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国的棉花期货崩了,虽然也非常严重,但苏沪嘉一带乱起来,罗盛茂的江宁守备营就能镇压,“顶多”死几万老百姓,李家的皇位还是好好的,将来老百姓打落冕旒,中国还是能崛起。而埃及这样的国家没有试错的机会。
吃饱喝足的穆昌义抹了抹嘴:“借钱给天子平叛,不过少赚一点而已。若是美国内战结束那天,棉花期货击鼓传花传到你们手上,又当如何?”
在场的十二位银行家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担心穆昌义骗自己,他们的银行半数有皇家股份,其中一家穆昌义自己也入股了,穆昌义就算是吃饱了撑的也不会来骗他们。何况维克斯堡到底丢没丢,之后谢威廉有没有进军南方,葛底斯堡战事如何,这都是花些时间就能验证的消息,穆昌义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现在他们所要考虑的,是为这个情报要付出多少代价。
穆昌义扬长而去,上海银行业的十二巨头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既然要从棉花市场撤资,无论是认购国债的数额还是给穆昌义本人的回报,都好商量。至于棉花市场那边,现在得封锁消息,还要买通上海各家报馆,不要报道对美国南军不利的消息。消息灵通的京城人不好骗,要趁着现在战局没有真正转折,棉花价格还在涨,继续把棉花期货推向江西、闽粤、两湖乃至川陕,找到足够多的接盘的傻子,把他们的资金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一步步悄悄抽出来。
不过他们有一点算错了,湖北的棉花期货可能不那么好卖。
“高家庄的人在磨蹭什么,还不放我们进去,总不会想反悔吧。”在门外等了三刻钟的曹守规有些不耐烦了,“军师,咱们的探骑回来了吗?”
身旁的军师是这支队伍中年龄最大的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魁梧,相貌威严,但脸上有麻子:“都按时回来了,本地乡勇没有异动。”
军师又说:“我就是乡勇出身,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对客军难免是害怕的。我们兵强马壮,不用怕他们,这个时候要示以诚意。高家庄杀了官军,等于给咱们交过投名状了,不会反复的。”
曹守规是曹威远的侄子,今年十六岁,他所带的这批人少者十三四岁,长者不过二十七八,全都是年轻人,总共六百余人,一千多匹马,数百头驴、骡。
曹守规出现在这里,起因是曹军出了重大意外。徐州方向,官军的攻势突然加强,留守徐州大营的曹军大将荆笃庆贸然出战,战死。
徐州此前的战事一直很激烈,官军守将是兄弟俩,哥哥果毅将军戈戍,弟弟威武将军戈戎,这两人正值壮年,治军很有能耐,背后又有整个山东的支持,曹军与他们数度激战,都攻不下徐州。
徐州的驻军本属于江苏的卫戍部队,但曹军起义之后就被隔断了和江宁的联系,罗盛茂早已奏报朝廷,让他们改隶山东方面指挥。戈氏兄弟都出生于山东登州的左营世兵家庭,曾是新军第三镇的夜不收,后来因为新军的官缺竞争太激烈才转入卫戍部队,所以和山东军队对接并无滞碍。
本来曹军和官军在徐州打成了僵持,但华存裕丢了汝宁后,山东那边显然是接到了朝廷严令,大规模增派兵力和物资给徐州,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第三镇的新军。荆笃庆是曹军的三号人物,如今他战死,麾下的主力部队死伤数千,徐州的局面很不乐观。曹威远决定把本来并不直接掌握部队的军师关世泽派过去,从河南这边的主力大军中抽调两千骨干给关世泽组成他的亲军,去徐州大营接管荆笃庆的部队,只管坚守不出,不要再战。
