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28节

而对于李家,这种政策的好处就太明显了,每一代的宗室中,都会有少数不愿意混吃等死的人露头。以顺朝政治体制的完善程度,不需要再担心宗室篡位这种事,李家可以收获最宝贵的一批可靠的宗室人才资源,这远比控制多少土地、店铺强得太多。虽然在宗室科举、仕官的问题上,顺朝官府会放水,但是能做到中高级官员的人能力总不会太水,至少也能写得出像样的文章,或者在武学的成绩还说得过去,而且至少能正常履职不惹事。如果是纯粹的混吃等死之徒,做到八九品的小官也就是极限了。

当年麻城改革的时候,湖北地区的宗室官员集体沉默,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对于上面传达下来的改革要求一概照办。即便宗室做官比普通人容易,能做到影响改革的级别的宗室官员,也没有一个傻的,他们很清楚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皇权,皇上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明显的作死,大家就照办,这不光是对家族最有利的做法,也是对自己个人最有利的做法。

但德明帝晚年改革的力度在逐步下降,清理土地、税收的事情也在做,但采取的是越来越“稳健”的方式,更多的经历放在了那些治标不治本的问题上,比如说官场制衡。不是德明帝不想治本,而是他顾忌自己的寿命,不想给儿子留下太复杂的局面。

为了维系政局的稳定,德明帝把宗室里能用的人都用上了,但凡是能正常办事不作死的,都得到了提拔,让这些嫡系的自己人稳住官场,以免造成巨大震荡。湖北节度使李鸿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上位的,当年麻城改革的时候,他还在云南布政使司做一个七品的都事,掌管收发文书,但之后官途一路畅通,少则两年、多则四年就会升一级,做到了这个节度使的位置。

李鸿辞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是和李鸿藻、李鸿章是三兄弟,但他确实和这两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李成桂、李成梁、李成栋三个人没有关系一样。李鸿辞的祖先是亳王李锦的庶子,自幼身体不好,又喜欢诗书,所以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儒学教育,在外面就读顺天府学,家里又延请名儒教导。不过他的成绩始终一般,只是勉强中了个举人而言。

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王爷的儿子,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一个举人功名,还愁没他的官做吗。别的举人想直接补个实职县令千难万难,而他则是轻轻松松地刚考上举人就补了京城旁边的良乡县令,一辈子顺顺当当,最后在湖南节度使的位置上致仕。他的子孙后代一直居住在湖南,与湖湘士大夫通婚,变成了儒学世家。李鸿辞便是从这个家庭出身,科举仕官。

现任湖南节度使李南龙的出身则更为奇特,他是朝鲜的王族。朝鲜科举出身的官员,如果成绩特别优异(或者朝廷有特别的政治安排),是可以到京城的中枢朝廷任或者顺朝直辖地区任职的,就像西周时诸侯国的人可以到周天子的王畿任职一样。他们到了大顺朝廷,和其他顺朝官员享有完全相同的待遇,只要能力够强位列宰辅也是可以的。顺朝历史上有过朝鲜和越南出身的内阁成员,日本和琉球则因为考科举的人太少,只有很少数的人在顺朝朝廷中担任一些次要职位。顺高宗年间,还曾经有过一个朝鲜出身的内阁首辅,只不过年岁很大,只是个搞派系平衡的手段而已,几个月后就致仕了。

曾经有欧洲人认为朝鲜是顺朝的殖民地或者傀儡国,但他们通过这种官制,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认识。殖民地或者傀儡国的官员怎么可能晋升到宗主国的决策层,朝鲜、越南、琉球这样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顺朝的一部分。

李南龙是朝鲜的远支王族出身,考中进士之后,一直在顺朝的礼政府任职,做到礼政府侍郎,想要再晋升一步,而顺朝官场强调地方任职经历,所以他就外放了节度使,准备等中枢出缺的时候回去做个尚书。

当年朝鲜降服顺朝之后,朝鲜王李提出想与顺朝联宗,李自成也没欺负李,让李拜年长他十三岁的亳王李锦为兄,李自成呼李为侄。从此朝鲜王室和李来亨家族一样,虽然不是真正的皇室,却和皇室算亲戚,可以叙辈分。正因为如此,两湖地区的“宗社党”势力也把他算成自己人。

