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34节

赤熊部族和美国的关系很好,银河城甚至有一条铁路通往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赤熊还采取免税政策,在明明扼守密苏里河交通要道,却不愿意和白人打交道的战棍的衬托下,银河镇因此发展为商业中心,因为基督徒很多,银河城聘请法国建筑师,修建了石灰岩制成的圣约瑟夫大教堂。靠着瀑布等优美的自然风光、印第安民俗表演和本地的雕塑艺术,银河城吸引了不少美国游客,如今南北战争结束了,旅游业也开始恢复。

发展旅游业的前提就是治安,而赤熊部族正是以极度的道德主义而著称。银河城甚至全面禁烟禁酒,只有专门接待外商和游客的区域才有烟酒供应。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赤熊部族对入籍的“政审”非常严格,每个入籍的人都得符合赤熊的道德要求。所以,在圣约瑟夫大教堂礼拜的基督徒大部分是贵格会的。

贵格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当成异端来迫害。因为这帮人反对奴隶制,主张和原住民和平共处,反对火刑,反对宗教法庭,而且相信可以建立一个宗教宽容,各种教派和平共处的神圣国度。同时,他们又是极致的和平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拒绝当兵,甚至反对建立教会组织。坚决不摸枪这种邪恶的东西,宁可蹲监狱都不服兵役。

所以,贵格会在英国被当成异端屠杀,来了北美还被当成异端屠杀。因为全是和平主义者,甚至没有教会来组织他们逃难,所以被屠杀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类似的教派还有基督复临安息日会,《血战钢锯岭》中主角的原型戴斯蒙德道斯就是这个教派的。他自愿入伍,却拒绝携带任何武器,哪怕面对的是日军,他也不肯去杀人,但他作为医疗兵救下了75个受伤的战友。

而能被赤熊接纳的,又是这些和平主义教派中信得最虔诚笃信的那些人,是一群真正的圣母。不是贬义词,他们是那种不要求别人,只牺牲自己,左脸挨打伸右脸,真能做到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真圣母。

离谱的是,在这个时空,拯救贵格会等和平主义教派的正是原住民。当其他教派忙着大杀特杀的时候,这些和平主义教派的人在被绑上火刑架的时候还在劝告他们:你们这样腐化堕落,末日审判会到来的。

那些个热衷于剥头皮、猎巫、烧异端的教派对此都嗤之以鼻,啥末日审判,谁见过?老子们来了美洲,自登岸来无敌手,得杀人处且杀人,谁审判我?

然后马萨诸塞的原住民万帕诺亚格人(就是传说中感恩节感谢的印第安人)就给了这帮家伙一个震撼,当白人殖民者要求他们交出武器,服从英国的法律,他们从保留地中蜂拥而出,见人就杀,杀掉了马萨诸塞三分之一的白人。

这下那帮喜欢玩宗教法庭的人知道了,末日审判真的存在,上帝不会亲自出手,但是印第安人会。

如今万帕诺亚格人也被美国政府强制西迁,但是当年的杀人放火是有意义的,林肯政府没敢给他们安排什么死亡行军,而是提供了火车、食物、毛毯、药品。他们在祭司彼得的率领下,定居在了扬克顿河上游的玉米城,为纪念他们在东海岸的故乡,又称“曙光城”。万帕诺亚格人现在信的是一种从华人那里学来的魔改版的佛教净土宗、摩尼教、白莲教的融合体,但是他们和许多同样西迁的贵格会教徒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玉米城有一处古代村落遗迹,是公元1000年左右的半地穴房屋,从遗迹中挖出的文物可以看出,这里的先民过着半农半猎的生活,以玉米为主粮,会饲养火鸡,会制作陶器。但是在龙卷风灾害频繁的南达科他地区,他们还是太脆弱了,没有发展成独立的农耕文明。

二十多年前,有一些白人拓荒者试图在玉米城定居,但是他们破坏遗迹,也不尊重附近的部族,甚至朝进入自己土地(殖民者观念中认为的)游猎的原住民开枪,最终激怒了战棍,被战棍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地杀光了。

