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27节

“英国正在印度招兵对吧?”李盛荣问道,拉克希米说:“没错,据说过一段时间还要换装新式步枪。”

李盛荣十分严肃地说:“我现在认为有一种可能性:英国会再次入侵中华。”

虽然这个猜想太过离谱,但其余三人都知道,李盛荣是个既狡猾又古板的人,从不会乱说话,他既然这么说,就必然是发现了什么迹象。

李盛荣对李繁景说:“汝宁失守之后,华存裕败走郑州,反叛已越过大别山。铁路和运河都已阻断,国家南北联系全靠水师,而水师此时很不稳。一旦有事,长江以南不会有新军存在。我回程的途中,你弟妹会在昆明患病,然后我就把他们五个留在昆明,自己回京。”

汝宁失守的过程出人意料地简单,华存裕素来是小心谨慎的稳重人,这次犯的错误却可以说十分低级。

曹军蒯辅国、耿怀远所部偷袭郾城得手,将铁路线、电报线尽数拆除,切断了汝宁的华存裕部和京城的联系,华存裕只能出兵救援郾城。

华存裕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河南一马平川,铁路线漫长,想保证铁路线一直不被曹军攻破是不可能的,只能随坏随修。自己乘火车过去支援,在冬季河流封冻的情况下,曹军和官军主力野战对决绝对占不到便宜。就算曹军及时撤退,华存裕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官军的物资比曹军更充裕,又不用靠两条腿长途跋涉,这种无甚意义的消耗战官军不怕,却有可能导致曹军骨干力量的损失。

汝宁方面,华存裕安排的留守部队数量也足够,在坚固的工事和炮兵火力的配合下,曹军想突袭汝宁得手是不可能的。

然而华存裕第一个失算之处在于,曹军利用郾城官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和抢到的军火列车,和官军打起了阵地战。

华存裕倒不怕这个,但他立刻意识到,曹军的意图绝不会是野战打败自己,必然是想把自己拖在这里,然后袭取汝宁。他立刻通知留守汝宁的部下们,如果遭遇敌袭,不要贸然出城野战,以免被伏击。只要守到他回去,汝宁自然解围,不要节外生枝。

从这一步开始,华存裕就掉进坑里了。他能力太强,威望太高,从来没给过部下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空间,他的部队中甚至没有只比他低一级的制将军作为副手,而是由华存裕一个人在一些幕僚的辅助下直接领导军中的各个部门。此时留守汝宁的部队由四个互不统属的果毅将军一同领导,当然只能遵守华存裕的命令,坚守不出。

于是,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何家三兄弟和黄尽臣指挥的曹军将汝宁包围起来,挖掘壕沟准备久困。哪怕曹军只是虚张声势,他们现在出击就能将包围圈撕开口子,他们也只以炮火袭扰,不肯出战。出战不一定有功,但坚守肯定无过。

然后,曹威远亲自指挥的曹军主力就攻占了西平县,华存裕陷入了包围圈。

华存裕心里骂了主持东线战场的罗盛茂祖宗十八代,打死他也想不通,曹威远的主力明明在淮安前线和罗盛茂指挥的江宁守备营对峙,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转移到西线来对付自己。

不过此时没时间计较这些,华存裕立刻下令抛弃全部辎重,不要点火销毁,要虚张声势,好像部队还在大营中一样。华存裕趁着曹军的包围网尚未合拢,带着主力从西侧逃走了,绕路回到了北边的许州。他本人轻车简从赶往郑州,重新调配河南各地的部队,以许州、郑州和曹军放弃后又被官军“收复”的开封为支点,重新构筑了一个防御圈,稳住了局面。

曹威远观察了好久才发现不对,只俘虏了华存裕留在大营装模作样的几百人,但华存裕为了给部队逃跑争取时间留下的物资解了曹军燃眉之急。

而汝宁方面,得知华存裕已经败逃,留守部队顿时信心崩溃。黄尽臣安排的卧底让汝宁的民团和曹军接上了头,很快,留守汝宁的几千部队毫无抵抗地投降了,曹军兵不血刃占领汝宁。

接到华存裕的告急文书,李盛智好几次用前明崇祯皇帝提醒自己,压住了怒火。好在此时新军的人事调整已经完成了,他下令调遣京城的第一镇南下卫辉,襄京的第六镇东进汉口,相机破敌。

