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门外的女官和侍卫们的表情,李盛智知道,不光自己心慌,他们也慌。由于顺仁宗在太子监国之后就管事越来越少,德明帝实际掌权的时间接近一个甲子,在顺朝大部分人的印象中,“皇帝”和“德明”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倒好像自打开天辟地以来就只有德明帝一个皇帝一样,现在他病危,谁能不慌。
李盛智当然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茫然无措,说了一句“小心侍候”,便赶往太液池中的南台。
顺朝皇帝虽然没修圆明园、颐和园,但也不可能完全不修园子。为了避免圈地这个敏感问题,顺朝的皇家园林都是绕着太液池修的。
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喜欢往承德行宫跑,那里更接近他年轻时纵马驰骋于山峦之间的环境。而顺太宗去承德就没有那么勤了,紫禁城住着也确实不那么舒服,于是他就开始营建太液池周边的建筑,经过丰盛、和端、天兴三代,太液池周边的“西苑”已经成为了全世界一流的皇家园林。总面积超过2500亩,大约一半是水域,一半是陆地。
顺仁宗经常住在西苑,但是没有添置什么新建筑,只是日常维护而已。德明帝是个很古板的人,平时都是住在紫禁城内,来西苑的时候不多,也是只做基本维护。直到李盛智成年,快要监国了,德明帝见儿子喜欢西苑,便将西苑重新整饬一番。
李盛智尤其喜欢南海中的岛屿南台,也就是清朝所称的瀛台,岛上的主建筑在明朝叫作香殿,清朝改称涵元殿,历来起名困难的顺朝则沿用明朝旧名,依然叫南台、香殿。顺朝就算给香殿改名,也不会叫“涵元殿”,这个发音有点晦气,顺朝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这句诗。李盛智日常便在香殿办公,替德明帝处理政务。
内阁首辅加上六政府尚书,京营权将军加上六位制将军,军师加上六位侍中,总共二十一人的外朝班子很快就在香殿聚齐了。德明帝一般都是单找某个部门,除了一些礼仪性场合,极少有三个系统的人凑齐的时候,但是李盛智对政务尚不熟悉,还是需要集思广益,多找人商量商量。
内阁首辅诸葛阳宁接过这四封文件,众人讨论了一下,诸葛阳宁说:“他事皆易,唯有一事,南征平乱之兵,当选何镇,以何将领之?须得太子裁决。”
顺朝的陆军已经全面换装新枪械了,原有的十二营裁撤了十个营,川黔滇康四营裁掉后,在西南地区只保留卫戍部队,前后左右中五营和西京守备营的驻地则重新组建了六镇新军,每镇约一万两千人。第一镇在京城,第二镇在西京,第三镇在登州,第四镇在呼和浩特,第五镇在襄京,第六镇在辽东。江宁守备营和伊犁守备营没有裁撤,在原有基础上换装并学习新战术。此外,中吉营的裁撤并不完全,留下一部分和京师守备营合并,仍称京师守备营,担任京师的卫戍工作,依然由老勋贵掌握。
德明帝第一封文件中的意思,是从六镇新军中挑一镇去镇压淮北民变,六镇新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去都差不多,按照惯例,可能还需要一个勋臣坐镇。以新军的战斗力,镇压一下刚刚起事不久的农民军还是不成问题的,出战必有战功,这个点将的恩典自然是归李盛智了。
然而,李盛智缓缓说:“江南守备营可担此任,可授江宁总督罗盛茂大将军印,平定变乱。”
第二章 哈尔滨红肠
德明四十一年冬,直隶顺天府宛平县丰台镇。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停靠在丰台火车站,乘客们鱼贯下车。
有六个人立刻成了车夫和旅店老板的目标。一个年近三旬的男人,带着一个少年,一个少女,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管家和一个跑腿小厮,六人手中全都大包小裹,从衣着来看,不是下级官员的子弟,就是乡绅或者商贾人家。于是,立刻有一群人围了上来:“我家百年老店,干净齐整,被褥全新!”“进城走不走,车宽敞着呢,比这火车稳当,一车六个人富富余余的!”