万帕诺亚格人也是种植玉米的行家里手,白人殖民者最早就是从他们这里学会如何种玉米的。他们在遗迹附近建立了新的曙光城,种植大量的玉米。

曙光城的市政厅是一座有名的奇观,被称为赫鲁晓夫快乐屋(划掉),被称为“玉米宫”,墙上所有的装饰都是用真正的玉米制作的。万帕诺亚格人培育出了十二种颜色的玉米,可以组成丰富的图案。

赤熊部、扬克顿部、万帕诺亚格部三足鼎立,一起扼守从美国前往激流城的交通要道,是激流城东方最重要的屏障。赤熊来拉皮德城是卖货的,赤熊部最主要的产品都是农牧业产品,不过在大平原上,各部族哪个也不会缺玉米和牛肉,赤熊部族的商队来激流城,主要是利用自己地处边境的优势,贩卖一些美国商品。

拉科塔虽然也有自己的制造业,但是生产的肥皂不如美国货喷香,织出的毛巾不如美国货柔软,只能供应本地低端市场,药品、食盐等更是需要进口。激流城靠近金矿,购买力很强,所以贩运美国货很有利可图。此时贩货也方便,不需要赶着马帮长途跋涉,直接包几节火车车皮就来了。

“赤熊酋长,怎么卖货这点小事您还亲自来啊。”月弦和这位前辈关系很亲近,也很尊敬,语气跟问候自家叔叔差不多。

赤熊的回答也不出意料:“交易是部族的大事,历来是酋长亲自带队的,这是传统。”其实这传统时间也不长,从赤熊小时候开始他们部族才有贩卖大宗货物的需求。不过在赤熊看来,既然自打他记事开始就一直如此,那当然是值得尊重的传统。

要说赤熊是个保守的老古板,那也不尽然,他并不是完全不接受新鲜事物。比如为了吸引美国游客,他能让族人骑马放枪,表演西部匪帮火并,还高薪聘请美国、阿拉斯加乃至欧洲的艺术家,在银河城修建教堂和各种精美且有独特原住民风格的雕塑,把银河城变成了有名的“石像鬼之城”。同时,还派人去明尼阿波利斯做广告。虽然这些事情他自己都不懂,但是对于部族中年轻人的这些创意,他都能接受。有些创意很异想天开,最终失败了,他也毫不在意。然而对于禁酒、反私有制等维护传统的行为,赤熊则极其坚持,寸步不让。

月弦和赤熊聊了很久,关于边境三个部族的情况,关于对面美国人的动向,关于和白人拓荒者的小规模冲突,关于西迁移民安置,关于现在的贸易环境,赤熊是久在基层的专家,虽然他看问题的方法论可能过时了,但多听听他的见闻绝对没坏处。

南北战争导致美国穷人的日子不太好过,近年来拓荒者越境的事情时有增加。战棍对于这些人格杀勿论,赤熊只是赶走而已,不过对方要是敢开枪还击,赤熊也是会放手杀人的。赤熊也是圣人,但还没圣到那些极度虔诚的贵格信徒的份上,骂不还口没问题,打不还手绝对做不到。

聊着聊着,一个赤熊没当回事的消息引起了月弦的注意。

“从波士顿来的商人说,那里的茶叶涨价了,有几家大商人在囤积茶叶、生丝和大黄。我不明白茶叶为什么需要囤积,茶叶难道不是每年都会从海上被商人运来吗?当新鲜的茶叶送来,囤积的陈茶又如何卖出去呢?不过能成为大商人的应该不会是傻瓜,可能是海上还有什么我不明白的事情吧。我吃着来自大海的盐,喝着来自大海的茶,却从未见过大海。我已经老了,打算明年就交卸酋长的位置,或许那时我会去美国或者阿拉斯加旅行,看一看大海是什么样子。”

第三十三章 大生意

上海,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城,在这个顺朝最大的港口,除非来自伦敦、巴黎这样的大城市,否则都会觉得自己是乡下人进城。

