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为官者荣华富贵都来自皇帝,那他们怎么可能不卖力表演对皇帝的忠诚呢。
就拿国丧期间的服饰来说,虽然不至于像侯宝林说的那样把酒糟鼻子染成窦尔墩,但全方位限制红色服饰还是常态。既然规定了不许强迫穿孝,那就穿蓝的呗。正好大顺朝尚蓝,国丧期间就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顺朝尚蓝跟什么“水德”关系不大,顺朝五营的旗号也是青黄赤白黑五色,李自成当然知道水德的代表色是黑色。顺朝尚蓝就一个原因:便宜。蓝草种植范围广、产量高、价格低廉,最适合当时顺军大规模生产服装。
于是,从李自成去世的时候开始,国丧期间最保险的衣服就是蓝色,也就是不至于把红柱子涂成蓝的、给红萝卜套上蓝套,但是既然国家规定不许全身大红,下面的官吏就自然会连红头绳都禁了。
在清朝,咸丰死后的国丧导致京剧演员朱绍文不能登台唱戏,于是他就琢磨不需要化妆、不需要乐器的表演方式,把白沙撒字、太平歌词的技能发扬光大,最后成了相声的祖师爷“穷不怕”。而在顺朝,这事反过来了,允许唱戏,也允许化妆和动乐器,反倒是不许笑,演出的曲目不是哭灵就是吊孝。
按理说,国丧期间说相声逗人笑,在清朝也是不合规矩的,但是清朝是真没办法管撂地摊卖艺的艺人说什么,而顺朝至少在京城还是管得了的。衙役不可能挨个摊位听艺人有没有说什么违禁的话,但要是某个摊位那里笑得太大声了,就会有人喊:“国丧!国丧!”这倒也没妨碍这个世界相声的诞生,在顺朝,德明初年就有相声了。因为顺朝的曲艺比清朝更发达,所以早就有一批京剧演员卷不动了,被挤到了相声赛道。
要就是七天国丧,大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德明帝正好死在新年之前,再加上新君即位赶上淮北动荡,朝廷有很多事要忙,皇帝扶先君灵柩回陕西这事定在了正月十六。结果整个新年期间,没人敢放鞭炮,甚至连对联、福字都要等到正月十六再换。过年新做的红衣裳不敢穿出去,结婚的要延后。
各路艺人按理说过了七天国丧期就可以演出了,可是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在京城停着,让人不敢放声大笑,元宵灯会当然也没办成。于是私下里,大家自然少不得讲些段子。直接编排皇家当然是不敢的,那就讲讲秦始皇死后躺在鲍鱼的海洋中,耶律德光被腌起来。至于为什么选择正月十六启程,民间也有公认的说法:从小年到元宵节,各个衙门全都休息,皇上连抬棺材的人都找不着。就算大年初一天塌下来,也得正月十六再去找竹竿来撑。
顺朝没有在京城附近营建皇陵,自李自成归葬米脂,历代顺朝皇帝死后都要回老家安葬,当然也得新皇帝亲自送行。由于皇陵规模不能超过李自成父母的陵寝,所以修皇陵的成本也不高,随葬品更是极少。《论语》中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虽然孔子的意思大概也不是连天子都要俭到这种程度,但顺朝官方就认定是这个意思。
按照《礼记》的记载,孔子对死者的观点是:“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琴瑟张而不平,竽笙备而不和,有钟盘而无,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孔子还是支持天子、诸侯、大夫这些人厚葬的,但孔子也不是不切实际的人,他还是反对把各种给人享用的财富全埋了。既然顺朝搞复古,那皇陵随葬品自然不能是正常的给活人用的器具。然而,顺朝又不能真把各种破烂用来随葬,孔子也没这么教过,所以在这个问题上,顺朝其实也层层加码,雇佣工匠制造精致的明器,而且一代比一代做得精雕细琢。
当年李自成想的其实没那么复杂,他想的是,大张旗鼓地把这些木制、竹制、陶制、石制的东西埋下去,这些东西不是金银珠玉,没法挖出来之后直接卖了换钱,要是当文物卖,这又一看就是皇陵的东西,不到顺朝灭亡天下大乱,没有哪个古董商敢收,这才是避免盗墓的最好办法。