“滚开!滚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开了人群。这位管家穿得可比下车的那三位少爷小姐气派得多,还带着一个副手和四个跟班,一看就是京中大人物家里得势的大管家。这位管家带着马车来接人,众人见生意做不成,纷纷散开,拉别的客户去了。
管家恭恭敬敬地施礼:“裴先生、李先生、封小姐,下役姓彭,我家东家命我在此相候。”三人连忙还礼:“尊管辛苦。”
封宁之子裴以时,今年二十九岁;李西平与封宁之子李伟,今年十七岁;李西平与封宁之女封奕,今年十五岁。三人正在从沈阳返回麻城老家的路上,他们的父亲李西平现任辽宁省沈阳府外委通判,官居六品。
匆匆十八年过去,李西平已经四十八岁了。自从麻城离任以来,李西平仕官多地,没有一次做地方主官。李西平倒也坦然,他这种没有后台的人,就是朝廷的工具人,能被当工具用是好事,至少证明你还有用。十八年来官职升了两品,不算快也不算慢,当年他在崖州的同事,有的现在还是九品官呢。
李西平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月俸五十两,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津贴和年节礼物,一年能挣上千两银子。而绝大部分顺朝人,一辈子也没机会看见一千两银子。何况李西平早就不指望工资生活了,这些年来他买的洋务企业股票,虽然有的分红很少,有的甚至暂停分红,但一家倒闭的都没有,也有一些企业分红十分丰厚,尤其是京汉铁路和京哈铁路,当年没买它们股票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至于封宁的家财,更是比当年多了不知几倍。这些年来,李西平和封宁聚少离多。封宁不时会来李西平的任所住上数月,如今就在沈阳,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麻城。对于封宁来说,事业第一,老公第二,这个次序绝对错不得。
就在今年,京哈铁路的最后一段落成,长春到哈尔滨的铁路通车,火车现在可以从哈尔滨直达汉口,这条铁路从筹建到落成花了二十年时光,但非常值得。李西平确信,只要有这条铁路在,只要皇帝不是俄国派来的卧底,就不会发生清朝那样被俄国的两千大军一恐吓就乖乖献出外东北的事情。
丰台火车站是京汉铁路与京哈铁路交汇的地方,因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集镇,繁华程度远超一般的小城市。裴以时三兄妹虽然连上海都去过,但是依然对眼前车水马龙、三教九流汇聚的景象颇为好奇,不住地四下打量。
不远处,一群镖师正在安排装货,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衣服,满面红光的胖子。身旁几个人谄笑着奉承:“萧大掌柜,生意兴隆!”
萧广陵这些年来身材变化很大,家业变化也很大。靠着勋贵的背景,扶摇镖局在蒙古的镖路上形成了近乎垄断的地位,成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有武装的运输企业。
押车的哨总海日古见货装得差不多了,也凑上来和萧广陵聊天:“萧掌柜,从厄尔口回来的弟兄有没有带什么消息?不会不等我们把这批物资送到,那边就开打了吧?”
萧广陵揉着手中的铁球:“厄尔口倒是平静得很,就是尼布楚那边,两国边民有些冲突。您是布里亚特人,自然清楚,边境上械斗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哪那么容易开战。”
海日古说:“厄尔口没有电报,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像这次淮北的事,从徐州一封电报就拍到京城了,哪用这么费事传递消息。”
德明帝看《七反诗》必须看驿站送来的蒯辅国印刷的版本,是因为这玩意太长,当地官员既不重视,又没人敢复述。而战事相关的消息,现在都不用驿站,而是用电报发到京城。最近农民军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徐州和商丘附近的电报杆子被农民军的小股侦察部队砍了好几回。
尽管铁路和电报取代了很多驿站原有的功能,但是要养的驿站人员反而变多了。驿卒越生越多,顺朝不可能给每个驿卒的儿子都安排驿卒的工作,不裁驿站都有何氏兄弟这种找不到工作改行拦路抢劫的,要是裁了驿站还得了?