华存裕在郑州、开封一带摆出了乌龟阵,让曹军无从下口,试探性攻击了几次,双方互有伤亡,谁也没占什么便宜。曹威远估计,下一步襄京的新军第五镇必然会支援河南战场,到那时曹军就会陷入被动。于是,他就先出了一手,派曹守规率队先攻入湖北,试探湖北官军。
曹守规虽然这两年跟着曹威远打过仗,但毕竟才十六岁,曹威远侄子的身份让他天然对曹军部队有控制力,让他做决策却不保靠。于是曹威远给他派了个军师做副手刘铭传。
刘铭传与曹守规正好相反,他有才华,却在曹营中没有威望,因为他是刚入伙的新人。
刘铭传在绿林中也是有一号的,因为在家排行第六,又出过麻子,人称“刘六麻子”。刘铭传是合肥人,读过一些书,像曹守规这么大的时候,他和曹威远是同行,贩卖私盐。但是刘铭传贩私盐的业务水平不高,尤其是没有官府中的靠山,干这个职业也就凑合吃饭而已。
曹威远起义前不久,刘铭传家乡的一个土豪办民团,向刘家派捐,刘家交不出来,刘铭传的父亲和哥哥们被土豪一顿暴打。恰好这次刘铭传贩盐又赔得只剩一身衣衫,刚回到家里就得知此事,怒气冲冲找土豪算账,威胁他说:“你要再敢鱼肉乡里,我就宰了你!”土豪很不屑:“有本事你来啊!”然后就求锤得锤,刘铭传夺过他的刀,一刀就把他的头剁了下来。随后便聚起几百个伙伴,啸聚山林。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刘铭传从军之前的经历也是这样的,除了因为顺朝的基层没有崩坏到清朝的程度,所以刘铭传杀土豪的时间晚了十年,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刘铭传成了大清朝的官,在大顺朝却投了曹营呢?总不能大顺朝比大清朝更烂吧。
其实,正因为大顺朝还不够烂,所以刘铭传才不得不反。与基层治理一片稀烂的大清朝不同,顺朝对于农民起义的防范程度更类似于明朝,洪承畴堵着新手村门口杀,如果不是曹威远这种出道即巅峰的,那下场多半不会太好。刘铭传杀了土豪之后,与清朝那个位面的他十年没人管,还能光明正大地结交李鸿章不同,在顺朝的他立刻引来了官军的围剿。结果毫无悬念,刘铭传被关进了庐州府衙大牢。
曹威远起兵之后,四处搜罗过去卖盐同行中的人才,去年年底曹军组织了一场越狱,说是越狱,其实既无惊也无险,他们是靠银子越的狱。庐州府衙关着的十几个盐贩子在胥吏的卖放下集体出逃,去淮北投奔了曹军,刘铭传就在其中。
另一时空的刘铭传能成为李鸿章麾下铭字营的主将,是因为他带着大批能打的同族同乡,其实就是有执照的捻军。可现在刘铭传孤身一人,当然就没有大将可做了。但曹威远对他的能力颇为欣赏,知道这个小老弟过去卖盐的时候就是不擅长赚钱却擅长和官军、同行火拼,于是刘铭传就被派给了曹守规当军师。
既然高家庄已经杀了官军,得知此事的曹守规自然要前来试图招降,之前双方已经互派使者接触过几轮。
正说着,高家庄的大门打开了,奇装异服的李伟单人独骑出了庄。李伟头戴宽檐高顶毡帽,帽顶凹陷,帽檐微翘,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印花大方巾,上身穿方格绒布的衬衣,披着一件皮马甲,下身是皮套裤,脚蹬马靴,腰挂匕首和左轮手枪,活脱一副美国牛仔的模样。
李伟大声说道:“你说你是曹军的大头领,可无凭无据,焉知你不是冒名顶替来诈我。”
曹守规也是有城府的,并不生气:“那你要怎样才信?”李伟拍了拍腰间的手枪:“你来和我比试一场,赢了我,我便信你!”
