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谦虚,当了兵还能记得自己是老百姓,很了不起。”裴以时听梅文山的语气有点不对,问道:“世伯,这次出差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梅文山笑道:“你这不废话吗,我办的这种差事,出差能顺心得起来吗。我就是有点感慨,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这基层的事还是一样操蛋,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记得我入行的时候办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卖包子的,被人偷了二十三文钱,他追了两条街,一砖头砸在那人后脑勺上,把人砸死了。你说这案子衙门该怎么断?秉公执法?那就是误伤人命,理应发配。可是老百姓会觉得这是秉公吗?这种小生意人,一天也就赚几十文,一日不劳作,也就一日不得食,二十三文是他全家半日饭费,他拼命不是理所当然吗。所以,我师父就让我把案卷改成了小偷被追得慌不择路,一头栽死。至于做口供的街坊邻居,当然向着卖包子的,这事情我们就糊弄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枉法的事情我不知道干过多少,不过我好歹还敢说一句,我是按着自己的良心枉法的,只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却没有损人利己的时候。”梅文山轻敲手中的案卷,“既然有证据,那就抓。”
裴以时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件事在后世史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壬戌烟案。
五月廿六这一天是夏至,就在这一天,太原府直辖的阳曲、太原、榆次、太谷、祁县、徐沟、清源、交城、文水、寿阳、孟县、静乐、河曲这十三个县,县衙所辖的衙役、民壮,新组建的警备队、侦缉队,乃至一部分地方驻军,全都突然动了起来。
这种大撒网广捞鱼的行动,保密是肯定不要指望了,漏网之鱼数不胜数。但同样,被抓的人数也极多,尤其是很多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缙绅大户,乃至地方官和驻军军官,又能往何处跑呢。当然,错抓的同样数不胜数,有的干脆就是因为平素得罪过衙役或者不肯交钱而被顺手抓来教训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抓再说,以后再慢慢甄别。
对于那些有身份的嫌疑人,肯定不能像对待普通老百姓一样直接一顿打。但这样的话,也就肯定不会有任何人招供,贩毒者死,这是顺朝自打鸦片战争起就定下的规矩,这种罪名谁敢认。
德明帝视面子如命的性格,加上鸦片战争这一顺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重挫,使得鸦片成为了顺朝的重大禁忌。甚至连李天悦都因此被处分过。李天悦倒没傻到卖鸦片,他受罚是因为创办“戒烟所”。李天悦让人戒鸦片的办法是给鸦片成瘾者提供大量的烟草作为替代,当然,烟草得从李天悦的渠道去买,走官府禁烟活动的公款账目,采购李天悦家的高价烟草。而且各个戒烟所的空额极其严重,有的戒烟所干脆就是卷烟厂,打着“戒烟药材”的旗号,公开买入烟叶,然后再做成卷烟往外卖。最终结果是李天悦被教训一顿,把这些戒烟所都关了。至于李天悦从戒烟所赚到的钱,德明帝也没和他计较,让他买点债券就完事了。
而这帮和皇帝的关系没有李天悦那么亲,还实打实卖了鸦片的人,以这位新皇帝全高帝李盛智激烈的性格,不死就见鬼了。
但你要是死扛着不招,也没什么用,梅文山这种老滑头,不用刑就让你招供的办法多得是。何况顺朝的司法判决也不要求非有口供,官府认为证据确凿的话,也可以直接断案。
