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斥候骑兵这种工作还是由牧民出身的人来做比较合适,所以勒布什驻军也招募了一些蒙古和哈萨克牧人充当巡逻队,阿拉坦的父亲巴尔思就是其中一员。
昨天巴尔思所在的巡逻队在巡逻途中遭遇了一队俄国游骑,因为巡逻的位置就在国境线内,斥候队在自己的地盘看见了俄军,当然是先崩后问,直接开了枪。一场短暂的交火后,俄国游骑损失数人后被击退,但顺军的巡逻队也死了两个人,巴尔思就在其中。带队的军官留了一个小队追踪俄军的踪迹,其余人护送死伤的兄弟回来报信。
最近半年来,这已经是顺军巡逻队第五次和俄军冲突了,冲突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发现的俄军也越来越多。勒布什的顺军上报消息之后,一直有心报复,但是派正规军追出国境线只怕会惹来麻烦,而且万一是圈套,把勒布什的驻军引诱到国境线外歼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勒布什守将就把追击俄军的任务交给了左孝威。左孝威是总督衙门的幕僚长左宗棠的儿子,在伊犁这个各族杂处、农牧交界的地方,左孝威是本地游侠少年中名声和威望最高的,身旁有一批同龄的小伙伴。之前伊犁地区成立乡勇协助官府围剿马匪,左孝威便号召各部族年轻人组织了一支“义勇队”,战绩还相当不错。所以勒布什的军方就向总督衙门提议,让他们来勒布什协防,反正是民间组织,不管捅出什么篓子都好解释。
左孝威带着义勇队的人出发去追俄国人,之前遭遇俄军的顺军巡逻队也全换上了便装混在其中。阿拉坦的老爹巴尔思和商队老板阿尔斯楞是发小,得知阿拉坦跟着左孝威走了,阿尔斯楞带着二三十个商队中的镖师、伙计跟着追了出来。本地哈萨克牧民听说要杀俄国人,更是自带干粮倾巢出动,当追到边境线时,左孝威的队伍已经有几百人枪、上千匹马了。
“大掌柜,前面就是俄国地界了,我们还追吗?”左孝威的一个小弟问道。不等左孝威说话,旁边一个独臂的哈萨克中年汉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什么他妈的俄国地界,往前一千里、五千里,都是我们我们哈萨克人的土地。”
左孝威笑道:“我们又不是官军,我们是民团,都是粗人,认得什么鸟国界。再说了,国界两边都有哈萨克人,我们跟着这些哈萨克兄弟走亲戚不行吗?追!上天追他凌霄殿,下海追他水晶宫!”
会合了之前追踪俄军的小队之后,左孝威很快锁定了俄军的位置。这批俄国游骑有将近一百人,逃跑速度不慢,但本地的哈萨克人看见同族在追杀俄国人,一路上又提供消息又热情款待,让左孝威他们得以迅速追上。俄国统治这里的时间不长,可以说毫无群根基,若是大规模军队正面对决,左孝威率领的乌合之众当然不够俄军塞牙缝的,可是在这种侦察骑兵的小规模战斗中,得到本地牧民支持的义勇队明显占优势。
“快走!快走!”连长沃尼法季连声催促着。叶戈尔现在十分后悔,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奥伦堡种地养马,何至于现在被中国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叶戈尔今年十八岁,去年他稀里糊涂地从军的时候,是出于“哥萨克就是该冒险”的想法。但如今他上了战场,发现自己冒的险好像有点太险了。
这个来自奥伦堡的哥萨克骑兵连本以为撤回俄国境内就安全了,没想到中国的民兵根本不在乎什么国境线,直接追了过来。更可怕的是,即便过了国境线,中国人也在主场。俄军在一个哈萨克部族休息停留,当他们再度启程上路,很快马匹就出了问题,接连倒毙。
啥?你说这个哈萨克部族如此明目张胆地使绊子,为什么不害怕俄国报复?笑话!这里是中俄边境,人家是游牧民族,跑到顺朝那边投奔亲戚不就得了,在哪放牧不是放。
战马的尸体和窜稀的马粪成了路标,义勇队飞快地追了上来,俄军只能拼命奔逃。
