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的确有可能是书呆子,但是扔到地方上干三年县令,自然也就不是了,而县里的基层官员往往是小吏升上来的,所以县令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不耽误县衙门正常运转。
顺朝不允许出现明朝那种中了进士之后一直留在京城直至宰辅的情况,即便是中了进士之后分配到弘文院工作,干几年之后也得外放一段时间,否则是升不上去的。天下断没有既聪明又努力的人在地方锻炼过之后还不能办洋务的道理。
清流派自然会被许多政治正确束缚,然而,儒家最大的政治正确不就是“尊王攘夷”吗。中国近代的诸多问题,其中的原因之一恰恰是能坚守这种政治正确的人太少。孔子可没教育人说把肃慎氏贡的矢石砸了不许用,“中国数千年来,未尝用轮船、机器”这种屁话,是清儒自己编出来的,而清儒和儒家的关系,就如同汪精卫版三民主义和孙中山版三民主义的关系。孔子的弟子里有司马耕,字子牛,孔子为何不因为周礼中没有牛耕让他把名字改了?
当顺朝早早理顺了朝堂上的政治大方向和舆论导向,政治正确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能保证洋务运动人亡政不息的保障。就像现在德明帝已死,但谁敢冒着被正人君子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危险质疑他定下的大政方针?
相比之下,功利派中混入了大量因为私人关系而被提拔的权贵亲信,实在是良莠不齐。清流派里贪官也不少,但是顾忌名声,起码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而功利派这些本来就在另册的人则经常除了提拔他们的长官谁也不顾。
李天悦就是功利派的大后台之一,他在鸦片战争期间出镇沿海,之后待了数年,提拔了一批在鸦片战争中立功的人,李西平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清流派和功利派既没有什么严密的组织,也不是完全对立的,其中还有交叉。清流派也得结交权贵,勋贵之中也有为清流派撑腰的。而功利派中也不乏正经儒生,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贵州学派一直和各路功利派官员关系紧密。
双方关系亲近的最初契机,就是当年李西平和刁藏春联手在天桴记一案后创立的武昌德发罐头厂。贵州学派因为学得太杂,考科举卷不过那些专心做题的,因为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又在贵州做基层工作,像天主教的传教士那样办各种慈善组织,所以非常需要通过洋务企业获取经费,一来二去就和功利派接近了。这一关系也使得本来在理论基础上异常薄弱的功利派不至于在吵架的时候被一边倒地压制。
所以,裴以时得知振海票号可能有问题时,心里是非常担忧的,振海票号可能有问题,就意味着李天悦这一支派系可能有问题。
那么梅文山是什么派系的呢?他现在是真正的梅派(没派)。当年举荐梅文山去麻城做县丞的是彭水男高四海,而高四海的夫人姓袁,是德明帝的表妹,也就是前两天刚被发配安南的绵国公袁常的姑奶奶。现在绵国公一族倒台,曾经深得德明帝器重的高四海也在麻城改革之后两年就病故了。高四海的子孙没有一个成器的,又都是袁家的外孙,现在全都老老实实躲在家里,门都不怎么敢出,谁还管他梅文山。
梅文山倒也不太在乎,反正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婿也不走仕途。带出来的门生故吏大部分是胥吏,顶多是基层小官,即便没有勋贵做后台,靠梅文山一个五品官自己的人脉也罩得住。
裴以时此时担心也是无用,梅文山多半知道卖家是谁,但是不知道买家到底是谁,如果他知道,既然他不说,裴以时也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于是裴以时欣然领命。对于自己的安全问题,他倒不担心,梅文山比他怕死,抓捕行动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梅文山不会亲自上阵的。
很快,裴以时就在约定的一处小镇茶馆中见到了卖家派来的联络人。虽然对方带了凶神恶煞的四个保镖,裴以时也毫不在意,他已经帮父母经营生意不少年了,就算是李西平和封宁想尽办法低调,以他们做生意的规模也不可能只和遵纪守法的良民打交道,裴以时根本不怵这种阵势。
