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皇帝就是皇帝,因为土木之工局限在西苑范围内,又不需要什么花石纲之类的稀有材料,所以修这几个建筑花的钱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也不算多。顺高宗也并没有为此大张旗鼓地选天下美人,只是从原有的那些皇商、海户家庭出身的宫女里挑出青春靓丽的做点小游戏,大臣又能说什么。
顺高宗还给世界体育史带来了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修建了全世界第一个室内游泳池,他的大浴池既然大到可以划船,当然也能改成游泳池。此外,他又最早创立了室内泳池游泳比赛的规则。室内游泳作为比赛项目慢慢从皇宫流传出来,后来和顺朝一些地区演武会中的室外游泳项目融合,鸦片战争以后,又和英国1837年开创的游泳项目融合,最终形成了现代的游泳运动。
但是顺高宗当年创立游泳运动,找一群南苑海户出身的擅水宫女在室内泳池里游泳的初衷,以及当年的具体细节……实在是没法提啊。据小道消息,跟皇上一起做游戏的可能还不止美女,美男也是有的。
如今在这里泡澡的人换成了李盛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此时已是夏日,但李盛智从不洗冷水澡,依然泡在热水池中,巨大的池面空空荡荡,只有雾气蒸腾。整个浴室中仅有两个宫女侍奉,而且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在夏季的热澡堂里,这种打扮和上刑也差不多,两个宫女都大汗淋漓。好在她们都站在皇帝背后,还能偷偷擦一下汗。
李盛智连今天的午饭都在浴池里解决,他躺的位置左右两边各伸出一个扶手,摆着他的午餐,但这午餐的粗糙程度却和这个世界最大帝国皇帝的身份大不相符。右手边的盘子里是卤牛肉,切成一指厚的大片,这就是皇帝这顿饭唯一的食物,用手抓着往嘴里塞(这会儿不知为什么没有洁癖了)。左手边则是一大盒冰,冰块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摆着一个半升的大杯子,杯子里居然是穿越者非常熟悉的东西啤酒。
身边的所有医生都告诉李盛智这种生活方式太不健康,大夏天长时间泡热水澡还喝论升喝冰啤酒,同时吃大量冷牛肉,怎么看都和“养生”两个字出了五服了,但李盛智从来没听过。
李盛智这个生活方式十分像一个经典笑话:
两个人在讨论皇上吃什么。一个说:“金銮殿上摆着两口油锅,皇上想吃油条就炸油条,想吃麻花就炸麻花。”另一个则说:“娘娘们冬天都不下炕,在被窝里喊:‘来呀,给我拿个冻柿子。’”
但顺朝皇帝都要在军学里上学,还真就是以富农土鳖风为尚,甚至私下里玩高雅,出去装土鳖。德明帝活着的时候,也经常做出些“与民同乐”的样子。正式点说的话,叫作“以粗犷豪放为美”。而李盛智不需要装,他是真的就喜欢这样。他爹活着的时候,他得装得循规蹈矩,现在才是真的放飞自我。
李自成就通过传教士接触过啤酒,但当时顺朝缺少酿造啤酒的一项重要原料蛇麻草,大麦的种植量也不多。虽然当时欧洲各国的东印度公司为了换取贸易权争先恐后地献各种新奇植物作为“祥瑞”,但是蛇麻草不在此列。大顺朝“祥瑞”的界定很简单:必须能吃或者能穿,或者有点别的什么有益于国计民生的实际用途。祥瑞得是粮食、蔬菜、棉花这些东西,而蛇麻草是拿来酿酒的,反而消耗粮食,政治不正确,不能算祥瑞。