皇帝扶灵回乡的队伍一走,压抑了许久的京城仿佛长出了一口气,装出来的悲伤氛围一扫而空,从正月十六开始,补办三天的元宵灯会,四面八方看灯的人也都涌入了京城。饭馆中刀勺乱响,酒馆中觥筹交错,茶馆里人流如织,赌场妓院也生意兴隆,京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诸葛翼今天带着朋友们来南苑打猎,国丧期间对杀生也有限制,屠宰场可以正常营业,但打猎是不允许的。
裴以时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李伟,生怕弟弟惹出什么事来。诸葛翼在京中的朋友,没有一个家里来头小的。一般来说,如果你爹是个四品的骑都尉,你在这个圈子里只能算外围成员。他们兄妹仨呢?六品官的孩子。裴以时学习成绩历来不好,封宁也从未强求,成年后就让他跟着管生意,所以实际上裴以时只是个有世兵身份的商人而已。至于李西平的权力,还未必比得上诸葛阳宁的管家。
现在诸葛翼鞍前马后就有一个人在巴结,那是个轻车都尉家里的庶子。按理说,他们家爵位虽然不算高,但是世袭罔替,就算只有三品,那也是皇家嫡系,对一品文官也犯不上太低三下四,但那爵位是他父亲、他大哥的,和他又没什么关系,所以还是得自己出来到处找门路。
当初李西平调走后没多久,因为麻城局势已经稳定了,诸葛阳宁空余时间也多,他的妻儿就从襄京搬到麻城和他一起住,而封宁虽然和李西平结婚,却依旧留在麻城料理生意,所以有大概一年时间,裴以时和诸葛阳宁的两个儿子诸葛翔、诸葛翼是一起在县衙门的家属区生活的。诸葛阳宁对李西平和封宁也很看重,让自己的夫人多和封宁来往,不论当年还是现在,诸葛阳宁都告诉诸葛翼,要拿裴以时当自家表哥一样看待。
有一点诸葛阳宁还是很清楚的,真要是有一天自己失势了,妻儿去投奔自家亲戚很可能收获一堆白眼,反倒是投奔李西平,李西平至少能像对待三个徒弟那样给故人之子一间房子和一份工作。
诸葛翼倒是没想过自己家还能败了,他就是个富贵闲人的性子,只不过不像贾宝玉那样喜欢诗词歌赋,而是喜欢飞鹰走马、打球飙车。既然和裴家哥哥是朋友,那就连他的弟弟妹妹叫来一起玩,并没有考虑更多的事情。
诸葛阳宁夫妇对孩子不算溺爱,小时候督促他们学习也很严。长子诸葛翔很顺利地考上了进士,授官县令,到任半年,在发洪水时督工修河堤淋了雨,得了肺炎,死了。所以到诸葛翼这里,诸葛阳宁夫妇放任他考上了举人也不去做官,就是整日闲玩。
诸葛阳宁也想明白了,诸葛家有世袭罔替的男爵爵位,族人做官的不少,不担心外人谋自己家产。而在家族内部,诸葛阳宁自己的私产中土地很少,主要来自和李西平、刁藏春这些前同僚合伙做的生意,不用担心被同宗谋去。所以只要他自己别卷入什么太大的政治风波,平安退休,哪怕贬官罢职,只要不是抄家发配,儿子都不失为富家翁。
顺朝的士林风气对于纳妾是不大赞成的,因为本来天下就男人多女人少,有钱人再纳妾,光棍就更多了,不利于国家稳定。李自成在做皇帝之前就只有一妻一妾,妾还跟人跑了,就是考虑到营中光棍太多,做头领的妻妾成群不利于团结。但顺朝也不可能禁止纳妾,西安开国之后,商洛山出来的老兄弟都带头纳妾呢,怎么可能管得了。所以,顺朝初年引导的舆论倾向是:纳妾是为了延嗣,没儿子的话纳妾是应该的,有儿子的话就不必要了。这也不是什么硬性规定,但诸葛阳宁这种比较看重名声的人还是会遵守的,他的妻子生了二子二女,他当然不会纳妾。
然而,诸葛阳宁的两个女儿都是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现在老大又没了,所以对仅存的老二的要求就是活着且不惹祸就挺好,别的都不指望。只要他不犯法、不赌钱、不经商,家里的钱够他吃喝玩乐到一百岁绰绰有余。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诸葛翼不算很成熟,二十多岁的人有时和十几岁的人一样幼稚,不过为人还是挺谦逊仗义的,所以大伙也愿意和他来往。就算不愿意,看在他爹官大的份上也愿意了。