更何况梅文山让张三、李四二个狠人充当他的保镖,这俩人各带了两支手枪、两把匕首。裴以时也带了一支手枪,他的枪法也还可以,不过仅限于在靶场玩射击,打猎都够呛,更别说打活人了。而对面的五个人的装备却是五把朴刀,连枪都没有。所以裴以时也没打算自己出手,真打起来,张三李四这俩杀人犯出身的职业军人,还是拿手枪对付冷兵器,解决对面五个农村黑社会小菜一碟。
看模样,这个卖家派来的联络人不是乡下小地主就是大户人家的庄头,估计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整个过程既无惊也无险,联络人看见裴以时手里的汇票跟见了亲爹一样,然后就在回去向自己上线复命的时候被一路跟踪的侦缉队找到老巢,被一锅端了。
这个时代的犯罪分子技术手段还很粗糙,接头地点干脆就设在一个团伙成员的家里,联络人被侦缉队跟踪了也丝毫没有察觉。而侦缉队和警备队的执法更粗糙,野蛮执法的程度约等于二十世纪的非洲军阀。
梅文山事先给侦缉队配备了弩,用来摸毒贩的岗哨,他们也果然遇到了岗哨,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门外的树上放哨,刚张嘴要喊,官府的人就射击了。
这些人对小孩毫无怜悯自然在梅文山意料之中,换成梅文山自己也会射击的。让梅文山生气的是,该放弩箭的侦缉队没反应过来,不该开火的警备队倒是反应神速,直接十几个人一起开了枪。
结果,这十几发子弹一发未中,小孩吓得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按理说,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官差们应该留下一个人抓住小孩,其他人赶快冲进去抓人,但这帮人脑子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只记得“让岗哨闭嘴”这一个任务,围上去用枪托对小孩一顿乱砸,一直把小孩砸到咽气。
好在这回官和贼是棋逢对手,屋里的人虽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根本没想起来逃跑,只是派了个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个人给官差们提了醒,官差们一拥而入,顺手捅了这个人两刺刀。
几个警备队员冲进东厢房,发现是厨房,四个女人吓得惊声尖叫,警备队员当即开火,打死了两个。堂屋中还有七个男人,其中一个从墙上摘猎枪想抵抗,当即被乱枪打成了筛子,连累得旁边的一个倒霉蛋也挨了一枪,后来不得不锯了一条胳膊,其余五人乖乖束手就擒。
对于警备队的表现,梅文山没说什么,还发钱给他们加了顿餐。事发仓促,这些人刚学会开枪就被拉来充数,行动过程中当然是除了乱开枪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梅文山真正恼的是侦缉队,这些人之前全都是梅文山属下的衙役和线人,都是老手,居然还这么胡来,真是混蛋到家,少不得把这些人臭骂一顿。
至于抓捕过程中打死妇孺的事,梅文山提都没提。大顺官军镇压农民起义时顺手打死的妇孺都不计其数,怎么会有人追究梅文山这种“小事”。既然没人追究他,梅文山自然也不会对手下人多说什么。
等到梅文山离职,习惯了这种执法方式的警备队和侦缉队会如何对待老百姓可想而知。但梅文山也无计可施,不用这种队伍,怎么交得了差,只能想办法在退休前解散这两支队伍了。
好消息是,被打死的两个男人是这间院子的主人和他的弟弟,截肢的是和裴以时接头的那个人,东家派来的那个上线全须全尾地投降了。
“以时啊,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这汇票我给你拿回来了,好悬啊,差一寸就沾上血了。”梅文山把汇票递给裴以时,裴以时接过来:“那第二件呢?”梅文山说:“那天抓的那个人把他的东家供出来了。过两天真买家从湖北过来,连他们也抓了,这事的第一步就算成了。”
裴以时把汇票往袖子里一装:“伯父,您今天没找过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回井陉,打今儿起再不从山西地界过了。”