叶戈尔自己的马已经死了,他骑的是一个死去同伴的马,但这匹马也快撑不住了,叶戈尔四下看了看,队伍中已经没有空马了。本来他们还可以“征用”哈萨克人的马匹,但现在义勇队紧追不舍,一旦停下和哈萨克人发生冲突,耽误了时间就是死路一条。
俄军士兵们都知道一旦落在义勇队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义勇队中的蒙古骑兵都是土尔扈特部出身,土尔扈特人当年从伏尔加河万里东归,一路埋葬亲人骸骨走回故土,对俄国的仇视自不待言。更要命是,奥伦堡哥萨克当年就参与了对土尔扈特人的追击。
在这个时空,土尔扈特部和顺朝的关系比另一时空和清朝的关系好得多,东归就是和顺朝商量好要回来安置在准噶尔因天花减员而空出来的草场。顺朝调集了驻扎伊犁的火枪队和卫拉特各部的骑兵,陈兵边境准备迎接土尔扈特。既是保护土尔扈特人,也防止自己被骗。奥伦堡的哥萨克一路追击土尔扈特人,和顺军的接应部队遭遇,进行了几次小规模冲突后才各自收兵谈判。
当时的哈萨克可汗阿布赉汗接到了顺朝的消息之后,选择了对顺朝和俄国两面敷衍,一面大张旗鼓地拦截土尔扈特人,一面却干打雷不下雨,只是派出骑兵不断威胁恐吓,催逼土尔扈特人快滚出自己的地盘,也不肯卖东西给土尔扈特部,但毕竟没有真的打起来。故而在这个时空,土尔扈特人和哈萨克人虽然相看两厌,血仇却是没有的。
而哈萨克人,尤其是勒布什地区的哈萨克人,和俄国之间就是血海深仇了。
哈萨克汗国的末代可汗克涅萨热,已经在1847年殉国了,俄国人砍下他的头颅,将他的头盖骨做成了酒杯,送到了彼得堡。克涅萨热在牺牲之前,将部族的老幼妇孺全都送到了顺朝境内,就安置在勒布什。
如今勒布什地区的年轻人,大多是当年抗俄牺牲的烈士的后代,像那位独臂大叔,则是当年追随过克涅萨热汗的伤兵。
一些早期来到顺朝驻牧的哈萨克人,是内部斗争的失败者,有的之前还受准噶尔压迫,他们对俄国倒还没什么切肤之恨,而最近几十年迁入顺朝的哈萨克人,几乎都是因为不肯臣服俄国而被赶出故土,和俄国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尤其是勒布什地区的哈萨克青年,从小就听自己的母亲说,巴尔喀什湖以西的辽阔草原上,有哈萨克人的故土,有自己抗俄牺牲的父兄的坟冢。
俄军跑到顺朝境内侦察,如果被这些人抓住,那可真是给仵作出难题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有用的,马匹窜稀这个问题靠加把劲可解决不了。很快就有哥萨克只能靠两条腿逃命了,马力耗竭的骑兵在溃逃时被其他骑兵追上来,结果可想而知。
义勇队和临时赶来帮忙的蒙古人、哈萨克人充分发扬了李逵精神,谁耐烦多问,看见活的就宰了。之前义勇队也抓住过俄军俘虏,但这些小角色都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队奉命越界侦察,根本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这次也就懒得留活口了。
叶戈尔看见连长拔出手枪想反抗,然后立刻被乱抢打死;有人跪地求饶,当然也一样被乱抢打死。叶戈尔只能趴在被一匹死马遮盖的草丛里,把马粪涂了一脸,希望能被当成尸体。
叶戈尔当然知道这样不行。不管顺军还是俄军,打扫战场的时候一定会搜括死人身上的财物,但现在除了装死寄希望于万一侥幸,盼着对方漏掉自己,也实在没有办法了,站起来拼命,能打得过几百人的马队吗?
叶戈尔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侥幸还真被他盼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哈萨克老妇骑马飞驰而来,声嘶力竭地向义勇队中的哈萨克人高呼着:“快跑!快跑!是陷阱!”
