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能活!
第十章 洗衣队
“管队,求您再赏点吃的吧,孩子饿啊。”
“恶?我看你就不善!别人一人做一人吃,你一人做两人吃!吃吃吃,吃死你个王八蛋!”
洗衣队的平管队一脚将哀告的妇人踹倒在地,把两张硬面饼摔在旁边小孩的脸上,扭头再踹那妇人几脚,骂着街走了。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嘹亮的骂街声依然回荡在洗衣房内。
包括翠红和小白在内,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着手里的活,任那妇人自己爬起,捡起饼来拍去灰土喂给孩子。
靠着那两张假的户籍文书,翠红和小白在华存裕军中的洗衣队找到了工作,洗衣队中全是妇女,上万人的衣服,都由她们清洗。
汝宁也不见得绝对安全,但是当初翠红从去逛天祥院的曹军将领口中得知,曹军早晚要放弃开封。到时候官军杀回来,曾经与曹军合作过的人会怎样呢?汝宁起码比开封安全,不管怎么说,至少汝宁的这些人没有天祥院的老鸨子可怕。
掌管洗衣队的平管队是华存裕手下一个军需官的老婆,她不是那种所谓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而是真正的面狠心恶,打人就是她的爱好,每天从洗衣队中挑些人揍一遍,就是她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方式。
翠红也被她打过一个耳光。以翠红的乖觉,讨好管事的让自己不至于挨打本来是小菜一碟,但是平管队做事根本没规律,完全是凭心情随机抽人,甚至你拍马屁把她逗乐了她也会给你一拳,这上哪猜去。
不过翠红和小白还是决定在洗衣队待下去,平管队虽然肯定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真正的恶人,只是个凶狠暴戾的普通人罢了,比天祥院老鸨子那种吃人魔王差远了。就算天天被她挑上,让这个瘦小枯干的半老婆子打上三拳两脚也就是疼一会儿而已。
军需处拨给洗衣队的粮食是够吃的,平管队只敢克扣不起眼的一点点。她在洗衣队中耀武扬威,然而一提到华存裕,顿时心惊胆寒,两股战战。
华存裕可以默许贪污的存在,但是如果有人在战时因为克扣军粮而故意让他手下的人吃不饱,这个人一定会掉脑袋,哪怕吃不饱的是洗衣妇和洗衣妇带着的累赘儿子也不行。饥饿的洗衣妇可能会偷盗食物,可能会偷偷把她们负责清洗的军装卖掉,还可能会滋生其他很多事端,人在饥饿的时候会干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打仗的时候任何事端都可能导致死亡。
华存裕不会在洗衣妇身上浪费大米白面,但并不吝惜陈年粗粮。安金心未雨绸缪,按照汝宁可能被围困经年的标准购买了大量劣质粮食,但是华存裕认为他多虑了,曹威远不是韦一井,围攻城池不是他的风格。曹军要么迅速破城,要么迅速离开,总之不可能在汝宁这样的坚城之下等着南北两侧的顺军坐着火车赶来。
这些粮食当然也是有用处的,每喂饱一个饥民,汝宁城就少一个潜在的曹军内应。别小看洗衣妇,至少她们对于汝宁镇有多少军装一清二楚,也就清楚各部队的人数,还熟悉军队营地附近的环境,这些情报泄露出去也挺麻烦的。有些士兵会找洗衣妇偷情,颠鸾倒凤之际更是什么都有可能说出去。所以,既然有粮,就喂饱她们。根据华存裕多年的经验,吃饱了还敢冒杀头危险的狠人毕竟还是极少数。