“不至于,不至于。”梅文山让裴以时别急着跑路,“这事不是什么机密,半个山西的人都知道,我抓人只是要个口供当证据罢了。放心吧,以我和你爹这交情,不会坑你太狠的。”
裴以时哭笑不得,像梅文山这种明摆着说要轻轻坑你一下的人还真不多见,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被坑就被坑吧。梅文山从来不会为了查案把自己搭进去,所以跟着他也不至于倒大霉。何况振海票号到底和这事牵涉有多深,裴以时也想知道,想在大顺朝做生意,总不能不知道自己的金主出了什么事吧。
第十三章 故交
当真正的买家也被抓获,局面就十分明了了。
卖家的东家名叫丑得琦,与乾国公李盛慧的亲舅舅丑得玉、丑得理兄弟是同一个曾祖父的堂兄弟。
丑北海已经病故,丑得理跟随外甥女李繁寿前往俄国,眼下丑氏家族是丑得玉做主。
这种情况不由得裴以时不麻。即便是丑北海和丑妃相继病故之后,丑家的圣眷也丝毫未减,他们家的外甥一个是当朝公爵,一个在俄罗斯做大公夫人,而且整个德明年间,卖官鬻爵的生意都是丑家在做。裴以时怎么也想不通,梅文山怎么就刨到他们头上了。
丑家涉及鸦片生意,这在山西的确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风闻过。但正因为是风闻,虽然此事也曾经有人捅到德明帝那里,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没有真凭实据,皇帝怎么处理自己的舅子?只能每次都臭骂一顿了事。
梅文山现在抓了人,审出了口供,就算有证据吗?丑得琦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这是梅文山屈打成招,除了口供和风闻,梅文山也确实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哪怕把丑得琦牵连在内,他也只是丑氏家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而已,伤不得丑得玉分毫。
但既然梅文山干了,裴以时可以确定,他肯定是得到了更高一层的授意,有一定的把握。
这个授意最可能来自诸葛阳宁,诸葛阳宁是内阁首辅,与梅文山又是多年的交情,让梅文山去打击个犯罪分子,梅文山肯定不会拒绝。
诸葛阳宁现在同样是没派。他是武举探花出身,官声又好,按理说这流清得不能再清了。可他又是德明帝火速提拔起来以维护自己的路线和制衡官场的,因为出身和官声的原因,和清流派相处和睦,在麻城改革中与功利派又合作良好,还有合伙的生意,和谁关系都不错,又和谁都没有太铁的交情。
现在换了皇帝,看起来诸葛阳宁这个首辅的位置还是稳的,至于他在这个时候有什么想法,就不是裴以时猜得出来的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梅文山作为五品官,是有权直奏到武英殿的,他接到的指示可能来自真正的最高层。
不管怎么样,现在大伙也只能相信梅文山了,尤其是裴以时、明五、张三、李四这些经历过麻城改革的人,他们对于梅文山的能力和他老而弥猾的性格有充分认识,能在大顺当这么多年神探的,不可能是刚正不阿的人,必然是老油子,不会为了查案把自己搭进去,只要梅文山不倒,那他们就没事。
接下来铲除鸦片田的过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罂粟就种在那里,不能长腿跑了。警备队员都是矿工出身,械斗经验丰富的同时还有一定的组织程度,让他们抓人、查案是为难他们,但是装备长枪之后暴打顶多有几支猎枪的农村土霸却轻松得很。这些土霸的战斗力比一般的乡勇还要弱一些,因为他们长时间依赖官府庇护,械斗经验不足。
镇压过程中,警备队当然是看见挡路的就给一枪,大部分稀里糊涂送命的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被雇来的长工。在21世纪的中国,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干这种工作的人都是因为贪婪,但是现在,这些长工中的大多数就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因为顺朝开发得太早,河套那边早就不缺人了,山西的走西口几乎停滞,但人口还在增长。故而人力成本极低,雇主只给这些长工一点鸦片作为工钱,让他们拿去卖了养家糊口。长工们又没有走长途去外地贩运的能力,只能在家门口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再卖给与雇主勾搭极深的烟贩子。大批长工最终换到的钱粮只能勉强够自己生存,连赡养父母都得靠兄弟,更谈不上娶妻生子。如果有家人要养,那就得竭尽全力压榨自己。不抽烟,不喝酒,顿顿吃粗粮还不敢吃饱,才能省下几个钱给家里人留个活路。哪怕在21世纪的大城市里当乞丐,每天讨两个馒头,去公共厕所喝自来水,生活质量都比他们强多了。
