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顺朝新军能这么吃已经非常奇迹了。多少20世纪的军队的伙食标准和他们比起来都望尘莫及。主要是因为新军人少,像新式陆军总共才七八万人,而且其中像夏未学这样彻头彻尾平民出身的是少数,绝大多数都和世兵沾亲带故,只不过基层士兵基本上都是世兵后代中最底层的贫困者。大顺朝廷对待他们比大清朝对待八旗兵更上心,他们的伙食费不光是军费,还是维稳费。只要朝廷还发得出钱,给这些嫡系的自己人多吃点好的总没毛病。
李西平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在他原来的世界会有资本家支持工农革命了。如果一个资本家做的生意是向国外出口桐油、猪鬃、茶叶之类的东西,那么老百姓的死活确实和他们关系不大,只要不爆出大规模农民起义威胁原材料生产就可以了。可是如果一个资本家的生意是生产面粉、火柴、棉纱这些个日常消费品,中国老百姓穷得如此荡气回肠,就严重妨碍他们的生意了。
而且大顺朝这个营商环境,被资产阶级讨厌是必然的。封宁的企业没怎么挨过欺负,因为他李西平是当官的,封宁的太爷爷也是当官的。只要逢年过节给本地的衙门公人稍微送点常例,意思意思,就不会有人找麻烦。至于普通商人,在打点衙门上的花费则如流水一般。而且大顺朝的衙门还特别多,指不定哪座庙没拜到,神仙、小鬼就要你好看。
当年李西平刚到嘉定的吴淞江巡检司没多久,就有一家染房的老板找到他,说生意干不下去了,能不能投献给李西平。英国向中国出售的布匹不能短时间内打败顺朝的所有手工布,但是在紧靠上海的嘉定,英国布还是能打几个胜仗的。然而,这家染房虽然生意日渐萧条,但是该交的税、该别人交却硬派给他们的税,乃至给衙门口大爷小爷们的孝敬,那是一文不少,甚至还越来越多了。
李西平只能采用和稀泥办法,和染房老板在公开场合一起露了几面,让染房老板可以出去宣传说自己是铁冶使的朋友。这样一来,一些过于不合理,实在是欺人太甚的乱收费就不至于派给他。就这样凑合着,到李西平离任,这家染房还没倒闭,至于现在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
别说李西平当时只是个铁冶使,就算他是嘉定县的县太爷,也不能把吴淞江巡检司的乱收费彻底停了。吴淞江巡检司是个九品的小衙门,合法的正规经费当然是按一个巡检司的标准配置的,可是它管的范围却有小半个县,事情非常多,一旦遇到什么意外事件,就得想办法自筹资金。二百年下来,各种正规的不正规的费用纠缠在一起,早就成了整个衙门体系的一部分,是官吏乃至厨师、马夫、杂役、更夫们的衣食所系。其中固然有很大一部分被贪掉了,可是如果把它们全部叫停,巡检司衙门也就只能关门歇业了。
很正常,汉唐宋明谁家都是如此,哪有二百多年了还能自我革新成功的王朝啊。顶多勉强续上几十年,然后等下一波农民起义把这个衙门砸了重建就好了。运气好的话,可以凑合几十年,然后再故态复萌。
以所谓“资本主义萌芽”而论,顺朝当然有很多,比明朝还要发达得多,但是在这种资产阶级赚取的利润不够土地租金的零头,资本家在李西平这种地主阶级吊车尾成员面前都是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的虫蚁的环境下,它就只能是个“萌芽”。
把最后两片肉和酸菜夹到封宁碗里,用筷子在锅里搅了半天,确定能捞的都捞起来了,李西平擦了擦嘴:“等过两天扫完雪,我过年之前再去趟沈阳,看看面粉厂,也把年货置办了。要买什么你写个单子吧,反正你说了我也记不住。”
“今年过年清静啊,小崽子们都走了。”封宁喊过佣人把锅子和碗筷都撤了,“咱们俩能用得着什么年货,主要是两个师爷,家里的佣人,还有厂子里的掌柜、职员和工人,都得发东西才行。调兵山这边的衙门你官最大,也得给下属发点东西才行。”