今天一起出猎的不算随从就有三十多人,光一品大员的儿子就有三个。大伙有的是勋贵家庭出身,有的是高级文官或者大皇商之子,甚至还有宗室。说起来是来自不同的系统,但大伙的父辈都是成天一起上班的同事,制衡归制衡,其实也没啥大矛盾,平日里都是正常往来,真要是遇到共同的外敌,当然也会团结起来。
裴以时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会正常回应几句。诸葛翼再幼稚也知道通判这个官太小,向大家介绍时只说他们三个是李西平的孩子,并没提李西平是干什么的。《英营历险记》可是畅销书,提起李西平没有不知道的,李西平这个名字本身说出来可比他的官职响亮多了。虽然其他人估计李西平多半现在是没有自己的爹官大,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貌,也不好直接问你爹几品,也就都客客气气地正常聊天。对于他们三兄妹为什么三个姓,也没人觉得奇怪,在顺朝为了爵位和财产的继承问题,经常有人用自己母亲、祖母乃至外祖母的姓氏,亲兄弟异姓是很正常的。
诸葛翼的朋友圈还是很好相处的,诸葛阳宁对于儿子的“正途”教育放松了,对于儿子是否惹祸的监管则大大加强,不要说为非作歹之辈,就连脾气坏的、贪财好色的也不让诸葛翼和他们来往。诸葛阳宁从不指望儿子替自己社交,对儿子交友的唯一要求就是别惹事。
封奕那边的社交比裴以时轻松得多,参加此次出猎的女子一共有四个人,四人很自然地聚在了一起。顺朝的风气比明朝开放,尤其是武家、皇商家庭的女子,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参加各种社交活动都是没问题的,但是一般来说还是会男女分开扎堆。
四人中地位最尊是一位年轻的寡妇,名叫李繁容,看名字就能猜出她大概是什么身份。她今年三十四岁,父亲是德明帝早逝的四弟袁国公李天启。李天启二十四岁就死了,有一个儿子,也只活了二十四岁,德明三十年就死了。李繁容结过一次婚,嫁给了窦衍章的堂侄窦保,窦保和李繁容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也死了,现在李繁容就是天下最受欢迎的寡妇。
首先,她地位尊贵,除了德明帝的三个女儿,没人比得上她。不过德明帝的三个女儿可没人惦记。四皇女李繁寿嫁给了俄国王子康斯坦丁,她丈夫现在是俄国海军元帅;五皇女李繁恩嫁给了日本王子伊达宗齐,现在伊达宗齐也早就是国王了;六皇女李繁景嫁给了入京读书的缅甸王子德利国,如今他也是缅甸国王了。
缅甸、暹罗、老挝、高棉四个朝贡国与阿洪、浩罕不同,他们的贵族是使用汉语姓名的,只不过在国内从来不用,只在和顺朝打交道时使用。暹罗国王本来就姓郑,当年郑信就是对顺朝称“郑信”,在国内称“达信”。高棉国王姓安,老挝国王姓昭,缅甸国王姓德,都是顺朝赐姓。
其次,顺仁宗很疼爱孩子,临终前给三个没能继承皇位的儿子都留下了万贯家财,李天启和他儿子都是来不及挥霍就死了,给李繁容留下了巨额的遗产。
最后,因为李繁容和窦保的儿子年纪还小,谁要是娶了李繁容,谁就能在这孩子成年之前负责管理窦衍章的遗产。窦衍章虽不穷,财产数额在同级别官员中也就一般,但是他死于鸦片战争,于是德明帝给他的继承人大加封赏,窦衍章追赠公爵,窦保则得到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顺朝对于赏赐土地这事很敏感,但是赏赐金银财宝绝不吝惜,又赏了窦家很多洋务企业的股票。管理这些财富是一个大肥差,而且这个继父绝不会加害窦保的儿子,因为一旦窦保的儿子死了,这些财产连同侯爵爵位就会由窦保的弟弟继承,继父一文钱也拿不到。
李繁容是有意再招个女婿的,于是京师官宦人家中未婚的、丧偶的这些光棍们就像苍蝇一样聚了过来,下到十五岁的、上到五十岁的,都动了心思。今天来出猎的人中,大概也就三分之一是冲着诸葛翼来的,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冲着李繁容来的。