第二十五章 攻守同盟
“嗨哟!嗨哟!嗨哟!嗨哟!”高家庄外的空场上,曹军和高家庄的民团分在两边喊着号子,给场中央的两个人鼓气助威。
李伟没疯到真的和曹守规拿左轮决斗,他们比的就是顺朝军队中最常见的三项竞技。起家自陕北的顺军,对于体育的爱好和蒙古人高度接近,所以比赛项目和那达慕差不多:骑射、赛马、摔跤。
第一场骑射,比的是驰马过程中用手枪左右开弓射陶罐,李伟这种运动场选手比起真正的战将比较还是差一些,十二发九中,曹守规则是十二发十一中。曹守规还有个李伟不知道的优势:他是左撇子,从小左右手都练。
第二场赛马,曹守规输了。他既不是马术不如李伟,也不是坐骑质量不如李伟,而是没有李伟熟悉地形。这里是李伟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最近几天他又逛了一遍,曹守规在这里和李伟赛马毫无胜算。
现在比的是第三场,摔跤。李伟早就把那身牛仔装扮脱了,这都四月底了,还穿皮衣皮裤纯属装×。李伟和曹守规都只穿着一条大裤衩,斗得十分激烈。
两人定的规则是三局两胜,谁先被摔倒两次就算输。曹守规刚才已经被李伟放倒了一次,这会儿心里十分紧张。原因很简单,十九岁的李伟身高和他爹李西平差不多,有一米八出头,而曹守规才十六岁,都没完全发育,身高不到一米六五,也明显没有李伟强壮。
面对一个比你高这么多,比你壮,摔跤技巧水平还和你差不多的对手,这怎么打?曹守规队伍里有个屠夫的儿子,练过武,是个肥肉裹着肌肉的灵活胖子,身高只比曹守规高一寸半,曹守规一次都没摔赢过他。如果是各拿一把匕首拼命,李伟在曹守规面前撑不过三招,可这是竞技比赛啊,懂技巧的壮汉打瘦子就是占尽便宜。
终于,曹守规还是输给了力量优势,又让李伟摔趴下了,高家庄这边一阵呐喊叫好,曹军这边也嘿哈低吼了几声,表示认可比赛结果。
曹守规坦然地站起来,与李伟作揖行礼:“李兄,我们比试之前,你说只要我赢了,就与我们曹军结盟,敲锣打鼓请我们进庄款待,若是我输了,我就得答应你一个条件。现在你赢了,有什么条款,尽管开列吧。”
李伟说:“我的条件是,你得跟我八拜结交,认我做大哥,我才能答应和曹军结盟,敲锣打鼓请你们进庄款待。”
曹守规一愣,大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兄长在上,受小弟一拜。”
当着两方众人的面,李伟和曹守规指天为誓,义结金兰。不过他们这个结拜可不是刘关张结拜那种兄弟,比曹威远他们十八人结义也非正式得多,就是绿林中人意气相投的随意结拜,贾家楼四十六友的结拜都比他们正规。
高家庄真的在敲锣打鼓欢迎,甚至安排了舞蹈表演。只不过,这种民风剽悍的土寨的舞蹈可没有美女,全是昂首挺胸,脸红眉毛粗的大汉,前面跳舞的人有的拿着大刀和盾牌,有的拿着长矛,后面伴奏的人则敲鼓跺脚助威,效果和毛利战舞差不多,曹军这边也是一样的套路跟着对舞。
这可一点都不俗,就连正规的宫廷礼乐中都有。汉朝的宫廷乐舞中,就有改编自四川少数民族战舞的巴渝舞,以“执仗而舞”为基本形式。在那个时代,拿着兵器跳舞是武人的普遍娱乐活动,否则也不会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顺朝在很多地方崇尚复古,五营世兵子弟每逢节庆跳舞庆祝成了习惯,反正这舞蹈其实就是军中武术的夸张化,重点放在气势上,对于当兵的来说也不需要特意练习。
就连顺朝的儒生都有一套战舞,是根据古书里对先秦时代执干戚而舞的武舞的记载而创编的,用于祭祀和体育锻炼。
《左传》中记载,楚文王的弟弟子元在哥哥死后想勾引嫂子,于是就在嫂子的住处旁边跳“万舞”。嫂子指责他:“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很明显,这是种能用于军事训练的舞蹈,子元试图拿它用来勾搭寡妇,估计是舞蹈风格比较威武雄壮,展示男子强健。“万舞”是《诗经》里就有的正规舞蹈,可用于祭祀,而舞蹈用的“干戚”,就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所说的那种,“干”是盾牌,“戚”是斧头,在先秦时代既是兵器也是礼器。