到了顺高宗时期,平定准噶尔,在天山、阿尔泰山发现了很多野生蛇麻草,激起了顺高宗的兴趣,开始研究用蛇麻草改良酿酒技术。尽管皇帝研究酿酒是典型的昏君行为,但顺高宗表示我管你这那的。最后他研究出了一种以大米为主料、麦芽为辅料,加上蛇麻草和酵母酿酒的方法。洋务运动开始之后,顺朝又引进了拉格下层发酵法和橡胶密封的大型锥形发酵罐,以及人工添加二氧化碳的技术,生产出来的产品已经无限接近现代的工业水啤了。李西平建在哈尔滨的食品厂就有添加一个啤酒车间的计划,准备继哈尔滨红肠之后把哈尔滨啤酒这个牌子也弄出来。
喝传统的麦芽啤酒的人说拿大米发酵的啤酒不正宗,喝大米啤酒的人又标榜这是大顺皇上的发明,跟你们那洋人的酒不一样。于是,传统的麦芽啤酒按照澳门本地人的音译被称为“啤酒”,而顺高宗发明的这种酒,因为是在大米等传统酿酒原料中添加了麦芽,反而被称为“麦芽酒”。
按理说顺高宗这种身份,并不缺好酒,但他就是对麦芽酒这种廉价市民饮料情有独钟,李盛智也有这种习惯,但他只喝纯麦芽的啤酒。
终于,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不对,是皇帝吃完了肉,喝完了酒,他示意两个快热晕过去的宫女可以出去了。宫女们带着盘子和冰盒逃命去了,她们离开就是信号,很快,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雾气缭绕中,中年人只能看到皇帝的轮廓,李盛智很享受这种臣子看不见自己表情的状态,因为皇帝现在光着屁股没法还礼,所以臣子觐见也不用磕头,只是躬身长揖为礼。中年人说道:“去上海的人都已经出发了,眼下津浦铁路通畅,很快就会有消息。”
李盛智说:“罗盛茂之前派几个哨骑去和徐州驻军接触了一下,就吹牛说打通了联系,徐州之围解了。可这铁路到底是如今才通。嘿,这位魏国公,若非别人和他一样废物,早就该滚蛋了。”
李盛智对罗盛茂的不满由来已久。军事上毫无建树,牛皮倒是吹了不少,治下的棉花期货投资又出了大问题,若是撤他的职,他也没什么冤枉的。但是,棉花期货一事也不能全怪罗盛茂。他一个勋贵,本来就不懂经济,上海又是独立性很强的地方,近乎于直属中枢,虽然在江宁总督管辖之下,却也不好以此问责罗盛茂。至于军事,虽说罗盛茂什么也没干成,可他至少守住淮安,不让曹军蔓延至淮南,没有捅出任何篓子。从这方面来说,甚至可能表现还比华存裕好一些。在他自己治下,这段时间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民变。如果换掉罗盛茂,焉知换上来的新人会不会更差?
这位进门汇报的中年人名叫孙映雪,山西代州人,是新任的军师。不久前,他被李盛智直接从驻台湾卫戍部队的制将军提拔为了军师。
军师一职虽然大部分时候由有军事经历的文官担任,但并无定规,偶尔也有武将出任。然而,直接把一个卫戍部队的制将军提拔成军师,还是太离谱了。虽然这也是二品提拔为一品,但顺朝武官品级虚高,军师又比普通的一品大员权重得多,实际上二者之间差的可不止一级。
像华存裕这样一省卫戍部队的权将军,虽为一品,却不可能有人认为他的权力能和六政府尚书、总督相提并论。就算要提拔华存裕当军师,也得先让他做兵政府尚书,几年后做得好再升军师。孙映雪不仅官职资历比华存裕都差一截,而且其军事经历也只是打过几个海盗而已,作为提拔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很多人心知肚明,真正的理由恐怕是孙映雪出身勋贵旁支,又是李盛智监国期间直接管辖过的下属。和罗盛茂一样,他的忠诚无可置疑。
孙映雪姓孙,又是代州人,熟悉顺朝历史的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一个人,没错,他和孙传庭是亲戚。