沈阳城里现在有一个封宁名下的食品加工厂,主要业务是面粉、榨油和制作罐头,也兼营李西平的那些“发明”。李西平说:“这还不容易,发肉呗。眼下正是杀年畜的时候,正好罐头车间也该进货了,调兵山这边猪羊都比沈阳便宜,我直接带着猪羊过去,杀了给大伙一分。厂里的面粉、豆油、小点心什么的也分一下,保证都满意。”
封宁想了想,也觉得没问题,发新年福利的时候与其费尽心思设计那些复杂的东西,还不如直接发家家都用的上的米、面、油、肉这些东西,当然,直接发钱也是可以的。大伙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一咬满嘴流油的白面饺子,自然就念着东家的好了,比平时怎么假装关心工人都好使。
至于调兵山这边的人,李西平也是一样的思路,把食品厂的产品拉回来给大伙分一下就行了,来这个世界二十多年了,他还没见过不喜欢白面和豆油的人。按理说,上级是不需要自掏腰包给下属发过年福利的,但是李西平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所有收入都完全合规,实际上,他从这个通判职务得到的大约一半收入严格来说都是灰色收入,只是二百年来向来如此,已经形成定例了。再加上封宁开工厂,本质上来说也借用了李西平的权力,所以这钱赚得没那么安心,散出来一点才踏实。这要过年了,还得给沈阳城里的各种慈善机构都捐一点钱,虽然不知道这钱到底有多少能用在救济穷人上,但好歹结个善缘。
“你不再看看夏未学去?”封宁问道。李西平说:“我看他干什么?给他的新年礼物不是下雪前就送了,够他家里吃到开春了,光猪肉就给了一整头。连他的回礼咱们都收完了。”李西平送给夏未学的礼物照例还是豆油、面粉、猪肉,以及厂子里积压的可乐、饼干、奶糖。
封宁笑道:“怎么?现在他比你官大了,就不好意思见了?”“切,我嫉妒他,不行吗?”
沈阳城西关的一家馆子里,李西平和夏未学要了个包间,正在胡吃海塞。这二位的饮食习惯出奇地一致,既不爱喝酒,也不爱吃什么精致的高级菜肴,只顾着大嚼牛肉烧卖、馅饼、葱爆羊肉、爆三样。夏未学的亲兵和李西平的车夫坐在屋角的小桌旁,用大饼卷碎牛肉吃。
“我老婆最近不让我吃太油腻的。”夏未学嘴里咬着牛肉馅饼嘟囔道。李西平边嚼羊肝边说:“那咱俩可得串好供,就说去四平街吃淮扬菜了。”
实际上,这二位跑到西关的回民馆猛楦牛羊肉不是一回两回了。封宁不管着李西平的嘴,但夏未学要是没人约饭,是真不容易摆脱家里的均衡饮食。
夏未学的老婆倒也没虐待他,丈夫是行伍之人,当然得吃饱吃好。但夏家夫人做饭讲究养生之道,粮食、果蔬、菌菇、肉食、奶食、蛋类、油脂、甜食等等必须混搭着来,哪样也不能过多。吃一两猪头肉,就得有小半斤粮食蔬菜来搭配,夏未学喜欢的这种吃肉吃到饱的方式是绝对不行的。
夏未学本来就是炮兵军官,主要用的是脑子,又不用他去推大炮、扛炮弹,体力消耗没那么大。像人家扛炸药、挖战壕的工兵,就算吃一肚子咸猪油,一天到晚训练得汗流浃背,很快也就消耗下去了,夏未学哪有那么大的运动量。他小时候是自耕农家庭出身,从小到大没怎么挨过饿,当了军官之后更不愁吃喝,吃太多大油大肉的确没啥好处。
过去李西平是官,夏未学是民,李西平从来没有看不起夏未学,现在即便夏未学的官比李西平更大,两人还是和之前一样相处。官场上碰上的都是萍水相逢的同事,有个能称为朋友的人实在不容易。
没多一会儿,今天约饭的第三个人到了,简有文带着一个亲兵走了进来。不过桌上的东西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夏未学赶紧招呼伙计:“再来个芝麻羊肉,嗯,一个牛肉焖子,烧卖再来两笼。老简你还加什么?”
