此时,曹威远攻破亳州的消息传来,积怨已深的颍州百姓不等亳州的兵马到来,自己就动手和本地的官兵、衙役干了起来。翟承续为了攻打州城,带来了一些小型火炮,一轮炮打过,城头的守军便作鸟兽散。颍州城内正在闹罢工的榨油工人打开城门,迎接翟承续进城,州牧翻墙逃走,结果失足摔死。

项城县,耿怀远挖出了县令和掌旅私藏的鸦片,原来他们就是本县最大的毒贩子。耿怀远带来的人太少,控制不住局势,本地的很多土匪也趁势而起,即便是普通的饥民,也有到处打砸抢烧的,项城稍有家资的人都纷纷出逃。其中有个叫袁保中的,就抱着三岁的儿子,带着全家连夜跑路。

没参加造反的穷人其实很多也想逃,但是没有路费,根本逃不了。直到蒯辅国带着援军赶来,才稳住项城的局势,恢复基本治安。

沈丘驻军长年发放半薪,最近连半薪都被克扣,索讨无果,遂趁淮北大乱之际哗变。

宿州驻军倒是没哗变,但是他们听说义军来了之后“只杀官,不杀民”“三年免征”,以史为鉴了一下,估计自己应该是打不过,在荆笃庆的部队离他们还有上百里时便逃之夭夭。

义军攻破的第一个府城是凤阳府城。易瑞芝是本地盐商家的公子,守军都认得他,再加上有已经投降的亳州牧做护身符,轻易就赚开了城门,曹威远带着大军一拥而入。

“你不为国尽忠也就罢了,竟然屈身事贼。你我有同年之谊,你却来赚我!”被俘的凤阳府尹大骂亳州牧。他对亳州牧“屈身事贼”倒不怎么在乎,但是对于这位故友坑自己当投名状非常愤怒。亳州牧哭丧着脸:“你是不知道啊,他们在我面前一刀就把赵同知的头砍下来了,血溅了我一脸啊!”

易瑞芝不耐烦地对府尹说:“别废话了,让下属各州县投降的文书写好没有!”府尹嘴上“良言相劝”,手上却已经在给文书盖章了:“你也是良家少年,却与……绿林中人为伍,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就不想想家里吗?”

易瑞芝笑道:“我已经让我爸爸和我断绝了关系,他逃去上海,还给官军捐了钱,我们父子这才叫明哲保身呢。”一旁的曹威远也跟着笑,丝毫不以为忤。就算易家两面下注,他也毫不怀疑易瑞芝的义气,为了讲义气总不能连累父母,这是人之常情。

顺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维护朝廷的体面,让史书上少一点农民起义的记载,对于和农民军合作的官员并不追究,就算将来要处置,也就是找个由头罢官而已,更不会牵连家眷,前提是只要别“出任伪职”就行。曹威远至今没有建立任何官府,所以凤阳府尹和亳州牧也就不会和他对抗到底,还是保命要紧。

让凤阳府辖下各州县投降的文书寄出之后,易瑞芝去安顿部队,曹威远则去淮河边检查缴获的两艘火轮船。这两艘船都是上海江南造船厂制造的,是专门用于内河剿匪的兵船,能搭载陆军沿河道快速机动,并用船上的小型火炮杀伤步兵。前些年围剿洪泽湖水盗的战斗中,这两艘船发挥了巨大作用,平时它们也干缉私的工作,所以曹威远对这两艘船熟悉得很,又爱又恨。

虽然火轮炮船威力巨大,但义军进城时,船上的官兵正忙着在城里喝酒赌博,悉数被俘,这两艘船也就兵不血刃地落到了曹威远手里。

曹威远发现这两艘船上多了两个他不认识的东西。其实,这东西本来也是现在不应该出现的,由于历史的扰动,它的出现时间提前了几年。

“大王,这个叫作贾特林机枪。”被俘的军官小心翼翼地介绍着,“这是美利坚国前两年新出来的东西,摇动手柄旋转这六根枪管,配上专用的铁壳子弹,一秒钟可以打三发。据说是美国人用来打那些草原部族的骑兵的。”

