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当狗,也得在城里当。”这是翠红抵达汉口的第一天发出的感慨。
当日曹军包围汝宁,府尹安金心很快便决定开城投降,华存裕的主力都败走了,他可不会拿全城军民的命去打不可能赢的仗。
后世很多人感慨,这场顺末农民大起义中,农民军和官军的打法都“过于文明”了,在历史上从所未见。战争打了这么久,虽然各种抢劫和死伤事件层出不穷,却还没有发生一次大规模的军队屠洗,简直是奇迹。
以往的农民起义如果能到曹军这种规模,那就说明朝廷已经烂透了,自然控制不住官兵无恶不作。而农民军是从无序的自发暴动阶段逐渐整合而来的,在前期的混战中当然也少不了烧杀抢掠。
可这一次,却是由于时代变了,在顺朝力量尚强的情况下,直接蹦出了一支完全体的农民军。曹威远的基本盘从来就不是最底层的赤贫者,曹军在起兵之初,他这个“农民起义”的农民指的就是自耕农,乃至不脱离生产的中小地主,就和美国总统林肯他们家也是个只有1400亩土地的农民意思差不多。
曹军从根上就是个以中小地主、富裕自耕农、中小商人、下级官吏、想做小资而不可得的破落地主子弟为核心的军事集团,不是真正来自最底层的一无所有者的反抗。其首领中当然有很多出身贫苦,但都是靠着武力强大成为军官,并不是曹军让贫农和雇工加入领导层,只是这些人作为个人实现了阶级跃升而已。曹军看不起脑满肠肥的权贵,但他们最崇尚的是那种一边种地经商、一边读书习武的中等阶层,跟真正的因饥寒不得不反的穷汉有本质区别。
原本按理说,在传统的农业社会得是朝廷反动到清朝的份上,才能出现这种情况。像明朝那种正常封建王朝,只有吃不上饭的人才会造反。可顺朝恰恰是因为不如清朝反动,搞洋务运动太积极,结果和清朝殊途同归了。顺朝本国洋务企业对旧有的自然经济的冲击,可比清朝那边的帝国主义列强厉害多了,所以才导致了一批社会中层的离心离德。
再不造反就得饿死的饥民愤而造反,必然是无序和滥杀的,他们自己的生命就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尊重过,谁家的父母没淹死过几个弟弟妹妹,跟他们讲人不能随便杀不是扯淡吗。在明末像田见秀、袁时中、刘体纯、王光兴这些出身最底层,却始终坚持不滥杀的,那都是罕见的凤毛麟角。把饥民捏合成有纪律的队伍,得有朱元璋、李自成的水平才行。
曹威远没有这种水平,可他的团队有天然优势。这本来就是一支农村小资产阶级气息浓厚的队伍,天然就舍不得砸烂各种坛坛罐罐。于是他们自然选择了既满足最底层穷人吃饭的需求,又保护本阶层利益的政策,只针对豪强大户进行攻击,严格约束纪律。官军那边没有完全朽烂,所以在打仗过程中也会小心。两边在攻城掠地的时候,都抱着“这里将来是我的地盘,能给我赚多少钱”的想法,对于屠掠自然就会克制。
这并不意味着曹军就不代表底层民众的利益,恰恰相反,反而代表得更彻底。贫苦饥民的诉求从来就不是屠掠,而是活下去,然后等战争结束后恢复正常的生活。因为没有合适的组织来领导他们,他们才会在乱世中只有烧杀抢掠这一条路可走。国家必须让有知识的人来管理,可是在这个教育资源匮乏的时代,只要你有知识,你就必然不可能是最穷的赤贫者。曹军这种以自耕农为主体,吸纳底层赤贫者中杰出人物的模式,在这个时代就是最进步的。
既然曹威远和安金心都盼着汝宁不能打烂,以后自己还得用,城池易手过程中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照例是发生小规模的乱兵劫掠,然后被弹压。对待敌人,曹威远是心狠手辣的,华存裕的部下中有不少满脑子忠君报国的缙绅子弟,组织了几百人想突袭夺城,然后就被曹军堵在几条小巷里乱枪扫射,在贾氏机枪和排枪射击的轰鸣声中,你就是喊投降曹军也听不见。直到对面没人站着了,曹军才停火,让安金心带人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侥幸没死的几个组织者,也都被曹军抓出来砍头。