梅文山对裴以时坑得确实不算太狠,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看管被俘长工。
本来这个任务梅文山麾下有无数人可以做,但是梅文山认为自己手下这帮人一个个脏心烂肺,不如裴以时能办人事,于是裴以时就作为临时幕僚继续给梅文山打工了。
其实这事很奇怪,梅文山完全没有非让裴以时帮忙的必要,裴以时三兄妹到来完全是个意外事件,不可能包括在梅文山的计划内,可却想尽办法让裴以时参与案情核心内容。
裴以时倒是没有推辞,反正现在他也没什么事可做,他新近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些消息,对于南下豫西回湖北的计划有点犹豫了。
首先是河南方面,曹威远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越过京汉铁路,其哨骑甚至一度逼近洛阳。河南官府为了调集军队和物资去对付曹军,终于在豫西惹出了事情,在南阳府的裕州,发生了一场暴动。
说是暴动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并没有真的扯旗造反,但是裕州城内的市民挟持了州牧,不许路过的官军进城甚至过境。而裕州正卡在南阳盆地东北方的缺口处,裕州出了事,整个南阳的人员和物资输送就被憋住了。
裕州人暴起发难的主要原因,就是每一批路过的军队都向他们索要食品和牲畜,不给的话就自己动手“征收”。一开始南阳本地的部队还讲点情分,后来华存裕从湖北调来的部队就干脆六亲不认了。州牧是个大软蛋,军队给他施压,他就原封不动地全部转给老百姓。于是裕州人怒了,不仅关闭城门,不放军队进城,甚至干脆封堵路口,不许顺军过境。在几处路卡,乡勇都和官兵发生冲突,还死了几个人。
这件事顺朝还很难追究,现在裕州几乎是人人参与此事,包括乡绅们和在此繁衍二百多年的大量世兵,都至少不反对这种做法,有的人还直接出了力。作为统治阶级的底层成员,这些人是有资格向大顺朝廷示威抗议的,顺朝不能像对待曹威远那样直接出兵剿灭这些人。
裕州人抗议的理由光明正大,就是因为由于过兵导致的临时加派太多了,而且南阳府内部分摊加派不合理,把大量本该全府一起承担的加派加在了军队经过的几个县上。更可气的是,府衙这么干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什么利益集团的关系,而是单纯的又蠢又懒,在军队经过的沿途征收方便而已。
裕州这地方还有一个“政治敏感”问题,就是当年李自成还是“流寇”的时候,裕州人曾经站在闯军一边,拒绝明军左良玉部入城。左良玉说他会花钱买粮食,裕州人说你特么骗三岁小孩啊,说破大天也不开门。现在顺军却扮演了当年左良玉的角色,事情如果闹大,顺廷必然非常难堪。
所以,最终的处置必然是和稀泥,流放几个官员,重新分配一下缴纳物资的额度,才能让裕州人散了。有人动手杀官军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是得有几条人命交代一下。但在此之前,南阳肯定要乱上一阵。
陕西那边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无非是华州和华阴县两地的人为了一条小河的水利工程问题打起来了。比较离谱的是,参与械斗的除了乡勇民团,还有这两地的卫戍部队和土匪,这帮人都是来当雇佣兵挣钱的。
为了这场大械斗,两个州县总共出动了上万人,一场战斗下来死伤上百。新军第二镇的一个步兵标就驻扎在潼关,竟然不敢去弹压。