顺朝的火车站站长、电报站站长,都依然叫作驿丞,是朝廷的正式官员。过去各地驿站是归地方官府管理的,并没有统一的管理部门,德明帝新设了驿递总督衙门,统管铁路、邮政、电报等事务。驿递总督由勋贵担任,而下属官员的编制都挂在工政府都水清吏司,理论上只是临时借调到驿递总督衙门而已。但实际上,有的官员在驿递总督衙门所在的郑州上了十几年的班,压根就没见过都水司的中郎长什么样子。
顺朝这套从体系运行到现在,已经到处是窟窿,德明帝哪都不敢乱动,生怕一脚给它踹塌了,所以只能到处打补丁。为了摒除各种旧权贵的影响,驿递总督衙门没有按原计划设在丰台,而是设在了远离京城的郑州。无论是京城的勋贵,高级皇商、内官,还是科举文官,都难以在郑州发挥影响力。而郑州又并非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河南是顺朝初年均田最彻底的地方,皇权在此有的强大的控制力。再加上有了铁路,郑州离京城并不比天津更远。
驿递衙门所得收入,一部分补充内帑,一部分补充正常财政,但大头还是要用于维持驿卒生计。在那些因为铁路和电报的影响需要裁撤的驿站,驿卒中年龄大的直接遣散,但要给他们一笔养老金,年龄小的则留用为火车站或者电报站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些因为铁路而失业的纤夫、船夫、脚夫、车夫,铁路部门也得优先录用。
但是,很多技术岗位并不是驿卒或者车夫可以直接转岗的,所以驿递总督衙门又在郑州建立了一所铁路学校和一所电报学校,生源三分之一来自驿卒家庭,三分之一来自世兵家庭,三分之一来自社会招生。
各部门的官吏皆以“少惹事”为宗旨,只要人员成本别高到要亏损的程度,就尽量把本部门的编制弄得大大的,以免失业人员流散出去,导致驿递衙门刚一成立就陷入严重的冗员问题中,能用于支援洋务运动的资金很少。
尤其是那两所学校,因为兼具培养洋务人才和维护政治平衡的作用,料来上级对这种有世兵子弟就读的学校一定是从优拨款的,所以不管本部门的人员需求如何,反正扩招就对了。不独驿递系统,在全国各地的各个洋务部门中,这是普遍现象。
德明帝年事已高,没多少精力再去搞大刀阔斧的改革,光是裁撤旧军编练新军,就已经需要顺朝举全国之力了,实在也没工夫去处理驿卒和那些交通行业的工人的问题。冗员就冗员吧,只要不亏损,总比有人学李自成强。
眼下这些都不是问题,铁路带来的巨大便捷压倒了一切。丰台火车站是全世界最繁忙的车站之一,南来北往的人员和物资在这里汇聚,带来了巨大的繁荣。
裴以时三兄妹带着小厮跟着彭管家上了马车,在一路颠簸中进了京城,吴老二夫妇则跟着另外一个管家去取货车上托运的大件行李。他们的行李特意在高价货车厢托运,有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看护,可以确保安全,而那些低价货车厢则有被人扒火车偷东西的危险。
此时腊八刚过,市面依旧十分热闹,比起十九年前的腊八节繁华更盛。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街上的乞丐似乎也比十九年前更多了。
早些年,李西平去沈阳上任时,他们三兄妹也曾路过京城,那时似乎街上还没有那么多乞丐。不过这年头别说乞丐了,就算是路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所以他们并未在意,还是目不暇瞬地看着街上的各种新鲜玩意。
巨舰大炮,途有饿殍,在这个时代并行不悖。
在洋务运动开始之初,京城、上海等工商业发达的城市曾经有一波大繁荣,各种新兴的产业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官府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城中任何一个不劳动的健全人都是懒虫。
但这个时期仅仅持续了几年而已。
顺朝的儒者有很多提出了“工商皆本”的观点,有很多人做过实地调研甚至经营过手工作坊,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工商业根本不可能容纳顺朝的失业人口。
发展工商业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给个政策就行的,打游戏都没有这么儿戏,而是涉及无数的现实问题。
最基础的一点是:供应非农人口的大量粮食从哪来?