从夏至到小暑这段时间,梅文山一直在忙着放人。那些个没什么证据,随便乱抓来的人,得一个个核实之后放掉,对于那些乱抓人的衙役也得处理一下。
从小暑到大暑的这段时间,梅文山还是忙着放人,不过这一批的放就包括流放了。像之前抓来的长工那样,确实是为了谋生出卖劳力种大烟的平民,无法穷究,染上烟瘾的就发配,没有烟瘾的就释放回家,有些年轻力壮的还被招进了警备队,省得他们流散出去找不到工作,变成安全隐患。对待那些参与贩运的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对于其中的从犯,梅文山干脆利落地打包发送伊犁。
顺朝虽然讲究四民平等,但是在具体执法过程中依然有很强的重农抑商的倾向。就拿这个案子来说,种大烟的工人被放回农村老家,至少家里还有一点土地,再不济也能在穷困潦倒中求亲戚施舍一口稀粥。而这些胁从参与贩烟的小伙计,停了他们的生意之后,他们就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一旦放出去,回到城市里,就变成街溜子,那不是自己制造治安隐患吗?梅文山把这帮人送去伊犁给边军做长工,种地放羊,十年后还有希望分一小块地糊口,其实是公费帮他们走西口,算善政。要是黑心的官,随便上下操作一下,说不定就将他们全送进黑煤窑了。
山西的官员心中都有数,山西的城市容不下这么多人。洋务运动也影响到了山西,太原建立了军械局,生产步枪和火药,还有面粉、造纸、印刷、纺纱、火柴等民用工业。山西虽然在内陆,但是本地的大商人和科举缙绅都很多,眼界并不狭隘。
就拿火柴工业来说,太原火柴局从去年开始就放弃了或有毒、或过于易燃的旧配方,现在生产的是安全的红磷火柴,即便在以火柴工业闻名的瑞典,这也是最近几年才有的新事物,是俄罗斯处心积虑窃取瑞典的技术,然后又被晋商利用俄国腐朽的官僚系统偷来的。
在俄国,中国公主的随员中混着商业间谍基本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并没有什么人愿意为此多事。反正此时中俄之间没有铁路连接,顺朝的工业即便有所发展,也没法靠倾销去摧毁俄国的工业,现在卖给俄国的主要还是纺织品、大黄、茶叶等传统优势产品。像火柴这样的东西,顺朝人力成本虽低,木材价格却高,所以也很难有什么优势。既然中国人的贿赂给到位了,那就没人会多嘴。何况就算俄国不卖美国也会卖,干嘛不赚这个钱。
从后世的历史书上来看,山西的官员和工商界人士的确是很努力地推动洋务运动,积极学习国外先进技术,自己还搞了一些研发。从后世百年的视角来看,这些人尽到自己的历史责任了。
然而对于眼下的山西老百姓来说,这么一点工业对于他们的生活影响微乎其微,能吸纳的就业人口十分有限,也没能起到反哺粮食生产的作用,唯一长期招工的就业岗位就是煤炭工人。所以,即便是梅文山这种眼界开阔的官员,也还是要按照旧时代的模式来办案。
大暑过后,梅文山终于开始料理这些被拘了一个多月的大户了。
梅文山在这一个月中接到了无数请托,他一概都置之不理,他非常清楚,上面用他这个快退休的老人,就是让他六亲不认的,这个时候,得认清谁才是最粗的大腿,大不了以后让自己的徒子徒孙别来山西就是了。
梅文山巡视班房的第一圈,就有人招了。就算没被虐待,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全家被关押一个月的精神压力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哪怕认下来就是死罪,可再这么下去全家都得被吓死。
梅文山的处置方式,就如同把人绑在法场准备杀头,可俩刽子手就是不下刀,站在犯人背后唠嗑:“你这刀什么时候磨的?”“去年。”“昨天那个你杀得不好,砍了四十七刀脖子才断。”“有本事你来。”“我更不行了,上回我杀的那个是疼死的。”“诶,你说一会儿会不会有人过来喊‘刀下留人’?”“那说不定啊,万一喊的时候头砍了一半怎么办。”“你再给他缝上。”“去你的吧!”