大部分乡勇和卫戍部队的纪律其实还算可以,本乡本土的,顶多光明正大地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哪怕他们雇来的本地的土匪,因为都是和乡绅有勾连的坐地户,也没把事情做绝,抢东西时不伤害不反抗的人,对田里的庄稼也不破坏。以后都还得在这片地盘长久混下去,轻易不想打出血海深仇。烧杀淫掠的事情也不能说没有,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而那些被雇来打仗的外地亡命徒办事可就没什么底线了,华阴县从陕南雇来的一群匪徒血洗了一个镇子,但是这个镇子因为位于华州和华阴的交界处,其中很多人都在华阴县有亲戚。再加上这些人嫌银子给得太少,不肯再出兵,华阴县的乡绅们商量了一下,借着发赏把七八个首领骗来,全都活埋了。然后剩下的一百多小匪就这华阴县境内一哄而散,到处杀人抢劫,这下华阴县顾不上械斗了,卫戍部队和民团全体出动围剿这些人。
华州那边,有一个本地的土匪首领被华阴县收买了,下山劫了一支华州人的运粮队。整个过程还算比较“和谐”,土匪把响箭一放,朝天开几枪,运粮的民夫就老老实实都趴下了。有个押粮的年轻人可能是觉得没面子,拿刀比划了两下,土匪毕竟是土匪,起码的凶性还是有的,随手一棍子将他敲死了。
被敲死的这个小伙子恰好是主导此次械斗的一个绅士家的小儿子,于是华州的乡勇民团也顾不上华阴人了,全力围攻这伙土匪,“战场”竟然因此平静了下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大械斗并没有民族和宗教的成分,纯粹是两地乡绅为了地域利益而挑唆起来的,大部分乡勇出工不出力,否则也不会上万人参与的战斗死伤一百来人就结束了。
报纸上不会写得这么细,但是裴以时既然知道南阳和华州都乱了,那么南下的事也就只能暂缓了。
“姑娘,姑娘……你知不知道,官府究竟要怎么处置我们啊。”一个中年人胆怯地问道。这些从各处种烟农庄被抓来的长工,已经在寿阳县郊外关押了好一阵了。关押他们的地方并不是正经监狱,而是一座用木栅栏临时修建的营地,裴以时现在是这座营地的主管,带着三十名警备队员看押他们。
裴以时安排大夫给俘虏中受轻伤的人治了治,重伤员不劳裴以时费心,在抓捕的时候都被警备队员顺手杀了。接着,裴以时将有烟瘾的人挑了出来,寿阳县衙立刻对这些人从快从重判决,全部流放伊犁。在顺朝,死刑需要刑政府核准,而流放只需要县太爷一声令下,事后给上司衙门报备一下就可以了。
而剩下那些没有烟瘾的俘虏,还羁押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
带人来给俘虏送饭的封奕说:“我哥也不过是个师爷,我哪里会晓得。不过以常理推测:若是要杀你们,毁烟的时候直接打死就是了,何必要抓你们;若是要流放,官府处置这等案子轻车熟路,早就判决了,何必等到现在。”
俘虏们放心了一些,若是不杀不流,那多半是在本地当苦役?在大顺朝作为穷人活着本来就是苦役,只要不是下矿井这样的死路,要他们做修河堤、挖水渠之类的脏活累活,他们是一点都不怕的。
中年人说:“有件事我们一直不敢说,可我们关了半个月,眼看要到端午,不说也不行了。我们村,半个村的男人都来做这个了,家里靠借债活着,每年端午、中秋、过年这三节,就指望我们的工钱还账……”
封奕又不是穿越者,当然一听就懂,这种债是一辈子还不完的,攒了几个月的工钱,还一次债后一无所有,接下来为了吃饭就得再借钱。利息一滚,下一次的收入也报销,如此周而复始。
“你们回家也没用啊,你们现在又没有工钱。”封奕说出了很不中听的实话。这些人工作的地方在一处山坳里,封闭式管理,一切吃穿用度都不得不从雇主手上买,他们手上根本就没有现钱,都是记账,所以有的人一年干下来还倒欠钱。这些个到了端午节居然还能有工钱领的人,都是平时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的卷王之王。但警备队查抄了农庄之后,显然不会再对着账目给他们发一份工钱,直接把所有赃款都没收了,眼下关在这里的俘虏,全都身无分文。
俘虏们显然也都清楚这个问题,可尽管一条明明白白的死路摆在面前,他们的情绪却没有一点波动,只是茫然地面面相觑。绝望的感觉并不需要突然迸发,日常生活就是绝望。
“你们等着,我去和我哥商量一下。”封奕飞快地离开了。
谁也没想到,跟着封奕回来的不是裴以时,而是李伟。
李伟问道:“你们过去还债的时候,有没有拿鸦片抵过债?”一个俘虏说:“有的,我们没有卖鸦片的门路,债主有。”
李伟笑道:“你们都知道债主卖鸦片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吗?让警备队去抓他啊!”俘虏们愣了一下,有人说:“可是没有凭据。”李伟说:“大顺官府抓人还要凭据?我咋没听说过?再说抄了他的家,搜出烟土,不就有凭据了。”
“大哥肯定不同意。”封奕说道。李伟满不在乎:“那就别告诉他呗,咱们跟杜二哥说,让他干。”