简有文坐了下来:“我嘴可没有你们那么壮。伙计,再给我拿清汤熬个豆腐,拌个洋葱木耳。跟班这仨弟兄加一盘酱肉。饼够你们仨人吃吗?再来两张吧。”
夏未学升官飞快,李西平是有所预感的,毕竟这家伙确实天分过人,而简有文的发展则完全在李西平意料之外。简有文和夏未学同一批学的炮兵,后来所在的部队整体并入新军第六镇,现在简有文也是六品的掌旅,不直接带兵,是炮标总务长。
若不是夏未学帮着运动,以简有文的资历和能力,是肯定坐不到这个位置的。但简有文上任之后,一切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人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一直是夏未学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虽然哪方面都不差,任何指标都超过了作为军官的及格线,可也哪方面都不强,在军队里能靠“老实勤恳”混上六品,也算得上十分幸运了。
“李兄,上个月有人去你们食品厂闹事怎么不和我们说啊。在这沈阳城里,还有我们第六镇平不了的事吗?”简有文说道。李西平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老爹那磨坊刚建好,我这儿面粉厂开张啦,心里有气也是人之常情。”简有文说:“那也得守法啊。你们厂子那窗户都让那小兔崽子砸了三回了。再说了,沈阳开面粉厂的又不止你一家,只不过恰好是你开张的时候他家倒闭了而已。”
李西平笑道:“什么法不法的,当年你们在麻城跟我老丈人械斗,很遵纪守法吗?几块玻璃而已,他爹已经把他领回家教育了。要我说,毕掌柜就不该多事报官。好家伙,一个十三四的半大小子,九个衙役去摁他,去年抓飞贼都没这么大阵仗。他家老头挺好说话的,我那厂子也不是全机械化,还得用牲口,我请老头来厂里养驴,他已经答应了。以后不会有事了。”
夏未学说:“你说的那‘老头’,年纪可还没你大呢。”李西平说:“他长得可比我老多了。劳碌一辈子了,别临了落个老无所依。”
对于面粉厂把小磨坊挤垮这件事,李西平当然没有丝毫歉疚,就算是神仙,也阻止不了驴拉磨在沈阳这样的大城市退出历史舞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这个面粉厂就算李西平不开,也会有官更大、办事更狠的人来开。
但是对于具体的个人,讲什么“生产力进步”“时代大潮”都是狗屁,能帮还是要帮一把。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带个十几岁的儿子,真要是连个凑合吃饭的工作都没有,日子咋过。把人从小作坊主打击成工人阶级,还可以说是商场无父子,愿赌服输,可是把人打击得想当工人而不可得那就做得太绝了。
更何况李西平很清楚自己的胜利中这身官衣有多少贡献,这本来就不是公平竞争,要是对方官居六品,现在喂驴的就该是李西平了。李西平也不相信这个曾经是磨坊主的驴倌进厂之后能搞什么破坏,顶多从驴嘴里偷点饲料而已。只要还有活路,没几个人会愤激到连儿子都不管了也要报商战失败之仇。
夏未学说:“这事李兄做得对,虽然咱们守法,对方犯法,但是这法本来就是向着咱们的,所以在法外,我们还是得松一松,不能赶尽杀绝。否则的话,当年李兄在麻城要是全都‘依法’来判,咱们个个都得吃牢饭。”
李西平说:“我岳父八年前没了,封二爷更是没了十年了,现在想想,他们当初非得抠搜那点钱是真没意思。人死之后有一捧黄土也就够了,攒下金山银山也带不走。所以,只要我不破产,那些个被食品厂冲击破产的人,我就能雇就雇,大家都得活着啊。”
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之后,李西平接着说:“其实这是暂时的。将来农业增产了,老百姓能拿来买东西的钱多了,食品厂还是会扩大的,那些因为机器而失业的人都能找到工作。只是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甚至可能有人等不到那一天。就算等到了,也会从东家变成西家,收入也会变少。”
“我走运,不用当这个代价,而那些成了代价的人,既不是比我懒,也不是比我笨。只不过是不认识上海的洋务派官员,时代变了的时候没人通知他们;只不过是没娶一个继承了三代遗产的有钱老婆;只不过是没有这身官衣,所以买不到机器,请不到上海的工程师,请不到沈阳府衙的差人给他们看大门,要交的苛捐杂税还比我多……”