但是杀光了敢和他动刀枪的人之后,曹威远的做法就是不打引号的仁君典范了。汝宁城中的所有人,除了不愿为曹军效力又老实当俘虏不反抗的那些官员和军人被扣为人质,其他所有平民,不愿跟着曹军混就可以滚蛋。京汉铁路已经被截断,北上投奔华存裕是不可以的,但想南下汉口的话随便。
洗衣队虽然是给官军效力的,但显然没人把她们算军人,曹军有自己的随军家属组成的洗衣队,用不着她们,让她们爱去哪去哪。很多人直接就投奔本地的妓院了,若是不愿做或者年纪大做不了这行,就只能去当苦力了。曹军在汝宁和华存裕一样实行军管,凡是无业的人都得抓起来集中到安金心那里当民夫,干的活当然不会轻松,好在华存裕和曹威远都是智力比较正常的统治者,不会把民夫饿死,苦归苦,倒还能凑合活着。
翠红和小白选择了南下汉口,不管当妓女还是当苦力,对于她们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曹军也遵守了“世界的本质是个草台班子”的定律,把官军的洗衣队直接遣散了之后就不管了,却忘了一件事洗衣队也是有财产的。
洗衣服需要盆、砧板、捣衣杵等工具,这个时代已经有洗衣皂了,华存裕犯不上给国家省钱,而且需要化工厂给的回扣补贴军队,当然也采购了。此外还有给洗衣妇吃的粗粮,在洗衣队的营地也囤积了数日的量。
洗衣队一哄而散,被褥、碗筷等生活用品自然是被洗衣妇们拿走了,而肥皂、木盆、粮食等等公产,全都留在了翠红手里。城池交接过程中乱哄哄的,曹军忙着镇压缙绅反扑,曹威远这种大领导只要求不出事,当然不会过问具体细节,下面的人又是刚组建没多久的新班子,能正常接收城池已经很不易了,自然工作中到处是疏漏,谁也没想起来洗衣队这码事。
翠红和小白两人只留下了部分干粮,把其他东西全都卖了。她们总不能去街上摆摊卖货,只能一股脑出手给一个投降了曹军的吏员。这孙子要价极黑,只肯按市价的两成收购,一般收贼赃都没有这么黑。但翠红觉得自己这些东西的来路也没比贼赃正多少,反正是意外的飞来横财,自己这边只有人生地不熟的两个外地女人,毫无讨价还价的实力,就别争多论少了,赶紧卖掉跑路才是上策。又经受了一轮天价车票的盘剥之后,翠红和小白抵达了汉口。
火车作为洋务运动后新兴的产业,还是比较有秩序的地方,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属于驿卒编制,而乘坐火车的人也不乏有头有脸的。所以火车上的驿卒不至于把事情做绝,钱要得虽狠,命还是不要的,当然,也不许别人祸害自己的地盘。然而,一下了火车,翠红和小白就踏入传统意义上的“江湖”了。
盗贼、骗子、拐子手等等犯罪分子汇聚在这个历史悠久的水陆交汇码头上,甚至早就形成了自己的规矩。能在这里扎根的黑道,都和官府的衙役有所勾连。这绝不是适合两个单身女人生存的环境。
如果是后世,对于这两个连每天洗十四个小时衣服的苦工都能接受的人来说,想在城市里生存并不困难,无非就是进厂当牛做马呗。可是在这个时代,这条路行不通,因为就连进厂都是需要后门的。
“一,二,三,走你!”一个中年人被两个保安一个抓着双手,一个抓着双脚,从工厂大门里扔了出来,重重摔在泥地里。他们忠实执行了二少爷的命令,二少爷说把这家伙扔出去,就得真的扔出去。
汉口棉纱二厂,理论上是封宁的产业,实际上封宁和李西平只是排名第三第四的股东,第一大股东是诸葛阳宁,第二大股东则是贵州学派的一家书院。
被李伟扔出去的这位是厂里负责招聘工人的管事,被扔出去的原因是他向工人收取回扣,工人得付钱才能进厂上班。就是这么魔幻,因为棉纱二厂的工资比别处高,又准时发,所以来这里上班是要走后门的,有的女工甚至是衙门里的底层小吏的家属。
即便如此,这样招来的工人也是不能开除的,否则厂子就乱套了,李伟大笔一挥,将被这个管事提拔,与他共谋收了好处的十几个头目全都开除,另选人充任,他从麻城带来的人和厂内老工人各占一半,普通工人则一切照旧。
李伟突然出现在汉口,原因是十分离谱的。曹守规、刘铭传等人带着曹军的兵马分攻各县之后,李伟询问留守麻城的曹军人员,还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曹军的留守人员十分疑惑,你们过去是干啥的,现在就接着干呗,谁让你们改了?