“不去不去不去。”刚刚提拔成什长的警备队员杜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些天他的确和李伟关混得不错,却也不代表能陪着李伟胡闹,“兄弟,我就是个小什长,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工钱的小吏。没凭没据,又没有上司命令,让我去抄秀才太爷的家,我还没疯。”
李伟说:“我都问好了,范家就四五个护院,一把防身的手枪,这你还打不过?”杜朋急道:“这是枪的事吗?你是做官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唬我开心。你说的这人的儿子是正在太原府学读书的秀才,我把他家抄了,到时候他儿子带着一群同学告我,我轻则丢饭碗,重则回去当矿工。不对,丢了饭碗我就得回去当矿工了,只不过不用去黑龙江挖矿而已。”
李伟说:“你从他家里抄出烟土,不就有凭有据了。”杜朋说:“那要是抄不出来呢?干这种黑活的,就一定把证据藏在家里?要是抄不出来,难道要我像对付地痞流氓一样对他严刑拷打?还是直接栽赃?我活腻了?”
李伟说:“杜二哥,你要是不管,这些人的债可就真没办法了。”“没办法便没办法呗,老子当年下矿井也是因为欠债,也不见有人替我想办法,你不是认识梅二府吗,弄来他的批文,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否则免开尊口。”杜朋往床上一躺,打定主意,李伟就算说出大天来,他也不去。
李伟笑道:“杜二哥说笑了,今天都五月初三了,梅世伯带人到偏关去抄家,我就是飞着去,端午节前也来不及。不过,要是换一个办法,不抓债主,把那些欠债的人的家属都抓到咱们营地来,怎么样?让我哥多批点粮食就行了,总比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的落在债主手里强。”
理论上来说,大顺律是严禁债主对欠债者拘禁、伤害甚至贩卖的,法律若不这么规定,那就是打李自成的脸了。可当年差点被元军借头献功的朱元璋也曾禁止过明军杀良冒功,成功了吗?法律是法律,基层是基层,井水不犯河水。
杜朋一下坐了起来:“抓老百姓,那就好办了。就说他们家里男人涉案,怀疑他们是窝主,把人都拘来。”不是杜朋欺软怕硬,实在是因为大顺朝的基层执法就这样。对付秀才的家属,得讲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对付长工的家属,“让你丫不戴帽子”也可以成为抓人的理由。
“这就是我老婆,快把她抓起来!”“我爹在这儿呢!赶紧锁上!”“大娃二娃,别躲了,跟爹去号子里躲债。”五月初四这天,十个警备队员在几个被捕长工的带路下,对欠了债的长工的家属来了个一锅端,还拿走了他们所有的财物和食品,有几家养了牲口,也硬说可能是贼赃,牵走“封存”,只给目瞪口呆的债主留下一堆旧草房和破烂家什。
至于这些人为数不多的土地,因为人不在,就算以大顺朝如此粗疏的法律,官府也不可能搞缺席审判判给债主,根本没法过户。有些人家的夏粮没收割完,肯定会被债主割去抵债,不过按往年惯例,这些粮食本来就是用来还债的,否则这些穷人家种麦子难道是为了自己吃吗,所以也无所谓了。
警备队员当初抓捕这些种烟长工时个个凶残狠辣,而现在这些人变成了俘虏,警备队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愿意友善的。警备队员把那些欠债的人本来也不可能保得住的新麦子变成白面馍吃了不少,但是农具、牲畜这些东西乃至仅有的一点衣服和钱财都没动。毕竟营地里可有一个梅文山的师爷盯着呢,没必要为了这点小钱丢了工作。
“这么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商量了你能同意吗?”李伟理直气壮地回答着裴以时的质问。封奕一旁插话道:“大哥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我提议改成抓欠债的,他能直接把那个什么老爷的家给抄了。”
裴以时正要教育一下弟弟妹妹,一名警备队员在门外喊道:“裴先生,那个范老爷来了,说咱们扣的人还欠着他的债呢,问咱们要人。”
李伟和本来在一旁嗑着瓜子捡乐的三个警备队什长顿时都骂了起来,连裴以时这等涵养都怒了:“他出门没看皇历吗?这都五月初六的傍晚了,要哪门子债?让他滚!”