李繁容算不上美女,五官端正,但是黑皮肤,身高五尺三(一米七七),身材略胖,腰粗腿粗胳膊粗脖子粗,出嫁之前就喜欢玩相扑,虽然作为皇族不好直接出去参加比赛,但是在自家府里天天和厨娘摔着玩。打猎、马球这种贵族女性的体育活动她当然也都喜欢,跟着德明帝去热河猎场打猎时,别的贵族女子也就射个兔子、野鸡,顶多射鹿,她敢直接拿军用步枪打狗熊。
李繁容的脾气也和狗熊差不多,一言不合就翻脸,一拳砸你个跟头,但是打完了不记仇,五分钟后她就忘了。对府中下人的态度也差不多,十分易怒,动不动给人三拳两脚。好在也没有打死打残的,顶多鼻青脸肿而已,而且李繁容对钱没概念,在她的概念中,钱就是从自家账房定时刷新出来的,赏赐身边的人十分大方随意,挨打机会越多,挣钱机会也就越多,大伙看在钱的份上,不和她计较。
虽然外界对李繁容的印象不是傻大姐就是母夜叉,但大伙同样看在钱的份上,追求者络绎不绝。
不过封奕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用力方向全都不对。
“姐姐,你的马怎么这么听话啊?我这匹马就怎么都不听我的。”小姑娘甜甜地说道。
“我跟你说,他们诸葛家的马夫,全都是外行……”李繁容顿时来了精神,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都在滔滔不绝地跟封奕说着马经,根本没工夫搭理别人。
虽然李繁容的岁数都可以给封奕当妈了,但她觉得和这丫头特别对脾气。诸葛翼的夫人狄椋也在一旁帮腔,她是诸葛阳宁在松江府任职时一位同僚的女儿,虽然是文官之女,但是对各种体育运动都十分精通,打小学的专业就包括怎么哄其他阔太太开心。
参加出猎的四个女子中,最后一位很少说话,她叫佘雁,只有十二岁,是个大皇商的女儿。她父亲是诸葛翼的朋友,算是诸葛翼侄女辈的人,今天她父亲出皇差来不了,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来参加诸葛翼的射猎。她父亲经营的行业说出来不太好听粪商,其实就是京城最大的粪霸。但是诸葛翼倒从来不嫌弃他。因为和肥料行业有关,此次京郊建化肥厂的项目让佘家承包了。
听说李西平的子女也参加,佘雁的父亲更是非让她来不可了。李西平官不大,可名气不小,最近写了很多宣传化肥的文章,尽管只刊登在沈阳的地方报纸上,不过还是有一些传到了京城。这是个和“洋务派”标签锁死的人,也确实认识不少上海那边的洋务派官员,如果能搭上线,对于办化肥厂肯定是有帮助的。
但是,佘雁为人木讷,根本就不是这块料。李繁容、狄椋、封奕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只能默默骑马跟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狄椋和封奕顾及她的面子,有时会硬问她一句,她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唯唯以应。
裴以时和封奕都是八面玲珑的人,李伟却是猴子心性。裴以时怕他乱说话惹祸,便让他只管跟着自己,不要说话。直到射猎正式开始,李伟才算解了套,追着诸葛翼的坐骑,撒开了欢。
因为现在射猎已经没有军事演习的性质了,只是体育活动,所以在军中已经被淘汰的弓箭在这里依然有一席之地,李伟用的就是弓箭。而且李伟的箭术极为了得,十分不给攒局的诸葛翼面子,诸葛翼射不中的猎物,他就追上去一箭秒杀。
好在诸葛翼性格温吞,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无礼的,倒是看着李伟的各种花哨箭术觉得好玩,和李伟聊着李西平带孩子们去科尔沁草原玩的时候打猎的事。李西平对打猎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李伟喜欢,这又是个在这个时代官宦人家子弟中比较流行且高大上的爱好,李西平也就支持孩子去玩。
