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18节

虽然绵国公家只要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能救济荣家,但是荣家很清楚,自打袁卧雪去世,袁家的家风就是刻薄吝啬,根本不必指望。

荣三乐本来就是好勇斗狠的悍匪脾气,为了家里的生计勉强读书,因为他是个聪明的狠人,所以在自己不喜欢的领域也能压榨得自己学习成绩不错。现在摆明了官是没得做了,家里必然破产,他自然就直接扔炸弹了。

李伟说:“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荣三乐说:“先回家呗,自己家是回不了了,先回我舅舅家,我舅舅没孩子,我家是兄弟俩,他早就想从我家过继一个孩子。他那里是秦岭深处,山高皇帝远,本县的衙役都不敢去唣,更别说外来的公差了。我在乡下改名换姓藏一阵,然后贿赂衙役给我办个户籍,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听说最近我舅舅那里械斗很频繁,各村人口都太多了,争水争地,打得不可开交,正是我的用武之地。”

好家伙,一个正规军校毕业的工兵军官、炸弹专家回去参加民间械斗,这下可热闹了。

李伟突然想起李西平说过的一件事情:“你们那里械斗的那么多,有没有打着教门旗号造反的?”

荣三乐说:“当然有啊,陕西白莲教多得很。”李伟说:“白莲教不算什么,回教和拜上帝教呢?”

荣三乐十分诧异:“朝廷又不禁回教和拜上帝教,为啥造反?吃饱了撑的?”

李伟说:“那械斗就没有打他们的旗号的?”荣三乐说:“这你就不懂了。要械斗,那都得以村为单位,因为械斗争的是地、是水。械斗打白莲教旗号,是因为白莲教一传教往往就是全村信教,越穷信得越诚。回教和拜上帝教就不一样了。信回教的基本上都是世兵,他们压根就不传教。他们住的村子,大多都是明朝的卫所土地改的,一般全村都是世兵后人,汉回混居。且不提我们世兵日子还过得去,械斗的时候少,就算要械斗,你们村有汉有回,互相间都是亲戚,我们村也有汉有回,互相间都是亲戚,这怎么按教门打?就拿我家来说,我外婆就是信回教的。拜上帝教就更不成了,在陕西乡下没什么教堂,信徒大部分都在城市。对了,倒是有一些西域来的教士想在乡下传教,但是他们和我们这里的回教不是一个教派,本地的官府抓住他们,都要套上铁链解送原籍,还有半途偷摸弄死的。嘉峪关那里严防死守,西域教士轻易进不来。”

李伟接着问:“那你们那里的司法,教门干涉得多吗?”荣三乐笑道:“你又不是外国人,这还不知道吗?天下都一个球样,大顺朝哪有什么司法。县太爷就是老爷们的狗,一张片子递过去什么都解决了,用得着什么教门。”

看起来,陕西一切“正常”,就像当年李自成被艾老爷抓到县衙打板子时一样“正常”。并没有形成像清朝那样在基层称王称霸的门宦势力,而是和明朝末年一样,汉、回、蒙各族的靠世袭官爵和文武科举掌握权力的老爷们把持着一切。穷人恨富翁,百姓恨老爷,民间恨官府,邻村之间为了争夺一口水井、一小块坡地打得不可开交。但是,这一切都和明朝末年一样,表现为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没有掺杂别的旗号。

陕西的回族军官势力没有经过李西平那个世界清朝初年的大屠杀,安稳地做了大顺朝的开国功臣,二百年来,他们和陕西的汉、蒙军事贵族沆瀣一气,形成了一个靠爵位、科举、商业、教育、慈善、交通、水利工程等方式构筑的庞大利益集团,一视同仁地压榨着各族底层,同时也坚决抵制任何传教能力超过他们的教派。他们自己不擅长传教,所以就干脆不许任何人传。荣三乐本来已经跻身这个集团的末流,但是现在掉下来了。

李伟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去?身上有钱吗?”荣三乐一摊手:“出来得急,光顾着准备炸弹了,没带。”

李伟在自己身上搜刮了一番,总共找出一百多文钱:“我就这些了。”裴以时怕他乱花钱,给他的零花钱很少。荣三乐也不嫌少,道谢后接过:“没事,我一身的本事,还怕弄不到钱吗。”反正已经背了人命官司,大不了去偷去抢呗。

李伟像没事人一样返回了大部队,裴以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此时漫长的午休也结束了,大伙继续下午的项目。

但是,封奕悄悄打马凑到李伟身边,低声问道:“你又闯祸了吧?”