看在粮食的面子上,平管队的殴打算不了什么。华存裕从湖北带来的人大多是这个德行,性情暴躁,趾高气昂,抬手就打,张嘴就骂。但他们没有不怕华存裕的。即便是那些刚刚成为军官的河南乡绅子弟,也没有不怕华存裕的。华存裕用几场消灭本地土匪的战斗让这些人意识到,他们过去在乡下械斗、剿匪打的那些仗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五年前,华存裕曾作为德明帝派遣的探亲使团的一员,跟随四皇子李盛慧出访俄国。嫁到俄国的公主李繁寿给他配了熟悉俄国情况的翻译和向导,以各种理由打掩护,让他得以亲身采访很多刚刚从克里米亚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俄军军官,了解到很多英法俄土四国士兵拿命试验出来的经验,回国后编辑成册在新军中发行。再加上他在国内无数次镇压民变、围剿土匪的经验,曹威远打不过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通过出访俄国,以及与来华教官交流,十分了解欧洲军队,但绝不拘泥照搬,所有战术都以对战场附近农村环境的考察作为基础来制定。在镇压农民起义这个领域,就算放眼全世界,华存裕现在也是无敌的。
在这小小的驿城巡检司城里城外,华存裕精准地掌握着一切。比如说,他对洗衣队的估计就很准确,一群光棍兵,不和洗衣妇睡到一起才见鬼呢。
华存裕之所以建立洗衣队这么个编制,就是有“堵不如疏”的意思,他不许士兵强暴妇女,那就不能禁娼。洗衣队中的女人有很多是做皮肉生意的,有她们在,士兵不会被下半身支配得到处乱跑,在营地旁边就能解决问题。
华存裕手下这些兵似乎总是觉得多说一句话也是浪费时间,懒得讨价还价,马上要上战场的人,不知道挣的钱有没有命花,花钱都十分大方。于是,洗衣队中做这个行业的人越来越多。
以洗衣队计件洗衣的方式,累死累活干一天,撑死也就赚三四十文钱,可若是做了这行,赚的钱可就没数了。某个兵随手一赏,一天的工资就有了。华存裕的兵待遇比新军低,但因为是卫戍部队中的头等主力,所以李盛智还是舍得给他们花钱的,他们的月饷本来是三两银子,打败曹威远之后涨到了四两,现在是作战期间,发双饷,一个月八两银子的收入,快赶上一个典史的标准工资了。
士兵也不是只有军饷收入,华存裕会想各种办法给他们别的津贴,尤其是在和曹军对阵以及最近几次剿匪战斗中立功的人,华存裕用军中经费给他们发了一笔钱,汝宁的乡绅也得捐款劳军。
双饷不会全在前线发给士兵,发双饷的方式是士兵在前线领一份军饷,家人在驻地领一份军饷。按照顺军士兵的习惯,前线领的这份军饷就是用来挥霍的。华存裕对饮酒的量有限制,他们就天天买最贵的烟卷,天天下馆子吃饭、看戏、听曲,此外就是赌和嫖了。
靠着陪士兵睡觉,有人几天就挣到了在洗衣队中一个月也挣不到的钱。华存裕规定缴获归公,却也不禁止小偷小摸,所以洗衣队的女人收到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翠红就见到一个人展示一颗金牙,那是她昨天接的客人从一个溃兵头领的尸体上拔下来的。整个洗衣队都沸腾了,这一颗牙赶得上一个洗衣妇一年的工钱。当然,围观的人又都被平管队打了一顿。
翠红也不是没动过心,但是她很快意识到,干这个不是出路。
和天祥院中的大多数妓女一样,洗衣队中的很多女人不攒钱,钱来得太容易了,攒不下。尤其是那些通过接客赚得极多的人,当然不再洗衣服了,她们穿新衣,戴首饰,也学着士兵的样子,大吃大喝,在洗衣队中赌博。