在顺朝刚建立的时候,大部分儒生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祭祀的时候有人拿着车轮板斧,有人拿着盾牌,弄得跟《水浒传》里的李逵、项充、李衮一样,还要手舞足蹈,怎么都觉得尴尬极了。但是既然赶上了大顺朝廷这波复古风潮,再尬也得跳。二百年跳下来,也就没人觉得尬了,既然古书里有这种记载,大家又从小到大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自然觉得儒生就应该力能扛鼎,就应该百步穿杨,就应该手执大斧盾牌跳战舞。
《韩非子五蠹》中说:“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尚书大传大誓》中说,武王伐纣的时候“王逮师,前师乃鼓噪,师乃,前歌后舞”。《华阳国志巴志》说:“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著乎《尚书》。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殷人倒戈。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看吧,三代之治的时候天子阅兵就是有跳战舞项目的,所以顺朝以前那些不会执干戚舞的儒生才是异端。
高家庄前几天招待客人,把客人一个不剩全杀了,但这一次,他们是真心招待,宾主尽欢。
就算高家庄想干什么,也是不可能的,六百多曹军可不是他们靠什么小伎俩就能对付的。
高家庄有一个和封家合营的小酒厂,生产附近几个县平民市场的廉价酒,没见过世面的官军看见了就走不动道,然后就喝趴下了。而这支曹军在作战过程中,对酒的控制十分严格,吃饭时每人给一碗低度米酒当饮料,决不允许多喝。在高家庄里单独划定一片区域作为营地,营地有岗哨,在高家庄外面又布置了岗哨。这是曹威远选派给自己亲侄子的人,当然不会差,其正规严肃的程度约等于华存裕部这种卫戍部队中的头等主力,用的枪也好,如果打起来,高家庄半个时辰便得鸡犬不留。
高家庄杀了官军之后,李伟对于怎么应对这个局面询问过熊欣和厉吉的意见。熊欣立刻表示拒绝发表意见,全凭叔叔做主。厉吉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脑子不那么清醒,让李伟和高大金商量就可以了。封家和高家关系太深,跟着受牵连已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高大金是最可靠的盟友。高大金虽说只是个村里的土豪,却也是自己打拼出来的一方豪强,肯定比他厉吉高明。
最终李伟和高大金决定,要联合曹军。曹军绝不会只派六百人来湖北就完事,曹威远能派自己唯一的侄子带队,说明他肯定有必然成功的把握,定有后手。得罪他们的话,这个眼前亏是吃定了。
高家庄把曹军请进庄来热情款待,李伟甚至和曹守规结拜,看起来似乎是大事,然而实际上都是小事。
他们是谁?他们是六品官员的儿子,是和官员合股开工厂的土豪。虽然只能算统治阶级底层,但人家好歹也混进大顺朝的统治阶级了。统治阶级干的事,能叫叛变吗?
如果曹守规在高家庄大吃大喝一番,吃完抹抹嘴就走了,那封家和高家铁定完蛋,拿他们当典型数罪并罚。但只要曹军在湖北攻破几个府县,这点事还叫事?到那时,和曹军合作的人会不计其数,结义也好,款待也罢,人人都说是反贼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自己干的,官府怎么追究?不合作的大户肯定都被曹军干掉了,官府如果再把跟曹军合作的大户全都治罪,官府的统治就崩了。