第八章 约翰布朗

“来了!他们来了!”望塔上的年轻人兴奋地喊道。

“后面没有人追赶吧?全体列队,拿好武器。”约翰布朗下令道。

在李西平的世界,这里是美国阿肯色州与俄克拉荷马州的州界,而在这个世界,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与切罗基共和国的国界。同时,也是遍布美国南方的“地下铁路”的一处终点站,被美国逃奴称为“生命之线”。相应地,它也有“死亡之线”的称呼。任何追捕逃奴的人如果敢越过此线,都会成为被切罗基狙击手猎杀的靶子。

1854年,密西西比河以西的路易斯安那、阿肯色、密苏里、艾奥瓦、明尼苏达五州的土地已经被圈占殆尽,许多美国人的目光投向西方。拉科塔人和切罗基人占据着大量的土地,根据一些人父辈的经验,夺取这些土地应该不难。

时任美国总统是米勒德菲尔莫尔,就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派遣黑船舰队敲开日本国门的总统。在这个世界,他当然没有疯到派四艘军舰就去顺朝的朝贡国逼迫皇帝的女婿开关。在李西平的世界,菲尔莫尔在1852年的总统大选中落败,但是在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小变化。

菲尔莫尔并不是作为扎卡里泰勒的副总统在他死后继任的,而是直接赢得了1848年的总统大选,因为扎卡里泰勒死了。1832年,泰勒作为美军第一步兵团团长前去镇压伊利诺伊州的原住民索克族,他大肆屠杀老幼妇孺,并且背信弃义地在停战旗下抓捕了索克族酋长黑鹰。

泰勒将黑鹰和他的儿子滚雷当作战利品送往东海岸炫耀,然而他们在半途遭到了原住民伯塔瓦托米部的伏击,押解人员几乎全部被杀,只有带队的两个中尉死里逃生。这两人是后来的南方邦联总统杰弗逊戴维斯,以及北军将领罗伯特安德森。

美军的援兵在行军途中就被霍乱放倒了一大半,又被伯塔瓦托米人牵制,没能及时增援泰勒,黑鹰父子返回部族之后,又得到了大批“身份不明的志愿兵”的增援。最终,第一步兵团几乎全军覆没,泰勒被乱刀剁成肉泥。原住民们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挡住源源不断的美军后续部队,选择见好就收,参与此战的原住民部族一同退入了拉科塔境内。

本该在1852年大选中成为总统的富兰克林皮尔斯没有参选,他在1846年投笔从戎,加入了侵略墨西哥的美军行列,他作为民兵上校,带着家乡新罕布什尔的数百子弟兵紧急前往得克萨斯支援,做填线宝宝,然后就在一场巷战中被支援墨西哥的切罗基狙击手一枪爆头。

民主党的候选人在美墨战争中挂掉了,辉格党也是一样。在李西平的世界,辉格党在1852年推出的总统候选人本该是温菲尔德斯科特,他是1838年切罗基人西迁的“血泪之路”事件的直接刽子手。

1847年,在斯科特美墨战争中指挥了美国独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两栖登陆,率部登陆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港。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本该高歌猛进,一路攻入墨西哥城,然而这回,他翻车了,准确来说是翻船了。

此时墨西哥内部的落后、动荡、腐败、混乱与李西平那个世界并无什么不同。但是,阿拉斯加希望与这样一个既落后又混乱的国家做邻居,而不是欣欣向荣的美国。

因为美国西进运动的速度被从华人手中学习了更多技术的原住民放缓,所以得克萨斯的美裔移民比李西平那个世界少得多。在这里占据多数的是和原住民混血的墨西哥人,还有从美国逃来的逃奴。所以,当美国移民发动叛乱,尤其是美裔奴隶主想维护他们蓄奴的自由时,他们遭到了最血腥的镇压。

1846年,美墨战争如期爆发,美国以墨西哥人屠杀美国移民为由出兵,这倒不是假话,此时墨西哥军队自己打内战的时候军纪都不怎么样,镇压美国人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杀不抢。但是,战争没有美国人预想中那么顺利,大批阿拉斯加志愿军迅速换上墨西哥军装,开入墨西哥境内,“抗美援墨”开始了。

北方的近邻切罗基人派出许多狙击手,支援得克萨斯地区的巷战。当墨西哥的骑兵部队在美军炮火下溃败,更北方的拉科塔也坐不住了,派出骑兵志愿军加入战争。为了换取北方三国的支持,墨西哥政府不得不向自己境内受这三国支持的原住民部族大幅让步,将这些部族拉入反美同盟之中。