李伟有点懵,又询问自己本来是从东北回来看看家里在湖北的生意的,现在麻城的生意看完了,可以去汉口吗?曹军留守人员说这不废话吗,我们一没封锁边境,二没在火车站禁售车票,你买张票就去呗,问我干啥?
是的,曹军这造反就是这么造得跟闹着玩一样,只要你愿意假装现在是和平年代,就可以当和平年代那么过。曹守规对此看得很开,反正他只带了几百老兄弟来湖北,想严密控制自己的占领区是不可能的,所以还不如完全放开,以节省宝贵的人力。曹军的人员全用于军事犹有极大不足,没工夫理会民间事务。因此曹军所到之处,除了杀掉抵抗者和一些恶名昭彰之人,其他一概照旧,曹军拿了钱粮就不再理会各县怎么自治。
李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麻城火车站买了火车票,前往汉口。在黄陂经停时,还和在火车站值守的曹军军官聊了一会儿,给曹守规带个好。然后这个理论上已经算“陷贼”甚至“通贼”“从贼”的官员子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了汉口,没有任何阻拦。
那么汉口站这边对乘车抵达的人有审查吗?答案是也没有。因为汉口这么大的城市不可能和周围断了交通,至少每天都得有运送食品、燃料或者倾倒垃圾的人进出汉口。汉口连个城墙都没有,曹军的探子只要想进怎么都能进来。坐火车来的人中有很多逃难的缙绅,查起来太麻烦,本地官员不想自找麻烦,既然排查不可能禁绝曹军探子,那不如干脆弃疗。
汉口的街道上有许多河南口音的人堂而皇之地行走,也没人问话,因为衙役默认他们全是从河南逃难来的缙绅和中产,以及随行人员。反正上级没规定抓不住探子有什么后果,那还抓探子作甚。这让曹守规精挑细选派来的真正探子们错愕不已,虽然官府那点排查手段他们都有办法应对,他们全都伪造了合法身份,查了也抓不住他们,可这汉口的官府未免也过于有自知之明了吧?
李伟随即下令,再扩招一批工人,准备扩大棉纱生产。这个计划之前就拟订好了,甚至连厂房和设备都准备好了,只是因为美国内战爆发,棉花涨价,所以暂时叫停了。
工厂的管理人员提出了异议,现在棉花期货价格还在涨,而且湖北又打仗了,恐怕棉价还会大幅上涨。
但李伟很有信心,让厂里最近不要买棉花了,先用库存顶着。棉花价格马上就要暴跌,到那时再买不迟,甚至会有很多人卖房子卖地,不妨一并吃下来。汉口这边的管事们拍电报请示了李西平,得到李西平的肯定回复之后,他们也无话可说,照做就是。
棉纱二厂要招工的消息传出,很快官府就上门了,来的是李伟的老熟人汉阳县丞朱靖城。
当年的麻城改革之后,朱靖城转仕湖北各地,由当初的小吏逐步升到了八品的县丞。汉口在行政区划上属于汉阳府汉阳县,因为位置重要,汉阳府在此设置了一个外委同知的衙门。朱靖城就在这个衙门办公,名为汉阳县的县丞,其实是汉口同知下属的佐贰官员。
汉口官员不抓探子并不是因为他们全都尸位素餐,只是因为上级没下KPI而已,就算下了,监狱里的刑事犯那么多,随便揪出几个充数也很容易,不是探子怕什么,打一顿就是了。现在汉口官府关心的问题是,从河南和已经被曹军占领的鄂东各县逃来的人太多,已经成了颇为严重的治安问题。
曹军打过来的时候,缙绅大户当然是会跑的,这些人的生计自然也不用官府操心。最底层的穷汉是不会跑的,反正除了命一无所有,怕劫财还是怕劫色?但是还有很多中等人家,并不敢拿自己的脑袋试曹军的军纪,也跟着一起逃亡,这些人的安置就是大问题了。他们只是小商人、没什么功名的读书人、郊区小地主这样的身份,并无多少积蓄,在火车上被盘剥一遍之后,就不剩什么钱了。
更要命的是,汝宁被曹军占领时,许多华存裕部下的士兵脱去号衣,混在平民中逃入湖北。曹威远虽然不许军人逃走,可下面实际检查的小兵一个月才挣多少军饷,较什么真啊,检查得非常粗疏。有时甚至明知道对方是官军逃兵,但只要不携带武器,也会在勒索一些钱财之后放走。