真要是必死无疑,说不定心里还能踏实点,最可气的是,这些鸦片案相关的嫌疑人毕竟做的不是谋反大逆、杀人越货这样的勾当,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得死,还是有一部分人有希望争取从犯待遇活下来的。所以,这些嫌疑人天天猜自己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自己的儿子孙子会不会一起死……一个月下来,吃不好睡不好,都瘦脱相了,甚至有两个人直接连吓带病死在了班房里。
梅文山手上已经有一些被吓死的这两人涉案的明确证据,于是直接把他们列进了主犯名单。这下大伙也看出来了,梅大人只求有犯人,能对上面交差,至于到底谁是犯人,他无所谓的。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招供了,一些年老者出来顶罪,以求给自家子弟开脱,争取一个去伊犁的机会。
当心理防线开始崩塌,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很快嫌疑人之中就发生了连锁崩溃。起码招供之后,梅文山能给你个痛快,当堂告诉你和你的家人是死是活,定成主犯就砍头,定成从犯就流放,规则非常明确。
梅文山这回还真是打算这么糊里糊涂地审下来就行了。只要没有冤枉好人,这帮人谁是主犯谁是从犯有什么区别。鸦片问题根本不是这种运动式治理能够解决的,需要农村生活水平的整体提高和基层控制能力的极大强化,梅文山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些事情。至于上面要求办案的目的,也不过是大规模杀鸡儆猴一番,以求短时间内鸦片不至于泛滥,再有就是铲除山西的一批大户。
梅文山抓的人中,有好几家是皇商,如果不是有来自最高层的指示,他有这个胆子?皇商是与皇权高度绑定的,一朝天子一朝皇商是自然之理。皇商若是小心本分,大顺朝还是讲些政治规矩的,能给他们个好结果,交卸了职司,回家照旧做小商贩便是。可你们这帮人敢沾鸦片,自己把刀把往皇帝手里递,不挨一刀就说不过去了。
山西这里禁烟运动正如火如荼,在地球的另一端,鸦片却卖得如火如荼。
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这座城市已经被海地军队占领半年了。
1862年3月,海地突然不宣而战,派出了17艘木战舰、20艘迫击炮艇,以及1.5万人的陆军部队,攻击了新奥尔良。对于总人口还不到200万的海地来说,这堪称倾国一掷。而且海地此时本来就在支援墨西哥抗法战争,居然在对抗法国、英国、西班牙三国的同时又竖了一个敌人。
当时,南军的主力都用来防御密西西比河上游的北军,新奥尔良只有3000民兵留守。海地军队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完全慌了手脚。海地海军拼着一艘战舰沉没、三艘战舰重创的代价,强闯南军修建在密西西比河口的炮台,南军的海军采用的是清军战术,放火攻船,差点把海地的旗舰烧毁,但还是被海地军队闯了过去,兵临新奥尔良城下。
守城的民兵面对海地军队的炮口,吓得选择了直接投降,下游的要塞见此情形,也不战而降。海地军队缴获了几艘武装汽轮,以及两艘未完工的装甲舰,并且迅速组建了三个民兵团来控制本地。紧接着,海地军队逆流而上,不发一炮就占领了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巴吞鲁日,直到靠近密西西比州的哈得孙港,他们才遇到敌手,守将富兰克林加德纳拒绝投降。
但是,海地军队根本就没有去尝试攻城,连围城都没做,围困这样一座要塞,就算完全不打仗,可能意味着数千人的病亡。海地军队是跟瘟疫打交道的老手,才不去触这个霉头,只是让士兵待在干燥舒适的郊区军营中,吃着新鲜食物,做好战备而已。反正现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的河道控制权在海地手里,巴吞鲁日的炮台不战而降,完整地落入海地军队手中,只要海地军队保持正常警戒不作死,南军不可能突袭得手。
现在,海地基本控制了整个路易斯安那。路易斯安那州人口不足百万,大约三分之一是黑人,还有一些法裔居民,海地在这里很有影响力,过去就有很多经贸往来。美国黑奴逃亡海地的地下交通网中,新奥尔良也是重要节点。而且西边靠着墨西哥,不需要担心侧翼安全。
海地军队并不强调民族问题,在海地军队的大炮面前,没人敢提出异议,带队的海地将军夏尔卢贝下令解放路易斯安那的所有奴隶,没收种植园主的财产,将土地拆成小块分给黑人和白人贫民。所以,大量祖籍在不列颠群岛和德意志的白人穷汉也兴高采烈地参与到了对奴隶主的清算当中。
海地军队十分狡猾地完全不插手这些事情,他们甚至不进入路易斯安那和巴吞鲁日的城区,只在城外扎营。他们需要“现地调达”的物资没有一件是海地士兵亲手抢来的,而是一个名为“路易斯安那战时临时秩序维持委员会”的组织替他们征收,这个委员会的委员要么是一些不拥有种植园的本地名流,要么是一些本地穷人和解放奴隶中的带头大哥,至于这些人去哪征收物资,海地军队一概不管。