两湖的宗社党虽然有个带“党”字的绰号,其实在政治上没啥诉求,他们家都已经是皇帝了,还有什么可求的,只不过是在官场上互相照拂罢了。而且宗社党和其他官员也没什么合不来的,一个宗室想做中上层官员,首要的素质就是不惹事,这样才能讨皇帝的欢心。所以,宗社党和非宗室的官员们也大多沾亲带故,势力分布十分广泛。

虽然这是一帮既不惹事也怕事的家伙,但那仅限于在官场,当有老百姓惹到他们头上,后果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李鸿辞和华存裕一个是节度使,一个是权将军,在官场上本来就是互为奥援的。华存裕出兵河南,李鸿辞在后方全力配合,现在华存裕兵败,他更要全力支援河南战场,在汝宁的铁路被曹军截断的情况下,征发民夫一事对于李鸿辞来说刻不容缓。不仅如此,还得收购粮食支援前线。如果市面上的粮食不够,有粮食的人又不肯卖呢?那就只能想办法“劝说”他们一下了。

至于这些民夫是出于什么理由殴杀押送吏员,那顶多是县级官员的问题,关节度使屁事。底层牧民会在乎两头牛为什么打架,管着几万头牛的大牧场掌柜会在乎吗?他们只在乎如何对东家交差而已。

随着上级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涉案的麻城、黄安、罗田三个县的县衙很快就把逃散的那几百个民夫全都找到了,至少找到了他们的籍贯地。高家庄这里,官差当然是来通知了,第一是要高家庄扣住这十个人,接受调查,第二是要高家庄重新出十个壮丁。高大金也算是本地的土豪,县衙门的人不会太为难他,这些要求都也算正常。

然而接下来的消息就惊人了,罗田县的一个村子的五名民夫被捉回来后,被直接砍头了。

事情的起因当然是大顺官府混蛋,负责稽查的军队钻了好久的山沟才把这五个人捉出来,还有人坠坡摔伤,正在气头上的军官直接宣布,因为这五个民夫在逃回的路上抢劫食物,所以按违反军法论处,就地斩首。

理论上来说,军官确实有权把离队抢劫的民夫就地正法,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况,显然是为了泄愤故意滥用权力。大顺朝的法律自然少不了模糊地带,杀人的军官的行为介于违法和不违法之间,省里此时忙着支援河南战场,不会为了区区五个民夫就大动干戈整治军队。这都打起仗了,草菅人命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被草菅的人命并不会这样想,高家庄的壮丁更不会因为自己没有抢吃的就选择相信官军,何况他们还真的杀了个吏。大顺官府对平头百姓的信誉嘛,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麻城人,谁不记得当年枫树垭的事情。

就在这时,三百多名官兵来到了麻城,这是省里为了防止征丁征粮出问题而安排的预防力量。他们一到,果然就出问题了。

理论上来说,无论是“雇佣”民夫还是“收购”粮食的数量,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确保不超过各县的承受能力。然而,寿命超过两百年的王朝,哪有不得帕金森的,政策的执行必然是抖来抖去,有无数的误差。哪怕是一丁点的误差,抖在某个村庄,乃至某户人家身上,那造成的就是灾难性的后果。

其实老百姓早就习惯了,战争年代,官军征丁征粮会有什么后果,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历史上无数次重演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统治者的祖先曾经是反抗者就让人感到意外。而老百姓的反应当然也是老办法,大顺朝早就挨过无数的回旋镖,不差这一回。

从一个村子因为拒绝贿赂经办吏员而被安排了双倍的征丁征粮份额开始,事情渐渐失控了。军队不管那么多,谁反抗就镇压谁,立刻冲散了聚众抗议的人群,当场打死三人,打伤数十人。

“死的三个人是段富才和他家老二、老四。”高大金用一句话做完了战前动员,史书上记载的数字,是高家庄的人真真切切地经常接触到的邻居。

高大金本不是莽撞的人,但现在他有三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第一,高家庄的人杀了一个宗室出身的吏员,不可能拿命去赌官府破不了案。