孙映雪的祖先倒不是孙传庭,而是孙传庭的族兄弟孙传芳(别笑,这是从孙传庭家谱里找到的名字)。顺朝建立之后,给前明旧臣盖棺定论,像满桂、赵率教、何可纲这些和闯军无冤无仇又死于抗击女真的,当然是高规格封赠。像卢象这样的,虽然围剿过农民军,但是不滥杀、保境安民的,抗清牺牲之后,顺朝也会给足够的哀荣,优待其子孙,不仅是道义问题,更是嘲讽崇祯的大好机会。
像曹变蛟这样的,尽管血债累累,可毕竟死于抗清,顺朝也得捏着鼻子给他后人一点待遇。至于孙传庭、贺人龙、左良玉这些人,在内战中有血债,又没死于抗清,那就什么都不可能有了。
按照顺朝的复古儒家观念,孙传庭根本就不能算明朝的忠臣。荀子曰:“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孙传庭盲从崇祯,镇压闯军时屠戮百姓,助长了崇祯的罪恶,说他是谄臣可能有点过,说他是顺臣他又不够格。既然如此,顺朝对孙传庭当然不会有什么旌表封赠。
但顺朝攻取山西之后,也没打算对孙传庭的族人怎么样。孙传庭的儿子在李西平那个世界降清,在这个世界是没这个机会了,顺朝迁徙华北缙绅去陕西的时候,孙家这样的大户本来一定在迁徙之列,但是他们抓住了一个漏洞,留在了山西。
顺朝迁徙的对象不包括明朝的军户,而孙家祖上正是军户出身,他们的祖先孙成当年是大别山的一个农民,跟着徐寿辉起义,后来归降朱元璋,在明军北伐时打到山西,得百户之职,这才落户在此。于是孙家人果断把自己踢出了缙绅行列,靠着在官府的人脉迅速办妥了手续,变成明朝军户了,后来甚至有一些人挤进了顺朝的世兵行列,孙映雪的祖先就在其中。
顺高宗平定准噶尔时,孙映雪的六世祖得了个降等袭爵的轻车都尉,而他的曾祖父恰好与顺仁宗是同学,借着边疆一场小仗升为男爵,挤进了勋贵行列。
孙映雪的祖父是嫡次子,没有仕官就在二十多岁时病故了。父亲只考了个武秀才,靠亲戚帮忙做了几任小官,致仕时也只是个九品巡检,但好在没让孙映雪掉出这个圈子。孙映雪只是输在起跑线上,而平民百姓是直接死在起跑线上。孙映雪以武进士出身,在鸦片战争后出仕。二十年间由七品升至二品,最后被李盛智提拔到了军师的位置上。
南方的棉花期货问题,李盛智这回是下定决心解决了,而且没有交给正常该负责的部门,而是由皇帝直属的秘书机构军师署特事特办。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预料到美国内战快要结束,李盛智当然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把泡沫戳破,等到美国的棉花产量爆发,那只能摔得更惨,从现在开始逐步查禁炒期货的问题,或许还能让问题比较缓慢地释放。
孙映雪对这种想法不以为然,缓办?不存在的。对于顺朝官府层层加码的作风,他再清楚不过。朝廷稍有松懈,下面的人就开始玩忽职守,可对于朝廷重视的事情,他们则会饿狗扑食一般冲上去,一面雷厉风行地执行,丝毫不管老百姓死活,一面也不耽误中饱私囊。李盛智大张旗鼓地办这件事,就不存在缓办的可能了。
但孙映雪没说什么,他早就清楚,这位天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智囊,只需要执行者,他照做就是了。
君臣二人又谈论了一下河南、淮安、徐州三处战场的安排,孙映雪听出皇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汇报最后一件事。
“臣还有一事。”“讲。”“并非军务,却是关于酒的。”
李盛智提起一点兴致:“酒?”