如果他们的“征收”遇到困难,海地军队也不出手,只让那三个本地民兵团去。大体上来说,这种“征收”还是针对奴隶主的,至于具体过程中有多少“误差”,波及多少人,有没有人趁机报私仇、谋私利,海地军队也不大在乎。
只看大略的话,路易斯安那还算称得上没有发生针对平民的大规模屠掠,就是海地军队的吝啬小气一以贯之,不仅所有军需品都要路易斯安那提供,而且还把路易斯安那的官方仓储全都清空了,除了粮食、食盐等生活必需品留在本地,其他物资大包小裹往海地运。
美国内战爆发之后,巴哈马的英国人和古巴的西班牙人都对北军产生了敌意,这样一来,海地的态度就变得重要了。1862年年初,林肯政府终于承认了海地。
没错,之前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美国压根不承认海地是个国家。
也是在今年年初,海地与罗马教廷和解,革命期间没收的教会财产肯定是不可能还的,但允许罗马教廷向海地派传教士。此时意大利王国已经成立,教皇庇护九世的地盘只剩下一个罗马城,也实在没心情和海地较劲了。
海地此时面临的问题也不小,其中一项就是伏都教的世俗化改革。伏都教这种宗教,落后是真落后,其教义和组织都非常不完善,可它是黑人从家乡带来的,是反抗殖民统治的象征之一,彻底放弃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只能宗教改革,就像当年对待天主教时,赶走教会留下教义一样,海地政府要解决巫师,留下伏都教。
与此同时,美国的林肯政府也意识到,之前的“有限战争”模式已经不可能解决问题了。由于这个时空美国的地盘更小,所以矛盾爆发得也更快,林肯提前几个月拿出了《解放奴隶宣言》和《宅地法》。
因为本时空西部可分的土地不多,所以这次《宅地法》的重点是原本在1866年才会出台的南方宅地法,虽然这个政策看起来不太靠谱,不过在拱火和提高斗志这方面的效果还是达到了。
既然战争马上就要全面激化,那么联合海地夹击南军的计划就提上了日程。
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对“借师助剿”有心理负担,何况借的还是海地的师。海地为了维持自己的“灯塔”形象,起码不至于公开烧杀淫掠,海地人在美国土地上打仗造成的破坏,可能还比美国军队造成的小一些。
于是,美国就派出了一支分舰队,引海地军队来打新奥尔良,以求夹攻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南军,只要将孟菲斯、维克斯堡、哈得孙港等地拿下,全取密西西比河,战局将获得极大的改观,同时使南军的粮食供应出现巨大危机。
海地攻击新奥尔良,还会导致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南方的盐荒。美国南方产盐能力原本就不行,在这个时空没有得克萨斯,那就更差了,在和平年代也需要大量进口食盐,而新奥尔良就是南方最重要的运盐港。海地的行动又可以让北军的海军腾出手去封锁佛罗里达等其他港口,破坏沿海盐场,进一步加剧南方盐荒。
海地政府此时面临三个问题。第一,又是让罗马教廷的传教士回来,又是打击巫师,国内必然有震荡,这个时候,需要打出一场大胜仗刷威望。
第二,有了美国海军的接应,就可以突破法国、英国、西班牙的封锁,让海地军队进入墨西哥湾,拿下了路易斯安那之后,可以更好地支援墨西哥。
第三,海地之所以和罗马教廷修好,主要目的是趁着美国南北战争影响棉花出口的机会向欧洲卖棉花,让罗马教廷牵线搭桥。要解决内部问题,还需要扩军,这一切都围绕着钱。海地甚至通过与拿破仑三世有交情的教廷向法国示好,交战归交战,卖货归卖货,两码事。反正现在海地还没有真正大举出兵墨西哥,没什么不能谈的。
所以,海地军队做了十分匪夷所思又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
趁着北军海军扫荡南方海岸,南方的外贸受到沉重打击,海地大力向欧洲出口以棉花为主的各种农产品。与此同时,他们在路易斯安那扫荡棉花、蔗糖的库存,把这些战利品也拿去卖掉。
在海地军队的授意下,大量甘蔗田、棉田被拆得稀碎分给穷人。这固然是海地作为“自由灯塔”解放穷人的正当行为,实际上却是海地根据自身经验想出来的诡计。分散的小农会更倾向于种植水稻、大豆、土豆之类的粮食作物,而不是棉花、甘蔗这样的经济作物,将来路易斯安那就不会和海地抢生意了。
仅仅是这两条的话,那还是比较正常的行为。更离谱的是,海地军队开始和哈得孙港的南军做生意。
海地军队还是有底线的,武器弹药不能卖。毕竟海地自己也是农业国,武器弹药也需要进口,自己还得用呢。最主要的生意是棉花换盐,海地军队的要价非常苛刻,一包棉花换一袋盐,而且装盐的袋子还越来越小。但南军无计可施,不换怎么办?眼看着棉花烂在地里,士兵吃不到盐全身浮肿吗?