农民可以农忙吃饭、农闲吃粥,可煤矿工人、钢铁工人总不能这样。而且粮食在从田间地头到工人餐桌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流通成本,以此时顺朝的粮食流转模式,粮食在流通过程中的损耗会极其惊人。
沿海地区可以进口粮食,就连日本都向上海、天津出口大米。然而,进口粮食是严重妨碍内地售粮的地主利益的事情。英国地主都能在《谷物法》问题上和工业资产阶级大战三百回合,何况大顺这全球最强的地主阶级,对阵如此孱弱的“资本主义萌芽”。
工业的大量原材料来自农业,来自伐木,来自棉花、桑树和油料作物的种植,然而在农民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的顺朝,任何“改稻为桑”的行为,官府就算无力制止,也是绝对不会鼓励的。
在吃的问题上,老百姓的需求对于目前的顺朝来说几乎是无止境的。就算粗粮够吃了,老百姓也会追求吃细粮;就算细粮够吃了,老百姓也会种植饲料作物,好多吃点肉。
此时绝大部分一个头脑正常的农民,其终极理想都是家中时刻有堆满七八个仓库的存粮,因为粮食太多,不得不天天多吃,人吃不完只能给牲畜吃,全家顿顿吃烙大饼卷红烧肉。对于种植经济作物、给工业生产提供原料、赚取更多货币,农民中极少有人对此有兴趣。
因为大家都是在饿死边缘徘徊过的人,又没有保护自己拥有的钱财、生意的政治权力,所以追求的是稳定。什么棉花、烟草,就算再挣钱,也不如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地窖藏着红薯稳定。喜欢种经济作物的自耕农,往往是吉林那种家里有几百亩地,需要雇长工来种,从来没真正挨过饿的。而且他们至少在自己的村屯中也算个风云人物,有一定的话语权,没那么容易被欺压。
工业生产所需的各种生产资料、人力资源,是需要缓慢积累的,工程师和厂房、设备都不能一夜之间变出来。
工业生产出来的产品卖给谁,更是严重的问题,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就算是小地主,他们要供子女上学,要考虑到分家之后给子女留些积蓄,也是不太敢消费的。真正敢于享受工业成果的“优质消费者”,一百人里有一个就不错了。
工人没有粮食吃,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人买,农民不肯种原材料,未来的工程师还在上学,甚至可能还没凑够学费,工业发展快得起来吗?所以,哪怕是最近二十年来,技术已经突飞猛进的情况下,像贵州学派这样的务实的儒生,在实际办过洋务企业之后,得出的结论依然是兴办工业的速度不可能超过顺朝人口增长的速度,农村的人均土地、人均粮食还是会越来越少,无业人口还是会越来越多。
在京城周边的农村,因为赈灾效率比较高,所以一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人口损失,然而土地就这么多,没有地种的农民涌入京城,很快就补足了兴办洋务企业造成的人力缺口。剩下那些实在找不到工作的人,有很多甚至不介意被人贩子抓了卖到美洲,不介意进黑煤窑做能活三年就算幸运的黑工,可依然大量积压。哪怕国内和美洲的矿山都把人当消耗品往死里用,都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
而京城由于至少要维持表面的繁荣,不能放任大量人口饿死,起码的赈济还是有的,待在这里,每天能混一碗粥喝,所以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德明三十八年,直隶出现大规模蝗灾,飞蝗蔽天,自那以后,京城就一直面对大规模流民潮。