若是在内地,李西平就得掂量孩子玩打猎能不能玩得起了。狩猎这项爱好需要好弓好枪好马,需要随从,猎场要占用很多土地,在顺朝这种人多地少的环境下当然收费也很贵。即便是在科尔沁,现在土地也不那么充裕,李伟这个爱好让李西平相当肉疼。
李西平倒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只是单纯觉得猎场的收费太坑人,并不值这个价。而且猎场的收入显然没有落到底层工作人员手中,看守猎场的牧民们个个衣衫褴褛,一日两餐只有奶食、野菜和杂粮,数量还很少。这年头可很少有蒙古人能像李西平那个世界一样猛吃牛羊肉,猎场员工都是没有自己的畜群的赤贫,他们吃肉主要靠拣客人的残羹剩饭。
那些来打猎的蒙古爵爷的嘴脸更是十分惹厌,因为猎场是哲里木地区贵族们的共同财产,所以这些蒙古贵胄子弟在这里消费是不需要付钱的,看守猎场的牧民为他们服务是封建义务。即便如此,他们也只会拿鞭子和牧民说话。
后来李西平一打听才知道,敢情他们压根就不是贵族,只是贵族留下看守领地的管家而已,真正的爵爷们早就去京城花天酒地了,至不济也去沈阳或者承德。于是这帮狗奴才就把主子的东西穿戴起来,到处摆谱。
其实这也是顺朝对蒙政策的一部分,汉官来消费要给钱,蒙古老爷来消费不用给钱,即便双方在接受服务时态度一样恶劣,将来真正改土归流的时候,蒙古穷人的民心也是可用的,他们不会恨朝廷,只会恨本族的老爷。在这个年代,以蒙古牧民们的受教育程度,暂时还不会有人想明白老爷的存在正是由于朝廷。
所以,李西平其实也就带孩子们去了这么一次,李伟的箭术大部分时间是在靶场上练习的,好在调兵山附近田野开阔,他还能出去射个兔子。李伟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很高,在业余爱好者中算得上顶尖。
南苑猎场收费比科尔沁更坑人,但是来这里消费的人大多是为了社交,谁也不好意思说嫌贵。只有李繁容这样的顶级贵族和诸葛翼这样不管事的阔少才真的是单纯为了消遣,而他们也根本不在乎钱多钱少。
午饭照例是南苑特色的烤肉,上午打的猎物很多肉质又老又柴,并不中吃,猎场员工自己就分着吃了,另换新杀的嫩肉招待客人。管理南苑的杨家比科尔沁猎场那些蒙古贵族们有脑子得多,从不会从自家员工嘴里省钱,而且很注重服务质量。在京城做猎场生意,最关键的就是把大客户哄开心了,增加的那点成本算什么,富佬阔太们随手一赏就赚回来了。
诸葛翼对于肉兴趣不大,并没吃几口,反而要了一份炒饭、几样菜蔬。他从小到大也没缺过肉食,此时更想吃反季节的黄瓜、韭菜。南苑自打永昌年间就一直种植反季节蔬菜,但是只在市面上高价出售,绝不用于皇家饮食。一来是因为皇家要提倡节俭,二来是产量和质量不稳定,也怕皇上吃美了天天要。
南苑猎场的员工特别喜欢为诸葛翼服务,他可是这里的模范客户,消费从来不问价,而且脾气随和,没啥要求。向他推销就没有不成功的,就算他咬了一口后觉得难吃也不着恼,随手就赏给马夫随从吃了。不管是从诸葛家带来的人还是猎场的人,不一定哪句话对他的脾气,就可能顺手扔来一个一钱的小银币当赏钱。
其实诸葛阳宁有好几次也被猎场过年时送来的账单吓到过,不过对于南苑猎场的管理他还是放心的,这里不能赌、不能嫖、不能抽大烟,打猎也不是啥不良嗜好,无非就是诸葛翼经常喜欢请一大帮朋友,然后把他们的账全结了,所以花钱太多。以诸葛家的家底,这种普通的娱乐玩到死也败不了家,随他便吧。
午饭时的位置看似是随便坐,其实很有讲究,裴以时因为年龄大,又是诸葛翼的童年好友,所以坐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其他人基本都是按父亲的官职大小排列。李繁容那边更是众星捧月。
裴以时不时注意着弟弟妹妹,封奕那边不用担心,和李繁容聊得像亲姐妹一样。而李伟三下五除二吃了十几串烤肉,几斤肉下肚,便悄悄上了马,要去遛一圈。
裴以时有心拦着,但是看到有一个诸葛家的随从和一个猎场的管事跟着李伟,心想还是算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南苑杨家的手下向来以谨小慎微而闻名,真要是有事,猎场的管事肯定会拦着的……吧?