虽然此举会造成西线战场出现三个谁也指挥不动谁的权将军,但诸葛阳宁已经告病退休,新换上来的内阁首辅孙磊是刑狱出身,根本不懂军事,加上军师之位现在也空缺,满朝文武都忙着人事调整的事情,根本没人想到需要提醒皇帝这件事情。或者有人想到了,但出于种种考虑都选择了缄默不言。这不光是军事问题,也是人事问题,你说应该有个统一指挥三支部队的大帅,可你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吗?知道皇上会怎么理解你的话吗?反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啥也不说肯定没毛病。

至于在其位的人,最该提出谏言的就是作为武官之首的京营权将军,也就是皇帝的外祖父,已经从固始男晋爵为固始伯的吴洛达。但他有几斤几两,大家都清楚,正事哪里指望得上他。

与此同时,罗盛茂则在江宁、苏州、松江等地的报纸上大力宣传自己的“赫赫战功”。他从淮安一直打到了徐州,解徐州之围,和山东的官军胜利会师,与西线大败亏输的华存裕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威远当初攻淮安不克,就从强攻改为对峙,罗盛茂也没能力击破曹威远的大营,双方就这么耗起来了。而且曹罗二人书信往来,颇有羊陆之交的意思。全高元年秋天,淮河流域爆发霍乱,曹军和官军都有人感染,连曹威远本人都病倒了,双方还互赠药品。

这事没人觉得稀奇,当年明末官军镇压农民军就是这么打仗的,农民军抢劫,官军分赃,见面朝天放枪都算对得起朝廷发的饷银,还有坐下一起唠家常的。一个月那点军饷欠着,玩什么命啊。

可问题是,人家小兵这么干情有可原,你罗盛茂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啊。

罗盛茂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他不怎么会打仗,只不过是同龄勋贵子弟中少有的不混吃等死的奇葩,再加上爵位高,因此就被飞速提拔起来了。朝廷也并没有真的指望靠江宁守备营就剿灭曹军,在新军面前他们是二流部队,既然是二流部队,为什么要去打决战呢?像华存裕那样指挥着连守备营都不如的三流卫戍部队,却殚精竭虑地对付曹军,这种事罗盛茂是绝不会干的,他只管守住淮安。

从战略上来说,罗盛茂的想法倒也不能算错,以他的能力,轻敌冒进很可能反而被曹军歼灭,导致局面崩坏,而守住淮安,等新军加入战场,新军做铁锤,守备营做铁砧,才是最稳妥的打法。

可问题是罗盛茂除了战略正确,其他全错。对河北地区的敌情侦察约等于零,对于曹军也没有各种牵制、袭扰、消耗的举动。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本来就是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战略问题纸上谈兵还能谈个一二,具体战术没经过实践学习是真不会。要怪的话,那个非得把他放到这种不胜任的位置上的人责任更大。

此时顺朝对于江苏北部地区的称呼是“河北”,黄河从淮安府城北侧流入大海。而在淮安府城南侧,是丰盛年间顺朝倾全国之力挖出的新淮河,把淮河水从洪泽湖引入大海。黄河与淮河之间的大运河河段淤塞荒废,导致淮安府城北侧的清江浦衰落,而淮安府城的城南关厢紧邻大运河南段与淮河交汇的T字路口,依然具有食盐、粮食、纺织品、日用品乃至人口等大宗商品转运中心的地位,吸纳了清江浦的人口。

洋务运动开始之后,江南地区从苏北、皖北输入农产品和劳动力,向这些地方输出工业品,淮安码头愈发繁盛,又涌入了不少试图进城务工求生的淮北流民。由于黄河、淮河、洪泽湖上都有武装火轮船巡航,淮安成了江苏中部最坚固的堡垒。罗盛茂打仗不行,深挖沟、广积粮的本领倒是不错,凭借他的人脉调集了大量资源,在淮安府周围修建了坚固的工事,涌入淮安的饥民也因为这些工程而有收入,曹军无法组织他们暴动。罗盛茂还从其中招募精壮之人组建民防团,以补充兵力。靠着江南的财力支撑,罗盛茂此时简直是有无限军火、无限金钱的作弊码,虽然不敢和曹军决战,但守淮安却守得固若金汤,使得曹军无论如何不可能威胁扬州一带。