第三十一章 一王二伯
阿拉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勒布什城内的医院,浑身上下哪都疼,也不知道伤在什么地方。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独臂大叔给自己挡了一枪,然后自己好像左臂被一个大锤砸了一样,从马上掉了下来。
阿拉坦突然想起来了,全身上下还真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左臂就不疼。
低头一看,哦,截肢了啊。
由于哈萨克老乡给俄军的马匹做了手脚,义勇队没有完全进入俄军的包围圈就歼灭了俄军的诱饵部队,但是当俄军的埋伏部队发起进攻,他们也只能撤退。万幸有几个哈萨克牧民舍生忘死冲过来报信,义勇队撤退及时,大部分人逃了出来,但还是死伤了一百多人,损失了半数的马匹。其中包括首领左孝威,他被一颗流弹击中身亡,双脚都挂在马镫上,没有坠马,遗体被坐骑驮了回来。
阿拉坦被阿尔斯楞叔叔绑在背上带了回来,捡回一条命,但是中枪的左臂伤势太重,只能截肢保命。
“醒啦?感觉怎么样?”两个医生走了进来,一个是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相貌堂堂,看着有点像西边的浩罕人,另一个是个汉人少年。
大胡子中年人名叫穆罕默德亚库普,是浩罕汗的首席医师,最近来伊犁这边采购药品、器械、图书,听说勒布什这里有大批伤员,就来帮忙了。少年则是左宗棠的次子左孝宽,刚刚成为医生学徒。
左宗棠在总督衙门工作多年,做到首席幕僚,在伊犁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至少给自己的儿子运作个秀才功名本来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内地人多不爱来伊犁做官,伊犁的官缺很多,秀才授予高级吏员的职务之后,只要有点关系自己又不太废物,很快就能变成正式官员。但左宗棠持身甚正,没有这么干,自己的儿子考得上秀才就考,考不上就算。大儿子搞义勇队还算沾了他的光,二儿子则只是做了个普通的医生学徒,没受到什么特殊照顾。
穆罕默德医生仔细给阿拉坦检查了一下,确定他只是重伤之后身体虚弱,没什么大碍了。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位穆罕默德医生的身份比起现在可是大大有名中亚屠夫阿古柏。但这个世界的他从小生活在富裕和睦的中产家庭,子承父业做了半辈子治病救人的行当,早已习惯成自然,只要别碰上花铁干遇上血刀老祖这样的契机,他就是一辈子悬壶济世的好人。
左孝宽在检查之余,又问了几句义勇队遇伏的情况,阿拉坦不知道他是左孝威的弟弟,也就精神萎靡地随口敷衍。左孝宽觉得打搅刚醒过来的病人不合适,也就跟着穆罕默德离开了。
勒布什驻军的军营中,本地驻防的威武将军已经把自己的房子腾了出来,现在勒布什这里汇聚的人级别高得吓人。
居中而坐的,是伊犁总督李承恩。他二十多年前就在伊犁下辖的塔城地区打过马匪,后来又参与过围剿湘西土匪,虽然没有什么出奇的功劳,但是也四平八稳完成了任务,而且还有年轻时武术冠军的光环。作为一个不废物、肯去边疆刷战功而且真的刷到了的宗室,晋升当然容易,在德明帝去世之前,他就已经被提拔为伊犁总督。爵位也涨到了伯爵,现在该叫塔城伯。
而旁边与他并排而坐的,是前任伊犁总督李盛济。李盛济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在全高新政中,为筹答他旧日功劳,全高帝特意把他的爵位提升为王爵,如今爵封叶王。
本来他该待在京城的王府安享晚年的,然而他那个倒霉哥哥李盛渡还没死。李盛渡在昌平隐瞒土地、对抗清丈,整出来的事情弄得李盛济心惊肉跳,他可不想这么大岁数了阎王爷不叫自己去,于是早在国子监监生抗议之前很久就上疏皇帝,要求回陕北祭祖,这是当年孟尝君狡兔三窟的战术之一,他表了这个态,皇帝自然会明白他既不惹事更加怕事的态度。