于是,富兰克林加德纳和他的手下们一面天天骂着海地人的祖宗十八代,一面竭尽全力从背后的密西西比州搜刮所有能从海地军队手中换到盐的东西。密西西比州由于之前棉花产业扩张过快,连粮食都需要从路易斯安那和阿肯色输入,现在密西西比河上有海地军舰,所以连粮食也需要向海地人买,当然,价格还是天价。爱买不买,不买就饿着。
海地军队的走私贸易客观上还是有缓解美国南方盐荒和粮荒的作用,而这正是海地政府想要的。他们不希望南军垮得太早,而是希望多打几年,把美国棉花产业彻底打废了才好。
更可气的是,这种事海地军队还是不自己沾手,全交给了那个“秩序维持委员会”,给这些地头蛇让渡一部分利益,以争取更大的销量。那个海地将军夏尔卢贝,明明是美军士兵出身,现在却假装不会英语,只懂法语,身旁带着好几个法裔美国人当翻译。何况夏尔卢贝确实是个生活俭朴、不谋私利的人,反倒是维持会中几个贩私盐的委员成了暴发户。给委员会做武力支撑的民兵团中混入了许多本地的流氓无赖,有时他们为非作歹,反而是海地军官出来教训他们。结果就是,所有的锅全都扣到了那几个翻译官和维持会、民兵团头上,大量美国人认为海地人本意是好的,都是美奸执行坏了。人家海地军队好端端地待在军营里,连门都不出,都是这些美奸在外面上蹿下跳敛财!
既然走私贸易泛滥,那么另一种东西自然也就泛滥了。
夏尔卢贝确实是个除了有点缺德,没啥大毛病的人,只是按规矩从战利品中抽点分成寄回家里,既不贪婪,也不滥杀。但他指挥的这支军队和此时全世界大部分正规军都没有本质差别,可能训练会严格一些,也有一些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先进的政治教育,但是约束海地军队不出去杀人放火、洗劫城镇的根本原因,还是军纪的威慑,加上他们每个人都从战利品和走私贸易中分到了丰厚的报酬。相比之下,私掠有危险,收益也未必很高,还是算了吧。
既然默许了下面的军官和士兵卖私盐、卖咸猪肉,那么他们要卖鸦片,夏尔卢贝也没法深究。
在海地国内,禁烟力度还是很大的,但是以这年头的管控能力,就算是一个小岛国,对于偷偷摸摸在山里种鸦片这事也是没法根除的,更何况海地的政府军警有人牵涉其中。
海地是个农业立国的国家,搞了多年的种植园,生产鸦片在技术上当然没难度。但是因为政府禁烟,出口渠道一直是个问题。这回出征路易斯安那,可算是逮着机会了,海地政府允许私盐贩子前往新奥尔良,鸦片的口子可就堵不住了。
哈得孙港的南军中最先开始鸦片泛滥,南军士兵在这里和海地军队对峙,海地军队知道自己压根不会去碰哈得孙港,指望着哈得孙港当摇钱树,可南军士兵不知道啊。南军时刻担心海地的走私贸易是麻痹他们的计策,不一定哪天就会借着贸易突然偷袭,因此,南军时刻保持高度紧张的状态。士兵日子过得本来就苦,现在缺衣少食,压力又大,还有一些伤员需要鸦片止痛,随便就可以买到鸦片,长官对此又没什么约束,鸦片能不泛滥吗。
以哈得孙港为突破口,鸦片在美国南方迅速蔓延。海地的鸦片其实数量并不多,再加上夏尔卢贝也有些查禁措施,所以原本不足以造成全面泛滥。但是很快,古巴的西班牙人加入进来,西班牙固然和海地敌对,可是总不能因为敌对就放弃这么好的走私机会吧。接着,战乱中的墨西哥也有鸦片流入路易斯安那。
所以在很多美国南方人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美奸掠夺我们的财产,拉丁佬带来了毒品!
而海地人呢?海地人带来了自由啊!