孙映雪说:“市面上的麦芽酒,比起德明四十一年,已经涨价三倍有余了。”
第二十八章 国子监
京城北侧的安定门外关厢,盖多士斜倚在自家炕上,也在猛灌麦芽酒。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下个月买米的钱都不知道从哪里出,只管在这里躺尸。”盖多士的老婆胡秀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埋怨着。盖多士也不在乎:“我特么就算不喝酒,还不是照样不知道买米的钱从哪出。”
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盖多士的儿子盖余洋放学回来,先是探头张望了一下,见父亲喝着酒没往这边看,便顺着墙根溜了进来。
“站住。”盖多士说道,“这个时候才回来,又上哪野去了?”
盖余洋心虚地说:“什刹海钓鱼去了。”盖多士翻了个白眼:“咋没淹死你。”
顺朝的正规学业是从十岁入县学开始的,但进入县学是需要考试的,所以实际上年满五岁的小孩就会开始在各种私塾读书。另外,去这些私塾当老师也是那些读了书却没官做的人的一条出路。
盖多士又灌了一口酒:“要是我那恩骑尉的爵还在,你不用考试就能进县学。现在我的爵都没了,你还这么浪荡。明年要是上不了县学,我把你腿打作廿七八截。”
胡秀说:“瞧把你能的,你也就在家里威风了。成天念叨你那恩骑尉,你的恩骑尉是孩子给你弄丢的吗?”
盖多士没理她:“我那爵位要是还在,一个月躺在家里就有五十两入袋,何至于此。”胡秀说:“你要是皇上,一个月还能有一百五十两呢,想那玩意有用吗。每月五十两,你愣是能花得分文不剩,你也是能耐大了。”
顺朝的俸禄是每提高一级月俸加十两,最高的王爵是一百四十两,所以大家私下里开玩笑时,都说皇帝的俸禄是每月一百五十两。有人说算得不对,一百五十两是本身爵位品级的俸禄,还得有实际官职差遣的俸禄呢。生太子也是皇帝的工作,所以皇上去后宫和娘娘睡觉算加夜班,得给加班费。
盖多士说:“你懂个屁。我那时是什么身份,在外面不应酬能行吗。”胡秀也翻起了白眼:“是是是,王爷的同学,公爵的朋友,萧大掌柜与你相熟,那怎么如今甭说五十两了,连给你送五十文的都没有呢?”
盖多士又教训起儿子:“小子,咱家就指望你了,年底考试你要是考砸了……”盖余洋也皮:“爹,要是我五岁的时候您丢了爵,我还能试试,我九岁的时候您才丢爵,哪赶趟啊。”
盖多士抓起一只鞋扔过去,盖余洋侧身闪过。盖多士嘟囔道:“小王八蛋,老子的爵是自己想丢的吗?那事跟我有个屁的关系。”胡秀说:“怎么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嫌蒙古线苦,不肯跟着萧掌柜和程学长踏实做,非要跑西京的镖,怎么会沾上袁家的包。”盖多士说:“呸!这也赖我?这他妈跟天上掉雨点砸着我有什么区别。”胡秀说:“天上就该打个闪电把你劈了。”
一家人正在其乐融融,院门被人拍响了:“盖先生在吗?”
盖多士支使着儿子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个长得像杀猪屠夫一样的壮汉,不过这可不是杀猪的,而是他儿子的老师南图文。南图文和盖多士很早就认识,盖多士在宛平县军学读书的时候,南图文是高他三级的学长。之后盖多士去了京师军学,南图文只去了顺天府军学。
当年盖多士的学习成绩其实还不如南图文,只是因为他有个在鸦片战争中阵亡的爹才有了去京师军学的机会。毕业之后,南图文和盖多士的处境差不多,只有一个武秀才功名,在京城这种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接下来,二人走了不同的路。盖多士攀附权贵,替他们跑生意,一面大发其财,一面愈发挥霍无度。南图文则找了家私塾教书,一直教到现在。
“南先生啊,又有什么坏消息?”盖多士懒洋洋地说道。南图文说:“你这话说的,我是属乌鸦的吗?”盖多士说:“就我家这小兔崽子,能把老师招到家里来,还能是好事吗?”