“小白你听姐的,咱俩不学她们。她们这个赚法得把自己搭进去。这里再安全也是军营,大伙多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很难不及时行乐,只有辛苦钱才攒得下。哪怕洗上一年两年,我们凑够了路费,彻底离开战场去汉口。要是和她们一样,咱俩也得烂在这儿。”
让翠红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事情就有了变化。
一个比平管队凶神恶煞十倍的掌旅揪着平管队的丈夫来到了洗衣队,当着平管队的面抽了他十鞭子。
平管队都傻了,她丈夫告饶道:“高掌旅,实在是不关我的事啊。我浑家识字不多,又没个人帮衬,这上万人的衣服,难免出错呀。”
高掌旅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撩起自己后背的衣服:“你他妈看看我!华将军怎么打的我,我就怎么还给你。不关你的事,那难道还要我直接打你婆娘吗?他妈的识字不多,识字不多连他妈一二三四都分不清吗?老子就是管军需的,结果自家衣服弄错了!今天全标点操,就我的兵穿错了衣服,华将军说了,再有这事,就让我们光着屁股出操。你要是让我光屁股,我就先打烂你的屁股。”
送来清洗的军装上都绣着军装主人的番号和姓名,以免弄混。可问题是,这年头识字的女人家里不可能太穷,这样的人家就算逃难来到汝宁,靠着向本地缙绅、世兵乞讨就能不挨饿了,怎么会来洗衣服。所以,整个洗衣队就平管队一个人识字,还识得不多,她又天天忙着打人,不出错才见鬼呢。
“就这点活,牵条狗来干都比你婆娘强!喂!你们这帮娘们!有认字的吗?”高掌旅吼道。翠红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我认字!”
翠红把那张皱皱巴巴的身份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我是郑州人,父亲是做生意的,父亲去世,我和妹妹逃难至此。”翠红本来不认字,但当初天祥院的老鸨子打算把她往头牌方向培养,所以教了她认字。
高掌旅虽然粗俗暴躁,却也是受过正经军学教育的,华存裕不可能让数学不好的人管后勤,所以他的智力一点都不低。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翠红,立刻发现好几个疑点。最明显的疑点就是,洗衣队中好些长相不如她的女人,都已经穿上绫罗绸缎了,而她还是一身粗布衣服,双手被冷水弄得皲裂。
高掌旅说:“你不是婊子?”这么问可以说是非常无礼了,不过翠红既不敢生气,也压根就不生气:“不是,好人家的。”
平管队除了酷爱打人,倒也没有别的坏心眼,或者说她的智力不足以支持她产生不论好坏的任何心眼,见高掌旅望向自己求证,就点了点头。别的疑点高掌旅也懒得理会了,不就是个洗衣队吗,在他看来,这真的就是牵条狗都能干的活:“那就你了。方管队,你要是干不好,打二十鞭。”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夏未学、简有文、李西平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就专心和面前的软溜肉片、凉拌猪耳朵、烧鹅战斗起来。
从这三位吃货的表现就能看出,李盛智对于新军的种种安排,多少是有点像他爹一样,给自己加戏了。
撤了个权将军罢了,算多大点的事情!