在海地直接驻军的新奥尔良和巴吞鲁日,附近的穷人可以在海地军营门口领到费的咸粥,这事海地军队倒是亲力亲为,他们经常向这两个城市的穷人发放食物,以争取民心。那些被解放的奴隶和分到土地的穷人当然也支持海地。
甚至有很多人以为海地的军需品都是从他们国内运来的,所谓“征收物资”就是美奸打着海地人的旗号招摇撞骗。有时维持会和民兵团闹得太过分,还有美国人到海地军营来告状,甚至在夏尔卢贝出门时“拦驾喊冤”,而且海地军方的处置也称得上公平,如果是钱的事就教训一顿了事,闹出人命的话会枪毙凶手。
搜刮了南方政府的物资和奴隶主财产后,海地军队就不需要靠抢劫赚钱了。抢劫哪有卖盐、卖粮,以及逼着其他地区的种植园主亏本出售棉花赚得多,既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做生意,那自然要维持社会秩序。
海地要是可以倾销工业品,也不想卖鸦片,鸦片贸易会榨干市民阶层的财力,不利于工业品倾销。倾销工业品可以促进本国的产业发展和就业,而卖鸦片只能肥了地主和二道贩子。所以哪怕能卖锅碗瓢盆,都比卖鸦片强。然而,海地的工业不要说和美国北方相比不值一提,就算是同样出口农产品换汇的美国南方,工业也比海地强。海地想要短时间内赚一笔快钱,来支持国内的改革和墨西哥抗法战争,也就只能如此了。反正海地没疯到吃美国的地,占领几年就得走,还管什么后果。
于是,在鸦片问题上,海地居然和在广州卖呢绒失利的大英殊途同归了。
代价是,海地不再是那个法国面前的完美受害者,反倒有美国人控诉海地在南北战争期间对美国的半殖民掠夺。
不过海地人不会在乎,但凡有一点“互殴”的可能性,谁愿意当完美受害者呢?
第十五章 诚意
“将军,墨西哥和阿拉斯加的代表都到了。要请他们进来吗?”一名军官报告道。卢贝说:“不着急,等我洗完澡的。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臭汗见客人多不礼貌。”
然后,卢贝就泡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澡,并且干了一件妈见打的事,躺在浴缸里吃完了一份玉米沙拉和一份鲜虾烩饭。浴缸边的支架上还放着一本书,他边吃边泡边读,用一把痒痒挠来翻页。
从浴缸里出来之后,卢贝感到自己占据的这座别墅位置非常好,有舒服的海风吹拂,于是他又睡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午觉。
墨西哥和阿拉斯加的两个使者坐在装修豪华却没有窗户的会客室里,满头大汗地等着卢贝起床。当卢贝慢吞吞地走进来,墨西哥代表桑托斯腾地站起来:“卢贝将军!坦皮科的军民正在浴血奋战,为什么海地军队还在这里忙着向奴隶主卖盐!”
墨西哥战场的形势不容乐观。当发现法国有征服墨西哥的企图,英国和西班牙陆续收手,不再替拿破仑三世火中取栗,但法国的实力依然不是几个美洲国家能对抗的。海地、切罗基、拉科塔,以及在海地支持下独立的拉美各国,都向墨西哥派出了志愿者,但是真正派出军队支援墨西哥的只有阿拉斯加。
在普埃布拉和奥里巴萨,墨西哥军队两次和法军交锋。普埃布拉城外,法军在墨西哥军民的顽强抵抗下攻城不克,体力、士气和弹药都严重消耗,这时,南下驰援的阿拉斯加马队突然出现。由于墨西哥共和派居民的夹道欢迎,这支军队根本不需要带补给,能以超出法军预料的高速前进。阿拉斯加的正规骑兵,加上拉科塔志愿者和墨西哥北部牛仔组成的轻骑兵,瞬间打崩了法军的侧翼,城内墨西哥守将伊纳希欧萨拉戈萨立刻组织反击,六千法军溃不成军。
但是当一路追杀法军到奥里巴萨,墨阿联军撞上了法军的第二批部队,因为墨西哥没有丢失北方领土,以及阿拉斯加的存在,拿破仑三世一开始就知道墨西哥不好打,增兵的动作比李西平那个世界快得多,弗朗索瓦阿希尔巴赞指挥的法国援军提前抵达战场。
阿拉斯加军队早就存了不要为墨西哥去拼命的心思,所以格外小心谨慎,当全面嗷嗷叫着往上冲的得克萨斯骑兵攻击失利,阿拉斯加军队立刻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法军本来只是想把戏演得像一点,前线失败,后方总该派出些援军接应,也总不至于连这群毫无纪律的武装牛仔都打不过。所以先打退得克萨斯骑兵,再张网等待来报仇的阿拉斯加和墨西哥主力。没想到阿拉斯加军队一见得克萨斯人败了,立刻嚷着“法军援兵大至”“前面都是陷阱”之类的话,仗着自己马快,如一阵旋风般退了下去,裹着不明所以的墨西哥军队也稀里糊涂地跑回了普埃布拉,法军煞费苦心摆下阵势,却空等一场。