很快,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传来了。好消息是皇帝立刻批准他回陕西祭祖,而坏消息是皇帝让他祭祖之后别立刻回来,最近伊犁局势不稳,你熟悉伊犁情况,替天子去巡阅一下吧。
虽然派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巡伊犁怎么看都不像安着好心,但李盛济也无话可说。心想反正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就算病死在半路也是寿终正寝,而且自己都因公病亡了,皇帝总不好意思为了自己哥哥那点破事再牵连自己的子孙了吧。何况当年自己答应过克涅萨热,要照顾迁入顺朝的哈萨克人,伊犁边疆有事,自己还是应该去看看的。
没想到,李盛济的身子骨还真硬朗,一路无病无灾地从京城走到陕北天保府,又从天保府走到了伊犁。刚到伊犁,就碰上勒布什这里出事,又被李承志拉了过来。
面对面坐在李承恩下首两侧的,一个是伊犁节度使公孙班,一个是伊犁权将军定西伯唐吉德。
公孙班的这个姓氏非常罕见,但并不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公孙姓,而是到了顺朝才改的。他家本来姓刘,是刘宗敏的后代,他的高祖是刘宗敏的玄孙,第三代汝国公的庶长子的儿子。
那一代,汝国公家里的爵位传承出了大问题,第三代汝国公庶出的长子四十多岁就死了,嫡出的二儿子也早亡,留下一个遗腹子,而公孙家的老祖宗举报自己这个小堂弟根本不是叔叔亲生的,婶婶生下的本来是女孩,为了保住继承权玩了个狸猫换太子,拿奶娘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调换了。
婶婶也不是好相与的,举报这个侄子曾经对祖父忤逆。问题是当时祖父已经瘫在床上,话都不会说了,到底之前是怎么忤逆的也难以核查,闹出一堆糊涂账。最终皇帝和各勋贵家族中长老们的共同裁定结果是还是让嫡次子的遗腹子袭爵。而这位庶长孙忤逆的事情查无实据,也不追究。这些个狗屁倒灶的事情,查得越多,勋贵们的脸就丢得越多,还是赶紧糊弄过去为好。
公孙家这位老祖宗争爵位没争到,和本家也闹翻了,于是干脆分家之后自成一支,从此姓了公孙。既然古时的公孙氏也都是某一公族的孙子改氏而来,那凭啥汝国公的孙子不能姓公孙呢?虽然到了近世改姓氏的事情已经比较少了,但是顺朝礼法相对松弛,对这种事也不太在意,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瞎改,愿意改就改吧。
比如顺朝前期曾经有一位官员长期担任验马寺卿,功绩卓著,验马寺在明朝叫作太仆寺,这个官员就一直被同僚习称为太仆,其后人在官场上的人脉,也都是看在他们是太仆的子孙的份上,见面先得介绍这是故太仆之子某某、故太仆之孙某某。时间久了之后,他们家后人的名字也就变成了“太仆某某”,以太仆为姓了。
从唐吉德的爵位就能看出他是谁的后代了,没错,唐通的后人。他的祖宗唐通在明末诸将中以“善口辩无勇略”著称,但也正因为如此,在镇压明末农民军的过程中,他没有什么血债,打仗十分敷衍,都是陕西老乡,玩什么命啊。
唐通投降李自成之后,第一个任务是负责劝降吴三桂,然后吴三桂就反了。第二个任务是镇守山海关,结果被吴三桂从山海关打跑了。之后李自成在山海关迎战清军,唐通的战绩依然十分糟糕。
但这个时空清军没有攻入山海关,所以唐通也就没机会像另一个世界那样和李自成结下互相屠灭满门的交情,也没有被清朝卸磨杀驴。正相反,顺朝上下普遍认为唐通人品不错。唐通人缘很好又会说话,在陕西、宣府、密云、辽西等地都任职过,跟谁都熟。正因为打仗时喜欢摸鱼,他也和农民军没什么血仇,没杀过俘虏和老百姓。虽然打仗的水平一般,但反正天下已经太平了,让他随便干点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也就是了。