李西平没再深说,话锋一转:“过完年,正月十六的时候,沈阳化肥厂的股票就要开卖了,我是一定要买的。这些年改来改去,都是治标,这东西才治本。”简有文笑道:“那我们就跟。”
在麻城的时候,夏未学和简有文就知道,李西平看好的股票,一般起码都能做到保本,而李西平不看好的项目,比如法国人研究的在马车道路上跑的蒸汽汽车,最后基本都会赔干净。既然李西平认定化肥可以挣钱,那跟着走多半没错。他们当军官的不能直接经商,但是家属经商并无限制,以本人名义买股票也没人管。
夏未学说:“去年给厂里的师傅们送牲口的活是吴管家干的,今年怎么你自己来了?”李西平说:“老二两口子不是跟着仨孩子回麻城了嘛,我这身边一时就没有合适的人。俩师爷都是读书人,而且当初应聘的岗位是通判衙门的公务,让他们给我自己家的产业干活,拉着牲口满街跑,不合适。他们和当初的老陈老潘不一样,没挣这份钱,就不能让人家干这个活。”
夏未学笑道:“读书人拉着牲口满街跑不合适,通判拉着牲口满街跑倒合适了?老潘最近怎么样啊,也不来个消息。”李西平说:“他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哪有时间搭理咱们。除非挣钱的时候要分他一份,否则什么事请得动他。”
李西平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老二两口子都走了,家里很多事还真是不方便,我琢磨着还是得再找个跑腿的人。”夏未学说:“是该找,你家里用的人已经够少了。你看看,远的不说,就说沈阳城里的其他通判,有几个六品官才雇这么几个人。”
李西平家里现在一共二十一口人:李西平,封宁,章师爷及其老婆和两个孩子,时师爷及其老婆和三个孩子,一个厨师,厨师的老婆是保姆,厨师的儿子是打杂小厮,封宁有两个丫鬟,一个丫鬟的丈夫是跑腿兼门房,俩人有个女儿,另一个丫鬟的丈夫是车夫,此外两个师爷家里也各有一个小厮伺候。
厨师、丫鬟这三家人全是封宁带来的,李西平身边原本只有吴老二夫妇和一个小厮跟着,现在这三个人都跟着三个孩子南下了。至于车夫、厨师这些人,李西平平时都是办公事时用衙门配备的人,办私事时用工厂里的人。
其实让衙门的车夫来给食品厂拉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给几个赏钱就行。有的官员甚至不给赏钱,车夫又怎敢和老爷计较。不过李西平觉得,公私还是分开为好。
尽管顺朝把很多在明朝由官员的私人雇员来干的工作岗位变成了衙门的编制,但一个七品县官上任带几十人也是很正常的,在一些大县,光师爷就得有四五个。一方面是自己带的人伺候得更舒服,另一方面官员要贪污、要做生意,更得用自己人。
吴老二跟着裴以时、李伟、封奕南下以后,李西平确实觉得现在负责跑腿的小乐用着不顺手。让小乐干这个活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老婆是封宁的丫鬟,为了不让他们夫妻分离,给他找个差事做。李西平琢磨着还是另找个跑腿办事的人,小乐就专干门房吧。李西平不怎么爱钻营,跟上司除年节定例和必要公务外很少来往,跑腿这项工作也就不太重要,但总不能找个太笨的人。
简有文说:“那老于怎么样?就是被手榴弹事故崩了左眼然后退役的那个。他伤养好了,正找活呢。”李西平说:“部队不是给他养老金吗?”夏未学说:“咳,那点钱也就够不饿死而已。他家有四个孩子要养,靠养老金可不够。不过他家是沈阳县苏家屯的,他家老二成绩不错,上着学呢,将来你要是调走了,他没法跟着走。”
顺朝对当兵的算是不错了,居然还知道因公负伤的士兵是不能饿死的。不过退伍老兵穷困的问题大顺朝廷是不管的,当官的才富呢,大头兵穷不是天经地义吗。
李西平对于夏未学和简有文推荐的人选是毫不怀疑的:“那就让他过完年来调兵山上班。工钱……先和宋大厨拿一样的吧。小海!拿纸笔来!……停!你卷完饼洗手了吗?……我签个条,让老于先去厂里领一个月工资、半扇猪肉,面粉也扛一袋走,对了,还有豆油。诶,我最近试验苹果馅饼的做法挺成功,老宋已经学会了,长胜堡那边种的苹果这两年质量越来越好了。我把配方和做法给你们写一份。”
简有文接过工资条和菜谱,递给自己的亲兵:“你这通判当得挺清闲啊。”李西平说:“矿上自有皇商的人管着,我这个通判衙门其实没啥事,主要是看着矿山,保证别出大事。调兵山煤矿说是模范煤矿,但咱们也不是三岁小孩,这个‘模范’是怎么来的,大伙心里都有数。现在也就能保证矿工吃得上饭,不出草菅人命的重大事故,平日还是时不时会死人。我上任三年,工人罢工三次,我这个通判也就是个和稀泥的官,只能保证不群死群伤罢了。”