美军在得克萨斯陷入了泥沼,始终无法突破格兰德河,于是,美军试图另辟蹊径,策划了韦拉克鲁斯登陆行动。墨西哥海军只存在于纸面上,有一支海军陆战队,却根本没有船,美军的行动畅通无阻。

美国陆军出动了1.3万人,50门大炮,海军则出动了72艘军舰。面对拒绝投降的墨西哥守军,美军指挥官斯科特宣布,不许任何活人离开城市。在美军的猛烈炮击下,韦拉克鲁斯血流成渠,街上到处是残肢断体。

韦拉克鲁斯只有4000守军,里面有一部分是坚决抵抗的硬汉,但战斗力并不强。不过,韦拉克鲁斯的市民在美军的无差别炮击之下自发组织起来,渔民和码头工人成为了中坚力量,还有一些来自阿拉斯加与拉美各国的志愿者陆续赶到。在阿拉斯加志愿炮手的掩护下,韦拉克鲁斯市民用大刀、长矛和猎枪和美军战斗,美军占领了半座城市,可始终无法夺取另一半。

得克萨斯和韦拉克鲁斯军民的抵抗让本已闻美丧胆的大批墨西哥高层有了一些信心,主战派的声音渐渐占据上风,在阿拉斯加的持续施压下,墨西哥政府终于出动了一支2万人、100门大炮组成的军队,前去支援韦拉克鲁斯。

就在墨西哥援军抵达的同时,另一股势力出手了,由于长期不能占领韦拉克鲁斯,美军补给困难,从北方来的美军更不适应墨西哥的气候,大批病倒,美军半数的军舰不得不带着伤病员撤回本土补给。

趁着美国海军力量削弱的空当,海地突然不宣而战,出动海军对停泊在韦拉克鲁斯的美军发动偷袭。海地参战的理由非常明确:美国企图在得克萨斯复辟奴隶制,只要海地还存在一天,就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倒行逆施。

海地海军士兵中有不少曾经在美国海军服役,美国海军规定黑人只能充当非战斗人员,所以在美国晋升无望的黑人士兵往往投奔海地。因此,海地海军轻车熟路地冒充美国海军,在熟悉航路的墨西哥引航员的带领下,在夜间驶入韦拉克鲁斯港,向美国舰队猛烈开火。

海地海军的规模并不大,只出动了18艘军舰,但是在混乱中打了美军一个措手不及。由于岸上到处是游击队,而海上则安全得多,墨西哥没有海军,渔民游击队总不可能划着小船登上军舰,于是斯科特就一直住在自己的旗舰上。为海地海军带路的墨西哥渔民早就盯上他了,战斗一开始,就有四艘海地军舰向斯科特的旗舰集火。

激战中,一艘海地军舰一头撞上了斯科特的旗舰,海地方面的解释是因为美国军舰要跑,英勇的海地船长便采用这种方式拦截敌人。不过事后大部分人认为,海地军舰纯粹是因为夜间操作失误才撞上去的。

这个海地船长的悍勇也确实不是吹的,在两艘船全都严重进水,水兵纷纷逃生的情况下,他居然带着一批人爬上美国军舰,打起了接舷战。双方在黑暗和混乱中都没找到能用的炮,在近距离内用手枪对射,海地船长中弹身亡。但是部下们的士气丝毫不受影响,因为他们已经和美国水兵扭打成一团,压根没人看见船长死了,打扫战场的时候才发现船长的尸体。

斯科特并不想与他素来鄙视的黑鬼兑命,坐着救生艇逃离了旗舰。与此同时,墨西哥渔民也划着小船抢救落水的海地士兵,看见美军士兵落水就用渔叉和枪弹招呼。黑夜中,划救生艇的美军仓促之下不辨方向,与一艘墨西哥渔船狭路相逢。

渔船上获救的海地士兵立刻拿手榴弹问候美军,这些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随手乱扔的手榴弹大部分都掉进了海里,只有一颗落在了美军救生艇中。这颗手榴弹已经进水了,不会爆炸,然而美军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纷纷躲避手榴弹,于是救生艇就翻了。

墨西哥渔民还是善良的,他们发现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水中挣扎呼救,觉得这应该是军舰上的伙夫,这么大年纪了,饶他一命吧。于是,他们用渔网把斯科特捞了起来。当他们看清斯科特身上的少将制服,善良顿时就荡然无存了。虽然活捉美军指挥官是很大的功劳,但是渔民们出于最朴素的以直报怨逻辑,立刻拿出挠钩,把斯科特摁进水里呛死,再捞尸体去领赏。