南图文说:“今天还真有好消息。县军学招生的规矩改了,从明年开始,军官子弟不再是全免试入学,改成了至少占全部招生名额的一半。比如要考取一百人,就先选取军官子弟的前五十名,再把剩下的军官子弟和平民子弟混在一起,选前五十名。”
“改得好!”盖多士拍手称快。谁都清楚,大顺朝开国这么多年,这些世代为军官的家庭越来越混吃等死,如果让军官子弟和白身世兵及其他平民的子弟公平竞争去考县军学,考选出的一百人里估计也就三十人是军官子弟,但由于军官子弟免试,所以县军学的学生中军官子弟实际上能占七成以上。这样改革之后,军官子弟的比例就会缩小到五成。
若是去年,盖多士肯定是反对这种改革的,因为以他儿子的学习成绩,很可能就在被淘汰的这两成里。但是现在,他的爵位已经因为受绵国公案牵连而丢掉了,就是个空有世兵身份的白身,此时看到军官特权被削减,自然高兴。
南图文说:“也不是不给他们留出路,此番全高新政,新设了各种学堂,军官子弟只要想去,都是可以免试去的。”
盖多士笑道:“这些学堂学了又不给秀才功名,学了有甚用。”南图文说:“也不能这么说,总归是实用的本事,能做吏也好啊。如今这行情,吏也是得抢着做的。”
盖多士说:“如今你我这样的人家,当然是会抢着做吏的。若是我的爵位还没丢的时候,怎会稀罕这个。”
南图文跟盖多士是多年的交情,但是也不大受得了盖多士天天念叨他的爵位,赶紧把话题岔开:“我来就是想问问,要是孩子上县学困难,要不要试试船政学堂?”
盖多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去不去,还得大老远跑到天津上学去。再说了,学船政,进水师,那打起仗来不得第一个上吗。”
南图文苦口婆心地说:“电报、铁路那些学堂,都是在县学入学考试出成绩之后才招生,但船政学堂和新式军校一样,是在县学入学考试之前招生。很多人还指望考县学,弄个正式功名,这争名额的人便少了不少。然后大部分人只愿意留在京城学陆军,不愿意去天津学水师,这争名额的人又少了不少。要不是这样,就咱们孩子这成绩,轮得到他吗?学电报,学铁路,倒是安全,可是到了驿递衙门只能做吏,而军中可是没有吏的,连最低级的什长都是官。危险是有的,可是爬得快啊。就咱们这种人家,若不去当兵冒险,朝廷凭啥给官给禄啊,以余洋的成绩,若是等到县学招生之后再去考那些学堂,连矿业学堂都未必进得去。别天天惦记你那个爵了,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的世兵子弟,孩子去哪都不能免试了,我们这些寒微小户要出头,要么拼成绩,要么拼命。我拼成绩没拼出来还能做教书匠,余洋若是上不了学堂,他能干啥?当大头兵吗?”