第二,派给麻城县的征丁征粮数额根本完不成,征丁也还罢了,征粮却是天大的难题,麻城大量的土地种植了经济作物,可省里安排的粮食征购计划只考虑地亩数,根本不考虑土地上实际种的是什么。就算高大金足够丧良心,从百姓手里抢夺口粮,他也完不成这个任务,既是因为压根没有这么多粮食,也是因为他的民团怎么可能打得赢这么多愤怒的老百姓。

第三,这件事不仅靠封家的关系解决不了,而且压根就是冲着封家来的。

正是带队的掌旅酒酣之际无意中透露出的消息,让高大金下定了决心。高大金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言语之中并未提及高家庄和封家有什么关系。掌旅在和高大金交谈时,便有意询问封家在麻城有什么不法行为。

再三套话之后,高大金可以确定,这些官军确实带着任务,想借着征丁征粮造成的骚动的同时,把一些罪名扣在封家头上。第一步就是调查上次雇丁的时候,为什么苔茹庄、芸秋村这两个村子没有派人?

这些和封家素无瓜葛的官军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干,高大金已经顾不上研究了。一旦这些官军开始仔细研究如何栽赃封家,立刻就能发现高家庄和封家的紧密关系,到那时,高家庄的人杀吏的事情不败露才见鬼呢,就算不是高家庄的人干的,也会扣在他们头上。就算是安善良民,卷进这种为官之人的争斗中也不会有好下场,何况高家本来就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家伙。

“叔,官军都醉倒了,估计也就二三十人喝得不太多,还比较清楚。”高大金的一个堂侄禀报道。高大金说:“怪不得华存裕去河南都不带他们,真是一帮废物。”

高大金深吸了两口气,终于一发狠,将手中的筷子一折两段:“动手!”

第二十三章 法外之地

高大金在动手的同时才向苔茹庄派出信使,大半夜被人从睡梦中惊醒后,熊欣先是起床气发作,然后瞬间被吓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立刻下达了有土匪来袭,让乡勇立刻备战的命令,随即开始思考,封家这是得罪谁了?

熊欣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封宁掌家之后,封家一直是尽量不得罪任何人,李西平在官场上虽然卷入了一些风波,但那也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似乎没有必要往李西平这种马前卒头上报复。

若说是节度使衙门借着由头存心对付封家,这未免太离谱,离谱程度约等于另一时空美国入侵格林纳达,所以立刻被熊欣排除了。可能是带队的军官接受了某人的请托,但军官的脑袋估计已经搬家,此事也无法考究了。

李伟戴着头盔跑了过来:“嫂子,火枪队已经准备好了。”没错,封家的路子就是这么野。在很多地方,打猎用的鸟枪属于生产工具,而且匪患严重的局势也让顺朝不可能禁枪,所以民间的团练武装持枪是合法的。于是,封家就弄了这么一支三十多人的火枪队,名头是苔茹庄乡勇。实际上,火枪队的队长和半数的队员都是退伍军人,用的也是顺军制式的击发枪,平时完全脱产训练,战斗力绝不比一般的军队差。封家的火枪队甚至配了头盔,军队用的铁盔是违禁物品,所以封家火枪队用的头盔是帆布和皮革制成的,原型是李西平改进过的麻城本地石矿工人的安全帽。

德明帝晚年改革进入和稀泥状态后,对于地方豪强大户的自有武装并不加以限制,封家算是很收敛的,有的大户拥有上百人的脱产民团也不稀奇。这些民团当然会打土匪、抓盗贼、维护治安,但同时也是镇压老百姓的利器。农村的民团镇压农民抗租抗捐,城里的民团镇压工人。

当然,面对曹军这种大规模农民起义的时候,民团半点用处都没有,民团存在的意义是保护东家的财产,曹军又不是丧尸潮,是能谈判、能交易的,谁闲着没事和反贼拼命啊。这种没有统一指挥的小规模民团,就算真的发疯去和曹军的大队人马打,也是找死。