韦拉克鲁斯之战中,海地海军没占到太大的便宜,他们也同样缺乏夜战的训练,在墨西哥渔民带路下一顿盲打,自己也损失惨重。美军只不过是一支舰队被击溃,海地却是投入了海军的全部主力,然后打得半残。如果美国选择报复,集结舰队攻打太子港,海地将没有还手之力。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美国怂了。发动美墨战争的总统詹姆斯波尔克没有任何军事经验,在竞选的时候,他为了迎合美国“昭昭天命”的舆论环境大肆鼓吹“解放得克萨斯”,但是当他真的发动战争,发现墨西哥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一击即溃,反而是自己被一群邻居围攻,他根本拿不出相应的预案。

斯科特的阵亡让美国军方一片哗然,人心浮动,波尔克政府现在只想把登陆的韦拉克鲁斯的美军接回来,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波尔克赢得了“马桶上的总统”的绰号,他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而腹泻不止,根本无法理事。

在美国海军被击溃后,墨西哥陆军也发动反攻,以墨西哥军事学院学生为骨干组成的学生军战斗得尤其英勇,他们冒着枪林弹雨突入美军阵地,几番白刃肉搏,将补给断绝后士气低落的美军压缩在了一片狭小的区域。

1848年,美墨战争结束了。登陆韦拉克鲁斯的1.3万美军,只有3000作为战俘被遣返,剩下的都以遗骨的形式回归。美墨战争中美军共有2.6万人阵亡或病亡。墨西哥军民及各国志愿军的牺牲人数也与之相当,再加上之前得克萨斯冲突中的死亡人数,这场战争让大约6万人失去生命,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美墨战争更加血腥。韦拉克鲁斯地区和得克萨斯地区都在拉锯战中遭到了严重破坏,很多地方甚至找不到完整的房屋,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元气。

但是,墨西哥在落基山脉以东,保全了大致相当于李西平世界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科罗拉多三个州的国土。墨西哥高层在战争中的糟糕表现,和众多在保家卫国的斗争中崛起的新生力量,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美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地位,这次惨痛的失败让很多美国人意识到,他们只是北美诸国之一而已,而且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1849年,阿拉斯加、墨西哥、海地、拉科塔、切罗基五国宣布建立“先民血脉同盟”,因为这五国的主体民族都是外来移民和本地原住民的混血。盟约规定,任何一国遭到外敌入侵,其他四国都必须至少以志愿军的形式出动。

所以,当1854年冲突再起,一部分记吃不记打的奴隶主侵入切罗基和拉科塔边界,美国菲尔莫尔政府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坚持称这只是两国边民的冲突,与美国政府无关,美国军队更不会有一兵一卒参与其中。

切罗基人和拉科塔人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切罗基共和国的疆界大致相当于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堪萨斯、俄克拉荷马两州,拉科塔共和国的疆界大致相当于李西平那个世界的蒙大拿、怀俄明、内布拉斯加、南达科他、北达科他五州。由于农业技术突飞猛进带来的生育率暴增、东部原住民部族和逃奴的迁入、从阿拉斯加输入华工,拉科塔和切罗基的人口数量比起李西平那个世界天差地远,已经建立了大量的城市和村庄,并且有了常备军。就算没有先民血脉同盟,他们也不是用几千美军就能消灭的弱小部族了。

这场边境冲突持续了五年,因为美国没有正式宣战,所以阿拉斯加、墨西哥、海地就只派出了少量志愿者参战。不仅如此,连美国也有志愿者站在切罗基和拉科塔一方。

约翰布朗,1800年出生于康涅狄格州的一个白人农民家庭,其父亲就是废奴主义者,是“地下铁路”组织的成员,一直致力于解救奴隶。随着约翰渐渐长大,他开始认为仅仅让奴隶逃亡是不可能废除奴隶制度的,只有通过战争。边境冲突爆发之后,他率领一支小规模的志愿军前往切罗基,与切罗基人并肩作战打击南方奴隶主,1859年战争结束后,他直接举家入籍切罗基。

去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美国奴隶制和对英贸易上的南北矛盾不可调和,南北战争随着亚伯拉罕林肯的上台正式爆发,另一件是法国的拿破仑三世趁着墨西哥内战的机会,以墨西哥政府拒绝偿还外债为由入侵墨西哥。英国和西班牙也一同出兵,他们与墨西哥的君主派联合,试图扶持哈布斯堡家的奥地利大公马西米连诺成为墨西哥皇帝。