去年六月到今年夏天,沧州一带连续大旱,“贡献”了最多的流民。就算沧州离京城近,救灾能力强,又靠着海,可以把流民中的青壮一船船卖到美洲、澳洲、东南亚去,这样的流民潮也逼近顺朝“处理能力”的极限了,好在京哈铁路在此时通车,又解了燃眉之急。
“这铁路一修通,京城的流民少了不少。前天有个黑龙江来的把头招人去挖金子,在火车站吹了一通他们那儿的发财经历,当天火车就拉走了三百人。”彭管家说,“唉,就是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出来。这帮人也可怜,但也可恨,不少人不愿意做苦差事,就在城里偷鸡摸狗,最近连抢劫杀人的都有。”他是世代跟着诸葛家的,和流民自然共情不起来,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违法犯罪。
总体来说,顺朝在封建王朝里已经算进步了,在京城出现流民聚集问题,严重影响治安时,第一反应居然只是送流民去边疆当苦力而已,都没考虑杀,甚至现在还是以诱骗为主,而不是直接抓壮丁。
不过也就这一阵了,如果过完年后京城的流民还是这么多,京师守备营就准备强制抓人送他们去黑龙江边治理北大荒,如果必要,还要调新军第一镇协助。虽然工政府屯田司的人经考察后认为,北大荒的沼泽和冻土想靠人力去刨成耕地根本就行不通,但反正此时黑龙江、吉林没有粮食危机,顾不得这许多了,先把人送过去再说,就算把他们都累死了,也省去了京城的麻烦。
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不止这一种,比如粮食流通过程中的高损耗,除了仓储、运输、管理技术的落后,与豪强的垄断及官吏的贪腐肯定是分不开的,可这事能指望大顺朝廷解决吗。农民消费能力底下、生存能力脆弱,除了人多地少、生产力落后的客观原因,当然少不了官府和地主盘剥的问题,这种李自成都管不明白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指望德明帝去管。
德明帝并不怎么关系老百姓的死活,不过由于害怕老百姓造反,他还是把该完成的历史使命完成了。起步时间不长的化肥工业被德明帝迅速引进了顺朝,此外他还在满世界寻找鸟粪石作为肥料。虽然他挖鸟粪石的方式是不断拿劳工的命去填,但好歹只是和资本家一样残暴,总归是想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面对问题的人。
不过,顺朝寻找鸟粪石的范围仅限于东南亚荷兰的势力范围内可以运送大量华人劳工过去的地方。比如印度洋上的圣诞岛,顺朝称为“飞鱼岛”,现在是荷属东印度的一部分,而荷属东印度理论上是顺朝的朝贡区,所以没有问题。大顺朝廷肯定不会亲自出面去挖鸟粪,而是完全交给荷兰方面运营,靠民间资本用劳工换鸟粪石。简而言之,就是脏活全交给别人干,自己少拉仇恨。
至于远处的太平洋诸岛,虽然顺朝推测那里某些岛屿上肯定也存在鸟粪石,但是组织探险队成本太高,而且顺朝的新式水师目前的作战能力仅限于近海防御,顶多为荷属东印度提供保护,在他们被攻击时可以过去支援。更远的地方,既然顺朝水师打不过英国海军,那就算探出矿来,不也是白送给英国人吗。
马车最终停在了诸葛阳宁的宅邸门前,裴以时再三嘱咐欢脱的李伟,千万不要乱说乱动。至于妹妹封奕倒不用担心,她性子像娘,父亲都常说她有大将之风。
诸葛阳宁在李西平离开麻城后第二年也调离了麻城,进京担任六品的兵政府职方清吏司从事。德明二十七年,诸葛阳宁又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五品,在军师府担任侍中。
德明三十年,诸葛阳宁被提到四品,出任因为涉及对外事务最多而工作极为繁难的松江府尹。又过三年,他回京担任了三品的验马寺卿。接下来的事就都在大家意料之中了,诸葛阳宁干满三年必升迁。德明三十六年,诸葛阳宁再度晋升,担任二品的兵政府侍郎。德明三十九年,他成为一品的兵政府尚书,然后在今年,还没等三年,不满六十岁的上任内阁首辅因为在户政府试行汇票时操作得漏洞百出而“因病乞休”,诸葛阳宁成功登顶,担任内阁首辅,此时他不过五十岁出头。