在顺朝,“从贼”和“从虏”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如果大户人家在鸦片战争的时候跟英国人合作,光是在勒索之下交出钱粮蔬菜没事,可一旦有带路行为,又不像李西平这样有立功表现,虽然官军回来之后不至于要命,但把你弄得倾家荡产再正常不过,前途更是不要想,大顺朝又不缺官。
“从贼”则不然,大顺朝压根没有“从贼”这一说。倒不是不镇压农民起义,开枪的时候手也不软,但是不能说,只能因为农民军有杀人放火的行为而说自己在处理刑事案件。除非像曹军这样动静实在太大,才能说有人造反。
此时在淮北、河南的曹军控制区,其实还有大量的顺朝官府存在,曹军杀掉反抗曹军的人和那些臭名昭著的贪官劣绅,剥夺了官府和缙绅民团的武装力量,驻军监视,但管理日常政务的其实还是原来的人。有些地方杀戮过滥,祸及无辜,有些地方则把很多劣迹斑斑的人因为跪得快也吸纳了进来,但大体上还是稳当的。
曹军和中国历史上其他农民起义不一样,他们一出场就是完全体形态,不像明末农民军那样在开局时和几乎所有官绅敌对,而是更接近李自成打败孙传庭之后夺取陕西的状态。各地的文官政府和乡绅自治组织,就如同即时战略游戏里地图上的资源点一样,无论官军还是曹军,谁来了他们都献上钱粮牲畜,然后就关起门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如果曹军赢了,他们这些早期合作者能飞黄腾达,如果曹军输了,难不成大顺朝有本事给整个黄淮平原上的士绅来个大清洗?不仅不能治罪,甚至还得继续从这些人中选拔官员。否则的话,以此时大顺朝日益老迈的状态,民变少不了,淮北缙绅自觉跟着顺朝混没前途,下一个灾年他们也去参加农民起义了。
于是李伟和高大金的计划就是,在湖北制造尽可能多的曹军合作者,我们混在其中,就可以靠法不责众混过去。至于之前官军的下落,且不说有没有人能记得这点小事,就算有人追查,推到曹守规头上呗,反正死无对证。
很快,麻城典史姚大郎麾下的三班衙役集体撂挑子了。麻城县令没花几天时间考虑,就下令打开城门,亲自在城门口和曹守规会面。
曹守规收缴了衙役和离县城比较近的那些不可靠乡勇的武器,然后表示,我们这些人很粗鄙,就不进城打搅大家的生活了。我们只是求活的饥民而已,求乡亲们施舍点吃的就走。
于是,麻城县的乡绅们就施舍了曹军一批米面菜肉,外加金银财宝。然后曹守规就公然在麻城县城门外立旗招兵。麻城县经过了当年的改革,民生较好,无业者不算多,又大多被封家的工厂招去。但是附近各县的百姓有不少为了躲青黄不接逃到了麻城,很快,曹守规的队伍扩充到两千多人,他占据了当年海地教官训练新军的营地,开始练兵。
曹军出兵这事官府知道,不上报是不行的,于是麻城县衙门向府里写了报告:曹兵犯境,杀害官军,我县民团严守营垒,以正言教之,敌不逞而退。
报告打到黄州府,又转到省里,不久,省里的回复来了。既没批评也没表扬,让麻城县继续小心防守,准备钱粮牲畜和带路向导支援围剿官军。
不然还能怎么办,让省里专门发个文件痛斥麻城县官民全体投敌?那整个湖北省的脸面怎么办?怎么和皇帝交代?
苔茹庄这里,封家一派的首脑人物都集合了起来。
“戚姑姑,眼下曹军在麻城待着不走了,迟迟不做下一步行动。咱们麻城之前一直在修路,连京汉铁路都有支线通麻城,官军只怕马上就要来了。”
李伟最看重的就是戚大姐的意见,当年枫树垭事件之后,她就一直以平民身份,带着枫树垭残存的村民在芝佛院附近建立了一个小村子生活。
来苔茹庄商议的总共有十八个人:李伟,熊欣,厉吉,高大金,戚大姐,已经垂垂老矣的大空方丈,芸秋村的里正黄耀,苔茹乡的四个乡勇首领张瞎子、张小七、祁三彪、薛齐,已经做到了典史的李西平故吏姚大郎,被李伟紧急任命为幕僚的洪仁,柳塘镇的乡勇首领熊老包、蔡阿狗(他爹蔡老栓已经去世),骆官庄的乡绅骆天翼(已故的骆成周的族侄),刘木营乡勇首领刘老七,还有当年刘大头留下的儿子刘中,他是李西平的第四个徒弟,现在是封家榨油厂的掌柜。
戚大姐说:“我派人在县内查问了一圈,有功名的乡绅,眼下已经有七成以上和曹军打过交道,再加上县衙开了城,我们麻城县的本地势力已经形成攻守同盟。封家若是寻常人家,需担心其他乡绅联合起来起来卖了封家,但在这麻城,县令只是掌柜,封家才是东家,李通判在官场上不倒,就不用担心这个。”