唐吉德袭爵的过程也很离谱,他是家中的第四子,一个哥哥在襁褓中夭折,而活到成年的两个哥哥后来也都离奇地一个病死,一个死于意外,大哥的儿子也夭折,于是唐吉德成功在父亲死后袭爵。怀疑唐吉德袭爵有问题说闲话的人很多,但对于这种大贵族,你又没什么真凭实据,说闲话又能怎么样。
与祖先唐通不同,唐吉德是个武力超群的猛人,曾是举鼎冠军,骑枪、射术也都十分了得,当年比赛的时候只输给过李承恩一个人。但是,他武力值虽高,仗却一次都没打过,甚至从来没当过兵,只是个在家练武的逍遥爵爷,在不久前直接被李盛智安排到伊犁权将军这个岗位上来,而上一任权将军因为和俄国人搞走私已经锒铛入狱了。
李承恩对这个任命其实很不满,但又无法说什么,伯爵是超品大员,当权将军都算降级使用。虽然顺朝一直尽量避免直接把没有军事经验的勋贵安排到军中担任大将,但并不代表皇帝没有这样的权力。如果皇帝这样做了,大家也只能忍着。好歹唐吉德看身高体壮浑身肌肉,穿上铠甲往那里一站还是很唬人的,当惯了上位者,也擅长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派头,至少从视觉效果上来说还像个将军。而大顺朝的爵爷中,大部分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像唐吉德这样喜欢练武撸铁已是难得,涂脂抹粉穿女装的都不稀奇。如果皇帝真的派个伪娘伯爵来当权将军,甚至顶替他当总督,李承恩也照样毫无办法,唐吉德就唐吉德吧,好歹还能当个人用。
顺便一提,据说唐爵爷只爱打熬筋骨,不喜女色,不过对精壮小伙似乎很有兴趣。算了,也无所谓了,将军跟自己的亲兵拉近一下感情而已,不叫事。
坐在末席的就是总督衙门的幕僚长左宗棠了,虽然谁都知道他比唐吉德有用多了,但毕竟没有官身,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的。
其实比起公孙班,左宗棠也有用得多。公孙班是武秀才出身,由吏员晋升为官,在做伊犁节度使之前所有职务全是外委副职,不要说正职,甚至连正式的副职都没做过。这种履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像李西平这样,有能力但是没后台,所以能晋升但是总被派去干那些麻烦的工作。另一种则是后台太硬却又实在没本事,所以一直升官但不安排什么正经工作。公孙班显然是后者。他的祖父是德明时代颇受信用的重臣,而他和他父亲都是独子,所以德明帝照顾自己亲信的后人,反正冗官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就不时给他升官。
全高新政中,一批德明后期被重用的人被换掉,而公孙班虽然是德明帝提拔的,但是没有实际权力,不在此列,反而是在之后李盛智只看忠诚不看能力的大升官中,被从三品的外委光禄寺少卿晋升到了二品的伊犁节度使位置上。那么他原本的工作是啥呢?光禄寺的职能是:“职掌宴劳荐飨之事,分辨其品式,稽核其经费。凡祭祀之期,会同太常寺卿省牲;祭礼毕,进胙于天子,颁胙于百官及执事人员等。”他在光禄寺都是挂职的副职,干过多少正事可想而知。
光禄寺少卿在明朝只是正五品的官职而已,但是因为顺朝冗官太多,光禄寺成了安排废物的好地方,光禄寺卿一般都是加礼部侍郎衔的二品官,光禄寺少卿则提到了三品。对于新任伊犁巡抚的任命,大家私下议论,都说咱们皇上颇有崇祯遗风,当年崇祯就经常随便抓个管礼乐的太常寺卿去当巡抚打起义军。当然,这话是谁都不敢明着说的。
刚刚进门坐下的左宗棠问道:“刚才我进门时看到有个人大喊大叫地被拖出去了,是什么人啊?”李承恩说:“俄国人派来的使者。哼,切。”
这屋里有一王二伯,再加上一个二品的节度使,哪怕左宗棠这个白身进来之后,五个人的平均官职都能达到二品。怎么可能指望这几位跟区区一个使者平等交流,何况还不是俄国皇帝的使者,只是俄国西西伯利亚总督的使者而已,当然是两句话惹李承恩不高兴就被扔出去了。