第七章 荣三乐
“少爷,您光遛马,不打猎?”诸葛翼派来伺候李伟的赵和问道。李伟摇了摇头:“不食不猎,吃饱了就不能再杀生了。”其实他父亲连打的猎物都很少让他们吃,总觉得不卫生。
猎场的管事王安定笑道:“您不吃我们吃,您看东边那村子,我们全村几百号人吃肉都指望猎场的客人们赏呢。这南苑周围穷人有的是,有肉还怕没人吃吗。”
有这话,李伟就踏实了,登时认扣搭弦,开始寻找目标。
一会儿工夫,就有两只野鸭丧命,王安定和赵和各背了一只,准备带回家给家人吃。说是野鸭,其实在南苑内是半养殖的,来玩的客人可以随便射杀,王安定这样的工作人员平时却不能动它们,想吃的话只能等客人赏。
不一会儿,西边响起两声枪响,李伟等人当然毫不在意,猎场里有人放枪有啥稀奇的。但是紧接着,枪声如爆豆一般连续不断。
一刻钟后。
“这演习有点太逼真了吧?”李伟看着面前这个身上淌血的人,这人身上穿着蓝色的武人服色,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身上没有武器,不过王安定与赵和还是立刻把手中的猎枪对准了他:“别过来!你是什么人!”
那人很镇定:“我是工程营三旅一哨一什长荣三乐,刚才军事演习出了事故,我被炸弹炸伤,和大部队走散,能帮我治疗一下吗?”
新军的编制是镇、协、标、营、旅、哨、什,类似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师、旅、团、营、连、排、班。顺朝武官级别虚高,什长虽小,也是个未入流的官,和一县的典史平级。见荣三乐的服色确实是低阶武官,王安定与赵和赶紧放下枪。王安定在猎场工作,懂得一些急救知识,上前检查荣三乐的伤口,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您这就是被炸弹皮划伤了,伤得不重,我带您找大夫去。”
然而,李伟却举起弓箭,对准了荣三乐:“不对,你在扯谎。”
赵和奇道:“哪里不对?”李伟说:“衣服不对。”
顺朝的官服承袭明朝,就是取消了补子,换成云纹,颜色也统一成了蓝色。但是在军中,另有一套服制。凡从军者,上到李自成本人,下到普通小卒,在不披甲的时候人人皆穿蓝色箭衣。在顺朝,箭衣是军队的标志性服色,李自成还曾经下令:“令民不得穿箭衣,以别军民。”李自成本人只要不是礼仪性的正式场合,也一贯以身穿蓝箭衣的形象示人。
李伟这么一说,王安定也反应过来了,荣三乐穿的是正式的武官常服,而非箭衣,不由得连退几步。李伟说:“我可没听说新军穿着常服演习,你们演习怎么上朝吗?上朝还带炸弹?”
与此同时,在当年李自成攻打京城时的指挥部,昌平巩华城,一场会议正在进行。
参会的只有五个人:全高帝李盛智、汀王李天悦、乾国公李盛慧、代国公李盛乐、忠国公李盛荣。既没有远亲,也没有外戚,只有最亲近的近支皇族。
“叔父和三位兄长,觉得我做得不对?”李盛智平和地问道。
李天悦用仔细斟酌好的口气说:“那倒没有,就是……有点急了,新军六镇的权将军被一口气换了三个,有点仓促。”
“不急不行,沈阳和襄京的事情还算小,新军第一镇,借着军需之名行敛财之实,工程营已经变成贼窝了。南苑皇庄墙外种大烟,千古奇闻!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着愤怒的李盛智,李盛慧心说这就不错了,要不是我舅舅们胆子小,工程营那帮人本来是打算直接在南苑里面种大烟的。
“第六镇权将军元德满,私卖军需,擅自出兵镇压矿工,走私矿石,革职,发配安南;第五镇权将军龙有田,私卖军需,革职为民;第一镇权将军袁恒,种烟贩毒,罪无可逭,斩。其兄绵国公袁常知情不报,与之同谋,夺爵,发配安南。”
听完李盛智对涉案的三个权将军的处置,在场的一王三公知道此事已无可更改,反正人都已经抓了,只能这样了。李盛荣说:“那么,绵国公爵位,该由谁来继承?”