诸葛阳宁火箭般的晋升速度让李西平一度怀疑他和枫树垭的事情有关,否则为什么他的后台贝丰谷“被退休”了,他反倒平步青云?但最终,李西平还是确定诸葛阳宁只是有能力加上换了大腿抱而已。
虞五绝自打调离麻城就不和同僚联系了,单梓桂在八品官的位置上徘徊多年,后来也慢慢淡出了朋友圈。而诸葛阳宁、刁藏春、李西平、梅文山、栾西河五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大伙共事时关系不错,还有生意联系,这个人脉当然是要维护的。
因此,裴以时、李伟、封奕三人从沈阳返回麻城老家时,路过京城,当然要顺带拜会一下诸葛阳宁。
别人从东北给诸葛阳宁捎特产,捎的都是人参、貂皮、鹿茸、珍珠、岫岩玉之类的,而李西平带的真是土特产。四大坛老龙口白酒,然后就是成麻袋的榛子、松子、木耳、板栗、核桃、干蘑菇、树莓干这些东西,唯一一件符合诸葛阳宁身份的礼物是沈阳毛织局生产的一件高档毛呢大衣。
此外,还有李西平“发明”的哈尔滨红肠。封宁真的按李西平的描述请了一批技工搞研发,其中还有个因为参加三十年代的波兰起义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立陶宛厨师。然后在哈尔滨盖了工厂,就近收购猪肉灌制香肠。
在顺朝,哈尔滨不是黑龙江的省会,而是归吉林管辖,位于和黑龙江的交界处,松花江以南归吉,松花江以北归黑龙江。这附近人均土地面积大,粮食充足,所以饲养的牲畜也更多。粮食价格便宜,本地消费能力也强一些。再加上这里是松花江水运和京哈铁路陆运的交汇点,南来北往的人非常多,这些人兜里可是有充足的路费的,向他们卖香肠是个很有钱途的行业。
李西平是做官的,这个便捷条件怎么能不利用。很快,就像当初和贵州学派合开的那个罐头厂一样,顺朝的军队开始采购哈尔滨红肠。不光吉林、黑龙江的卫戍部队,连沈阳的新军第六镇都吃红肠。
哈尔滨红肠在军队中推销得这么快,李西平的人脉功不可没,因为新军第六镇的炮标威武将军就是夏未学。
夏未学当年参军之后,本来可以当个小头目,但他决定跟着恩格斯和雷作让学习炮兵。后来襄京炮兵学校建成,夏未学被恩格斯推荐为第一批学员之一。毕业后,夏未学作为炮兵哨总参加了对西南土司的战争,凭借出色的技术和过硬的战功迅速晋升。今年他刚刚升任第六镇炮标威武将军,已经是四品武官,比李西平还高两级。李西平的香肠又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又咸又香分量还足,让夏未学帮着卖点当然不成问题。
李西平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干肯定不算清廉,但是比起同僚们,区区他这种程度的以权谋私算得上最有底线了,起码真的促进了中国的食品工业,真的会拿赚到的利润去搞研发。
于是,铁路刚一修好,李西平这次就给诸葛阳宁拉来了整整两千斤红肠。当然不是给他一个人吃的,而是让他安排在京城赠送、宣传一下,打开华北地区的市场。
和裴以时兄妹三人见礼,看完了李西平的书信,诸葛阳宁哭笑不得,这么多年了,李西平还是这种暴发户气质。用一件大衣、四坛白酒、几麻袋干果贿赂内阁首辅帮他卖香肠,真是只有李西平才干得出来的事。
不过诸葛阳宁一点都不讨厌,李西平办事有节制,尽管成天忙着弄钱,但挣的都是这种没有隐患的安全钱。在顺朝,官员的老婆经商,然后通过关系请托给军队提供副食,是非常正常的事,根本不算违法。这人有能力又没有大贪念,所以适合长期交往。