对于黄淮两岸的老百姓,这倒也未尝不是好事,大顺朝怎么样他们管不着,军事对峙总比杀个天昏地暗破坏小多了。

就这样,罗盛茂对黄河以北曹军的动向一无所知,直到华存裕兵败的消息传来,他才惊觉和自己对峙的是一座空营,急忙派兵渡河。曹军留守的那些新组建的弱旅立刻撤退,罗盛茂就这样高歌猛进,“收复”了整个江苏,实际上和曹军只发生了几次小规模冲突,曹军显然是主动收缩回安徽以集中兵力了。

最终李盛智对罗盛茂和华存裕各打五十大板,免去二人本兼各职,留任代理原职,戴罪立功,罗盛茂额外罚俸三年。对于罗盛茂来说,这和没处罚差不多,他最重要的头衔是魏国公,总督什么的当不当也无所谓。

李盛智不是不知道罗盛茂没用,可现在他不能让江宁总督换人。罗盛茂虽然不会打仗,可至少当看家狗还是合格的。

罗盛茂知道皇帝对自己不满,战战兢兢地提交了一份将功补过的计划,准备反攻淮河上游的泗州、盱眙。计划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仗着枪多炮多船多,沿着淮河这条补给线向上游平推,打死也不离开河岸。以罗盛茂的能力,这是最合理的办法了。

但李盛智的批复是这个计划暂缓执行,只要新军参战,一两座城池的得失不算什么,罗盛茂需要先返回江宁,处理一件比曹威远更棘手的问题。

第二十一章 洪仁

“嫂子!我回来啦!”李伟在门前跳下马,一边扯着嗓门喊着,一边跑进院子。跟着他的小厮虽说也会骑马,可没有李伟这么好的身体素质,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修水井的熊欣笑道:“这么着急干什么,把自己折腾得又黑又瘦。

裴以时带着李伟和封奕跟随在父母身边时,家里是裴以时的妻子熊欣掌家。熊欣也是麻城人,是封宁教过的学生,她父亲是麻城县工房的一个书吏,与裴以时的亲姑父是兄弟,与裴以时既是亲戚又没有血缘关系,也算青梅竹马。

麻城这边都是封宁做的产业,搞各种农产品加工,基本不需要封宁操心,熊欣自己就能搞定。封宁常说,裴以时这个儿子有没有无所谓,这个儿媳妇却是一天也缺不了的。

裴以时和熊欣有四个孩子,长女裴晨十一岁,次女裴玉九岁,长子裴隆六岁,次子夭折。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就这样,李西平就算是穿越者,而且物质条件绝对不缺,也不能保证自家每个孩子都能养大。裴以时经常在外,他们娘四个则依然住在苔茹庄的老宅。

老管家厉吉拄着拐颤巍巍走出来:“少爷路上还顺?”李伟上去拉住他的手:“顺得很。”说着夺过厉吉的拐杖,把另一根拐杖塞进他手里,“试试这个,我路上捡的。”

哪有男人不喜欢笔直的棍子,厉吉拿起来挥了几下,砍了砍墙脚的几棵野草,跟李伟手里的旧拐杖碰了几下,嘿嘿地笑着。厉吉也有四个孩子,但是只养大了一个,仅有的这个女儿远嫁到了荆州,而且和他也不太亲,李伟倒像是厉吉的亲孙子。

厉吉拿新拐杖耍了个剑花:“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回来,虽说大别山里有曹军的踪迹,但麻城眼下还是太平的。听说曹军的主力在北上对付华将军,并没有进湖北的打算。”李伟说:“不过哥和梅世伯说,毕竟湖北才是华将军的根本之地,说不定曹军直接攻打开封、许州不成,会有围魏救赵的想法,还是小心为好。”

随着华存裕兵败河南,湖北这里简直是风声鹤唳,大量从鄂西及湖南、江西来的援军向武昌集结,麻城这里也驻扎了军队。封家作为本地大户,当然是要捐助军饷的,银子和食品都送了不少。封家在本地的名声尚好,可毕竟太有钱了,如果曹军打过来,他们还是被抢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支持官军的这个钱花得倒也自愿。