在麻城县,封家离“铁打的老爷”只差一步了,就是家里的第二代没有做官的,不确定李西平死后家族势力能不能维持。但现在李西平还活着,官虽不大,却是洋务派的典型代表,全国皆知的抗英功臣。这种人不太可能被重用,却也不能不用。因为封家的财力,其他乡绅和封家或多或少都有合作,李伟和姚大郎见了个面,就能让麻城官府放弃抵抗。把骆天翼拉进这个同盟之后,封家占着洋务派和清流派两边,如果没有特别硬的罪名,外地的竞争对手尚可尝试搞一下封家,本地人攀咬封家绝对得不偿失。
其实在座众人中,大家公认水平最高的是大空方丈,只是人家一个出家人,大家也不太好意思和他商量杀人放火的勾当,本来只是想让他派个徒弟列席,知会他一下,没想到老方丈竟然亲自来了。更没想到,老方丈居然还有话要说。
李西平刚到麻城的时候,大空已经是个老和尚了,如今更是八十高龄。老和尚也没指望自己能活到一百,对很多事情看得很开。曹军来了他是不喜欢的,因为芝佛院的旅游产业干不了了,但来都来了,寺庙总比平民日子好过些,停业一段时间也饿不死,大空也并不在意,给曹军送了礼之后,两边就相安无事。而他的很多同行,因为过去经常放高利贷,他们的光头已经挂在寺院的门口了。曹守规、刘铭传这种水平的农民起义者,很清楚笼络几个本地德高望重的长老有利于减少和本地人的冲突大空正是最好人选。
大空说:“曹军打算做场法事,超度死者,老衲已经答应替他们张罗了。”曹军在麻城也不是完全没打仗,灭了几家名声不好的乡绅大户,自己也死了十几个人。曹守规说要把双方死者一概超度,以示接下来要和麻城人和平相处了。
熊欣说:“这是好事,我们也捐一些吧。”大空道了谢,又说:“交谈之际,听曹头领和刘军师的意思,他们是有离开麻城的打算的,却又有些担忧。”
刘老七说:“我们麻城经过当年的战事,乡勇实力颇强,很多人干脆是招安的绿林好汉。曹军不可能把我们都缴了械,可他们能打的只有那六百老兵,剩下的新兵不堪战。任何一个村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聚起来就能胜过他们了。若是官军来剿,他们的骡马多,来去如风,一走了之便是;可若是以麻城为核心,汇聚大别山南麓各县乡勇,对于曹军大队不值一提,他们这六百人却抵挡不住。李少爷与曹头领结拜这一手颇好,能安其心,但到了打仗的时候,人家以常理度测,对我们也肯定是不能尽信的。信不过我们,那转去别县就有后顾之忧。”
李伟说:“这可就难了,总不能我们为了交投名状真去和别县乡勇打吧。一来不能那么缺德,二来干了之后就洗不清了。”
戚大姐说:“自然不能做得那么绝。有别的法子。我们这里,李少爷和洪先生见多识广,能解读河南军情,大空方丈和骆老爷是人人信服的长者,虽说不打诳语,可实话实说,也一样有威力。”
张小七、熊老包这几个不太灵光的还一头雾水,不过被点到名字的四个人已经明白了。李伟说:“行,我这就去办,庄里还有几个从河南躲兵乱跑过来的读书人,让他们也帮忙。”
熊欣跟李伟确认了一下他们理解的意思是不是一样的,便开始分派在场十八人各自的任务。当然不是打仗,就算他们是麻城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皇帝和曹威远面前也是蝼蚁一般的人,打仗这种事是绝不参与的。他们要做的是演戏,这才是乱世中的存身之道。
第二十六章 汉口
曹守规现在十分头疼。
头疼的原因却十分凡尔赛:胜利的果实来得太快太多,把他噎着了。
就在苔茹庄那次密会之后不久,麻城县内就流传出一个消息:曹威远在河南大获全胜,把开封、郑州都打下来了,官军被杀了个血流成河,华存裕已死。
消息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照片做佐证,有人拿出了曹军攻破开封时的照片在县城展示,其中还有开封府尹曾国藩首级的特写。
曹守规和刘铭传当然知道,这是曹军上次攻破开封时的照片,现在开封有华存裕的部队驻守,曹军是打不下来的。不过对于麻城县的百姓乃至普通土财主来说,他们哪分得清什么这次那次的,在他们看来,这消息真得不能再真了。