没了钱的难民和更穷的逃兵汇聚在汉口,汉口面临的治安压力可想而知。现在新军第五镇的一个步兵标已经进驻了汉口,在主要街道实行军管,杀人放火就地枪毙,小偷小摸也就地枪毙,严重的大规模恶性治安事件不会发生。但是,大顺朝的传统生意人口贩卖,却勃然而兴。
各地官府对人口贩卖向来是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的,只要你别公开贩奴,怎么都成。以大顺朝穷人的生存状况,既然连溺婴都屡禁不绝,又怎么可能缺自愿卖身的人。
可此时的汉口难民很多是从中产跌落下来的,他们对于卖身可不自愿,于是近来汉口发生了不少针对难民的拐卖事件。而且家属报案意愿比较强,有的受害者家属虽然已经非常穷了,身上却还挂着秀才功名。这下官府不能装没看见了,只能查案。
与此同时,汉口官府也得赶快给难民安排工作,这样才能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对于这些从中产跌落下来的人,汉口城里不可能一下子变出那么多符合他们原本阶层的职业,安排他们去做扫大街掏大粪的基础劳动力又有点困难,小商人、逃兵出身的或许不在乎这个,能活就行,但有功名的人恐怕接受不了。不过顺朝有自己独特的政治正确男耕女织。虽然心里难免有歧视,但谁也不敢明着说这两个行业低贱。
男耕的话确实困难,汉口城里的耕地面积显然不太大,但女织没问题,城里的纱厂很多。安排难民中的女眷去当纺织女工,就算是秀才娘子也不能抱怨什么。当年嫘祖尚且亲自养蚕缫丝,你比嫘祖还高贵,你是女娲娘娘?
为了适应此时的社会文化氛围,各纱厂的男女分隔很严格,女工宿舍连看门保安都是健壮的中年大妈。年轻女性是难民中最容易成为人贩子目标的群体,把她们都送进工厂,打击人口贩卖的难度就可以大幅降低。
可是此时棉价还在涨,各纱厂扩大生产的意愿都不强。小纱厂没有扩容能力,而大纱厂个个有后台,区区汉口同知衙门也很难强迫他们,只能艰难地讨价还价。
在这个时候,李伟就成了汉口同知衙门的救命稻草。他表示,我们家急公好义,凡是封李两家有决策权的纱厂,一律增加名额,接纳难民中的女性。朱靖城本来是打算靠着当年和李西平共事的交情,以故吏身份找李伟诉苦恳请的,没想到李伟答应得如此痛快。官府当然不可能让在危急时刻帮助自己的官僚资本吃亏,否则以后在官场商场都不太好混。要给工人中的黑户办户口?一天搞定。要买一块官地扩建厂房?最低价出。至于各种税费减免更是理所当然。
李西平和封宁投资入股的纱厂本来就都有后台,最高后台是诸葛阳宁这个内阁首辅,谁敢找他们收苛捐杂税。现在可倒好,接下来三年连正规税收都不用交了,立刻就有两家因为棉花涨价难以为继的民营小纱厂找上门来请求被并购,以免被战争期间的各种加税压垮。
李西平可不愿意被后世看成宋子文、孔祥熙那种官僚资本家,所以在他制订的经营策略中,素来强调要给那些普通缙绅、商人转型而来的民族资本家一条活路。所以汉口这边的管事们很快就拟订了方案,入股这两家本来经营状况还不错的纱厂,以帮助他们减免税费,但并不干涉他们的经营,一切照旧。
其实这么干不是办法,他们这伙人免税了,官府也不会不要钱了,早晚得从别的地方搜刮回来。可是以李西平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兼济天下是肯定济不了的,也只能在独善其身之外济一济身边的人。
翠红和小白刚一下火车,立刻成为了车站三教九流的人物的重点“关照”对象。虽然车站有新军士兵和衙役执勤,但她们也不太敢去求助,军爷和差爷比黑道更黑的事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好在这个时代还有另一种相对靠谱的地方同乡会馆。