军官在义军士兵枪顶着脑袋的状态下演示了一下机枪,效果十分震撼,曹威远点了点头:“这东西要是普及了,确实能让游牧骑兵无用武之地。只不过,枪是好枪,让你们这些废物用也是白搭。”

他喊过给自己当勤务兵的侄子曹守规:“通知你古四叔和欧九叔,让他们来看看这枪,在宿州不是还抓了个从上海回家探亲的工程师吗,也找来,让他们看看,这枪我们自己能不能造,要是不能还差什么设备。这个枪要拆下来,其他的炮也都拆。对了,告示怎么还没贴出去,要尽快。”

看完火轮船,曹威远又去见了那些船被扣押的商人。因为并不准备打守军众多的淮安,所以曹威远也不想要他们的船,不如放走,用来做宣传攻势。现在义军只有两艘火轮船,而他派出的探子的情报显示淮安的官军还有五艘火轮船,其中有一艘坏了不能出动。而且淮安可征调的民船远多于凤阳,还有不少内河水师官兵和水上警察,真在水上打起来,义军打不过。就算侥幸打赢了,官军也能从上海、山东调来更多援军。所以过些时间义军就要放弃凤阳,离淮河河道远一些。在偏远农村安置家眷,主力则在平原上机动作战,寻机将前来围剿的官军歼灭一部分。

曹威远向商人们拱了拱手:“各位掌柜,你们的船都检查过了,除了夹带鸦片的那两位直接砍头,其他的各位今天就可以走了,你们的货物,有用得着的,我们按市价付钱,其他的你们带回淮安。”

商人们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还礼,谁也没注意到,混在其中的一艘船里,除了些不值钱的杂货,还夹带了一箱蒯辅国他们家作坊印刷的告示。

很快,这张贴遍淮安府城以及整个淮河流域的告示,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呈送到了德明帝李天安的病榻前。

自古皇帝由天授,天教百姓向天奏。

天无口舌不能言,百姓代天立圣贤。

秦王暴政乱朝纲,戍卒揭竿大泽乡。

王莽篡汉不长久,绿林赤眉遍地有。

东汉出了十常侍,黄巾军起苍天死。

司马内乱失山河,孙恩卢循起干戈。

隋炀无道行事凶,瓦岗聚义众英雄。

唐皇苛政猛于虎,天街踏尽公卿骨。

徽宗皇帝太昏庸,梁山好汉反山东。

崖山亡国丧天下,红巾裹头复中华。

朱明官绅真凶横,逼反闯王李自成。

开国大顺二百载,后辈儿孙好腐败。

连年灾荒征重税,腹内无食何不反?

河工差役忙催逼,累断脊梁何不反?

苛捐杂派出不穷,吏似豺虎何不反?

田主收租打半死,收去田地何不反?

年年欠下阎王债,倾家荡产何不反?

官司逼迫如剥皮,坐困牢狱何不反?

官官相护无天日,申冤无门何不反?

今我穷汉无活路,反反反反反反反!

百姓结社又立寨,官兵不敢下乡来。

捉得贪官夹棍管,历年赃款尽吐还。

分授地亩有田耕,三年不用缴皇粮。

凡出徭役皆给银,不误农时不抓丁。

替天行道反朝廷,不害良善不害民。

义军军纪严如山,六道军令皆分明。

第一兄弟要齐心,号令一致利断金。

同甘共苦永不叛,不正乾坤不心甘。

第二不得烧杀淫,除暴安良方好汉。

杀人偿命乃天理,英雄律人又律己。

第三若要夺人产,事事需依律法断。

良绅商贾不用慌,义军照旧只征粮。

第四敬重读书郎,读书方能做栋梁。

当年有个牛金星,造反便把功臣当。

第五不杀俘虏兵,当兵吃粮给军饷。

官兵亦是穷苦人,同来造反把冤申。

第六要打洋鬼子,强似卖国狗朝廷。

不许洋货遍地卖,大烟全数要毁尽。

黄淮起了百万兵,江南西蜀皆从行。

大军北伐定京城,改朝换代开太平。

没人敢当着德明帝的面念这首《七反诗》,带着老花镜勉强看完它之后,德明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满了纸张。

德明帝再狂妄也不会觉得自己治下就不会发生农民起义了,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就有所预感,只是没想到,竟然刚一开局就遇到了这样的对手。