事后,法国和墨西哥将领们都感慨阿拉斯加人真是用兵手段高明,连法军如此周密的部署都能一眼看破。那几个阿拉斯加将领却暗道侥幸,他们其实就是懒病发作,见法军还有点战斗力,不完全是露着后背任人砍杀的溃兵,就起了逃避的心思。反正不是保自己的家卫自己的国,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单纯想回普埃布拉吃大饼卷牛排再睡大觉而已。
普埃布拉方向形成僵持,法军便加强了对墨西哥北部港口坦皮科的攻势,墨西哥海军哪里是法国海军的对手,这几年攒起的一点家底很快就被打残了,有法国海军的支援,法军的攻势就轻松了许多,墨西哥守军撑得极为艰难。海军的事情,阿拉斯加可派不上用场,阿拉斯加支援墨西哥湾方向的舰队本来就是一支不太重要的小舰队,又经过长途跋涉,状态极差,现在还窝在太子港帮海地守家,根本指望不了。而海地舰队虽然在美军带路下突破了法军封锁,却停留在新奥尔良,始终没有支援坦皮科。
卢贝被抢白了一番,一点都没生气,要是太子港被围,他得比这人急十倍。不过,太子港这不是没被围嘛,所以卢贝还是慢条斯理:“桑托斯先生,毕竟我是海地的陆军少将,不是墨西哥的海军少将,你该理解我的难处。”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桑托斯缓缓坐下。卢贝说:“我们都活在战争中,可以理解。而你也该理解,海地海军此时就算出击,也极有可能被法国海军击溃,如果这样的话,对于坦皮科的战局又有什么用处呢?海地军队能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只是因为我们抓住了法军和美国南方军之间的一个空档而已。对于海地这样的小国来说,任何一次浪掷军队都有可能动摇国本,我们禁不起哪怕一次失败。”
桑托斯先生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被卢贝几句话就糊弄过去,阿拉斯加派来的佟先生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这家伙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说得都不错,每句话都夹枪带棒。
严格来说,海地西部的官方语言是克里奥尔语,东部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但是海地的高等教育必然要大量使用法语和英语,所以这两种语言卢贝说得都不错,英语实际上更是他的母语,因为去过中国,他也能说汉语。然而为了能让一旁的墨西哥代表听得懂,卢贝不得不用不熟悉的西班牙语和他们对话,结果就处处落在下风。
阿拉斯加对美国内战没多大想法,和海地人想的一样,让美国人天长地久地打下去吧。阿拉斯加固然支持切罗基和拉科塔,但阿拉斯加并不需要像这两国一样担心美国内战影响自己,无所谓。
但这话不能直说,因为墨西哥急切期盼美国内战结束。墨西哥共和派与美国林肯政府的关系很好,一个正经的美国政府绝不会允许法国在墨西哥扶持一个哈布斯堡家的皇帝。美墨战争中,美国和墨西哥打得十分血腥,可现在林肯政府要收拾国内的烂摊子,已经不可能惦记得克萨斯了,所以一个稳定的共和派政府更符合美国的利益。即便美国内战结束,林肯政府也要解决经济问题,弥合南北的巨大裂痕,虽说因此不会真的出兵帮墨西哥,却也因此必然会为墨西哥共和派政府站台。
于是,阿拉斯加的代表佟先生就不断掰扯各种客观条件,讲墨西哥北部的保皇派叛乱。卢贝尖锐地指出,很多人根本不是保皇派,只是反对阿拉斯加占领军推行的过激政策而已。佟先生则针锋相对,以海地革命时德萨林和宋玉德他们的表现,海地人好意思指责别人的政策过激?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注定无结果的谈话,卢贝又得打起精神,面对更难对付的一个人。
“史先生,我不得不再对您强调一遍,我们海地军队只是受美利坚合众国联邦政府的邀请,来平定路易斯安那的奴隶主叛乱的,我们只负责阻止这种挑战人类文明底线的行为。至于美国的内政,我们是绝不会干涉的。”卢贝还是拿那套官话应对,史先生应道:“可人类文明难道不应该靠教育来延续吗?可是新奥尔良的大批学校已经停课几个月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开呢?”