出身原住民萨波特克族的墨西哥总统华雷斯拒绝妥协,坚决捍卫共和制。海地立刻响应,甚至墨西哥政府还没作出宣战决定,海地就同时向法国、英国、西班牙三国宣战了。

海地就是从这三国手上血战十三年、牺牲二十万人赢得了独立,当法英西三国再度联合起来侵略拉美,海地举国群情激愤,不开战的话民意根本压不下去。何况海地革命胜利之后被欧洲国家排斥,和美国南部的庄园主更是死敌,现在最大的贸易伙伴就是墨西哥,如果墨西哥君主派复辟,退出先民血脉同盟,海地刚刚起步的工业就会彻底失去外部市场,所以在美墨战争中打出了信心的海地的资本家也主张打这一仗。

法英西三国海军吸取了美国海军的教训,他们以古巴和牙买加为基地,将海地海军牢牢压制在了加勒比海,使其无法进入墨西哥湾。海地也有自己的长处,他们支持古巴的卡洛斯曼努埃尔德塞斯佩德斯领导的反殖民起义军,指导牙买加黑人暴动,让西班牙和英国的陆军无法前往墨西哥支援法军。

阿拉斯加正苦于没有借口干涉墨西哥内战,现在师出有名了,不是干涉墨西哥内战,而是帮助墨西哥的合法政府抵抗法国侵略。大批阿拉斯加陆军开入墨西哥境内,以“镇压卖国贼”的名义支持原住民反抗,镇压君主派、天主教会、军头、大地产主,凡是不服从华雷斯的,就视为支持法军,一概干掉。阿拉斯加甚至派出一支海军绕过南美洲南端,支援海地。

在阿拉斯加军队的刺刀下,教会和军队的特设法庭一概取消,教会的十一税被取消,教会土地被没收,分成小块卖给农民。婚姻登记、户籍登记、墓地管理、主持节日的权力被从教会手中收归墨西哥政府,关闭修道院,将罗马教宗的使者驱逐出境,教育全面世俗化,执行绝对的政教分离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教职人员的委任必须经政府批准。教会还要负责赔偿内战中的损失,支付军费,连教堂都被没收,改成了学校和医院。停止一切侵犯原住民村社公地的行为,并在所有原住民聚居地建立学校,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变成庄园主的酋长,也要打击。此外,阿拉斯加还借给华雷斯政权大量黄金,并在墨西哥北部地区修建铁路。

很难说阿拉斯加的援助是不是帮倒忙,华雷斯为首的共和派的改革本来就得罪了大量的既得利益者,阿拉斯加军队所到之处,支持共和派搞更激进的改革,导致共和派中的温和势力也大批倒向君主派一边。阿拉斯加军队很谨慎,轻易不杀人,但是对于墨西哥教会与豪门的财产则是一概抢光,浮财充作军需,不动产交给共和派政府拍卖。在这种政策下,大批保守分子加入君主派,向南逃亡。

华雷斯当然能看出,阿拉斯加的援助不怀好意,他们想让墨西哥的共和派和君主派打成水火不容的死仇,这样一来,华雷斯政权就只能和阿拉斯加绑在一起了。但是他别无选择,面对三大强国的联合干涉,全指望海地的援助是靠不住的,必须靠阿拉斯加的军队打赢战争。

阿拉斯加和墨西哥的边界早已划定清楚,阿拉斯加作为先民血脉同盟的盟主,需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吞并住满了天主教徒的墨西哥土地对他们并无好处,阿拉斯加所求的,是采矿权、筑路权、关税优惠,在经济上控制墨西哥,甚至在教育中强化“先民血脉”的认同。比如在阿拉斯加援建的学校的教材中,墨西哥历史直接上承阿兹特克,以反抗西班牙侵略的考乌特莫克等人为民族英雄,彻底否定西班牙殖民历史。

这些华雷斯可以接受,他本来也是坚定的反殖民主义者,不排斥阿拉斯加的这种宣传,作为一个落后的弱小国家,经济利益想不被侵占也是不可能的,卖给阿拉斯加,至少还能留一线生机,将来国家富强了,可以慢慢收回,如果卖给美国、英、法国、西班牙,那怕是几百年也收不回来。

阿拉斯加的当权者当然也不是啥好东西,但是他们与其他列强有不同的诉求。

第一,墨西哥、拉科塔、切罗基三国是阿拉斯加抵御美国的屏障,墨西哥太强了会威胁阿拉斯加,但如果过于虚弱混乱,同样对阿拉斯加不利,英国、法国则不然,墨西哥人死光了他们也丝毫无损。