李盛智说:“还继承什么,袁家近亲几乎人人涉案,一概发配。”
李盛慧震惊得张大了嘴:“这,这怎么能行……”
其余三人也被李盛智的决定震撼到了,李天悦说:“陛下,绵国公一爵,乃是世袭罔替的开国六公之一,又是商洛山老闯军出身,按例不可废,即便嫡支人人犯罪,也当寻旁支袭爵才是。”李盛智说:“祖先有功,也不是子孙犯罪的依仗,不重惩,不足以警示。不废世袭罔替之爵,不过是惯例,又非法度,无庸再议。”
李天悦心说不好,这是要出大事啊。绵国公袁氏,也就是袁宗第的后人,而且袁常、袁恒的高祖父就是德明帝的外公袁卧雪,和全高帝是五代以内的亲戚。不要说这种顶级的勋贵,就算是普通的世袭罔替爵位,在顺朝历史上也一次都没有废过,纵然袭爵者犯下泼天大罪,法场杀头,祖先之功也还在,要找一个他的亲戚来继承爵位。的确,大顺律里并没写世袭罔替的爵位就不能废,只是约定俗成的惯例,可就算是惯例,难道就可以轻易违背了?虽说这些勋贵确实是国家的蛀虫,没什么用处,可是皇家和国家不一样啊,皇家怎能不依仗勋贵。
李盛慧和李盛荣见叔父都被噎回来了,不知该说什么好,李盛乐站起身来:“我说陛下,您这么干可不成。”
李盛乐双手摁住椅子扶手,把椅子从身上卸了下来。他实在是太胖了,巩华城又没有合适的椅子,坐在这张椅子中勉勉强强能把身上的肉都塞进去,这一站起来,肥肉把椅子也带起来了。
李盛智对自家尊长还是客气的:“五哥有何高见?”李盛乐说:“高见是没有的,低见倒有一些。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李家能做皇帝,是因为太祖皇帝解民倒悬、驱逐鞑虏;袁家能做公爵,是因为袁汉举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在太宗年间又扫灭北清。”
李盛智点了点头。李盛乐说:“公爵的弟弟贩大烟,公爵知情不报,就得废爵。那要是我贩大烟,您知情不罚,咱家这皇位也得让出去吗?”
李天悦、李盛慧、李盛荣仨人都傻眼了,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李盛乐不会说话,可是没想到人还能不会说话到这个份上。
再看皇帝,李盛智涨红了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要发脾气,这是自己的亲哥哥,不合适;要反驳,又被李盛乐这番高论给问蒙了,不知从何驳起。过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啊,确实是没什么高见。”
李天悦仔细一琢磨,其实隐隐觉得李盛乐说的有道理。顺朝之所以不废世袭罔替之爵,其实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们李家可以不管出怎样的昏君暴君都占着皇位,我们勋贵凭什么犯个罪就要废除爵位呢?
如此双标对待,日后臣子为李家打仗立功的积极性难免降低。优待勋贵,是为了让还没有成为勋贵的武将觉得勋贵身份能带来巨大保障,于是努力成为勋贵。如果勋贵身份的含金量下降了,那么武将的努力程度也难免随之下降。
但是,这话你要说也得委婉地说啊,哪能这么直白。
李盛荣就懂得比较委婉地说话:“五哥的意思是,绵国公之爵,乃是袁氏全族的,嫡支只不过是代表族人主持祭祀而已,嫡支虽然犯罪,可那些旁支未曾犯罪。就好比某一家族,族长个人有罪,不能因此把宗族祭田也罚没了。汉举公功高,若是子孙后代中无罪之人连个爵位也无,旁人难免非议。”
“那就让有司查查,他们家还有谁没犯法,选个继承人来,留一个轻车都尉的爵。”李盛智一挥手,“我说了,无庸再议。”
就算是李盛乐,也知道皇帝说了两遍“无庸再议”之后,再激他说第三遍准没好事。五个人相对无言。
“是是是,我拒捕了。”荣三乐不耐烦地说,“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罪,我过年之前才从军校毕业分配到工程营,正月十六是我第一天上班。就这么几天,我能犯什么罪?他们根本就是挟私报复。”
李伟说:“那他们为什么报复你?”荣三乐说:“还不是因为我有家倒霉亲戚,我祖母的外公和现在的绵国公的高祖父是亲表兄弟,他妈的,这也能算亲戚?论起来,我和绵国公的亲戚关系比皇帝还远两层呢!”