汉口的河南会馆就在火车站马路对面,翠红和小白一路狂奔过来。会馆的看门人当然懒得正眼看她们一眼,会馆接待的同乡都是读书的、经商的,这样的人才叫同乡,翠红和小白这样的,叫“哪来的讨饭鬼”。翠红递了点钱进去之后,看门狗突然有了灵性,总算能说几句人话了,指了指旁边一个院子:“那里登记。”
这看门人就是个投币式问答机,翠红投的这点币也就够他说这点话,然后他就又恢复了对谁都爱搭不理的状态。翠红和小白都不知道登记的是啥,稀里糊涂就变成了棉纱二厂的工人。
翠红倒是放心了,这一看就是个有官府撑腰的大工厂,顶大天就是一堆苦活累活压下来,在纱厂里当工人的死亡率肯定比两个外地女人在街面上混低得多。
目前看来,这个工厂的东家是那种智力比较高的。对于这些招募来的女工,给的饭食吃起来味道真不怎么样,让人感觉厨师是从和水泥的改行的。但从营养上来说还不错,有粮有菜有盐,还加了些猪油,保证能吃饱。发的工作服穿着很不舒服,但十分结实耐用。女工的宿舍安排得很挤,只有简陋的硬板床,但打扫得十分干净,还有几个女管家强制要求女工洗澡。
显然,工厂的管理者不是大方的人,处处要核算成本,但是打算把女工们长久地用下去,没有拿她们当消耗品的意思。
不过,这种有官方背景且经营多年的大厂也没摆脱草台班子属性,因为厂房和机器调配出问题,这批女工三天换了三个地方,愣是都没人给她们安排事做。
翠红和小白当然无所谓,白吃饭不干活还不好?直到第四天,经过管事们一连串的协调、争执、对骂、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总算是把这批女工安置在了一处厂房,准备开始上岗培训。
这个时候,翠红又听到了熟悉的一句话:“有认字的吗?”
第二十七章 麦芽酒
正当湖北那边把华存裕的谣言传得满天飞时,华存裕并不在郑州或开封,而是在京城。
得益于电报,华存裕也听说了自己的死讯。这倒无所谓,曹威远在报纸上都死了不知多少回,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但在这战事紧张之际,自己突然被召回京城述职,这就让华存裕不免有些惴惴了。他不是那种只会打仗不会做官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这回丢了汝宁,造成京汉铁路截断这么大的后果,不挨点处分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顺朝在很多问题上是之前历朝历代的缝合怪。官制直接继承明朝,礼仪则一竿子复辟到先秦,合法性确立抄袭刘邦,实际操作则照搬“马肝不食”之论,弄出了节度使这样的仿唐官职,在不杀大臣这方面又学了宋朝。
李自成做大元帅及刚当皇帝那会儿,也是在暴怒之下会直接杀人的,只不过他暴怒的次数没有张献忠那么多,脾气比较有谱,不惹他的话没事,对于手下人犯的一般错误,他也都能容忍。
李自成与其他皇帝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他不是那种年老昏聩的类型,而是成长型,越老越精。刚出道的时候仅仅是个比较优秀的村长而已,但是在洪承畴、孙传庭等人的多年陪练之下越来越强。因为晚年并无继承人问题上的权力之争,所以李自成可以不受掣肘地完全从巩固皇权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老了的李自成愈发慎杀,因为以此时顺朝皇权的强大,根本不需要靠杀人来威慑谁,反而是制订一套稳固的游戏规则,对皇帝更有利。
顺朝前面的六位皇帝中,顺太祖、顺世宗、顺中宗(德明)三位是手比较黑的,送人去台湾旅游个三千年五千年是常规操作。尤其是顺世宗,虽然诛杀大臣和皇商比起其他朝代的皇帝不算多,但是在顺朝皇帝中已经算杀得多的了,还有一些人是“隐诛”。