按顺朝的规矩,五月初五、八月十五、年终岁尾这三天是还债的日子,在这三天及之前数日,无论债主如何催逼,都是理直气壮。可一旦熬过这三天,一般默认还债日期顺延到下一个还债日。债主见了欠债者,除非是债主家里有非用钱不可的巨大难处,否则虽然还可以酸上几句,却不能再强索硬要了。
这不是法律规定,但是民俗很多时候比法律更有效力。尤其是乡绅放贷,多少还是得讲点名声的,再说延期还债通常利息也会增加,他们也不吃亏。
然而,这位范老爷放的债利息却不是按日期计算的,而是直接翻倍,哪怕你今天借明天还,也要还和本金相当的利息。正因为如此,他才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账晚收回来一天对他来说也是损失。
这样一件既不合风俗,也不合律法的事情,范老爷却办得如此理直气壮,认为官府一定会向着他,也难怪大伙着恼。
很快,报信的警备队员又回来了:“裴先生,那老家伙非要见你,说是你的故交。”
这姓范的毕竟是个乡绅,他厚着脸皮赖着不走,裴以时也不能把他打出去,只能亲自出去赶人。刚一出门,一个满面堆笑的花白胡子老头就迎了上来:“世兄,世兄,小老儿少礼。”
裴以时有点懵,谁他娘的是你世兄?
第十四章 殊途同归
“没错没错,原广州府尹范公鼎荣,那是在下的堂叔,我们两家不正是世交吗,哈哈哈。”范老爷自打进门,一直保持着这个满脸堆笑的表情,看得裴以时说不出地别扭。
裴以时自然不认识范鼎荣,但《英营历险记》他是读过的,也听李西平提起过,知道范鼎荣从广州府尹任上致仕后,回了福建老家,如何在山西冒出一个范鼎荣的亲戚?
听这位范老爷夹缠不清地说了半天,裴以时才算听明白,这人的父亲和范鼎荣是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弟,范鼎荣的父亲本是山西寿阳人,后来宦游至福建,就在福建落户了。
裴以时自然不知道,当年范鼎荣的父亲和同宗兄弟争家产,闹到了几乎要动刀子的地步,最后几乎一无所得,这才在靠科举得官之后直接远走南方。不过以常理推测也知道,范鼎荣的父亲平白无故落户到福建去,和宗族的关系不见得有多好。何况就算是范鼎荣本人来了,裴以时也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世兄,就真不能给愚兄这个面子吗?”范老爷还试图套瓷。裴以时摇了摇头:“没这个规矩,再说了,这是梅二府要的犯人,我私自放了算怎么回事。等二府查完偏关的鸦片案回来,你要来他的批文,让我干什么都行。”
裴以时用和杜朋一样的手段搪塞,听到“鸦片”这个词,范老爷好像也有些怕了。他磨叽了这么半天,见裴以时始终不松口,知道此行成不了,也只好悻悻告退。等范老爷走远了,裴以时和警备队的三个什长立刻咬牙切齿地商量起来。
“搞死他,必须搞死他,太不要脸了。”杜朋怒气冲冲,“有长工的供招,还有他刚才的表现,这孙子要是不沾鸦片,我把这桌子蘸醋吃了。”
裴以时说:“办是自然要办的,不过得小心,一切等梅同知回来再说。这段时间,我们先做些准备……”
“不错啊,警备队把侦缉队的活都干了。”梅文山翻着杜朋递上来的资料。杜朋说:“其实也没查啥,他们的全村都让我们抓来了,挨个问一遍就问出这些了,都是裴先生和他弟弟妹妹写的,我们这些不认字的也就帮着问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