李伟没赶上饭点,厨房给他下了两大碗宽条的鸡肉面,稀里呼噜风卷残云之后,李伟抱着一罐渍杏脯去找家里人聊天。他们家就是做罐头的,裴以时和熊欣对这种糖腌的水果早就吃腻了,李伟却恨不得当饭吃。这家伙没一刻消停,每天运动量大得吓人,个子也窜得快,倒是干吃不胖。

李伟给三个侄女侄子各带了一件在京城买的礼物。给了裴晨一个鸟音笼,原理和八音盒差不多,是靠发条驱动的,放音乐的同时里面的鸟和蝴蝶还有各种动作。给了裴玉一副蒙古象棋,裴玉的爱好从小就和其他女孩不一样,在各种棋类游戏上相当有天赋。给裴隆的是一整套过家家的装备,有藤编小篮、小纺车、小桌椅、小茶具等等,甚至还有辆小火车。

“哥和小妹都留在梅世伯那里,哥说梅世伯那里缺人,道路不靖,带小妹回来也不安全。不过还是担心家里,所以让我先回来看看。”其实裴以时的意思是,李伟比较皮实,路上折腾折腾也没什么,而且留在山西也没用,只会添乱。

厉吉说:“家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吃闲饭的越来越多了。”熊欣说:“先生们愿意来,这是咱们集福气,说话要客气。”李伟也说:“咱家就是开食品厂的,也不差他们这一口饭吃,不打紧的。”

李西平有了钱之后,“慕名而来”的人也就多了,有的是打着各种旗号来拜会,有的甚至一住数月,李西平和封宁素来是来者不拒,让家人不拘他们住多长时间,都要热情款待,客人要走时也必有川资奉送。厉吉明面上对这些人客客气气,私下里天天骂他们是打秋风吃闲饭的。

李西平和封宁却知道这种买卖划算,就算一百个宾客中有九十九个是吃闲饭的,有一个不是也值了。这些宾客中多有家计困难的穷秀才,就算他们别的不会,起码写文章还是会的,在自己家乡和同学圈子里说话会有一定的影响力。兴办工厂难免触动各方面利益,少不了论战,平时给文人花钱买人缘,总好过等出了事情再临时抱佛脚。

工厂用地、用水、用工,哪一项都是容易起争执的事情。过去封存耕仗着自己是本地土豪一毛不拔,这是十分短视的行为,只能在一个苔茹庄称王称霸而已。现在封家的生意遍及整个麻城县,当然会得罪人,除了李西平和封家在官场的人脉,当然还需要营造一个“善人”的人设。论营造人设的效果,向一百个穷苦百姓施舍,也不如周济一个秀才。

既然李西平打算用体制内的办法解决问题,那鼓动百姓就没有用,得让能写文章,能在学校、诗社发表言论的读书人替自己说话。因此李西平和封宁做的那些真正的慈善,都是凭良心拿私产随意做的,这些招待宾客的钱反而是从工厂的账上出,是有回报的。

李伟奢侈地一口气造完了一整罐渍杏脯,这是在普通地主家里都算严重的败家行为。洗了手后,回房准备休息。但回房之后躺了一会儿,这个精力严重过剩的家伙又觉得躺着实在是太无聊。

在院子里遛了几圈,李伟决定实在不行就去看看书吧。

李伟平素活猴一般的表现,似乎是与“学习”两个字出了五服了,但事实恰恰相反,他很爱读书,学习成绩也相当不错。

裴以时小时候读书很用功,但成绩一直不好,李西平和封宁都是当老师的人,对此也束手无策,裴以时在各方面都相当聪明,唯独功课不成。最后李西平两口子只能以玄学解释,认为孩子确实不是这块料,也就不强求了,让他学做生意,裴以时便发挥得很好。

而李伟不仅和裴以时一样不喜欢学校的功课,还绝不可能像裴以时那样不喜欢还主动约束自己去学,可他在学校的成绩却偏偏很不错。

李西平历宦各地,家里的孩子就在他仕官之处的军学读书。李伟和封奕在数学、体育两门课上都优秀,历史也不错,语文一般,但也没到拖后腿的程度。认真上学的封奕成绩历来出类拔萃,不认真上学的李伟虽然始终不算顶尖,却也从来没有成绩很差的时候。