至于豪强大户会不会造反?这个问题对于顺朝来说简直就是笑话,不要说六镇新军,就算是地方卫军也能随便碾压这些人。顺朝这种环境,已经不可能出现像元末的郭子兴那样的大土豪了,普通的拥有民团乡勇的豪强,可能在某个县里做铁打的老爷,但要是想和官府正面对抗,那就是纯粹嫌命长了。

比如说封家,熊欣就算在没睡醒的时候,也知道凭封家三十人的火枪队和官军打仗属实有点活腻了。可她更知道,跟开始动手的官军是绝无半点道理可讲的,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决不能让官军进庄。当年麻城新政之后,大股的匪患是没有了,但以大顺朝这安宁祥和的社会环境,零星的匪患是不可能绝的,封家经营苔茹庄、芸秋村这两个村子这么多年,在两个村子都加修了十分牢固的寨墙和壕沟。熊欣下令两村的成年男子全体动员,防止“土匪”攻庄。

土炮虽然很多村子都有,但理论上还是不合法的,所以封家也没准备,枪却很多,上寨墙的乡勇几乎是人手一条枪。封家一口气买上百条枪肯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封家给村民补贴,让村民自己分头去买枪,则是完全合法,这些兼职乡勇手上至少也有一条鸟铳。

李伟知道不能干扰火枪队长指挥,干完了传令兵的工作,又找了支好枪,爬到最高的塔楼上当狙击手。

如果李伟看过《临高启明》,他对自己手中这支枪应该很熟悉法国的米尼步枪。多年之后,大顺会很感激克里米亚战争一声炮响,俄国用几十万条人命给顺朝送来了落后挨打的经验,让顺朝认识到了新式步枪、新式军舰的威力,认识到了铁路、电报等新事物在战争中的作用,认识到了后勤、战地救护等等需要改革的内容。

二少爷亲自上塔这事还是很鼓舞乡勇的士气的,封家在苔茹庄和芸秋村素有善名,给兼职乡勇的补贴很多,每年农闲都组织训练,此时大家都以为是闹土匪,当然愿意为了保卫家园拼命。熊欣下令杀羊给大伙做夜宵,然而大饼吃完了,羊汤也喝了一碗又一碗,大家轮流去撒尿,一直耗到天都亮了,传说中的土匪依旧不见踪影。

高家庄的第二批使者来了,说土匪已经被他们打退了,村民都松了口气。熊欣让三分之二的人回去睡觉,大家轮流值班。

让熊欣犯愁的是,现在高大金等高家庄首脑都不敢离开村子,来苔茹庄传讯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说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显然苔茹庄这边需要派个能管事人过去和高大金谈谈。这个工作本来是厉吉的,但厉吉现在这腿脚,蹲茅房的时候能自己站起来就不错了,平时谈生意也就罢了,眼下外面指不定有什么情况,让这个老头去实在不合适。

那么,这个工作该归谁就显而易见了。李伟尽管昨天才千里迢迢回家,晚上又没睡多长时间觉,此时却依然是精力过剩的模样,去厨房喝了碗菜粥,猛造一番连肥带瘦的大块炖羊肉,点起十个也刚刚饱餐的火枪队员,出发前往高家庄。

李伟的性格总让人觉得他像小孩,其实他都十九岁了,许多童年玩伴都当了爹,遇到这种情况,当然应该他来扛事,不过熊欣还是有些顾虑,担心小叔子出了意外不好交代。

之所以会有这种尴尬,和李西平他们家奇葩的继承方式有关,裴以时、李伟、封奕三兄妹是三个姓,他们继承的财产一直是截然分开的。裴以时成年之后就继承了自己生父的家产;封宁的家产则是将来由裴以时和李伟各继承六分之一,封奕继承三分之二;李西平的家产则完全由李伟继承。

这个继承方式的逻辑是这样的:裴以时是自己生父唯一的儿子,所以继承生父全部家产。裴以时实际上和李西平压根不是亲戚,当然和李西平的财产没关系,而封奕姓封,是过继给封氏的,并不具有李氏的继承权。