那么接下来曹军要干什么就很好猜测了,他们要南下,据湖北,争天下。
李自成的第一个大本营设在襄阳,由此出发一统天下,这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个例。湖北是九省通衢,自然也是四战之地,李自成能从湖北起家,以至于现在顺朝的官话还是“湖广音,中州韵”,这是明末的特殊环境导致的。在这个长江、汉江上都有火轮船队巡航的时代,曹军南下湖北并不是个好主意。但顺朝老百姓最熟悉的历史故事就是顺朝开国这一段,起义军在中原大破官军之后要南下湖北,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常识。
这个谣言广泛传播的直接结果,就是麻城周边各县几乎一齐动摇,乡绅甚至地方官都开始与曹守规接洽。愿意直接带路的只有少数村民自治的乡村、绿林好汉、小吏乃至地痞流氓,但是官绅们也纷纷表示不愿和曹军为敌,如果曹军来他们县,他们愿意一切比照麻城模式。
曹守规笑道:“我这位李大哥,是待客待得烦了,想赶我们走啊。”刘铭传说:“这倒是好事,谣言已经传播开来,想再辟谣难比登天,所以我们的主力离开之后,也不必担心麻城乡绅反水。现在人心惶惶,他们串联不起来。”
现在曹军控制河南东南部,河南战局的真实情况无法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传入麻城。麻城没通电报,只要把省城送来的报纸截住,麻城就是与外界近乎隔绝的信息孤岛。别的县的人看了报纸也能靠口口相传往麻城传递消息,但是速度太慢,麻城现在被曹军占据,能看得懂报纸的人恐怕也不太愿意来。再说了,在大顺老百姓心中,官府出的报纸,上面能有实话吗?
在这种情况下,麻城乡绅对于河南的曹军会不会大举南下麻城至少有五分怀疑。这就使得他们绝不可能私下串联起来,和曹军开战。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赌一赌曹威远不来。
麻城的地理位置相当重要,京汉铁路有一条支线,从黄陂出发,途径麻城,在阴山关穿过大别山,抵达河南光州,再由光州向东,过商城县进入安徽境内,经六安州抵达庐州府,最后在江宁的浦口接上津浦铁路。
曹军已经占领了光州,而且抢到了好几列火车,故而曹威远派曹守规南下这一手试探性的招数,怎么看都像为曹军大举进攻做准备。因此此时的曹守规是无敌的,就像当年顺朝开国之时,淮镇制将军董学礼以区区一千五百人吓住了南明江北四镇二十多万大军,在襄京的新军第五镇抵达之前,没人敢动曹守规。
在这种情况下,不离开麻城打几仗好像说不过去了。
曹守规很快动了起来,而且是大动。
曹军兵分四路,后勤队伍留守麻城,刘铭传向东攻占罗田县,曹守规的另一个副手靳云哲向西攻占黄安县,而曹守规本人则直接从光州开来了一列火车,驾着火车冲进了黄陂县火车站,黄陂县遂举县投降。
华存裕把湖北卫戍部队的精英都抽调走了,剩下的这些人没了华存裕这个主心骨,全是废物,在新军到来之前,曹守规是无敌的。
黄陂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叫武汉市黄陂区,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知道它离汉口有多近。七十里路程,对于曹军骑兵来说一天跑完轻轻松松,何况现在他们坐的是火车。
谁都知道这么一点曹军肯定打不下武昌和汉阳,长江、汉江上的火轮船曹军根本对付不了,渡江是找死。可汉口不仅没有大江遮护,甚至没有城墙,因为汉口虽然在顺朝是一流大城市,可它在行政区划上就是个镇子,不应当修城墙。而且由于长期不闻兵戈,治安良好,也没人觉得应该修碍事的城墙。
汉口码头的生意顿时火爆起来,大量富人前往武昌避祸。长江上的火轮船还是很能给人安全感的,所以这批逃难风潮也就仅限于从汉口到武昌这短短的距离,规模不算太大。