李伟只是不爱上学,但他读书的量在同龄人中罕有其匹。李西平是洋务派,家里的藏书自然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李伟也就什么都看。李西平和封宁对于李伟看什么书也从来不管,反正家里又没有不能给小孩看的禁书。他们这样的家庭,既不需要指望李伟养家糊口,也不需要让李伟去考科举,只要李伟不惹祸,所有正当爱好随他挑选。

按理说,李西平这样的家庭应该至少设法培养一个举人,哪怕是秀才,以保证自家的势力不中断。李西平没有家族撑腰,封家则是自封平卢之后连着三代无人做官,一旦缺少做官的亲戚的庇护,财主很难保全自己的财产。

但李西平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是很充分的,李家、封家和裴家所投资的产业又牵涉诸葛阳宁等一大批官员在内,何况少了李西平夫妇根本无法运转,所以并不担心别人谋自己的家产。房产土地可以抢到手就租出去,可外人抢李西平的工厂根本没用,没有李西平和他的团队来经营,很多工厂就是赔钱货。而且以李西平的知名度,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如果破产了,是会引起舆论大哗的。

正因为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李西平夫妇的精力也就不会放在鸡娃上,对李伟的唯一要求就是别惹事。见李伟自己还喜欢读书,那就更可以撒手不管了。

李伟走进熟悉的图书室,跟看守图书室的师爷讨了盏煤油灯。这个师爷其实也是封家的宾客,有个秀才功名,屡试不中,穷困之下就来封家应了看守图书室这个能养家糊口又不耽误备考的工作,主要任务是防贼一样盯着所有进来看书的人。不是怕他们偷书,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读书人来封家打秋风都是直接给钱,特意雇人看着图书室是怕失火。所以对于自家少爷李伟,师爷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直勾勾地瞪了他半天。

顺便一提,这灯也是他们家投资的厂子产的。1853年,波兰发明家伊格纳西武卡谢维奇发明了煤油灯,李西平几乎立刻就引进了。这项获利颇丰的合作也等于间接给波兰地下抵抗组织捐款,因为武卡谢维奇不仅是发明家和企业家,还是波兰复国运动的积极参与者。

李伟挑了一本小说,刚刚才翻译引进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据说这本书的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在的境况很不好,从大顺回到俄国后不久就因为卷入了革命活动而入狱,本来已经被判了死刑,临上刑场的时候才改判流放西伯利亚。现在虽然恢复了自由,但是经济状况十分糟糕,已经快破产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个人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进了图书室。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后面提灯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应该是在封家借住的宾客。封宁可不像封存耕那么小心眼,现在封家的图书室专门有一道连接外面的门,不光是在封家借住的宾客,就算是附近的村民,只要愿意看书也可以随意来看。

这种情况下,图书室里有陌生人是很正常的,所以他们两个人只是提着灯闷头找书,但社牛属性爆棚的李伟却主动上去搭话:“先生找什么书啊?”

能来别人家里做寄住宾客的读书人当然也不会怕生,中年人回答道:“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

一旦和李伟开始聊起来,那可就没完了,李伟很快盘出了这两个人的底细。中年人名叫洪仁,广东花县人。鸦片战争后,他随族中长辈到江宁经商,在吉利斋接触了一些外国书籍,因此开始对洋务感兴趣,用心读书、抄录。

这些年来,洪仁在广东、江苏、京城、台湾等地连经商带游学,生意做得不怎么样,只能算勉强糊口,但书倒是读了一肚子。不久前,他在一个同乡的介绍下,来麻城做茶叶生意,听说此地是洋务派名人李西平的家,藏书丰厚,就赶来借阅了。

那个小孩叫作胡行侯,算是洪仁的弟子。胡行侯的父母都是基隆的流放犯,依顺朝的法律,流放犯的子女是可以自由离开流放地的,但胡行侯的父母只是最底层的普通犯人,也不可能有钱让孩子去别处安家立业,于是就把孩子送给洪仁做学徒。这种学徒实际上就是给行商打杂跑腿的小伙计,管一口饭就行,跟奴仆也差不多。只不过胡行侯的运气好,洪仁虽然是小商贩,却恰巧是个研究学问的人,于是他就成了洪仁的开山大弟子。