左宗棠问道:“他说什么了?”公孙班说:“无非就是强词夺理一番,抗议我们大举出兵进入俄境,说之前他们的哨骑巡边偶尔过界是误会。我告诉他,我们大顺当年和俄国签的条约,规定的是我们大顺自己的边界止于巴尔喀什湖,可没说湖那边就是俄国地界了。别说是几个哈萨克牧民带着民团朋友出了大顺国界,就算是大顺官军出了国界,也是我们和哈萨克之间的事情。我们只认哈萨克的克涅萨热汗,你们俄国和那些卖国叛徒签的什么狗屁条约,划的什么总督区,在我们这里都是废纸。乌拉尔山以东,大顺不承认的条约都是屁。”
不得不说,公孙班虽然能力废物一些,但是在政治立场坚定这方面还是毫无问题的。此时不比鸦片战争的时候,边境的各个要塞已经修好,伊犁驻军也采用了新式枪械和操典,虽然战斗力不如新军,但也谈不上差。浩罕、布哈拉、希瓦三国乃至卫拉特蒙古各部的民兵也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军事改革,俄国如果敢开战,撑死有能力出兵两三万人,伊犁的军队就算不能战而胜之,僵持数年也不成问题。内地增发援军之后,俄军必败无疑。
所以最近这些年,俄国常对布哈拉、希瓦有觊觎之心,顺朝都给予了明确的警告:敢碰我的朝贡国就是开战。当年顺朝军事改革之前没有能力保离俄国最近的哈萨克汗国,但现在保住布哈拉和希瓦是不成问题的。俄国如果出兵攻打这两国,补给线会拉得非常长,更不可能出兵太多,这种情况下,顺军有信心挡住他们,至少打个两败俱伤,让俄国人无功而返没问题。
李承恩说:“我打算通知伊犁总督该管各城、各部、各国,准备开战。眼下内地虽乱,我们伊犁还是安定的,不能让这区区千把俄军吓住。不管最后会不会打起来,我们都按开战来做准备。”
没想到,本以为左宗棠因为儿子战死应该是最支持开战的,左宗棠却说:“不妥,还是只让沿边一带动员警戒起来即,乌鲁木齐以东和天山以南,都暂且不动。”
唐吉德问道:“这是为何?”左宗棠刚才在医院找墙角哭了两回,现在则完全是一板一眼就事论事:“若是真的准备打大战,这样大张旗鼓地引诱我们一支民团消灭,于战局能有多大用处,反而暴露目的,这不合理。”
李盛济缓缓说道:“我也有此顾虑。若是俄国只想挑衅,在划界谈判中占便宜,靠伊犁城周边的驻军,加上哈萨克、土尔扈特的民兵,足可应付。如果他们真的是以为我大顺因内乱而可欺,想打大战,那最先启衅的地方,多半不是真正的主攻目标,主攻目标甚至可能在万里之外。还是尽快通知京城吧,这不是我们伊犁一地的事情了。”
第三十二章 东方三族
激流城,说英语的白人移民称之为“拉皮德城”,经过二十年的发展,这里已经成为拉科塔共和国东部的第一重镇。
依托西边的黑山金矿,这里建设了为矿工提供食品的农牧业基地,随后又修通了铁路,渐渐成为拉科塔共和国的副首都一样的存在。
在激流城以东有大片良田,拉科塔人在这里种植小麦、玉米、大豆、苜蓿,养殖猪、牛和绵羊,并由此形成了配套的食品工业。通过铁路,此地质优价廉的农产品可以向东西两个方向出口到美国和阿拉斯加。此外,也发展了一点金属加工和军工产业。
因为北美中部原住民国家的崛起,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铁路建成也更早了。靠着金矿、火车站、政治中心的三重加成,激流城成为附近最大的农产品集散中心,也因此汇聚了数万人口。在此时的北美中部大平原上,这已经是非常大的城市了。
市长月弦站在市政厅的阳台上,俯瞰着这座城市。在城市的边缘,许多衣着破烂的人下了火车,迷茫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
就在不久前,美国的南北战争结束了。因为南方没有得克萨斯作为粮仓,又被海地趁机收割,南军坚持的时间比李西平那个时空短得多。海地和切罗基支持的奴隶逃亡乃至暴动遍布整个美国南方,在葛底斯堡决战的同时,谢尔曼攻下亚特兰大,横扫南军后方。再加上一点点阴差阳错,7月4日,美国独立日这天,罗伯特李没能带着陷入严重粮荒和盐荒的北弗吉尼亚军团返回弗吉尼亚,而是被北军困在波托马克河畔,罗伯特李被迫率领四万弹尽粮绝的南军缴械投降。南方彻底失去了继续战争的能力,很快向联邦政府投降,南北战争结束了。
刚刚结束对南方的战争,林肯就推出了他的“最终解决”方案,将美国境内的所有原住民遣送至拉科塔和切罗基。