夏未学说:“你稀泥和得这么好,已经够厉害了。凤凰城那边的矿上,三年械斗了三回,还炸了一回。你管事这三年一次群死群伤的事都没有,别处的西家行会天天和官府打擂台,调兵山的西家行会能听你的话,知足吧。”
李西平其实也没干什么特殊的事,就是借了点钱给矿工行会,外加介绍门路,帮他们办了个生产蜂窝煤的小厂子,让在事故中伤残的工人和生活困难的工人家属有个事做,不用上街要饭。其他的事真的只剩和稀泥。老百姓可能一时糊涂,但根子上终究是心明眼亮的,当官的肯干人事,矿工自然也就能够体谅,能够接受他无可奈何的和稀泥。当官的若是一开始就和矿主沆瀣一气,那肯定是连和稀泥的资格都没有。
简有文说:“凤凰城的矿场今年春天那次械斗是真危险,连我们都调过去了。幸亏老夏有急智,在矿工家属区背后的树林放了把火,矿工都跑去救火了,要不然,元将军怕是真要下令开火了。”
夏未学说:“姓元的就是个王八蛋。驱散一帮矿工,他调了一个标的步兵已经够离谱了,还他妈调我们炮兵。真要是拿大炮打了矿工,先出事的只怕就不是淮北了。咱们吃的是皇粮,矿工聚众闹事,让我们打人抓人也就罢了,一千多官兵围攻二百多手里没枪的矿工,用枪托还不够吗?真他妈把自己当成包家的狗了,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简有文说:“你没听那句话吗,‘包家一发威,文武百官筛煤灰’。咱们几个四品的、六品的,老百姓看来是顶大的官,到了京城屁都不是,给人家上门送礼都得排队。”夏未学笑道:“咱们在这里骂长官,估计下面的人背地里也这么骂咱们。”他把最后一个烧卖扔进嘴里,“凑合过吧。”
李西平招呼伙计撤去残羹:“咱们泡个澡吧,你这一身葱爆羊肉的味,回家又得跪搓衣板了。”夏未学说:“笑话!我什么时候跪过搓衣板。上回我偷吃了一根羊尾巴,一盘炸花生,你弟妹跪下来求我。”
李西平知道这时候需要个捧哏的:“她怎么求的?”夏未学说:“她倒握着扫炕笤帚,掀起桌围子求我说:‘赶紧出来!桌子底下那么脏,弄污了衣衫你洗啊?’”
三人一起大笑,伙计、车夫和亲兵们憋着笑不敢乐。其实没那么夸张,夏未学的老婆也就是天天絮叨他而已。夏家夫人是夏未学从炮兵学校毕业后封宁介绍的,也是麻城人,是刘木营一个世兵出身的小商人的女儿,是封宁教过的学生,论起来和她家还沾点亲戚,她姥姥的姥姥,与封宁的曾祖父封平卢有共同的姥姥,是封平卢的表姐。真按亲戚关系来说,李西平现在是夏未学的姑父。只不过这亲戚关系实在太远了,还不如邻居和同事的街坊辈呢,所以夏未学从来也没这么喊过。
他们三人正泡在池子里舒坦的时候,李西平准备要调岗的小乐终于从饭馆顺藤摸瓜摸到了澡堂子。
在关东,泡澡是刚需,沈阳府衙和沈阳县衙紧挨着,两座衙门之间有一座内部人员专用的澡堂子,李西平把夏未学和简有文领到了这里来。澡堂马路对面就是当年清朝的皇宫,现在已经改成佛寺了,现在正腾起阵阵烟雾,不是香烟,而是和尚们也在烧水泡澡。
李西平这样的官员不会缺烧水洗澡的人力财力,家里都是有浴室的,军官更是在营地里有士兵不能进的专用浴室。别说是大顺朝在了,就算是在李西平老家,也没人在浴池里撞见过副市长和军队的团长。李西平他们往池子里一坐,池子里的其他人要么是未入流的小官,要么是胥吏衙役,都自觉地挪到了另外半边,这边只剩他们三个。
车夫和两个亲兵则自动坐进了另一个池子,那个池子里泡着的都是衙门的花匠、杂役、帮厨之类的人,中间还有屏风和帘子隔开。其实这已经很有当年闯军官兵平等的遗风了,他们甚至能看见官吏们光屁股的样子,这在很多大户人家是不可想象的。
沈阳作为清朝故都,刚收复时执行军管,武将担任府尹。顺朝第一任沈阳府尹李弥昌修这个澡堂的时候,仅仅是考虑一个池子不够泡的,所以修了两个,两个池子一模一样。李自成在当皇帝之前尚且“衣帽不异人”“粗粝与众共之”,李弥昌这种老闯军出身的将领自然不会觉得和自己的亲兵马弁等人一个池子里泡澡有什么奇怪的。
这都是战场上要指望他们保自己命的人,为啥要疏远?所以闯军将领和自己的亲信部下平时往往在一个大炕上睡觉,一口大锅里盛饭,甚至一起去嫖娼,一起泡个澡当然再正常不过。想当年从洮河战场逃出来的时候,李自成正在喝水,一脸是血的李弥昌就敢在同一条小溪里洗脸,还是在上游,也没人觉得这是无礼,同袍兄弟间本来就该这样,命都可以互相给,这点事算什么。
所以李弥昌泡澡的时候,给他养马的马夫、给他穿铠甲的侍从、给他准备饭的伙夫、他晚上睡觉时站岗放哨的警卫,都堂而皇之地斜倚在他旁边,大讲荤段子。李弥昌笑话他们,他们拿水泼李弥昌。李弥昌可不敢得罪他们,待他们比待自己儿子还好。儿子不听话打一顿就是了,没啥后果,要是马夫给他把马掌钉歪了,他骑马冲锋的时候可能就得把颈椎摔成三截。