夏未学和李西平很快就摸清了风头,李西平的食品厂并未牵涉在风波之内。最直接的原因是,华存裕的直奏密折中把郑州那家与前任河南权将军有密切往来的罐头厂给参了,说他们的罐头有的用料都臭了,拼命加盐、辣椒和香料遮盖,并认为这些罐头是士兵大规模腹泻、呕吐的直接原因。
虽然华存裕一个字没提李西平,但是很显然,沈阳罐头厂的产品在河南官军的市场中靠质量堂堂正正打败了对手。
士兵们倒也不觉得李西平的猪肉罐头有多好吃,罐头里装一大块咸猪肉的那种倒也罢了,尤其是那种全是粉面子的,刚当兵的时候觉得是人间美味,吃多了也腻烦。普通杂兵拿罐头当个宝,华存裕的嫡系精锐则从来不差这一口吃的,有心思挑剔罐头难吃。
可不管怎么说,李西平用的是正经肉啊。由于有铁路运输,李西平这个知名洋务派官员能找到门路降低运费,价格也没比官商勾结严重、回扣重重的郑州罐头厂贵多少。李西平的罐头顶多被人评价一句“这猪死得真惨”,可好歹吃不死人啊。
一家本来质量就合格的供货商,在卖货的时候走了后门,这在大顺朝叫事吗?要是连这都追究,李盛智这个皇帝也不用干了,把满朝文武拉出去挨个打靶吧。
于是,挨了三次突击检查之后,李西平的食品厂只查出一点鸡毛蒜皮的问题,交了罚款就完事了。你不能什么都不让人家查出来,你啥毛病都没有,人家怎么交代。李西平没事,帮李西平托关系的夏未学当然也就没事。
不仅如此,李西平还接到了新军后勤部门的新订单。根据美国内战的情况,顺朝这边的官员认为拿饼干当干粮还是个比较有前途的事情,让李西平仿出来。
李西平当即表示,仿出来不算什么,还得比他们做得更好才行。
美军此时的军粮饼干在士兵之中收取骂声一片,因为前线缺少鲜肉和新鲜蔬菜,美军士兵很多牙龈出血,然后拿病牙去咬比石头还硬的饼干,能不骂街吗。
这种饼干李西平已经做得出来了,虽然没有美军的那么硬,但是对于士兵的牙口也是不小的考验,而且实在太干,吃半斤饼干得喝二斤水。21世纪那种当零食吃的饼干李西平也仿得出来,可那是糕点师傅在小作坊里做出来的产品,当军粮的话成本太高,军队不会接受的。李西平现在正琢磨着在军粮饼干中加入糖、芝麻、米粉、土豆粉等辅料,试图在口感和成本之间取得平衡。
如果实在无法在成本变化不大的情况下改善口感,现有的这种和日本西南战争时期的“重伤面包”差不多的硬饼干,军队也能接受。军事后勤部门只管不把军人饿死,同时看中饼干保质期长,而且可以像砖头一样码起来,不怕磕碰,方便运输。李西平真要是把军粮饼干做得酥酥脆脆,他们还未必肯要呢。
夏未学劝李西平也甭改了,赶紧按老配方出货吧,无非就是在军中多一句“我一饼干拍死你”的谚语罢了。至于新式饼干,把这笔钱赚下来之后慢慢研发就好。河南、徐州都打起来了,现在第一要务是把尽可能多的不发臭的食品送上前线,只要吃不死人,别的都得为速度让位。
华存裕他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附近到处是农庄,要是想给士兵改善伙食,自去“现地征调”猪羊鸡鸭就是,直接吃大米白饭和炖肉多好,也犯不上指望他这饼干。吃饼干是为了行军途中别把士兵饿晕了,管它好不好吃呢。士兵也没那么挑剔,都是农夫出身,对长官没那么多期望,给饱饭吃就行,饭难吃也就骂几句而已。
过去华存裕被借调到豫北剿匪,夏未学和他打过交道。当时他们钻进王屋山,补给困难,华存裕在行军途中没少让士兵吃窝头咸菜乃至槐花榆钱,但是既然军饷按时发,又没真把谁饿死,也没见他的兵哗变过。需要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对于为了挣钱而吃苦的忍耐能力是非常高的。有条件的时候会为了罐头的质量找皇帝告状,没条件的时候也能一边啃杂和面饼子一边拼命打仗。白面的饼干,硬就硬呗,大不了拿锤子砸碎了再吃。
以夏未学对顺军作风的了解,除非是无法生火,否则的话这些饼干多半会被士兵拿热水泡着吃。宁可把老百姓的门窗家具都拆了烧火,也得喝这口热水。
李西平还是听劝的,不管怎么说,这笔生意是做成了,没有饼干也不耽误顺军到处抢门板。于是他又跑到沈阳城里,把夏未学和简有文叫出来胡吃海塞一番。