二人争闹良久,弄得邻居都有人来看热闹,终于,南图文还是赢了,提着半瓶麦芽酒从盖家走了出来,这一通说得他口干舌燥,抢了盖多士半瓶酒解渴。
虽说是教书的先生,但南图文在军学的先生里都算最底层,他没有任何官方学堂的职务,就是在一个小私塾里教小孩念书,实际上是个“县学入学考试培训班”的老师。长期待在这样的位置,还直面升学压力,南图文在仪态管理上也没什么为人师表的自觉,以武夫自居,怎么舒服怎么来。给自己点上一棵最便宜的劣质卷烟,滋溜一口酒,叭嗒一口烟,解开小褂的前襟露着胸毛,瑟瑟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
盖多士家住安定门外,南图文家则在城内的方家胡同,进了城门之后,南图文拐上国子监街,向东走去。没想到,一辆马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南图文吓得一躲,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溅得满鞋都是。
“我操**********!”南图文顿时一连串国骂出口,那辆马车上的人当然不会理他,车开到国子监门口才停下,车夫和两个乘客都跳下车来冲进了国子监。
接下来,京城老百姓可就有好戏看了,无数国子监生从国子监中涌了出来,赶往隔壁的文庙。走在最前面的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监生抬着一只大玻璃柜,柜子里是一柄旧刀。
能被国子监监生这样抬出来的刀,来历自然很好猜,必然是二百多年前的二十二把闯军军刀之一。
初代裕侯李友老来得子,第二任裕侯李来苏完全生长于和平年代,虽然出身武将家庭,但是自幼读书,儒学造诣也很高,文武两科的科举全都参加过,武举考了个举人,文举考了个进士。生长在富贵人家的子弟,读书有出息的本来就不多,李来苏作为根蓝苗正的勋贵子弟,做题居然还这么厉害,自然是官运亨通,后来做了国子监祭酒。因此,李友当年的军刀一直留在了国子监,算是国子监的镇监之宝。
李友的军刀护手是一个放射光芒的太阳图形,因为刘宗敏的手艺一般,所以不特意解释的话是看不出来的。刀柄上刻的字十分朴素,是“安居乐业”。李友与李自成的米脂乡邻,出身仆佣,因为出痘瞎了一只眼睛被主家抛弃,这才啸聚山林,先是追随点灯子赵胜,在赵胜战死后又加入闯军。文化知识在做爵爷之前是一点没有的,大道理也不太懂,只是觉得若能做到“安居乐业”四个字,百姓定然就不造反了。
而走在这个柜子后面的人,则捧着三个草草写就的纸糊灵位。这下谁都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不要说这么多国子监监生抬着裕侯军刀和灵位进孔庙,单是他们群起上街这一条就足够惊动皇帝了。
把商洛山时期的闯军军刀抬出来,在政治斗争中是一件十分掀桌的事情。顺朝一直不爱讲什么祖宗之法,因为谁都知道大顺朝的祖宗之法是杀贪官、除恶霸,把土豪劣绅的地窖挖开给穷人分小米,发配大户人家去戍边。谁也不敢说闯军不对,但谁也不希望闯军回来。现在的曹威远做的事情和当年的李自成差别不大,可显然不会有大顺朝的官敢公开说因为曹威远符合大顺的祖宗之法就支持他。
但现在看来,国子监是要和某些人撕破脸了,至于原因,大概就在那三个灵位上,国子监监生们恐怕是因为死了同学而急眼了。
在朱元璋的时代,国监监生是可以去政府部门实习,然后根据实习成绩授予官职的,成绩不好会被打回重修或者派去做吏。但到了明朝中期,官缺越来越少,国子监监生的水平也因为纳粟入监而越来越水,做官轮不上他们,做吏又不肯,国子监就成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地方。
顺朝禁止纳粟入监,并恢复了国子监生实习授职的制度。虽然地方科举依然有舞弊,但舞弊上来总归比直接花钱强一点,国子监生的能力不至于太差。官场会给国子监生留一定的名额,如果到了一定年限考核还不达标,那也不会客气,直接发去做吏,不愿意的话就回家当老百姓。但好在顺朝的吏也像明初那样能晋升为官,国子监监生有举人功名,晋升也会比普通的吏快,所以国子监生被发去做吏,将来也有可能混到个七八品的位置退休,不算很坏的出路。