第二,阿拉斯加在反天主教问题上和顺朝一致,为了抵制天主教对加利福尼亚地区的渗透,与墨西哥天主教会势成水火。阿拉斯加进军时的口号之一就是拿出中国历史上“三武灭佛”的劲头,把墨西哥教会势力一扫而空。这就断绝了他们与墨西哥教会勾结的可能性。法国、西班牙都会扶持墨西哥天主教会,但阿拉斯加绝不可能。

第三,阿拉斯加和海地的实力比美国差很多,又离得近,对于墨西哥不敢掠夺过甚,如果下了死手,打成世仇,墨西哥的激进派会直接威胁他们的本土。所以阿拉斯加和海地都一以贯之地打着反殖民、废奴、先民血脉的旗号,注意约束部队纪律,搞一些救灾、建设、教育、医疗的项目,维护自己在墨西哥的形象。

第四,阿拉斯加会在墨西哥修路、开矿、办企业,却不会做农场主。墨西哥在经济作物生产方面和阿拉斯加、海地两国是有竞争的,这两国的纬度正好错开,一个生产温带经济作物,一个生产热带经济作物。对于两者都能种的墨西哥,他们都希望把墨西哥的大庄园拆成无数自耕农,你们只管种粮食、养牲畜,提高墨西哥人民的生活水平,种经济作物这种脏活累活就交给我们吧。

阿拉斯加之前被顺朝严格管制,农业上以自耕农为主导,海地则是由于之前的革命历史,也有很强的自耕农力量,种植园受到政府严密监控。这两国的庄园主都不强势,在政府中占据主导的是工业和金融资产阶级。在经济作物的供应并不匮乏的情况下,他们希望墨西哥有更多的中产阶级,可以成为良好的消费市场,希望华雷斯政府有稳固的统治,按期向他们支付利息。如果墨西哥到处是大庄园,农民就没有消费能力。

尤其是海地,还要从墨西哥进口粮食,他们很希望稳定墨西哥粮价,甚至援建了化肥厂。

阿拉斯加和海地的资本家缺乏投资庄园的经验,也不需要墨西哥的经济作物,于是干脆得不到的就毁掉,连墨西哥本国的庄园主也全都弄破产。但是欧洲和美国的资本家对拉美庄园经济轻车熟路,也非常擅长拉拢这些大地主。代表墨西哥中产阶级的华雷斯政权的基本盘中,自耕农是非常重要的力量。在这种局面下,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靠阿拉斯加和海地的力量保住共和再说。否则一旦法国征服墨西哥,教会和大地主卷土重来,那可就全完了。

第五,将来从阿拉斯加这样的次等列强和压根就是个小国的海地手里收回利权,总比从美英法手里收回容易吧。

阿拉斯加支持下共和派的激进政策,连原本中立的波菲里奥迪亚斯等人都被赶到了君主派一边,不过华雷斯隐隐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这些政策本来就是他提出的,只是之前没有能力彻底执行而已,这些人早晚都是要得罪的。只要战争胜利,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墨西哥反而能得到长久的和平。

拉科塔和切罗基派了少数志愿者支援墨西哥,主力部队留在国内严阵以待,谁也不知道美国内战将会走向什么结果,在此时不敢贸然出兵。

内战伊始,林肯总统就向先民血脉同盟的五国遣使修好。海地自不必说,率先旗帜鲜明地表示南军是分裂国家、发动叛乱的反动分子,要坚决和奴隶主斗争到底,在单挑英法西三国的同时,居然还硬撑着给北军援助了一些糖。墨西哥正乱着,他们的意见不必考虑。拉科塔和切罗基由于之前和南方奴隶主的冲突,也倾向北方,但是在西进这件事上,北方也没比南方好到哪去,甚至比南方更热衷于将铁路修向西部。林肯政府正在讨论的《宅地法》会侵犯许多留在美国境内的原住民部族的土地,拉科塔与切罗基不得不防。

只有阿拉斯加此时尚未表态。虽然阿拉斯加也打保护原住民土地和废奴的旗号,但是阿拉斯加的原住民和华人移民融合多年,汉语官话成了通用语,大部分人是混血儿,实际上没有多少原住民可保护,当然,作为原属顺朝李家的领地,也无奴可废,这俩口号和阿拉斯加都没什么直接关系。只要拉科塔、切罗基、墨西哥三国不灭国,阿拉斯加的利益就不会受到根本性的打击。因此,阿拉斯加此时的重点还是在墨西哥北部,忙着把君主派的地头蛇势力全部打碎。