封宁掌握封氏的全部财产,但实际上这部分财产分为两部分。按照顺朝的继承法,女性继承权是男性的一半,封宁如果有一个兄弟,那么她继承封家三分之一的家产,兄弟继承封家三分之二的家产。实际上封宁没有兄弟,可是为了在宗法上保证封氏的延续,又必须有这个兄弟,所以顺朝的继承法实际上是给封宁虚拟了一个兄弟,占着这个位置,“他”的财产由封宁管理。

封奕不姓李而姓封,实际上是过继给这个“虚拟兄弟”。封宁自己继承的那三分之一的财产,将来由她法理上的儿子裴以时和李伟平分,封奕则继承“虚拟父亲”的那三分之二。封家的家主之位当然也必须在封奕这一支传承,两个哥哥对于封家来说都是“外人”。而封奕继承的家产其实也只有三分之一是她的,剩下的三分之二属于她的“虚拟兄弟”,由她代管。将来如果封奕有“多余”的儿子,再把这个儿子过继给“虚拟兄弟”。

裴以时的生父裴切只是个普通教师,根本没多少家产,这些年李西平把裴氏的家产拿去投资洋务企业,也赚了不少钱,但由于最初的本金都不如李西平当时一年的工资多,比起李西平用自己的收入购买的各种洋务企业的股票,裴家这点家产不值一提。

而比起封家的庞大产业,李西平靠工资投资赚的那点钱,更加不值一提。道理很明显,三家的钱都是李西平和封宁两个人在运作,并无偏袒,显然是最初的本金越多就增长得越快。所以,李家和裴家的家产在封家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计,裴以时和李伟的家产加起来也只有妹妹的一半。

把这笔账捋明白,也就能明白熊欣的尴尬了,她实际上是在替小姑子打理家业,作为裴家的媳妇主持封家的产业,是不太名正言顺的。李西平是大大咧咧的人,觉得反正都是自己家人谁管都一样,封宁也很坦然,但熊欣则想得多,时刻有“外人”意识,难免瞻前顾后太多,担心得太多。李伟出发之后,明知道现在只能等消息,没有高大金的消息什么也分析不出来,熊欣还是苦思冥想,一遍遍在院子里打转;明知道按照之前的防匪预案部署防务就是最妥帖的,却总想发个什么命令再加强一下,然后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瞎指挥,急得抓心挠肝。

李伟则轻松得多,此时麻城县境内其实很稳定,除了官军,没什么破坏秩序的力量。一行十一人平安无事抵达高家庄,高家庄从外面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但是李伟靠鼻子能闻到,空气中有隐隐的焦糊味和臭味。

进了高家庄的门,李伟就看见门内侧旁边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瞪大了双眼,身上被木枪捅出了一堆窟窿。显然,他以为自己被土匪袭击,勉力逃到了村口,然后毫无防备地被守门的乡勇乱枪捅死。

其实昨夜不少官兵死得也很冤,之前并未做过什么恶事,杀人的只是官军中的少数人而已。他们被高家庄热情洋溢地请进来招待,然后就稀里糊涂被砍死在床上。就算中国文化里没有“宾客权利”一说,高家庄做的也是不大光彩的暗算。

但高家庄的人脑袋都快没了,跟他们计较什么暗算不暗算,那也很扯淡。

正如凡尔登绞肉机中的士兵们也不知道对方如何十恶不赦,但都必须去杀人一样,身在战争之中,只能如此。

庄内的大部分尸体已经收拾起来了,昨晚动手的时候因为是吃饭时间,所以打翻了火种,造成几处失火。对于高家庄这种聚族而居、管理体系完善的村庄来说自然不算什么,早就扑灭了。

李伟跑进高家临时拨出来的一间仓库,只见官军带队的掌旅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高大金低声把审问出来的情况对李伟说了一遍。

李伟十分纳闷:“李绍?湖北统会使司的副理问,还没我爹官大,他搞这个做什么?”高大金叹道:“就是因为没有你爹官大才要搞歪门邪道啊。”

统会使司副理问这个官职是七品官,是掌管统会使司的司法工作的理问所的副职领导,因为在省府工作,所以实际掌握的权力不小,但要是论级别,确实还赶不上李西平这个蹲在调兵山看守煤矿的六品官。