而顺太宗、顺高宗、顺仁宗三人,则比较遵守官僚们普遍接受的“游戏规则”,对于犯了大错触怒皇帝的人,正常操作是贬官三级。你本来是个二品的侍郎,若是惹皇上不高兴了,可能就降成五品的府同知,至于去山西还是去云南,就看皇帝的心情了。
顺仁宗在这方面尤其宽宏,他连贬官三级都很少用,大部分情况下是贬官一级、降级留原任甚至降俸不降级。
至于现在这位全高帝,华存裕可就有点摸不准了。目前他倒是没有诛杀大臣,朝中的人事变动主要是采取“命令你得病”这种办法。反正这年头三十多岁得个急病死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朝中大员多为四五十岁年纪,皇帝让他们病退他们得病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这回华存裕捅的篓子实在太大,而徐州那边的戈氏兄弟又打得那么好,皇帝会怎么想就很难说了。之前的绵国公除爵一案实在是太离谱了,这位天子可没法以常理预测。
当真的踏入南苑的那一刻,华存裕就不纠结了,想这个有什么用,天子圣意,对于他来说跟天灾也差不多,想这个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谷丰,这边坐。”李盛智很是和气地呼着华存裕的字,招呼他坐下。这是顺朝祖传规矩,哪怕接下来要把臣子拖出去砍头,也得尊重一下。
华存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之前患得患失,现在事到临头也就看开了,坦然地坐下。李盛智温言问道:“谷丰打了败仗,心中可有不服?”
华存裕答道:“有。”李盛智又问道:“那最不服之处是什么?”华存裕毫不迟疑:“新军全高元年春天便该来剿曹军,可今日仍未到。”
旁边扈从皇帝的官员侍卫们都听傻了,华存裕这话不是明摆着说打了败仗不怪他,全怪队友挂机。可是队友挂机的责任在谁?是朝廷没下令啊。
不料,刚刚给朝堂大换血的李盛智毫不生气:“那把新军第五镇给你指挥,你能打赢吗?”华存裕还是毫不迟疑:“能。”
李盛智一挥手:“那就去吧。降品三级,停俸三年,代理原职。新军第五镇归你调遣,湖北卫军的权将军还没有人选,你也先兼着。正式旨意一会儿让人写。你回去收拾一下,接了旨就回前线吧。”
这下倒给华存裕弄不会了:“臣对前线战况的奏报……”李盛智说:“你折子上写得很细了,我又不会打仗,问那么多作甚。忙你的去吧。”
就这样,天子继续今天的射猎,而大顺独一无二的四品权将军则回到自己租住的宅子,嘴里还嘟嘟囔囔:“他妈的,刚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就得走,亏大了。”
华存裕也不是真的鲁直,在皇帝面前“直言不讳”只是他构思好的话术而已。如果皇帝打算撤他的职,他再怎么解释也没用,皇帝那边肯定连接替他的人选都想好了,所以还不如搞“军人都是很单纯的”这样的人设。就算触怒了皇帝,皇帝又不可能因为打了一次败仗就杀他的头,对于一个马上要被撤职的人来说又能损失什么呢。
而如果皇帝打算接着用他,华存裕表现出这种只懂军事不管政治的态度,就是加分项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华存裕可不是指望皇帝能相信自己不懂政治。皇帝再没溜,也是皇宫这个榨干了都找不出一滴诚实的大染缸里泡出来的。一品大员不懂政治,鬼才信。华存裕只不过是做一个这样的姿态,表明自己的态度,自己对李盛智搞的这些个改革不关心,只想管自己这一摊本职工作,将来像别的老权将军一样平稳落地。政治的这点破事,华存裕当然懂,可这和他没关系。而且也要提醒皇帝,再因为这些破事耽误军事,那就很可能会出更大的篓子。