约翰布朗的主要关注点在废奴,所以没考虑那么多,他只关心这一批又解救了多少奴隶。不过这一次,逃亡的队伍只有十几个黑人,剩下二三十人都是白人。

这并不稀奇,战争爆发之后,不断有白人为了躲避兵火而逃亡拉科塔和切罗基,其中甚至不乏非奴隶主的有钱人,经过多年的接触,美国白人早就知道印第安人不是青面獠牙,这两个原住民政权有很稳固的秩序,对于遵纪守法的白人入籍者也并不迫害,只不过美国官方主流宣传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新奥尔良现在是人间地狱。”一名难民一边喝粥一边说道,“南军和北军在争夺那里,都要‘征调’我们的牲口和粮食。还有墨西哥土匪,他们是被阿拉斯加人从得克萨斯赶出来的,这些人到处抢掠,杀人像屠宰牲畜一样随意,带不走的东西就都烧掉。”

“这才哪到哪。”切罗基军队中的一名华人士兵说,“还没开始吃人呢。”这名士兵是浙江一场台风的难民,他签了十年的契约,给自己的父母换了一石粮食,然后被装船送到美洲,分配到切罗基的农场中干活。在大顺朝,这已经算十分“温情脉脉”的故事了。那些没来美洲的,有无数的人饿死在家中、病死在海上、在暴动中被打死、死在热带的种植园或者北方的冻土。相比之下,为切罗基农场主养牛、种苞米,简直是天堂一般的生活。

即便以美国的标准,新奥尔良也确实没到“人间地狱”的地步,这还没到后期南北两军轮番烧城的时候呢。一边“进军大海,断敌补给”,一边“销毁物资,避免资敌”,夹在其中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约翰布朗倒是十分乐观:“战争马上就会结束的,等到奴隶制被彻底粉碎,你们都能回乡,我也要回到我的家乡看看。我去年就对总统提出,我们应该加入战争,直接攻击维克斯堡,这样战争还能更早结束。”

担任约翰副手的军官摇了摇头:“可切罗基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虽然这个军官自己就曾经是一名逃奴,但他此时已经完全认同自己是一个切罗基人,也并不支持消耗切罗基人的生命去解救更多奴隶。

切罗基和拉科塔两国现在都在拼命增加人口,得克萨斯的叛乱为他们敲响了警钟,如果人口不足,大量美国移民涌入,后果不堪设想,墨西哥这样的大国尚且难以应对,何况他们这样的小国。

这两国的语言都很简单,也都创制了读音和写法完全一致的拼音文字,学习起来很容易。一方面,两国政府极力鼓励生育,出资帮助人口增加的村落开垦土地;另一方面,他们想方设法引进移民,最好的是美国的原住民部落前来投奔,其次是引进华工和逃亡黑奴,实在不行的话,墨西哥移民也要。总之,一定要尽可能地增加人口,以抵御美国西进。在广袤的大平原上,土地不是问题,缺的就是人。为此,他们甚至愿意为华工出更高的价格,因而让跨越太平洋的人口贸易持续活跃。

切罗基和拉科塔并不担心华人人口太多会被阿拉斯加吞并,阿拉斯加要这两个农业国毫无用处,反而会失去和美国之间的缓冲。经过多年建设,拉科塔和切罗基都有了强烈的民族认同感,美国可以凭借新英格兰和五大湖区的工业力量碾压过去,阿拉斯加可没这个能力。所以,阿拉斯加满足于只在经济上操控拉科塔和切罗基。

因而,切罗基人反倒希望美国内战打到天荒地老。他们认为北军有充足的战争潜力,更占优势,又不能明着支持南方的奴隶制政府,所以坐山观虎斗是最佳选择。

就在这时,望塔上又传来了望员的喊叫:“张娟回来了!”