胡行侯的老家离麻城不远,就在北方二百多里外的河南光山县。光山这个小县城,熟悉顺朝历史的人可能听过。其一,是因为顺朝的开国光侯刘体纯之前做伯爵的时候,爵号是光山伯。其二,是因为光山县在元朝末年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叫孙成的农夫参加了红巾军起义。孙成在陈友谅弑杀徐寿辉之后,跟随傅友德投奔朱元璋,后来北伐蒙元,在山西代州振武卫做了世袭百户。孙成有一个后人,名叫孙传庭。

而当孙传庭作为明朝的七省总督围剿农民军,派遣农民军叛将飞天龙折增修在唐县屠城时,被杀的人中多有来自大别山的革左五营的家眷,其中就有光山县人。历史绕了一圈,又重新轮回了。

胡行侯父亲的罪名乍一听十分严重私造反。但仔细一计较,只是他作为一个裁缝接了个危险的生意而已,他连字都不认识,压根不知道自己做的旗子上写的是什么。当然了,他也知道这是造反用的旗,上面写的估计不是啥朝廷喜欢的话,但当时村里已经杀了官差,全村都起来抗粮,他能不干吗?

负责审案的官员还算剩了些良心,没要胡行侯父亲的命,把他发配基隆,他的妻子也主动跟来了。因为夫妻俩都有裁缝手艺,也就不用沦为矿工,再加上身体素质意外地过硬,没被任何一种疫病干掉,所以流放对于这对在老家也没啥亲戚挂念的夫妇来说倒也影响不大,只是换个地方接着过穷日子罢了。不过后来儿子出生了,他们也就渐渐有了别的想法,总不能让儿子也像自己这样守着煤矿过一辈子吧。

就这样,胡行侯跟着洪仁回到了大陆,来了麻城。不过迄今为止,胡行侯也就是跟着洪仁读书识字,没学到啥。

洪仁喜欢洋务,最喜欢的是实用的学问,他自己就是商人,当然读经济学的东西读得多,很快,洪仁和李伟就聊起了美国内战影响茶叶贸易的问题。李伟年纪虽小,但读书既多,日常往来的长辈又多是和父亲相熟的洋务派官员和商人,所以他的见识足堪与洪仁旗鼓相当,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李伟和洪仁一聊就是半天,胡行侯在那里打着瞌睡。不能怪人家小孩不专心听讲,跟十岁的小男孩讲新奥尔良秋葵汤他倒还能听得懂,新奥尔良鸦片消费与海地咖啡业的补贴政策的关系是个什么鬼,路易斯安那的青豆、棉豆和甘薯块茎在抢种救荒粮食时的搭配比例又是什么鬼?

李伟帮着洪仁找到了他要看的书,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夜色颇深的时候。洪仁向李伟告了辞,拍醒徒弟,准备回房睡觉。

李伟也没心思再看这本其实写得不错,但是翻译得十分拙劣的小说,把灯还给师爷,回房睡觉。今天是四月十四日,天气晴朗,将满的月亮十分明亮,李伟信步走在自家院中,浏览着自己小时候抠掉的墙皮。

而此时,月光之下,几个行色匆匆的人,正在靠近苔茹庄。

第二十二章 宗社党

此时的高家庄中,数百官兵正觥筹交错。肉食酒水流水般端上,席上猜拳行令之声不绝。

带队的掌旅拍了拍高大金的肩膀:“你这老汉很上道啊,一路上所过的村镇,就数你们高家庄招待得最热情,待我禀明长官,定要好好褒奖你们。”

高大金微笑道:“老总们为国效力,保卫桑梓,我等小民的性命都指望老总呢,哪能不尽心伺候。”

掌旅说:“我看,苔茹乡雇佣和收购之事就交给你来安排吧,老高你是个聪明人,必能做得妥妥当当的。”高大金连连点头:“必当尽心,必当尽心。”

等回到内室,和焦急等待消息的几个族人会合,高大金就换了一副脸色:“都布置好了吗?”