皇帝不可能看不出华存裕是在表演,可他一秒钟都没犹豫就接受了华存裕的表演。
既然想不通,华存裕就不想了。既然表演了一个不懂政治的武将,那就索性演到底。重掌湖北兵权,甚至接手了一个镇的新军,其中的麻烦事太多了,正如皇帝所说,还是赶紧回前线吧。
在南苑住了一夜之后,李盛智回到了城内的西苑。
回到西苑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澡。南苑条件简陋(以贵族的标准),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拿浴桶简单洗洗。这个原因是十分离谱的,因为南苑最初是李自成狩猎的场所,而狩猎之后的泡澡是一种社交活动,所以南苑这里御用的浴池是个大池子,自李自成以降的六代皇帝,打猎之后都会和随驾的文武官员一起下池子泡澡聊天。如果是去热河秋,那就泡温泉。
如果是别的朝代,这个做法当然是不可思议的,但在顺朝,这是闯军时代留下的老传统。其他王朝的开国过程中,谁也没有过李自成遁入商洛山这种几乎彻底覆灭的惨败,所以建立起来的君臣关系也就和闯军不一样。李自成在权力上固然有绝对权威,只要是下了命令,臣子绝无对抗余地,但是在礼仪上,很多形式上的平等被保留了下来。穿着衣服的时候得有皇帝威严,但是在澡堂子里光着屁股的时候就不必了,还是像之前做大哥时一样和兄弟们一同泡澡聊天。顺朝皇帝在权力上已经有了超过前代所有皇帝的里子,那么也不妨给臣子远超前代的面子。一起泡澡也是加强皇帝和臣子私人联系的手段,有实际好处。
跟皇帝一起泡澡的资格也不是谁都有的,而且不是谁品级高谁就能先下池子。能跟皇帝共浴的,必须是像当年的田见秀、刘宗敏那样跟皇帝如同兄弟的人物,一般要么是宗室亲贵,要么是皇帝在学校里的同学,要么是高级侍卫,都是皇帝的亲近之人,普通官员就算是一品大员也没这个资格。比如华存裕,他被撤职之前已经是一品的权将军了,但是要说和皇帝一起泡澡,他的资格远不如一个六品恩骑尉出身的小侍卫。
但李盛智偏偏不喜欢这样,他认为九五之尊这样成何体统,而且他是多少有些洁癖的,对于和别人在一个池子里洗澡想想就受不了。从小到大的,他洗澡都是用单独的浴室或浴桶浴盆。
顺朝的皇帝们相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皇帝不那么爱修园林,没有圆明园、颐和园,各种建筑都修在紫禁城内或者西苑、景山,这是因为顺朝对征地和大规模调集人力的问题比较敏感,不大修园林是政治正确。但是顺朝又比清朝更富裕,皇帝也不可能不享受,故而在有限的地盘内花出更多的钱。
比如,清朝的太监和宫女都是没有条件洗澡的,既没有洗澡的场所,也没有足够的木炭配给,只能靠湿布擦身子,卫生条件极差。肥皂就更别想了,只有皂角和草木灰。顺朝皇帝则忍不了这个卫生环境,但与清朝皇帝不同的是,顺朝皇帝完全不在乎皇宫里竖着大烟囱冒黑烟,直接在皇宫内拿煤烧水,侍卫、女官、宫女、杂役都有专门的澡堂、食堂。
清朝给宫女太监的伙食是每日米八合、盐三钱,平时吃的主要是窝头、糙米粥、咸菜,不定时有白菜豆腐,过节时能得到一点腌肉或鸡蛋,平时几乎吃不到肉。故而清朝的宫女大多身材矮小,面黄肌瘦。而顺朝给宫女和杂役的伙食不比侍卫和女官的伙食差多少,主食是粳米、白面、糕点,配菜有羊肉、猪肉、鸡鸭、时令蔬菜和腌咸菜。
当然,皇上的饭也不是白吃的,顺朝皇宫里一个月六次大扫除,低级的宫女和杂役谁也别想闲着。当然,烧煤的锅炉也得时时刻刻都有好几个人盯着,以防火灾。尤其是内宫不用太监,什么活都得宫女做,宫女的劳动强度一点都不低,故而顺朝宫女多膀大腰圆者。