所以,现在国子监中的监生除了少数因为特殊原因恩准入监读书的人或者藩属国贡生,都是一群货真价实的青年举人、秀才,年轻的只有十几岁,年纪大的也就三十多岁。他们已经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既饱读诗书,又是天子门生,还年轻,还有很多并非大族出身,只是乡下小地主子弟,还只需要学习和实习,没有工作,他们堪称全天下搞政治活动的精力最旺盛的一批人。
再加上他们身处京师,就在天子脚下,可以说是全国士子舆论的风向标。当年德明帝在鸦片战争时跑到襄京作出很多决策,也有避开京师和西京两处国子监的舆论的意思。
得知国子监生集体奔向文庙,正在睡午觉的京师守备营权将军李孝恭立刻就不困了,而是拍着大腿叫起撞天屈来。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爵位就是裕侯,是李友、李来苏的后人,国子监生们抬着的那口刀就是他家的,这下真是跳进永定河也洗不清了。
若是老百姓敢这样闹事,直接派兵抓起来发送黑龙江就行了,可就算是侯爵、权将军,如果敢下令派兵去文庙抓国子监生,那估计去黑龙江的就是他自己了。更尴尬的是,京师守备营可能打不过这帮国子监生。
京师国子监的学生总数超过三千人,而顺朝的儒生要求六艺都得会,所以国子监在城外的训练场既有战马,也有弓箭和火枪,还有田径比赛用的负重铠甲,虽然不是按战甲来设计的,也是有防御力的,骑术比赛用的长枪当然也有,就连当初清军用的那种破甲箭,也作为体育项目流传到现在。谁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偷偷把这些东西弄到城里来。
如果这些年轻读书人真的热血上头,和京师守备营打起来,他们真能组织起重骑兵,在京城平坦的大街上冲锋,向守备营开枪,或者发射标枪和箭矢。李孝恭很清楚自己手下这些治安部队的战斗力,面对这些成天吃饱了饭玩兵击体育的年轻学生,很可能被对方一举击溃。虽然学生只有血勇没有纪律,可自己的手下既没有血勇也没有纪律,训练水平还差。真要是出了这种事,乐子可就大了。
守备营若是想打败监生,其实也不难,他们装备有机枪和轻型火炮,监生没有受过严格的军纪约束,组织纪律性很差,挨上一轮霰弹必然崩溃。然而,谁九族是批发的敢下这样的命令?
李孝恭立刻下令:“所有人谁都不准靠近国子监街,我去向上级请示!我们守备营的人谁也不准乱动,都给我原地待命,否则我枪毙他!”
事情的起因在离京城不远的昌平州。当年麻城改革之后,德明帝一直在缓步推行这种集中力量清理一个县的县政的改革。虽然治标不治本,对于全国大局无甚帮助,但是能治标也是好事情。
那么,从哪里调集改革一县之政所需的人力资源呢?除了在麻城用过的军学学生,异地使用国子监生显然也是个好主意,几个有经验的官员带着一批家在外地、没有利益牵涉的国子监监生空降下去,完全可以接管一个县的工作,厘清各种弊政,把县政恢复到王朝中期那种效率比较高的状态。这个过程也可以作为国子监生的实习,以便从中选拔官员。
李盛智继位之后,继续采用德明帝的这种政策,改革的脚步也逐步深入,改到了京师旁边的昌平州。
从各地抽调的十名官员带着一百名国子监生空降到了昌平,昌平下辖的顺义、怀柔、密云三个县,也都有五名官员带着五十个国子监生入驻。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来自南方各省,家乡最靠北的是个徐州人。师生、姻亲之类的关系也都经过筛选,确保人人在昌平无亲无故。
但是,昌平的局势比麻城这种大别山脚下的小县城复杂得多,牵涉的人大多是在京城有利益关系的,还涉及一些顶级权贵。
总揽昌平州务的空降官员,身上的级别是外委顺天府丞,四品大员,比当初诸葛阳宁那个七品县令有排面得多。可是,在昌平搞改革要面对的是皇亲国戚、开国勋贵,区区一个四品官,放在明末都不用被闯军追赃助饷,还是不够看。
渐渐的,州衙工作的推进越来越滞涩,直到昨天晚上,一队下乡的国子监生遭到了“土匪袭击”。十名监生三死四伤,护卫他们的三十名士兵也死了十几个。
在各地搞县政改革是国子监生的实习项目,关系到他们的毕业分配。昌平改革不顺、被人阻挠的消息不断传入京师,监生们原本就憋着火,现在居然有同学死在昌平,监生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几个人振臂一呼,大家立刻就被发动起来,三千监生有超过两千人冲上街头。
很快,监生们的意见就被传达给了孔子他老人家。
“衡山伯李盛渡、三原男李延定,鱼肉乡里,残害百姓,抗拒天威,袭杀钦差,其罪当诛!”