李绍也是宗社党的一员,谱系上是李自敬的后人,以举人功名直接授了这个七品官,然后就一连数年没有挪地方。原因很简单,就连同宗的李鸿辞也不想提携他,这个人实在太过平庸,又怠工到了极致,仅仅卡着不被除名的边缘而已。

李绍在司法工作上平庸,并不代表他在别的方面平庸,他是河南人,是郑州罐头厂的大股东之一。华存裕所率的湖北军队,既采购武昌德发罐头厂及与之关系密切的沈阳罐头厂的产品,同时也采购郑州罐头厂的产品,就有李绍从中活动的功劳。

然而这次在河南实战,郑州罐头厂的产品吃出了问题,不光是订单没了,厂子也被查封了。可是在顺朝,这些洋务企业哪个没后台,封了又能怎么样,出几个掌柜去顶缸,把机器设备一卖,左手倒右手,换个牌子又开起来了。那么,换皮重生的“郑州华美罐头厂”要从哪拿订单呢?当然是河南战场上的大军,可现在华存裕部队的罐头供应已经被德发沈阳一系的罐头厂垄断了,对于郑州的罐头厂的产品很抵触。/p>

李绍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与其加强自己,不如搞死别人。他是宗室,有超过自己品级的情报来源,借着这次诸葛阳宁下野,只要给李西平随便找几个罪名,李西平被因此搞倒也好,成功脱罪也罢,只要他摊上官司,罐头厂的经营就会出问题,新开的华美罐头厂就能抢到份额了。既然他之前是倒卖罐头的,他和军队的联系也就理所当然。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点事,大顺商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无非就是派官兵来给你上门送点罪名而已。

李伟看了看高大金,一下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拔出了自己佩戴的左轮手枪,高大金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伟对着掌旅的胸前开了一枪,掌旅一头栽倒在地。

如果军方仅仅是冲着封家来的,熊欣有办法靠官场手段化解的,可偏偏赶上了抗粮抗捐乃至之前高家摊上的命案,高家先下了死手,封家想不跟着干已经不行了。三百多官兵在素来和封家关系密切的高家庄团灭,这事要是传出去,根本不可能说得清。在这种情况下,高家和封家只能上一条船,李伟不动手,高大金不能心安。

李伟本来就是打猎爱好者,又跟着梅文山待了这段时间,开枪杀人的场面见得多了,对于杀一个已经必死之人,他不需要太多心理建设。和他爹李西平不同,李伟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无论心理素质还是道德标准都属于这个时代。

高大金说:“最好的结果,还是把这件事瞒住。上一个村子的人知道官军来了我们这里,但我们如果说官军吃饱喝足之后今早已经离开了,死无对证,也没人能查实。”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李伟肯定认为是扯淡,三百多个官兵在你这里失踪了,你硬说不知道,难道就没事了?

但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高家族人,想想这些年了解的高家情况,李伟又觉得,在高家庄这个“法外之地”,这事好像还真可以。

第二十四章 棉

上海的码头还是车水马龙,仿佛与发生在淮北、河南的战乱没有任何关系。战事连扬州都没有波及,最重要的长江水道完全通畅,上海还是一派太平景象,由于罗盛茂的“静坐战争”,和淮北的许多经贸往来都还能正常进行。不少淮北的财主逃到了上海,再加上军费采购,反倒还带来了些繁荣。

遥远的河南战局在上海没有多少新闻性,现在现在上海关注度最高的就是棉花期货。虽然顺朝一直限制棉花种植,但随着纺织工业的发展,这种限制越来越无力,尤其是美国内战爆发之后,顺朝甚至开始出口棉花。

针对淮北财主的房地产投资、军事采购、棉花期货,成为了此时上海最重要的三个经济增长点。很多人巴不得淮北和美国的仗打得更大一些,这样这三个渠道带来的财富就能愈发丰厚。上海的中外银行的业务近来都蓬勃发展,利率也越来越高。

从行政区划上来说,现在的上海还是松江府下辖的一个县城,但是实际地位在不断提升。开埠之后,一开始是松江府在上海设了一个同知衙门,然后是江苏省在上海设了一个参政衙门。后来由于上海实质上成为顺朝的金融和外贸中心,来自中枢的派出机构越来越多,六政府各派一个中郎长驻上海,所以从德明后期开始,上海设了一个侍郎衙门,派一个加侍郎衔(一般是户部侍郎)的官员统管上海的所有中枢派出机构。由于二品的侍郎已经和江苏节度使平级了,上海现在是没有直辖市之名,有直辖市之实。