权将军元德满被撤职对新军第六镇的影响很小,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个替皇帝领兵的人罢了,德明帝没傻到让他把第六镇搞成元家军。而且元德满也根本不是第六镇的创立者,只是最近五六年一直在带这支部队,时间有点长罢了。实际上,六镇新军都没有真正的创立者,而是各种试验性的小规模新军部队逐渐捏合起来,再由皇帝指派一个权将军,哪里会有人有带着新军造反的威望。
就说元德满这人,夏未学、简有文这样的高层也动不动背后骂他祖宗十八代,他在士兵心中能有多大威望?元德满被发配安南之后,下属们确认求证了自己不会被牵连,就压根不当回事,原本作为副手的制将军代理元德满的职务,工作热情相当高,盼着自己能再提一级。
“我在密折中就跟皇上明说了,山东、湖北两边,都是把卫军顶上前线,让新军做预备队,太保守了!现在最应该出击的就是我们第六镇。辽宁这边没有任何战事,我们全镇一万两千人坐着火车直抵郑州,然后也不需什么计策,一步步慢慢往东挪就是。这一刀插进曹军的腹地,他就没什么腾挪余地了。东面是大海,南面是长江,他都不会去。要么选择就地歼灭第六镇,那当然最好,我们就靠着压倒性的战力打垮他便是。要么,就得跳出淮北这一带,要么过黄河北上山东,要么过铁路西进豫西,不论那种情况,都有新军的一个镇等着他,这不就赢了吗。照现在的部署,西京的第二镇无论如何出不来,京师、呼和浩特、沈阳这三镇不南下,是困不死曹威远的,这仗就得旷日持久地打下去。”
夏未学讲的这些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连李西平这个半外行都看得明白,但显然,李盛智没搭理他。
夏未学说:“天子不回复在我意料之中,我说的这又不是啥奇谋秘策,就是仗着自家兵精械利砸上去而已,正因为没有计策,所以对于曹威远来说才是最无解的。总不能我们沈阳的几个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想得到,京城那边却没人想得到吧。朝廷不用此策,必是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缘由。但既然没人告诉我们是什么缘由,该请战还是要请的。”
李西平早就看开了,这种动辄几万人参与的战争,他是插不上手的,当好自己的民族资本家就得了。
更确切地说,他现在应该算官僚资本家,就是三座大山中的一块石头,个头儿还不小。只不过,现在顺朝的官僚资本家还没沦落到当买办的程度。看看英国给沈阳毛织厂的产品加的关税就知道了,山东逃荒灾民的廉价劳动力,靠封建义务从蒙古牧民那里掠夺的羊毛,再加上美国人崽卖爷田不心疼,从英国偷师又转卖给顺朝的工业技术,使得在鸦片战争前还没什么基础的顺朝毛织业,现在已经和英国分庭抗礼了。
鸦片战争前,英国毛呢在顺朝还算卖得动,广东人固然不爱穿,转卖到北方也是有市场的,可现在反倒不行了。尽管《杭州条约》签订之后,顺朝官方层面不再宣传抵制英国货,但是民间的舆论导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这个方向引,沈阳的产品只要不比英国货质量差太多、价格贵太多,在本国市场上就能获得极大的优势。最起码,顺朝给驻扎在北方的新军采购呢绒军装,就不可能用英国货。
英国与顺朝有大海阻隔,又是传统毛纺织业强国,工业革命近百年了,给顺朝毛呢加关税只是未雨绸缪,俄国就真的骂娘了。俄国的工业化开始时间没比顺朝早几年,连法国都是19世纪初才开始大规模使用工业设备,还指望地处欧罗巴东隅的俄国能学得多快。
由于英国的技术封锁,法国人、俄国人想偷技术远没有美国这么方便,很多时候只能老老实实把英国人走过的研发道路再走一遍。而美国是个纯粹的资本家统治的国家,碰上君王一言九鼎,动不动把一堆黄金砸下来的顺朝,有什么不能卖的。法国从美国搞技术引进要考虑成本,顺朝搞技术引进是因为皇帝面子挂不住,要和英国斗气,这决心怎么比。所以,不少欧洲国家对有些技术的使用居然比顺朝还晚。