第二十九章 四大善人
“既然出了人命,监生们心里有气,闹一闹是正常的。”李盛智漫不经心地说,“他们请愿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佘崇亮答道:“有的。有人对学制改革不满,不过有昌平这边人命关天的大事压着,又有人刻意引导,提这事的人不多。关涉攘夷的意见多一些,这就不打紧了。”
理论上来说,佘崇亮现在仍是白身,他是李盛智新成立的近卫骑兵团的团长。顺朝的军队中是没有这个团的编制的,这支部队完全由李盛智以皇家内帑组建,成员也没有正式官职。
组建这支部队的名义是建立一支仪仗部队,顺朝的仪仗部队本来由龙衣卫充任,但李盛智说他们的仪仗太过烦琐,不够威武干练,所以下令从一千零二十三家商洛山老兄弟后人中,每家选派一人充任近卫骑兵。
皇帝嫌自己的卫队不够气派,要花私房钱弄新的,这属于皇帝私事,大臣没什么可废话的。有人算过,这可能还会省钱。龙衣卫那些仪仗兵一个个世袭罔替,养尊处优,又是皇帝的身边人,所以历代皇帝都给他们涨津贴,待遇非常高。现在有了近卫骑兵,正好可以裁撤其中一部分人。
李盛智和许多官员都认为,只要改革不涉及负责监察官员的龙衣卫第二所、第三所,把第一所负责仪仗的这些废物裁掉不会出啥大事。不过也有人提出隐忧,虽然不动有实际业务的第二所、第三所,但龙衣卫的四个所人员是互通的。负责仪仗的第一所大裁员,负责后勤的第四所也清理了一批冗员,这些被清理的人中有很多都是第二所、第三所的人的亲戚。
只是在目前全面清理冗员的大背景下,这种声音被无视了。龙衣卫监察文武百官,做的本来就是得罪人的工作,这个时候每个部门都在裁员,有几个人肯为龙衣卫说话。
此次全高新政中,李盛智清理了大量冗员。这么改革当然是正常的,顺朝的冗员问题相当严重。就拿礼政府来说,尚书只有一个,是内阁成员,而侍郎居然有三十二个,很多官员到了一定年资不好安排,德明帝还有之前顺朝的历代皇帝就会给他们挂一个礼政府侍郎的名头,好腾出官位来安置更年轻或者更有用的人。李盛智此次改革,各部只保留有实际权责的实职侍郎,那些只挂职没有具体业务的一概强制退休。
地方上也是一样,比如李西平这种外委通判,李西平这个通判是有工作的,实际上是调兵山地区的最高长官,所以不会在裁撤之列,但沈阳府还有十几个根本没有负责业务的外委通判,就挂着职待在沈阳城里,除了德明帝驾崩这种大事,平时连开会都不去,这回也是全部强制退休了。
德明帝搞的改革极其侧重求稳,所以动辄批发官帽,夺权都是搞明升暗降,故而这种虚职弄得极多。还有一些部门虽然也有一些实际权责,可是业务少得离谱。
就拿宛平县的河泊所来说,居然有十二个官员和一百多个吏是专门负责管理什刹海的。总共几里长的三个水泡子,弄出这么多编制来,显然是典型的薅封建主义羊毛。裁了他们,当然是正常的改革。
顺朝的财政收入比起明朝和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都要高得多,然而把大把的钱花在了供养冗员冗兵上。之前德明帝搞军事改革,为了不让太多士兵失业,玩了命往警察队伍里塞人,弄得好些地方冗兵虽然没了,但一个派出所有三百警察。
其实这反而是顺朝比清朝更进步的表现,因为顺朝算是“人”的人太多了,二百年来大兴教育,读过书的人越来越多,然而又没有工业革命来增加就业,为了保持政权稳定,就只能弄出一堆冗官冗吏来安排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