而这一次,来头更大的人来了,一支从北方南下的舰队停在吴淞口,整个松江府乃至苏州的官吏绅商的代表,以及驻上海的各国领事,都来到码头迎接。

皇帝的亲哥哥,乾王李盛慧,奉旨巡查江苏。

和李盛慧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水师总督穆昌义。此次李盛慧南下,颇有示威之意,天津水师主力舰大多南下,准备汇合宁波水师,先在上海阅兵,然后在舟山附近搞一次大规模的演习。

鸦片战争之前,顺朝的水师隶属各省的卫戍部队权将军管辖,鸦片战争后,德明帝整顿水师,打了败仗的军队自然容易调整,顺朝的水师被整合成了四支部队:天津水师、宁波水师、福州水师、广州水师。

技术上,顺朝比较重视紧跟西方,现在已经基本追上了克里米亚战争时英法海军的水平,但是军舰存量却很少。顺朝没多少海外利益要争夺,水师的主要任务就是海防,陆军能用来镇压农民起义,而水师平时就是干养着赔钱。反正现在有六镇新军,任何一个国家再敢登陆顺朝的土地打仗就是找死,故而水师也没什么露脸的机会。直到不久前李盛智颁布“全高新政”,水师才有了大规模扩建的计划。

但顺朝水师的“小规模”也仅仅是就顺朝庞大的体量而言的,它依然是好望角以东、合恩角以西规模最庞大的海上力量。此次南下上海的天津水师军舰有26艘,宁波水师则出动了13艘军舰来迎接,没有小艇,全是大型炮舰。天津水师的旗舰朱仙镇号排水量3500吨,刚刚入列不久,模样十分奇怪,居然是一艘铁甲舰。

船只靠港之后,码头上的人群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可李盛慧与穆昌义却迟迟没有下船,人群渐渐有了些骚动,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响。

又等了大约两刻钟,船上的王爵仪仗终于动了起来,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很快,李盛慧在前,穆昌义在后,二人走下了舷梯。但李盛慧脸色苍白,不时还发出一声咳嗽。

李盛慧此次南行带了家眷,他有二子一女,次子夭折,九岁的女儿李安静被母亲庄氏牵着,八岁的儿子李纪朴被母亲徐氏牵着,走在穆昌义身后,再后面则是李穆二人的随员们。大家在码头上各按规矩行礼,各怀心腹事,一派死气沉沉。

勉强把流程走完,李盛慧便说自己不舒服,要先去休息。看他这张没啥血色的脸,上海本地官员也怕他在这里死一个给大伙开开眼,赶快送王爷一家去住处安歇。

李盛慧一走,穆昌义这边就忙起来了,一众非官方的代表把他请去了一处私宴。

为首的老人名叫袁信昌,苏州府太仓州人氏,曾为江西统会使两年前致仕归乡,眼下长居上海,是上海银行业行会的会首。

大顺朝的银行业发展得十分拧巴。一方面,鸦片战争后,传统的钱庄票号受到外国资本影响,纷纷开始转型成近代银行。而另一方面,想在上海做金融业务,权贵撑腰、缙绅庇护、洋人支持三者至少得有其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之下,又形成了这个中世纪风格满满的银行业行会。

过去的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完全不值一提,鸦片战争后的这二十多年,顺朝才算有了真正的资本家。有的过去就是皇商,靠盐、茶等贸易积攒了大量资本,这些人来到上海之后,大部分人做他们比较熟悉的金融业,真正开工厂的很少。中层官僚缙绅是洋务派资本家的主力,他们既有权力庇护、高层视野和财力基础,又没有脱离基层的政务,是最容易创业的人。还有一部分人是洋行买办,借着对外贸易的发达也一飞冲天。