但是在永昌中叶,这两个池子就慢慢变成了一个官吏用,一个工役用。胥吏们被分到那个“高级”的池子里,能和典史、巡检一起泡澡,就已经觉得大顺朝天恩浩荡了。再后来,中间就有了帘子;再后来,又有了屏风。“高级”的池子经过多次装修,“低级”的池子则疏于维护,只要凑合刷干净,让泡澡的人不得皮肤病就行了,于是两个池子彻底不一样了。要不是因为泡澡的低级官员有时会喊自己的佣人来搓背,两个池子之间早就砌上墙了。
这半边池子空空荡荡,那半边池子满满当当,气氛有点尴尬,但是新军的军营在城外,夏未学这会儿回军营肯定来不及了,想在回家之前把孜然味洗掉,又不想微服去外面的澡堂和工人、小贩们一起去泡屋破水浑、到处是陈年污垢的大浴池,就只能在这里尴尬了。
“东家,东家。”小乐小心谨慎地以正好能让人听见的音量唤道。虽说没人穿着官服泡澡,大家看起来似乎都一样,顶多有的人白一点,但是用常识想也知道,这浴池里随便一个被夏未学挤到角落里的人,出去之后穿上衣服,都有可能决定好几个村的人是否倾家荡产。一个平民百姓走进这里,不由自主就会心生畏惧。
李西平爬出池子,裹上条大毛巾:“啥事急到澡都不能泡完?煤气把矿井给崩了?”
小乐说:“那倒没有,就是皇上驾崩了。矿上管事的都急急忙忙赶回沈阳了,夫人说让我来告诉您一声。”皇商的身份都是和皇帝高度绑定的,真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煤矿上这些皇商都是六皇子李盛荣舅舅家那边的亲信,现在换了皇帝,他们当然人心惶惶,急忙赶来沈阳和其他皇商开会。
夏未学和简有文也站了起来,找毛巾擦身体。夏未学说:“皇商的消息快我们一步,算起来,官府应该很快就能接到通知了。”
池子里的其他人更尴尬了。按理说,听说皇帝驾崩了,他们总得有反应才是。皇帝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卧床不起,大家早就知道这事快了,可是他们不像夏未学和简有文那样信任封宁的传讯,万一消息不准,皇上没死,我们这儿却哭上丧了,岂不坏事。
好在他们的尴尬没有持续多一会儿,一名书办急匆匆赶来。书办一进门便踩在一滩水上,身子一晃,手肘狠狠打在门框上,勉强稳住,疼得呲牙咧嘴。这倒好,不用酝酿情绪了,就势流着眼泪拱手道:“诸位同僚,惊闻噩耗,京城来电,圣上驾崩,府尹召集府县两衙全体僚属。”
这下水池子顿时开锅了,众人急忙一窝蜂地从池子里爬出来,登时滑倒了好几位。沈阳县的典史带头嚎了起来,反正现在所有人都一身的水,不用担心没有眼泪的问题,众官吏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往外爬,一个个揉着眼睛放声大嚎。旁边没下池子的那几位有的搓澡搓到一半,有的满身肥皂沫,还有刚刚进门换衣服,裤子脱到一半的,全都跪下来朝着西南方哭拜。
在隔壁泡澡的人不知道大人们这边是怎么了,夏未学和简有文的亲兵,还有几个官员带来的仆役最先撩开门帘冲了过来。沈阳府学的一名训导高呼:“圣上驾崩!痛杀我也!”大家也是听过戏文的,“圣上驾崩”还听得懂,见大人们不是跪着就是趴着,急忙也跪了下来,可后面的人不知道,还往前挤,有四五个人被这些跪下的人一绊,顿时摔得四仰八叉。
有个人倒下时随手一挥,早就被水汽沁得糟朽的木头屏风就被带倒了,啪唧一声,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府衙的一个吹手一脚踩在崩出来的木刺上,疼得哎呦呦怪叫。这全是水的破地板两只脚都不一定站得稳,他单腿蹦还能有好?于是也啪唧一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七八个人都撞倒了。
好在训导大人声如洪钟,嘹亮异常,在一片鬼哭狼嚎中仍然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没什么新意,反反复复就这两句。没摔倒的人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赶紧都跪下。李西平、夏未学、简有文三人见大伙都跪,站着不合适,只能也跪了下来。膝盖刚一沾地,李西平就说:“府尹急着召集大家呢,诸位同事先擦身穿衣,衣冠整齐了再去大堂上哭。”
夏未学和简有文不是府衙的官,整个澡堂的文职官员属李西平官最大,是其他所有人的上级,所以他的话肯定是大有道理。众人纷纷称是,七手八脚爬起来找毛巾,唯恐擦得太仔细显得对皇上不够忠诚,对府尹的召唤不够急切,一个个浑身湿淋淋的就把衣服穿上。有的人刚才下跪时膝盖磕青了,有的人摔倒时脚扭了,大家互相搀扶,嚎啕着涌向府衙大堂。