美国要彻底圈占所有原住民土地来实现林肯的《宅地法》,拉科塔和切罗基需要补充更多原住民人口来自保,双方一拍即合,至于那些被强制西迁的部族的意愿,就无所谓了。
与当年切罗基人西迁的血泪之路不同,此次西迁由拉科塔和切罗基两国派人监督,原住民们乘坐火车西迁,沿途的食宿安排都很严谨。刚刚摆脱内战的美国政府也不想在这个当口横生枝节,所以十分配合。
这些西迁部族的酋长被拉科塔和切罗基吸纳进了议会作为吉祥物,每人分到一片土地作为农场主,而普通族人则都成了劳工。好在此时的大平原上依然是地广人稀,农产品丰富,做最底层的农场劳工也少不了一碗牛杂汤喝,日子还是能过的,在比谁更不烂这方面,拉科塔和切罗基很有信心。原住民们虽然背井离乡,但是比起在美国时,生活质量还要略微提升一些。
在拉科塔官员的引导下,那些刚下火车的西迁原住民陆续流向临时安置地点进行防疫检查。当年拉科塔人刚和华人接触时,经历了“大瘟疫时代”,留下了惨痛的教训。成立了自己的国家之后,拉科塔共和国对卫生防疫方面极为看重。
“这次美国来的代表是谁?”月弦问道。他的秘书答道:“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少将,不久前在葛底斯堡,他冲垮了詹姆士埃韦尔布朗斯图亚特的队伍,又拦住了罗伯特李的退路。”
“一个只知勇猛,刚愎自用的蠢货罢了。”月弦显然不大看得上卡斯特。大部分中国人对卡斯特的了解来自《博物馆奇妙夜》,而作为卡斯特的前辈,月弦对这个年仅24岁的光速晋升的少将没有任何好感。在南北战争中的每次战斗中,卡斯特所部伤亡比例都显著高于其他部队,乃至其他和他承担同样作战任务的骑兵部队。虽然卡斯特不是让士兵送死、自己躲在后面的人,每次冒险进攻的时候他都身先士卒,但是月弦依然看不起这种鲁莽的作风。
不过,就算看不起,该见还得见。很快,月弦就换上了正装。如果有穿越者看到他这身正装,可能会震惊得不轻:这不是马褂吗?
定睛仔细一看的话,会发现月弦这身衣服和清朝的马褂大体外观相似,但具体细节有很多不同。准确来说,是同一源流的服装的两种不同发展,都起源于明代边地骑手、马夫的便服。来到美洲的华人有不少是走当年阿拉斯加毛皮探险的路线来的,辽东边地之人着实不少,甚至有些本来是蒙古人和女真人,拉科塔人本就是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蒙古人融入他们那可是如鱼得水。故而明朝辽东边军的服色通过那些离开阿拉斯加进入大平原的人传入了拉科塔,也渐渐影响了拉科塔人的军服,进而演化成了正装。
月弦和卡斯特的会面让他们双方都很不愉快,准确地说,是双方拍着桌子对喷。
拉科塔共和国的范围,大约是另一时空美国的北达科他、南达科他、内布拉斯加、蒙大拿、怀俄明这五个州,熟悉美国地图的人都知道,这一地区的东部边界几乎是一条直线。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美国人划界的时候可以随便瞎划,但拉科塔人对待自己的土地不可能这样随意,当然要考虑山川地理、部族分布。这里是他们祖先世代生活的地方,每一寸都不会草率放弃。
卡斯特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谈判代表,他是虚荣自大的武夫,靠着猛冲猛打在南北战争中骤然得到提升,正是最心高气傲的时候,看见过去瞧不起的印第安蛮子现在居然平起平坐地和自己谈判便气不打一处来。月弦也不是啥文化人,他弟弟月书才是读书人,他是玩弓箭和火枪的。于是划界谈判很快演变为吹胡子瞪眼,最终以月弦问候对方全家女性结束。
卡斯特在这场“谈判”中非常吃亏,他是正牌美利坚良家子出身,西点军校毕业,虽然是野蛮人,却是个有派头、有教养的野蛮人,滴酒不沾,更从不说脏话,就连在他的军队里都不许让他听见一句脏话。面对月弦一顿泥爹恁娘的祖安输出,他只能斥责月弦“粗鄙”“无礼”,太吃亏了。
月弦虽然粗鲁,但他的脑子可比卡斯特好使多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让卡斯特搞外交和让野牛去织布差不多,那么,林肯为什么还让他来?