袁信昌祖上在明末是奴仆,逃入太湖为水盗,兼卖私盐。顺朝开国之后荣归故里,从私盐贩子变成了堂堂大顺盐业皇商。盐业利润丰厚,难度又低,竞争非常激烈,很容易一朝天子一朝臣。袁家祖先主动在顺太宗末期交卸了盐业工作,改营棉纺织业。从那时起,他们家的主基地搬到了衣被天下的松江府,最核心的业务是生产和贩运在北疆卖给俄国人的“南京布”,渐成巨富。所用的股本皇家占三成,勋贵占三成,自己占四成。

为了长保家业,袁家对子侄教育非常重视,延请最好的教学资源,竭力在文人之中社交,不计代价。袁家子弟也争气,袁信昌的曾祖父、叔祖父、父亲、他本人,以及一个堂侄,五辈人出了五个进士,现在他的那个堂侄还在京城户政府任职,另有几个亲戚以举人仕官。根蓝苗正,皇家亲信,五世进士,大资本家,寻常百姓看李西平家都会觉得高不可攀,但比起袁家,李西平算是个穷人。

袁信昌自己是银行业的会首,经营着上海棉业银行,他弟弟则是上海的太仓同乡会会首,拥有三个纱厂、一个布厂。不过最近他和他弟弟矛盾不小,虽然做的都是棉业,可袁信昌是炒棉花期货,给棉业同行放贷的,而他弟弟是要买棉花做原材料纺纱织布的,怎么会喜欢棉花涨价。

金融过热和战争造成的粮食需求带动了上海的物价,罗盛茂在扬州大量收购江南粮食以稳定淮南局势,粮价一涨什么都跟着涨,工人为了生活就要求更高的工资,工厂老板自然不爽。

今天来这里请穆昌义吃饭的,都是上海的银行家。穆昌义入了席,众人客套一番,穆昌义便仗着自己是军官倚粗卖粗起来,不管别人说什么一概不应,只管大吃大喝。

袁信昌心说你装什么孙子,你又不是大头兵出身,正经军学考出来的,爵爷家的女婿,当了十多年一品大员,官场上的话你不懂?也只能不再兜圈子,直白地说道:“此次乾王南下,朝野多传说是为筹措军资而来,请问总督,可有此事?”

穆昌义也不打哈哈了:“又不是抢你们的,上海的侍郎衙门管着轮船航运,郑州的驿递衙门管着铁路电报,拿这两个衙门的利润做担保发债券让你们认购,你们是怕朝廷还不起,还是怕曹威远打进京城改朝换代之后不认账?”

袁信昌道:“不敢。只是眼下上海棉花交易,所需资金巨大。朝廷的债券,在民间流通,买米买煤,这是可以的,棉花交易却需用银,这个……”

穆昌义说:“你们是觉得去年冬天美国北军在弗堡吃了败仗,这仗还能打下去是吧?你们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美国的林总统被打急了,以密西西比河通航权、伏都教传教权,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专营、免税之类的特权,总计七大项权利,换海地出兵,海地人终于不敷衍了。按咱们的历法四月中旬的时候,北军的田纳西权将军葛尤里和海地军队南北对进,攻下维克斯堡和哈得孙港,打通了密西西比河。你们里有和美国做生意的,知道维克斯堡在哪吧。有和海地做生意的走私贩子做内应,乔约瑟所率的三万南军在维克斯堡附近被北军围城打援,全军覆灭了,维克斯堡几乎是不战而下,海地军攻取哈得孙港,也是靠内应开城。估计这位葛将军离北军总帅的位置不远了。他手下的谢威廉准备进兵南方腹地,绝其根本。海地人怕坏了名头不肯去,但答应帮北军守住密西西比河。南军的总帅李劳勃,眼下只能在东线的葛底斯堡拼一把,若是赢了,能扳回均势,若是输了……”

穆昌义喝了一杯酒:“寻常投资者只知道棉花涨价,不知道棉花为什么涨价,你们有资格坐在这里陪我喝酒,总不能和他们一样蠢吧。我听说,埃及国主借了高利贷扩建棉花园,现在棉花价格是美国内战前的四倍,可不知道将来棉花价跌,他得卖什么来还。”

还能卖什么,卖苏伊士运河,然后贻祸百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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