卢贝说:“据我所知,没有任何机构去关闭你们的学校,我们海地军队当然更没有。”史先生说:“然而,市政府、教会、华人会馆,这些原本为学校提供日常开支的机构都被维持会和民兵团查封了,要学校怎么维持运转呢?就连那些原本为学校提供捐款的学生家长,现在也大多倾家荡产了。而那些新开设的黑人学校,都有十分充足的经费。”
卢贝答道:“第一,维持会是现在路易斯安那的政府,你们的拨款问题应该找他们谈,与我无关。第二,我们海地军队捐款援建的学校不是黑人学校,从未禁止任何人就读。海地是没有种族歧视的,在我们国内,非洲裔、华裔、拉丁裔、欧洲裔的孩子都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谁知道你们这里规矩这么大,高贵的白人公子不愿意来和黑鬼的孩子做同学,难道要怪我吗?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华人的孩子并不排斥与黑人做同学,他们不是早就已经入学了吗?”
史先生沉默了下来,卢贝说:“我知道,因为只有你们华人会馆的学校没有宣传过种族歧视,所以你就被推出来了。”史先生说:“还有就是,海地军队援建的学校,学生大多是前奴隶子弟,所以教学进度很慢,华人的孩子颇有不适应。”
卢贝忽然转换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史先生,您见过美国的野生土豆吗?”史先生无暇思考他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见过,真的就如同豆子一般大小,而且有毒,有穷人把它们削去皮,和泥土混在一起吃,勉强能活命。”
卢贝说:“没错,但就是这么个东西,美洲原住民把这种吃法传播到美洲南方,对美洲各地的野生土豆一代代培育、杂交,以几千年的辛勤劳作,让它们的块茎越来越大,毒性越来越轻,最终变成了今天不发芽就不用担心毒素,养活了全世界无数人的土豆。”
“而西班牙征服者把土豆带到欧洲之后,欧洲蛮子不懂得用野生土豆改良土豆品种,让土豆的品种越来越单一,也不懂得有节制地分区种植和间作其他作物,以防止土豆疫病灾害。最终,英国人用土豆制造了爱尔兰大饥荒。究竟谁是文明人,谁是野蛮人,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实在是不知道,面对屹立在美洲大地上的海地、阿拉斯加、切罗基、拉科塔这些有色人种国家,面对侵略墨西哥的惨败,这帮人怎么还能自傲得起来。我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教育,美洲的土地属于给人类世界带来了玉米、土豆、红薯、南瓜、辣椒、番茄、向日葵、四季豆的先民,以及所有愿意传承先民意志的劳动者,这里没有殖民者的容身之地。”
“你们华人中有人当了种植园主就以为自己也是白人了。我们海地当年也有这样的人,从奴隶变成了奴隶主,便觉得自己的脸都不那么黑了。这些人中,有少数人选择了参加革命,要解放所有奴隶,而大部分则站在了奴隶主一边,然后他们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新奥尔良还有一些自由黑人也拥有奴隶,去年甚至有新奥尔良的自由黑人发布宣言支持南方叛乱,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你们华人的确理论上和白人平等,可是有多少华人因为有黑人血统,不得不时时刻刻带着身份证明,随时掏出来证明自己不是黑人?美国法律不敢明着歧视你们,可本地的白人圈子你们挤得进去吗?打官司时陪审团和讼棍们帮你们吗?无论商战还是黑帮火并,你们不都是白人抵制的对象吗。”
史先生无奈地说:“您说的这些都对,可是现在这样的政策,不是反而会加剧种族隔阂吗。”虽然关于卢贝对土豆的观点他不太赞成,不过眼下这个不重要。卢贝说:“受压迫者的反抗总是会过头的,受压迫越深就越过头,这是自然规律,不是区区一个将军就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