关世泽这顺口溜般的文笔并不是因为他不会掉书袋,而是因为这些话就是给那些识字不多乃至压根不识字的人听的。德明帝已经知道反贼之中有个举人,所以他更感到这些大俗话的可怕这是个懂穷人的举人。据说在不同场合,关世泽还会把这首诗拆开使用,只给某些人群讲其中一部分。那么,在造反第一天就能驾驭这样人物的曹威远,至少也是和崇祯十六年的张献忠、罗汝才一样级别的人物。

举人造反和秀才造反,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质。秀才本质上还是平民,明末官军杀良冒功的时候都敢剁秀才的头,而举人则是实打实的统治阶级的一员。

当年李自成造反,从聚集上千饥民抢粮开始,一步步慢慢拿命做实验,学习怎么打仗、怎么管纪律、怎么组织部队,用了十年之功,才有了一支有纪律的军队和明确的纲领。然而,曹威远这支队伍出场就是完全体,在造反之前就已经把这些都想好了,一开局就有1641年的李自成的水平。

倒不是曹威远就比李自成厉害,而是这些东西大顺朝吹嘘自己开国历史的时候都在书上明明白白地写了,照着李自成抄呗。

虽然这首打油诗中的一些内容农民军执行得并不好,“江南西蜀”云云更是扯淡,但是这一套东西作为一场农民起义的纲领已经足够了。这支军队有自己的天命观和历史观,其嫡系部队有不弱于官军,甚至还要更强的组织纪律性,有明确的军纪,虽然总有人犯纪律但是有正常的稽查和惩罚。有对待各种不同群体的政策,虽然还没说明要建设什么样的政权,但是其纲领确实能解决很多人眼下关切的问题。

毫无疑问,这是李自成之后最强的农民起义者。如果说当年的粤北民变只是前奏,那么从现在开始,顺末农民战争正式爆发了。

德明帝没有理会那些忙着呼唤御医的女官和侍卫,而是缓缓提笔,在四封文件上打了勾表示许可。

第一封,是要各地驻军谨守城池,不得浪战。这样的敌人哪里是各地卫戍部队对付得了的,一定要新军出手才行。

第二封,是通知河南节度使和权将军,在开封附近集结部队,不必决战,只求堵住叛军即可。只要这支军队存在,不被歼灭,加上京汉铁路上的火车和淮河、长江、大运河上的火轮船,叛军的机动性就会被限制住,不至于像当年的高迎祥那样纵横中原。新军一到,自可在正面会战中将之击溃。

第三封,附逆官员只要反正归来,哪怕弃官而逃,也既往不咎。在这个时候,就别学崇祯皇帝的先进经验了。

第四封,是批准阿拉斯加独立。经过这么多年的大规模移民安置,阿拉斯加早就具备了独立的条件。眼下美国已经乱了,墨西哥又和英国、法国、西班牙三国关系紧张,阿拉斯加没有外患,再不放手,他们自己争取起独立来,可就不好看了。不过在独立之前,阿拉斯加还是要赶紧把淮安境内的这批难民接走,免得他们也跟着造反了。

画完这四个勾,德明帝便觉得体力不支,他躺在榻上,心中苦笑。如果早知道自己竟然能活到今日的八十高龄,当年的很多布置其实都是无用功。

在德明帝小心翼翼的操作下,顺朝办了二十年的洋务。现在的顺朝有新军、有舰队、有铁路、有工厂,德明帝自信已经不惧任何外敌,但是被他压制了二十年的内部矛盾,现在恐怕要来一场总爆发了。

事到如今,德明帝也不愿多想了,就算他死后洪水滔天,现在的他也只想睡了。

但是他还睡不了,一直在床边侍奉,刚刚才去打了个盹的太子李盛智得知父亲吐血,急奔进来。

这个在鸦片战争前夕出生的孩子,如今二十二岁了,监国已有两年。德明帝如愿坚持到了太子成年,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他能看出儿子是真的关心自己,但实在是太累,还是不耐烦地说:“生死有命,你急有用,国家无事了吗?忙你的去,让我睡觉。”

德明帝把四封文件往地上一扔,闭上眼睛,李盛智小心翼翼地捡起文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首节上一节113/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