典史斥道:“没规矩!让长官先走。”李夏简三人赶紧拿起毛巾假装擦头发,摇头示意。典史见他们三个还没穿衣服,也就不再坚请,连道“告罪”,一瘸一拐地带着大伙走了。
没有直属长官可服侍的厨子、更夫、灯夫等人见老爷们都走了,也就各自回去泡澡,有的帮着澡堂的杂工收拾碎屏风,还有的得去给脚上药。李西平等人穿上衣服,夏未学问李西平:“你不去?”李西平说:“我去干什么,我又不在府衙办公。反正今天咱们都休沐,你回你的温柔乡,我回我的调兵山。我去工厂睡一觉,明早就走。”
夏未学说:“这么多人看见你在这儿泡澡,你不去没事?”李西平说:“放心,他们都忙着哭呢,没时间管我。再说了,就算府尹知道了也没啥,我就说我连夜回调兵山组织哭灵了,反正他看我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简有文说:“我们这假估计休不成了,部队多半也得集合。要不就直接回兵营吧。”李西平说:“你上班有瘾啊?府衙刚收到电报,兵营得知消息也就是前后脚的事。你家又没通电报,就算现在派传令兵从兵营出发来通知城里休假的军官士兵,骑马走十里地进大北门,再挨家挨户通知一遍,从宝局、妓院、酒馆、澡堂、书场、戏园子把人都拽出来,天早就黑了,城门都关了。这又不是紧急军情,没有半夜开门的文书,你们肯定是明天早上出发,干嘛不回家好好睡一觉。”
夏未学也说:“上次休沐的时候新到一批炮弹让我去接收,上上次休沐的时候检查防火设备,这帮大官一个个平时不露面,到了休沐日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死了,我也回家跟我老婆睡觉去。”李西平笑道:“不然呢?否则你还打算跟谁老婆睡?”
现在这里既没有长官,也没有人心隔肚皮的同僚,在熟人面前就没有表演忠诚的必要了。李西平他们三个都经历过当年枫树垭的事情,对德明帝还能有啥敬畏之心,早就知道一两年之内这个八十衰翁肯定要死。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换了皇帝之后许多政策会不会变,这不仅关系到国家命运,更重要的是关系到他们的收入。他们三个买了那么多洋务企业的股票,万一新皇帝胡搞一番,说不定就要打水漂了。
“小海,别搓了,赶快套车去吧。咱们回厂里再洗,万一过一会儿那帮嚎丧的回来了就不好走了。”李西平一面喊着车夫,一面拂着胡子上残余的水珠,“老夏,老简,没啥意外的话咱们正月十六再见,虽说皇上驾崩了,可这化肥生意还是一定要做的。”
第四章 开封围城
“逆贼曹威远、关世泽称乱以来,荼毒生灵,蹂躏州县,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
德明四十一年的除夕,开封府尹曾国藩正慷慨激昂地在文庙前发表演说。只可惜关世泽也是孔孟门徒,而且理论水平不低,起义口号中处处引用儒经,用儒家的“制民恒产”“攘夷”“为渊驱鱼”等观点为号召,淮北和豫东又方言相近,难以挑唆地域矛盾。这样一来,曾国藩也就只能竭力想象农民军有多么残暴。
当年曾国藩在纺织厂的事情上办得不错,贺碧锋如约为他疏通关系。曾国藩本来就有举人功名,在有后台的情况下想做个官毫不为难,很快就当上了大冶县令。兼具后台和能力的人当然比李西平升官快,曾国藩如今已经升到四品,担任开封府尹。
淮北农民军的进军速度太过惊人,他们围攻归德和睢州受挫之后,迅速西进,兵临开封城下。
轻装西进的农民军以王有道、王有财兄弟为主帅,本来人数并不多,他们的任务是在外线制造混乱,减少顺军扑向淮北的兵力。
开封是河南省城所在,以王氏兄弟的兵力,本来是不可能攻打这里的。然而,他们在绕过睢州西进之后赶上了杞县的农民起义。
起义的理由没有任何新意。杞县在正常年景下是一个粮食出口县,但是今年闹灾之后的的粮食产量已经并不能支撑粮食出口了。
但是粮商不管这个,如果调整了购粮计划,杞县的粮商今年的利润就损失了。
县令当然是站在粮商那一边的,所以杞县的农民不仅要交皇粮国税和地方摊派,还得卖粮给粮商。如果不卖,有的是办法让你卖。
很快,杞县的第一批流民就产生了,有的人顺睢水前往归德方向,而更多的人则试图前往开封务工或者乞讨。一个流言随之而起:流民要集体去开封的节度使衙门告状。
于是县太爷宣布:流民不遵纪守法,常有偷盗抢劫之事,即便是乞讨的也经常强索硬要,聚众惹是生非,而且身体肮脏,易于传瘟。总之,不许出境。
当发现杞县和西北方的陈留县之间的道路出现路卡,想当流民亦不可得,而东南方又有农民军杀来,杞县老百姓会干什么就很好猜了。一部分人强冲路卡,另一部分则干脆回家,不是不让去开封吗,那咱就不去了,回家找几根木棍,打县城!