诸葛阳宁家里也有负责经营产业的管家,诸葛阳宁笑着让他赶快去车站搬红肠,然后给京城各地的饭店、官吏、驻军分送一下,按照之前宣传烧鸡的手段搞一轮宣传。诸葛阳宁心里笑话李西平,可其实他自己也投资过熟食店,只不过全交给管家打理,从来不会亲自过问而已。作为内阁首辅,诸葛阳宁也缺钱,而且他捞钱更要谨慎。当官的捞钱也讲究一个含蓄,谁像李西平这样给长官写信三句话不离红肠。
诸葛阳宁能意识到,很多事李西平并不是不懂。他做了二十年官,只要不傻怎么可能学不会官场规矩,就算他不会,难道封宁还不会吗?但李西平仗着自己是民工出身,经常“倚粗卖粗”,故意按照粗鄙的方式办事。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打造自己“贪小便宜、没文化的技术官僚”的人设,虽然不是什么高明手段,但也确实能在官场旋涡中让自己尽量靠边。
李西平身上的标签从来就是“没有任何政治倾向”,只会干活和捞钱。所以,他这些年来没有站谁的队,和李天悦也没怎么联系过,只靠熬年资升了两品官,净是在事多的地方办难办的差事。不过也很少有人找他的茬,毕竟他确实哪派都不是,斗倒这么个成天忙着卖香肠、卖罐头的家伙也没什么好处。
诸葛阳宁与三兄妹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李西平与封宁的近况,就觉得没话说了,毕竟他和这些晚辈算不上真正认识,没啥可聊的。正要吩咐人给他们安排房间,诸葛阳宁的儿子诸葛翼趋步入堂。
诸葛翼见三个客人是熟人,自己带来的消息也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于是与父亲、客人见礼之后便说道:“今日辰时正,天子驾崩。”
第三章 沈阳冬日宜泡澡
比起干燥的京城,沈阳的冬天有更充沛的降雪。沈阳府城北方二百里外的调兵山巡检司,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二尺厚。街上行人绝少,在这个冬日的黄昏,大家都尽可能地窝在家里。
这里已经不是沈阳府的附郭县沈阳县的辖境,而是隶属于沈阳府辖下的铁岭县。这里有一条铁路支线,西北方连接着沈阳通往草原的要道法库门巡检司,东南方在铁岭县城汇入京哈铁路主线。
调兵山巡检司是新设的,在此之前,这里只有一片苞米地,而随着京哈铁路的修建,此地的煤矿成为了一个有利可图的项目,于是矿场和铁路都陆续修建,不仅铁岭县在这里设了一个巡检司,沈阳府还设了一个外委通判专管调兵山煤矿的事。
李西平就是这个外委通判,挂名是沈阳府的通判,可实际上离沈阳城二百里,一年到头也未必进城几回。不过他倒是很适应这种偏僻地方的生活,乐得少些官场应酬。
沈阳的官场既不是像崖州那样的养老院,也不是麻城这种卷王聚集地,是比较普通的典型府城,庙小鬼神大,水浅王八多,各种形形色色的官吏一应俱全,大顺朝这体制,在崖州都有一堆冗员,何况沈阳,和他们一一打交道是很困难的事情。调兵山就轻松自在得多了,整个调兵山只有两个官,除了李西平这个六品官,还有一个九品的巡检,兼任本地警察局长。在他们俩以外,就都是胥吏和大头兵了。在这里,天老大,地老二,李西平老三,逍遥快活得很。
李西平此时正坐在桌旁,左手拿着大饼子啃着,右手筷子从沸腾的铜锅中翻找五花肉。调兵山除了煤没什么出产,主要是粮食和牲口多,而粮食和牲口之中,又以苞米和猪最多。不过李西平啃的大饼子和穷人家不同,是白面和苞米面混合的。
李西平把一大片缠绕着酸菜的五花肉蘸上蘸料送入口中,又咬了口大饼子送下:“今年咱们自己家渍(jī)的酸菜,味道就比去年外面买的强多了,我说给诸葛阳宁带点,你非不让。”
封宁哭笑不得:“给内阁首辅送酸菜,你怎么想的。”李西平说:“送礼不送土特产送什么,难道送金银财宝吗。”
李西平现在的住处和当年的封家差不多,就是普通的中等地主院落。他岳父封存耕是因为抠门而舍不得翻新房子,李西平则是花钱如流水,却觉得房子只要干净整洁就可以了,太豪华宽敞是没必要的。所以他家厕所装了价格昂贵的邢窑仿英式白瓷马桶,卧室却十分窄小,摆了床、衣柜和封宁的梳妆台之后,几乎就没什么空间了。