而且顺朝是传统手工业大国,能工巧匠不计其数,以前是在一片混沌中完全凭经验摸索,没摸到工业革命这条门径,现在英国人都已经把正确道路指出来了,跟在英国后面按照攻略提示再走一遍,那有什么难的。既然皇帝的拨款给到位了,即便是自己研发,二十年的时间,该学会的都学会了。
虽然在科学教育的底蕴上顺朝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这些工业革命初期的成果还是相对简单的,对于科学理论的需求没有第二次工业革命那么高,靠工匠的巧手照着英美产品依样画葫芦,是能搓出来的。天底下岂有舍得买美国机器、舍得雇外国工程师、舍得给自家研发人员花钱,还二十年造不出蒸汽机的道理。
然而,俄国一没有德明帝财大气粗,不能这么不计成本地砸钱,二没有美国华人这条渠道,三来地广人稀,农奴对贵族还有人身依附,人工成本比顺朝高不少。结果就是,原本一直从俄国进口呢绒的顺朝反杀了,沈阳的呢绒不断从蒙古商路进入俄国,逼得俄国赶紧提高关税,筑坝拦截,否则自家的毛织业非垮了不可。
之所以俄国革命的时候骂农民保守反动,中国革命的时候却说农民是主力军,那是因为两国的农民在经济地位上压根就是两码事。中国农民要是也能像俄国农民那样家有土地百亩,难道不愿意保守反动吗?难道喜欢当革命主力军吗?
顺朝农民的典型状态是,自己有三四亩地,佃着地主家的七八亩地。每年的收成交租、还债之后所剩无几,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甚至过冬之前就要向地主借贷,等到夏收、秋收之后,交了租、还了债,又所剩无几,再借贷,循环往复。
如此脆弱的生存模式,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哪怕仅仅是多生了几个儿子,需要分家,怎么能维持得下去呢?所以顺朝这边开工厂的这些洋务派都不太能理解雇工能有啥成本,一天给一斤高粱米,不有的是人抢着干吗。就算是人力成本较高的辽宁,也有山东灾民渡海过来卷,前三年只要包吃包住,不要工钱。
就这,老百姓还得说是做善事,以前孩子生多了只能淹死,现在孩子生多了可以送去闯关东。沈阳的工厂容不下那么多人,可黑龙江的木场、金矿年年要人。
李西平当官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这些事,但在这些事上他算老几啊?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个六品官还想济几个。给自家工厂的工人发面粉和猪肉,已然是在本分之内做到最好,何况以他现在的成绩,到了20世纪少不了“中国食品工业开拓者”的称号。
所以,已经年逾不惑好些年的李西平早就学会一心捞钱了,至于国家大事,夏未学这个四品官都弃疗了,让皇上随便折腾,他这个六品官还琢磨个六啊。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卖出更多罐头和饼干,别的实在没必要考虑。
今天总不至于吃完饭又赶上皇帝驾崩,三人一边吃着一边商量好了养鸭子的计划,席罢自散。
“俺们这炸回头,乃是沈阳有名的老字号。想当年永昌皇爷克复沈阳的时候,在此处歇马,饮了囊中清水,却敢饥饿难耐,忽然问道一阵扑鼻的油香,那便是俺家炸回头的味道了,永昌皇爷吃了之后,那是赞不绝口……”
李西平微微一笑,本时空最有名的“美食家”显然不会是乾隆或者慈禧,至少在整个官话区,肯定是李自成走到哪吃到哪。他尽管吃饱了,还是买了十个炸回头,回到厂子之后自己切一块尝尝,剩下的就分给大家当夜宵了。工厂的伙食肯定能保证工人们不饿,但是离吃到十分饱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从来没听说有给工人买夜宵会浪费的情况。
信步来到工厂门前,李西平打了个饱嗝。他远远望见工厂门前蹲着个人,穿这个破旧的外套,看起来像新落魄的乞丐。李西平走上前去,拍了拍乞丐的肩膀:“老哥,吃个回头吧。”
乞丐抬起头来,却让李西平吃了一惊:“你咋成这样了?”