因为屋里就俩人,李伟也没让荣三乐慎言。荣三乐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南苑猎场既然为达官显贵服务,雇佣的外科医生当然也是最顶级的。暴露他身份的官服已经烧了,换上了王安定的一套破旧衣服。王安定与赵和都不敢听荣三乐说的话,早早退出去在外面放风。
“我家本来就是世兵后人,家资也读得起书,我从陕西老家考进京城的军校是凭自己本事,根本就没借别人的力。就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带着礼物上绵国公府,想让他们帮我活动一下,分配到西京的第二镇去,结果呢?他们非说什么要带我挣大钱,硬把我分配到了南苑兵营。本来以我的成绩,回陕西的话不是哨总也是队长,但是想留京城的人太多,我这官职就得往下降。我不愿意,他们还笑话我,说什么我不识好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这个机会还轮不上,看在是亲戚的面子上照顾我……我呸!还不是想让我替他们干脏事。可我能怎么办?弃官不做?这么多年学白上了?回家怎么和父母交代?现在好了,绵国公家完蛋了,我也完蛋了。”
“只要被抓进去,那就没理可讲了。杀头倒不至于,可发配也是少不了的,就算撞了大运不发配,这军官也别想当了。大顺朝排队等着当军官的人不计其数,且不提我那些成绩差被分流到卫戍部队的同学,就前几天,皇帝下令军校扩招,扩招了一倍啊。我一个小小的工兵什长,又不是少了我地球就不转了,后面有无数人等着补我的缺,谁会在乎我冤枉不冤枉?别说被抓的了,就算是没被抓但是涉案的人,以后估计也别想晋升了,天下军官多得是,谁闲着没事提拔带污点的啊。”
“所以你就拿炸弹拒捕?”李伟对于荣三乐的生猛还是有点震惊,“你拒捕了,也当不成官了啊。”
荣三乐的思维显然和李伟不一样:“横竖都是当不上官,为什么不拒捕?南台那帮王八蛋心最黑了,他们不是什么正经的官吏,就是皇帝在南台监国期间豢养的走狗,跟前朝的东厂太监差不多。皇帝的七舅吴树德从陕西往伊犁贩卖人口,途中夹带鸦片,抢了袁家的生意,他们就挟私报复。什么他妈的禁烟,抓我这种连罂粟长啥样都还没见到的小虾米,他亲舅舅卖整个河西走廊的大烟他不管。我这一炸也是有赌的成分,这弹片歪一歪我就没命了,不过就算死了也值了,这颗炸弹至少放倒了对面五个人,其中有两个肯定没救了……”
荣三乐的祖上是高级武官,所以才能和公爵家沾亲,但是经过几次分家、败家,到他父亲这一辈,就只是个有几十亩土地的中产农户。就在荣三乐在京城上学期间,父亲往商业转型失败,经营的杂货店破产,家里的土地又卖掉了一半,还欠着债。
荣三乐当军官,已经是他们家唯一的指望,可以让他父亲用儿子的名头暂时搪塞债主。毕竟没人敢去现役军官家里暴力催债,纵然债主是当地有权有势的人,顶多也就派人天天在门口恶心你罢了,脸皮厚一点也就熬过去了。如果荣三乐把官丢了,消息传回老家,讨债的肯定踏破门槛。到那时家产变卖一空,父母弟妹都只能去吃救济了。顺朝不至于把世兵的后代活活饿死,但是除了一天两碗粥,也别指望有别的待遇。顶多送你去伊犁垦荒,他父亲那么大年纪,垦得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