李西平对于大顺朝的厕所是真忍不了。这方面顺朝倒是比清朝好得多,修了很多公共厕所,有比较完善的把城市里的粪便运到农村作为肥料的体系(顺便养了一群维护公共卫生的冗员)。但是公共厕所往往缺乏管理,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管卫生的衙役只顾着在街上抓随地拉屎的人罚款。只有那些在官员眼皮底下,或者有大商人为了不膈应有身份的客人而出钱维护的厕所,才是干净的。
此时整个辽宁省只有沈阳和旅顺两个城市有自来水,但李西平非要在调兵山也弄一套不可。他把一处山泉水引入了调兵山镇中,设了个滤水池,用细沙、木炭来过滤,也不需要修水塔,直接靠地势就够了。不过水量很小,只够通判衙门、巡检司衙门这两个官署及附近的宿舍区使用。官府没这个经费,李西平自掏腰包弄的,所以现在官府用水还得给他交水费。
现在无论自来水还是抽水马桶都用不了了,因为全冻住了。暖气的科技树李西平没点出来,冬天就变得很难熬了。就算房子修得厚实,靠火坑和炉子还是不够暖和,以至于李西平现在轻易不愿意下炕。
不过李西平对这个冬天还是满意的,他“发明”的蜂窝煤和配套的炉子在这个冬天都卖得不错。大冬天的,两口子坐在炕上边吃火锅边数钱,何其地美。
“明天咱们吃羊汤吧,从康家屯送来的羊味好着呢。”李西平这顿没吃完就惦记下一顿了。封宁说:“自打过了四十岁,你是越发好吃懒做了。你那奶糖研究得怎么样了?”李西平说:“已经做到当兵的觉得好吃的程度了,但是跟我……跟我觉得满意的味道还是有差别。而且这东西比较贵,军队不愿意采购,只是当零食面向一般市场卖的话,销量就很有限了。”
既然李西平和封宁投资了罐头厂,一直在做军需食品的生意,所以李西平就不时搞一些研发,复制一些在他原来的世界会给军人提供的食品,但是顺军的军事采购部门对奶糖、饼干、麦片、巧克力之类的东西一直缺乏兴趣。他们倒是没有过分克扣,知道要保证士兵吃好,但是只求士兵营养充足,对于改善口味和饮食的多样性毫不关心。
比如说饼干,在顺军后勤官员看来,不就是面粉、油和糖吗?给当兵的烙大饼,蘸点糖吃呗,有啥区别,为啥非得买这么贵的饼干?所以李西平的这些个小发明也就作为零食在中高层人群中卖一卖,市场一直很狭小。
二战中美军酷爱的冰激凌,李西平当然也做出来了,虽然怎么制冷他整不明白,但是在东北这旮瘩制冷根本不是问题。李西平还研发了好几种口味,不过也一样变成了达官贵人和中产者的小吃。顺军后勤部门认同士兵需要奶制品,尤其是驻沈阳、京城、呼和浩特的新军,吃奶制品还是吃得上的。但是直接从蒙古牧民手里买干酪不就得了,供应充足还容易保存,而且扛饿,谁也不会费事整冰激凌这种东西。李西平模仿的可乐当然也是同理,只能给有钱人尝个新鲜。
简单来说,此时的观念完全不会认为当兵的是需要享受的,从来不把当兵的饿死都算大顺朝进步性的体现。能有专门资金让士兵吃奶酪、吃最便宜的廉价糖、喝茶,甚至吃肉和豆腐,这已经说明大顺朝对这些新军前所未有地重视了。
李西平还弄出了类似午餐肉的产品,就是保质期还控制得不好。这东西军队倒是挺欢迎的,因为比一般的肉便宜还有肉味,有油有盐,采购量远超普通的肉类罐头和烟熏火腿、腊肠、肉干这些东西。在军方的要求下,李西平的“午餐肉”罐头上直接写“猪肉罐头”,营造一种给士兵吃了好多肉的假象。本来李西平也不打算叫它“午餐肉”,毕竟现在大顺老百姓的普遍习惯是一日两餐。好在这年头大顺老百姓本来吃肉的量也不多,猪肉罐头里掺的淀粉再多,士兵的伙食也比他们当兵前好。
军队对鱼罐头也比较满意,而且鱼罐头在原本吃不到海鱼的内地民用市场卖得也不错。浓缩汤这种省事的东西也能卖出去。蔬菜和水果的罐头军队就不关心了,毕竟就连大顺的水师都只在近海晃悠,军队弄到新鲜蔬菜很方便,吃不到新鲜菜的时候吃咸菜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