王氏兄弟采用了很传统的攻城方式,一顿炮击压制住守军后,直接仗着自己人多,在一处年久失修的破损城墙下靠堆积柴草、土包而登城。攻城时被城头火力射击而死伤不少的流民在暴怒状态下基本上杀光了城内的官吏绅商,王氏兄弟获得了巨大的兵力,却也激起了开封城内缙绅富户们的敌忾之心。
但为什么是开封府尹组织城防呢?因为节度使、权将军等人和他们率领的全部省级衙门,此时已经全部搬迁到郑州了。
德明帝临终前最后的命令是要河南驻军在豫东地区挡住农民军,等待新军支援。但是,河南的驻军有不同的看法。
在德明帝改革的过程中,各地卫戍部队的规模都有所裁撤。当年负责河南裁军的官员们,按照世兵的价值观都是好人,他们非常关切军人的生计问题,因此裁员的时候优先裁那些下到十六七岁、上至二十出头的,理由是这些人年轻力壮,又大多没有妻儿要养活,给一笔安置费遣散了他们,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工作,维持正常生活。
而二十五岁以上乃至三十多的这些人,主要是改编为警察,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不能随便让他们失业。移民美洲的名额也优先照顾这些人中不需要给父母养老的次子。
至于剩下的老弱病残,让他们漂洋过海去美洲种地也干不动多少活,去民间找工作又没人要他们,就让军队养着吧。
封建主义在对待真正的自己人的时候确实是温情脉脉的,而且靠着换装武器带来的优势,对于普通的农民起义,就算是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兵,一顿枪炮齐鸣也能镇压下去。既然河南裁军做得四平八稳,一起意外事件都没闹出来,德明帝自然也就没有指责他们的方法有问题。只要正常裁军任务可以完成,出了变乱又能镇压,你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所以,现在的河南卫军,从武器装备上来说参加克里米亚战争都没问题,然而从训练水平上来说,他们比起当年李自成交战过的河南明军都差着老大一截。
当年李自成打开封的时候,都已经打到了成功破坏城墙,制造出可以登城的缺口和斜坡的程度。而当时陈永福率领的守军,在周王朱恭枵许下的砍一个人头赏五十两银子、就算拍闯军一板砖也赏十两银子的重赏激励下,组织起了敢死队,顶着闯军的炮击,冲上去短兵相接,一天之内争夺城墙缺口数十次,最终守住了城墙。而且那时的开封守军有陈永福带来的昌平边军和李成栋带来的宁夏边军作为骨干,并不都是军纪废弛的本地卫军。
现在的河南顺军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让他们列阵开枪,他们还能正常执行,可要说上刺刀冲锋,那想都别想。淮北农民军是有炮的,质量还比当年李自成用的炮好得多。因为这就是归德府的驻军用的炮,曹威远还没造反的时候兼职卖军火,归德驻军把各种军火偷偷卖给曹威远,多报些训练损耗来平账,正好让军队看起来经常训练。
曹威远平时会把这些炮拆解成零件,分批转运到淮安,那里有人高价收购。曹威远不知道自己的客户是谁,推测是某个不满只有伊达家才可以练新军的日本大名,借着在淮安卖米的机会私购军火。顺朝老百姓并不觉得日本是外国,他们看待伊达家就如同明朝人看待播州的杨应龙、云南的沙定洲,所以曹威远自然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道德。不过当他决心要造反,就把买到的军火全都藏进自家地窖了。后来,农民军又从凤阳等地的驻军手上缴获了许多枪炮,火力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