第十一章 平定州
李西平拽着乞丐的手把他拉起来:“老苟,你怎么这样了?”乞丐白眼一翻:“我姓荀。”
“抱歉,抱歉,老荀。”李西平拍着乞丐身上的灰,“你这是咋了?”乞丐说:“你抱歉啥,这么多年了能记得我外号,足见你念旧情。”
老荀,单名一个恪字,也就是当年麻城军改时的荀哨总。那会儿他就四十多岁,现在已经六十多,头发胡子都白了。
“当初你离开麻城,不是平调回老家哈尔滨了吗?”李西平问道。荀恪说:“你别逗了,从湖北调到东北能算平调吗,还不是华存裕嫌我废物,但念在旧日交情又不能把我撸了。好在我就是阿城人,回哈尔滨当哨总我还是乐意的。致仕之后,我跟别人合伙种假人参。结果前阵子被查出来了,这些年攒的钱都罚没了,我的退休金也给撤销了。”
李西平奇怪地问:“养殖的人参也不能算是假人参啊,顶多算你以次充好,罚个款就得了,不至于啊。”顺朝对于退伍军官还是比较优容的,不是很严重的犯罪行为,不至于处罚到剥夺养老金这一步,拿养殖人参冒充野山参能算多大罪过,何至于此。顺朝又不是对人参产业往死里垄断的大清,从来就不把人工种植的园参当成假人参,只是卖得比野生人参便宜而已。
荀恪摇了摇头:“养殖人参当然不至于,我是拿桔梗片冒充西洋参片。养老金没了,我在哈尔滨也待不下去了,本来是要去旅顺投奔女儿女婿,结果在火车站刚一下车,身上的钱就让人摸了。想起你在沈阳,就一路打听着找过来了。”
李西平也不和荀恪客气:“那只能说你活该了。来来来,厂里说话,吃点回头。活该归活该,饭还是得管你的,吃饱喝足了,明天我给你买船票。”荀恪也拿得起放得下:“事都干了,后悔也是白搭,先吃眼下这顿饭再说。”
李西平和荀恪共事的时候关系一般,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矛盾,既然是熟人落魄,一餐一宿、两张船票还是得管的。
“铁路修通之后,哈尔滨的市面比过去繁荣了不少,各种生意规模都变大了,我也是因为这个扩大出货规模才被抓的。可惜啊,还是你这样走正道是对的,卖香肠没有一时的暴利,却是个可以传之子孙的长远生意。不像我,临了啥也没给孩子留下,还得去女儿女婿家吃白食。”荀恪吃着回头喝着酒,跟李西平念叨。哈尔滨那边的香肠厂是封宁一手建的,李西平在香肠配方以外的问题上基本没参与,不过还是不好意思告诉荀恪,靠着军队和铁路这两条线,说不定现在卖香肠已经比他卖假人参挣得多了,毕竟人参和香肠的消费群体基数可没法比。
李西平并未把荀恪的事放在心上,第二天一早,就让厂里的伙计送他去罗士圈码头坐船。在这个浑河航运没有毁于日俄战争的年代,罗士圈码头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辽宁最大的内河码头,沈阳八景之一的“浑河晚渡”就是指这里。此时早已春暖冰消,码头上船只竞渡,人流如织。
沈阳成为铁路枢纽之后,内河航运不仅没有衰落,反而愈发兴旺。许多货物在沈阳下车,转为河运,从浑河入辽河,抵达营口,再从营口换海船前往旅顺、登州等地。
罗士圈本名“骆驼圈”,后来才改成谐音的“罗士圈”,显然这里也是和蒙古贸易的大码头。沈阳北边的法库门、西边的彰武台门,都是和蒙古地区贸易的交通要道,大批从蒙古来的商队用骆驼把货物驮运到这里。
送走荀恪的事毫无意外,李西平也对他的旅程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孩子们到哪了?