月弦很确定,刚刚打赢一场战争的林肯不可能是卡斯特这样的蠢货,而且估计应该比自己还要厉害一些。恐怕,林肯总统本来就没指望这谈判能成,让卡斯特过来胡搅蛮缠,只是为了转移拉科塔人的注意力,拖延时间而已。
林肯的动机很好猜,无非还是为了《宅地法》,美国需要更多的土地来从内战和经济危机中恢复。虽然此时的原住民早已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但他们比南方叛军还强?南北战争的惨烈伤亡让普通百姓开始厌战,但南北战争的胜利却刺激了那些能靠西进发财的人的野心,不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他们就不会清楚美国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月弦当然不奢望拉科塔能打赢美国,拉科塔人要做的,是增加美国征服他们的成本。当在大平原上流的血令美国的损失超过征服土地获得的收益,和平也就会到来了。
拉科塔东部边境上正常的防御措施已经很完备了,御敌于国门之外这种白日梦是不要想的,拉科塔的防御措施仅限于在美军来犯时及时预警,然后梯次阻击,层层迟滞美军。此外,拉科塔也有间谍在美国活动。此时的拉科塔已经不再是几群拓荒者就能打的对手,要开战的话,美国必须大举出动正规军,卡斯特这种级别的将领也没资格当这种大战的主帅,只能当个先锋。所以,美国无声无息偷袭拉科塔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要开战,拉科塔一定会提前发现。
所以,月弦除了以最近大量移民进入为由增加了巡逻批次,并没有其他举措。拉科塔最需要的就是人口,所以也禁不起拖住大量人口的长期军事动员。
打发走了恼人的扬基佬,月弦总算可以处理自己喜欢的事务了。虽然他的名字看起来像战争领袖,但他实际上是个种田流。激流城是他带着族人从一片荒野上一点点建起来的,他平时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亲自带人在城里调查人口、郊区粮食产量、商铺数量、外来商队数量、商品种类、物价、房屋建设情况等等数据,然后回到办公室美滋滋地分析。
当翻开一份报告,月弦一下子从软椅里弹了起来,拉绳摇了摇铃铛叫来秘书:“赤熊酋长的商队还在城里吗?我要立刻去拜会他!”
很快,月弦就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了城郊的小旅馆。赤熊酋长是不可能住什么高档客栈的,能省就省,要不是市政管理条例不允许,他能直接在公园里搭帐篷。
赤熊的装扮还是和二十多年前差不多,头戴传统的鹰羽冠,脸上抹着两道红颜料,身上的衣着却像个蒙古人,腰间还挂着手枪和弯刀。跟随他来的人衣着也都很简谱,看着和顺朝呼和浩特城外的老农差不多,其中包括赤熊的两个亲儿子,都是部族中颇具声望的首领。
激流城建成之后,各个部族分片定居,赤熊部族在最东边紧邻美国的地方,也就是另一时空的苏福尔斯城。本来这个部族有其他名字,但是德高望重的赤熊酋长领导了部族四十年,大家都习惯于以“赤熊”称呼这个部族。
英语中“苏福尔斯”意为“苏族的瀑布”,流经这座城市的河流名叫大苏河,是苏族的起源地。苏族人正是从这里追寻着野牛逐步西迁,布满整个大平原。然后以表示“朋友”的“拉科塔”为国名,建立了国家。
所以,大部分拉科塔人其实并不反对西迁的美国人,他们自己也是西迁到这片土地的,在北美原住民文化中,土地不该被圈占,而是应该属于所有人。
随着进入农业社会,学会了私有制,这种观念在拉科塔人中越来越淡泊,但是依然有很多像赤熊这样的人坚持传统。所以在赤熊部族的大本营银河城,赤熊接纳了大量美国拓荒者。当然,前提是他们得接受赤熊部族土地公有的规矩,想购买、圈占土地的人赤熊是决不接纳的。
而赤熊的老朋友、老对手战棍是扬克顿族的族长,他的地盘在扬克顿河(美国人称为詹姆斯河)与密苏里河的交汇处,他能接受华人、黑人、混血儿,但拒绝接纳任何纯血统白人移民,始终坚称白人非法移民是美洲大地上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