武汉巡防标威武将军尤秦客站在自己的旗舰上,用望远镜望着码头的景象,提醒着手下人:“这几天每个巡逻班次再多加两艘船,一定不能出事。这些有钱的阔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担着干系。”手下一个掌旅说道:“您放心吧,这些天卖的船票,都是要抽一份给兄弟们付加班费的,兄弟们干劲足着呢。”
尤秦客是新军的一名普通士兵出身,祖上与明末的将门世家尤世威、尤世禄一族是远亲。显然,他的祖先对于给大明殉国没什么兴趣,而是在榆林之战中归降李自成,后来还参加了宁武之战。宁武之战后,这些明军降兵在宁武城内抢劫杀人,结果挨了处分,尤秦客的祖先因为没杀人,所以也没掉脑袋,但是从军官贬成了大头兵,后来安置在襄京附近。到尤秦客父亲这一辈,混成了汉江巡防标的一个小军官,安排儿子与同事周德生的女儿结亲,尤秦客本人则加入新军当了兵。
没想到周德生竟然官运亨通,从巡防标转业到警察署之后,先是做了襄京警察总署的署长,后来又升到了省里,如今是湖北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这个按察副使是在原有官职以外额外新设的,专管警务,因衙门俗称“官厅”,故而也有“警察厅长”的别称。
顺朝掌握火轮船技术之后,深知这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利器,投资很大,尤秦客在新军难以晋升,就转到了岳父可以照顾的武汉巡防标。巡防标属于卫戍部队,和警察是同根同源。尤秦客本人的能力也十分出众,后来又自己考出了武举人功名,如今四十来岁年纪,做到了武汉巡防标的一把手。
武汉巡防标分管武昌、汉阳、黄州三府和扬武直隶州的长江、汉江河段,有一千多人的编制,下辖火轮船二十八艘,都是由几十名船员操作的小船。既然是湖北的卫戍部队,自然隶属华存裕管理,尤秦客平日丝毫不敢懈怠,目前这二十八艘船只有两艘故障维修,其他二十六艘都能正常出动,这在顺朝的卫戍部队中相当难得。
曹军进入湖北黄州府地界,武汉巡防标的压力一下就变大了。不过这也不妨碍尤秦客捞钱,在武汉三镇经营船运的人,都和他有联系,哪怕是替大门槛做事的,不需要官军做后台,也需要这些官军卫戍部队看家护院,少不了给尤秦客分润一二。尤秦客牢记岳父的教诲,自己并不算贪,但是给巡防标的手下搞了不少福利。只要不耽误正常训练和执行任务,华存裕就不反对这种行为,甚至他自己有时也这么干。军队直接去经营什么产业,华存裕是不允许的,他认为这会弄得跟北宋禁军一样,让军队没有战斗力。但他并不反对卫戍部队收商人的贿赂替商人办事,官场惯例向来如此,对于顺朝官军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年闯军第一次攻打武昌时,因为不熟悉水文,在长江中出了事故,导致行动失败。一统天下后,顺朝花了大力气疏浚武汉三镇附近的航道。因为这里是商业要道,所以向商人集资维护航道也容易,现如今在武昌和汉口之间往来已经非常安全了,官军的巡航只是以防万一。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赚钱,下面的军官士兵们自然很有干劲。对于他们来说,曹军算不得什么威胁,火轮船上有轻型火炮和机枪,在江上来去自如,曹军拿他们是毫无办法的,只要他们小心谨慎,绝不在曹军可能突袭的汉口码头停靠,就不会有任何危险,故而情绪也很松弛。
这种逃难也不是全无好处,穷人得工作养家,舍不得因为这点威胁就逃跑,跑的都是有钱人,跑的途中当然也少不了花钱,至少汉口的码头苦力这几天可以让家人尝尝细粮了。汉口这种大码头肉类消费多,故而工人吃下水也容易些,最近棉花运输业兴盛,码头工人活多,吃得也多,还能吃得上细粮。因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不吃好点也真扛不住。至于码头工人的家人,平日里吃点粗粮凑合着不挨饿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