此时,裴以时、李伟、封奕三人正在穿过井陉。从真定分岔出来的铁路支线过经获鹿县,到井陉县城而止,接下来,旅人要步行经井陉道穿过太行山,前往山西的平定州。
华存裕在汝宁的胜利保证了京汉铁路的通车,但是除了必要的物资运输和河南难民逃难,却没什么人敢于乘坐郑州到信阳这一段的火车。谁也不知道曹军什么时候再次发动进攻,战争产生的大量溃兵和土匪更令人望而却步。战前河南本就已经匪患严重,现在溃兵们带枪入伙,造就了许多强悍的巨型匪伙。
裴以时也不好意思一直在诸葛阳宁家蹭饭,还是得启程南下。既然河南打仗,陕西也不消停,裴以时就打算从中间穿过去,走山西,在平陆渡过黄河前往陕州,然后南下穿过熊耳山进入南阳,走水路经襄京到武昌,再回麻城。
既然取道山西,有一个人就必须拜会了太原府同知梅文山。
当年麻城的五个外委县丞中,李西平的升官速度是最慢的,除了他,其他人至少也是五品官。梅文山是胥吏出身,这样的官员一般不会安排州县正职,都是在各种副职打转。能从一个胥吏做到太原这样重镇的副职,也算得上传奇了。
梅文山年纪比较大,原本已经到了该致仕的年龄,但是太原府同知这个差事没人愿意接,又留他接着干了一任。
最近这些年,太原一直不消停,梅文山本来是太原分管治安和司法的外委同知,就因为正牌同知卸任了没人接班,他才直接去掉了“外委”俩字。
太原的同知不好干,主要是因为鸦片。早在德明元年的时候,德明帝就已经下严旨让山西禁烟,当时太原府的太谷县因为是晋商的集中地,和东南沿海接触多,是山西主要的鸦片输入地之一。
结果,二十年禁烟下来,到了鸦片战争的时候,太谷的情况倒是好转了,太原府的鸦片中心变成了西南部的交城、文水,而且不是从外省输入了,改成自己种烟了。
以前进口鸦片的时候,顺朝对于毒害人民和白银外流这两个弊端虽然深恶痛绝,但还仅限于正常的查禁,可当发现山西居然开始种烟,德明帝是真的暴怒了。山西本来就多山少田,现在在山西主要的农业区汾河沿岸,弄得“十亩田里八亩烟,留下两亩杂谷田”,这是要干什么?是嫌皇帝脖子不舒服,准备送他去歪脖子树上挂一挂吗?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丁戊奇荒时,曾国荃报告:“晋省荒歉虽曰天灾,实由人事。”“臣等窃视晋省形势,南路重山复岭绝少平原,北路固阴冷寒每忧霜雹,纵令全行播种嘉谷,已不足给通省卒岁之粮,况复弃田之半以种罂粟,民食安得不匮?”
李家皇帝一直明白一个道理:耽误啥也不能耽误春耕。哪怕当年李自成火并贺一龙、罗汝才,都特意拖到三月初六,也就是那年谷雨的第二天才动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错开春耕时间。
遍地倾家荡产的大烟鬼,顺朝不算很怕,只要新军内部禁烟工作做好了,难道还怕大烟鬼造反吗。白银外流,顺朝也不算很怕,有过去强大的手工业产品出口和阿拉斯加这两大印钞机,顺朝的贵金属储备还是有的,一时半儿不会动摇国本。
但是农民不种粮食改种大烟,这真是一脚踢在顺朝的麻筋上了。废粮种烟的结果就是粮食减产,过去太平盛世的时候,山西顶多也不过就是丰年较少饿死人罢了,还敢把粮食产量往下减,要干什么?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