高大金的一个堂弟还比较犹豫:“这能成吗?这可是官兵啊。”

高大金说:“官兵算什么,华存裕尚且败了,这帮人能被留在湖北,就说明华存裕压根看不上他们,办大事都没带他们。”

另一个人说:“这事还是和封家商量一下吧,他们是做官的人,总会有办法吧。别的官不可信,难道李通判还不可信吗。”高大金说:“你也知道他是个通判,通判是几品官?节度衙门是几品的衙门?何况还是辽宁的通判,封家只有儿媳妇管事,别连累人家啦,咱们自己干了就是了。”

高大金自己当年也差点成为官军,夏未学、明五等人选择加入新军,而他选择留在麻城继续做他的民团首领。虽然如今和夏未学的地位天差地别,但他并不后悔,他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只是想守着自己老家过平静日子而已。

打破平静的缘由其实很简单,随着河南战局的变化,湖北这边征发民夫供给后勤,麻城靠近湖北,当然是征发民夫的重点区域。理论上来说,大顺朝是没有徭役的,这种工作都是花钱雇人来做。然而,官府有可能按照正常市场价给工钱吗?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官府按照市价给工钱,过去给商人送货,和如今往战场上送粮食,危险程度能一样吗?

所以,这个“雇佣”的名额也得搞摊派,官府安排起摊派来,有可能公平吗?

比如说苔茹庄,就压根没有官吏去唣。李西平只是个通判不假,可他过去就是麻城的本管官员,而且和他搭班的诸葛阳宁位列宰执。就算是退休的宰执,人家没和皇帝闹任何矛盾,平平安安地因老病归乡,麻城县里这帮人敢去惹他?

根本就不需要熊欣去活动,打从一开始,这个征发民夫的名额就没有摊派到苔茹庄来。而高家庄则分了十个人的名额,这倒还算可以接受,高家庄自然也就十分顺从地把人派出去了。

然而在路途中,一次小口角升级成了斗殴,混战中,高大金的一个侄子踹断了一个吏员的脖子。

几百人的民夫队伍一哄而散,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人,高家庄的十个壮丁直接逃回家藏起来,倒也没人上门追查。官府为此事互相诿过,调查进度慢得很,以他们的水平,估计这案子永远也查不明白。民夫哗变而已,太平时节这种事也不稀奇,敷衍过去也就是了。所以,高大金原本认为这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顶多再被摊派征发民夫的名额,派一二十人去就是。

但没想到的是,案件的调查越来越离谱了。高大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惹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庞然大物宗社党。

与大清的宗社党不同,大顺的宗社党十分没有逼格,那个在斗殴中断了脖子的倒霉家伙,居然就是一个宗社党。

顺朝宗室中,有爵位的一般来说都集中在京城、西京、米脂三地,只有少数仕官的去外地,而无爵位者因为仕官、经商,便散处全国各地,其中最集中的就是两湖地区。起初是因为李自成二叔的一个儿子科举出头,当上了襄京府尹,之后,两湖官场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宗室,而且不断有后人落户在两湖,繁衍生息。

顺朝对宗室没有那么多离谱的优待,却反而使得宗室的力量得到了另一种方向的增强。顺朝固然不会花费大量的俸禄来供养宗室,可是允许宗室自由就业的政策,使得宗室的就业过于自由了。

譬如说,某个宗室曾经担任长沙府尹,后来在长沙定居,他的儿子选择走科举道路,有通不过长沙府试的可能吗?

一旦有了秀才功名,就有一定的可能性去补典史、教谕之类的低级官职。虽然正常情况下,这种事都发生在那些严重缺少官员的边远州县,然而,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宗室总能想到办法在那些不那么边远的地方任官。

直接做官有困难,不少远支宗室也会满足于做吏员。吏员是直接从本地百姓中招募的,流程就简单至极了,只要想当就能当。也有人通过这条路一点点往上爬,甚至爬到县级岗位。

因此,顺朝的宗室尽管理论上没有明朝的那些优待条件,可实际上,还是隐性地享受着国家财政的供养。大量的宗室官吏只是在官府挂着闲职而已,实际上啥也不干,干吃俸禄。

李自成当年再怎么吊民伐罪,大顺朝也是李家的家天下,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可惊讶的,能比明朝强一点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明朝的宗室流氓问题,顺朝无法解决,宗室依仗宗室的身份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这是哪个朝廷也没能力去管的,就算没有宗室,哪个县也少不了地痞流氓。比起明朝,唯一的区别也就是这些人没有爵位,地位远低于地方官,更容易被正经的官员管束。当然了,能管束宗室的正经官员也不多就是了。不过少了藩王就藩这一大弊政,这些远支宗室是没有明目张胆地大规模侵吞土地、商业的能力的,危害性与寻常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地痞流氓差不多。

首节上一节127/13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