第九章 能活

金丽泽现在的名字还是张娟,不过这不重要,金丽泽也未必是她本来的名字。

约翰布朗的手下立刻把金丽泽和她的四个护卫迎了进来:“你们怎么从南方这边回来了?”金丽泽出发去华盛顿的时候,是从密苏里进入北军控制区。金丽泽说:“毕竟种植园里不止有黑人,我在南方也有很多朋友要聊一聊。”

美国早已废除了债务奴隶制度,但是华人依然按照惯例大量成为契约劳工,从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其实按大顺律,也是不允许强迫欠债的人做工的,但是债主想让你“自愿”一下也没什么难的。

约翰问道:“那些会馆的长老是什么态度?”金丽泽说:“他们不能支持南军,公开支持南方的话,华人底层的压力他们承受不住。但他们也不支持北军,南方的经济围绕着出口运转,这些华人长老也参与其中,有的人甚至已经是种植园主。北军的胜利就意味着关税的提高,这有损他们的利益。”

“北方的长老也不喜欢林肯。林肯为了筹措军费,开始征收个人所得税,年收入在800美元以上的人要交3%的税,现在他还打算把年收入10000美元以上的人的税率提高到5%。”

“不过,大部分华人收入不高,一年能挣两三百美元就不错了,税征不到他们头上,所以会馆长老们也很难拿这事来鼓动华人底层。而且有一部分华人长老投资了工业,他们还是赞成加征保护性关税的。总之,华人上下层之间、各种利益团体之间完全无法协调一致,所以现在唯一能让他们一致的事情就是观望。”

金丽泽这番话要是让大顺国内的人听见,非惊掉下巴不可,现在美元的币值比二十年前稳定了许多,1美元约等于6钱银子。金丽泽所说的普通华人“不高”的收入,300美元相当于一个月15两银子。而在顺朝,一个月能挣5两银子就是公认的高收入了,新军士兵、高级胥吏,乃至一部分未入流的官员,月薪都是5两银子。林肯设置的个税起征点,相当于月薪40两银子,这在顺朝是县令的工资标准,即便算上常例灰色收入,不考虑常例之外的额外贪污,也相当于一个主簿的月收入。

此时美国的工资水平真是傲世全球。在这个时候,英国底层农业工人的工资普遍是周薪9先令,已经超过顺朝新军士兵的收入了,但依然只有他们美国同行工资待遇的一半。

“那么,林肯总统想要什么呢?”约翰问道。他也是切罗基共和国的议员之一,级别不算太高,开大会有他,开小会没他,不过这种级别的情报他还是有资格知道的。

“首先当然是食物。林肯总统希望每个士兵在营地时都能吃到夹肉的猪油煎面包。他想从切罗基与拉科塔进口面粉和咸肉,有多少要多少,即便限于运力不能及时送到前线,稳定后方的物价也是很重要的。还有玉米、大米、豌豆、扁豆、蚕豆、土豆、白菜、洋葱、芜菁、甜菜、萝卜、胡萝卜、渍卷心菜、黄油,只要是能禁得住长途运输还不臭掉的食物都可以。也可以出售面粉的制成品,就是那种坚如磐石的硬饼干。”金丽泽捋了捋头发,“所以,这次谈判一定会成功的。”

无论切罗基还是拉科塔,现在最有权势的人都是那些由部族首领转化而来的农场主。谁能把粮食卖出去,谁在议会就能说得上话。既然北军要买粮,那他们就是好朋友。

约翰说:“据我所知,北军伙食供应的困难更多的还是后勤运力不足导致的吧,他们的后方应该是不缺粮的。而且他们的罐装食品工业也很发达了,你看,我这里还有两罐,这个是猪肉豆罐头,这个是罐装西红柿。”

金丽泽说:“克里米亚战争的时候,美国向欧洲大量出口粮食,战争结束之后,国际粮价暴跌,同时还有铁路投机的泡沫破裂,随之而来的就是1857年的金融危机。美国的农业还是受到不小的影响的。现在战争开打了,虽然不至于发生饥荒,但是价格会出现波动,还会有严重的投机行为。从切罗基和拉科塔买粮食,其实比从美国国内收购更便宜。”

切罗基与拉科塔的粮食过剩要比美国严重得多,但是他们工商业不发达,也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粮食投机生意。对于这些生活方式还比较古典的农民来说,他们的货币需求并不高,粮食卖不出去也不是啥大事,自家留着喂猪、酿酒呗,大不了拿猪肉当饭吃,拿啤酒当水喝。

此时,这两国处于和平状态,而美国打起了内战,两边粮价的差距更大。原住民农场主直接提供给美国政府的粮价,比美国粮商从农民手中收购的价格更低。因为地处内陆,周围邻居又家家种粮,切罗基、拉科塔两国急于把粮食卖出去,也没什么心思哄抬粮价。

其实此时南军的缺粮问题比北军严重,南方把太多的土地用来种棉花,夺取得克萨斯失败,更让南方缺少大粮仓。而出于废奴的政治正确,拉科塔、切罗基、墨西哥三国都拒绝向南军卖粮,南军只能从得克萨斯的走私贩子手里购粮。不仅价格高昂,而且十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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