李自成搞的这些,主要基于他这个老军头多年养成的卫生观念。煤烟吸多了固然有害健康,但毕竟是从烟囱排出去让全城的人一起吸。而皇宫内的杂草、积水、垃圾甚至粪便,还有宫女杂役不洗澡,都有可能成为瘟疫的源头。来自内地的汉人皇帝,已经习惯和清朝畏之如虎的天花长期共存了,但是对于各种蚊虫老鼠带来的传染病,经历过明末地狱的农民军首领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大顺朝被视为土鳖的行为也不是一两件了,多一件在皇宫里修锅炉也算不得什么。
李自成给宫女、杂役提高待遇,多养了几千个在这个时代算高薪的人员,开销固然大,但是皇帝富了让身边的人都富一富,这个大家还是比较能接受的。说起来,这也是吸取了明朝嘉靖帝和亲王朱虐待宫女的教训。
明朝的崇祯皇帝住在乾清宫的东暖阁,东暖阁旁边就是昭仁殿。这里曾是崇祯的女儿昭仁公主的居所,顺军攻克京城时,崇祯就是在昭仁殿砍死昭仁公主,砍断长平公主一条手臂。
山海关之战前,皇宫一片狼藉需要打扫,李自成一直在武英殿居住和办公。从山海关回来之后,就有人提出新朝定鼎,不宜居于前朝旧宫,圣上应当另选住址,就算为了节俭不建新宫,也不宜再住在乾清宫,应该移居养心殿。
但李自成完全不当回事,崇祯活着的时候都打不过我,死后能作什么妖?隔壁死了个小姑娘更是无所谓的事,那是崇祯杀的又不是我杀的,她再冤能比罗汝才冤(公开版本里这句删掉)?努尔哈赤、皇太极都能寿终正寝,足见什么冤魂索命都是扯淡。真正枉死的人都拿活着的仇人没辙,何况是吃民脂民膏长大的崇祯一家。战场厮杀出来的人,枕着尸体睡过觉,死人的屋子有什么不能住的。
何况养心殿不在皇宫中轴线上,又没有乾清宫大。让李自成自己去偏一些的小房子住,把正中间的大房子让给崇祯的鬼魂?去他娘的吧!
李自成泰然住进了崇祯住过的东暖阁,高皇后也毫不在意地住进了崇祯的周皇后上吊的坤宁宫,养心殿则作为太子居所。太子住处历来被称为“东宫”,但顺朝这个东宫却在西边。李自成还经常去景山上眺望全城,开演武会,天晚了就在景山过夜,也没见崇祯有什么反对意见。
乾清宫的西暖阁和西侧的弘德殿被李自成作为书房,弘德殿藏书,西暖阁读书。日常办公在武英殿,乾清宫正殿就只在个别场合作礼仪之用,平时一般不接待外臣。军师署的侍中要在皇宫轮流值班,作为秘书协助皇帝处理紧急事务,他们的办公地点在乾清门西侧的南书房,而皇子读书的地方则在乾清门东侧的尚书房。至于乾清宫的主体建筑,就是皇帝的私人领域,外人不得擅进。
于是,李自成把昭仁殿整体改造成了休息室、浴室和厕所。虽然此时的技术不可能建立真正的自来水和下水系统,但是给皇帝的专属卫生间单独弄一套还是能做到的,亚洲第一只抽水马桶就装在这里。
顺太宗和顺世宗对于居住在这里意见也不大,而顺高宗则不然,他做太子时就嫌养心殿太小,总喜欢待在西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不想被他爹管束,养心殿就在乾清宫隔壁,而西苑南台则离乾清宫有三里地。
顺高宗当了皇帝之后,并不喜欢待在父亲留下的痕迹浓重的乾清宫,直到太子加冠都有一半时间住在自己的养心殿。问题是他儿子顺仁宗出生得非常晚,顺仁宗行冠礼那年,顺高宗都六十九岁了。
剩下的一半时间,顺高宗也不在乾清宫待着,要么出门,要么住在西苑。在登基的第一年,顺高宗就在西苑造了一系列中西合璧的各种建筑,其中包括规模巨大的室内浴池,最大的那个池子甚至可以在其中泛舟。顺高宗经常召集妃子宫女,在其中搞一些写出来不能过审的活动。
按理说,这行为也是挺不吉利的,因为怎么看这个娱乐方式都像是跟汉灵帝学的,而且汉灵帝修水池让宫女划船的地点也叫西苑。而汉灵帝之后的结果是董卓收了他的美人,烧了他的宫苑。南朝陈后主也“好大浴池,每浴必驾六马之舆,并广选天下美女于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