从加尔各答开来的“勇敢”号货轮正在卸货,一包包棉花和黄麻被卸了下来,少数搭船的旅客则庆幸自己终于活着看到陆地了。倒不是途中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这艘破船的稳定性实在太差了,一下水就晃个不停,好多本来以为自己不晕船的人都吐得稀里哗啦。

陈思舜、霍少窈、埃德加尔马克思三人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家旅店,先好好洗个澡,让身上终于不臭了。在此时的上海,找一家干净卫生、能洗澡、不宰客,同时他们三个还消费得起的旅店,是很不容易的,但好在这个旅店里有熟人等着他们。

潘如在比起当年在麻城的时候富态了不少,当年李西平在嘉定的吴淞巡检司做了一任铁冶使,卸任的时候,潘如在没跟他一起走,而是来了上海。潘如在看到了上海开埠之后的无限商机,恰好李西平又是洋务派官员,潘如在经常往上海跑为他办事,与上海的洋务派官员们十分熟悉,他决定辞职,留在上海做生意。这对于李西平和潘如在来说是双赢,李西平和封宁在上海也有一些投资,需要潘如在帮着关照。

三人洗澡的工夫,潘如在在旅店二楼餐厅已经点好了菜,居然是很正宗的粤菜,红烧乳鸽吃得在海上漂了这么久没有好饭吃的陈思舜赞不绝口。上海开埠之后,许多有贸易经验的广东人北上上海,此时的上海广东人着实不少。潘如在本身是琼州人,但是久在澳门厮混,粤语说得流利,反正琼州也是广东的一部分,他现在也是广东帮的一员。因为受本地商帮排挤,在这里你甚至能看到广府人、客家人、潮汕人三家同仇敌忾。

确定陈思舜不会噎死之后,潘如在说起了正事:“金女士说的赚钱的大生意,就是这位小哥来做吗?”

在场四人都会英语,潘如在的洋泾浜口音也不重,靠英语交流没问题。埃德加尔说:“是的,我负责把货物从印度带到这里,但是在中国内地的运输就要拜托先生了。”

潘如在笑道:“这个好说,这些年我做的就是穿州过县,逃税走私的买卖。”

此时此地,做走私生意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反而是可以吹嘘的光荣。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是这样的价值观。走私不直接伤害老百姓,甚至能让一些老百姓买到便宜货,伤害的是税收。老百姓不相信税收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自然也就不会觉得走私是犯罪。

对于生意的事情,埃德加尔没什么可说的。在加尔各答与表姐金丽泽匆匆见了一面之后,他的任务忽然就变成了和陈思舜夫妇一起押送军火前往上海。他只是大约知道这是要支持中国的起义军,至于具体情况,他到现在还糊涂着。

于是,话题就渐渐转到了潘如在、陈思舜、霍少窈、埃德加尔四个人都熟悉的事情上,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共同的交集呢?李西平呗。

在这个中国和欧美交流渠道还不多的年代,像李西平这样愿意主动联系西方学术界的人本来就是少数派,在这些少数派之中,像李西平这样既有身为洋务派官员的人脉,又有身为资本家的财力的,就更加稀有罕见了。何况李西平还真有别的渠道不可能找到的大量社会调查材料,理论水平虽然不高,可方法论却很不错,而且观点自成体系,一环套一环,看起来倒像是李西平对某种现成的千锤百炼的理论有比较肤浅的理解一样。在这种局面下,李西平在欧美学术界有多大的名气都不稀奇。你要讲中国问题,就得拿出实锤依据,可是要找实锤依据,那些浮光掠影地来过几趟中国的港口的外国人,能有李西平从农村、矿山、工厂甚至土匪山寨得来的那些资料准确吗?所以,只要是涉及中国的学术文章,鲜有不拿李西平的文章当参考文献的。

另外,这个时空全球通用的参考文献规范格式也是李西平“发明”的。

埃德加尔在英国的时候,就对这个父亲的笔友很好奇了。但是由于隔得太远,他甚至他爹对李西平的印象都带了很多滤镜。哪怕恩格斯亲身接触的李西平,其实也不完全真实,因为李西平知道自己当着恩格斯的面干了啥将来都有可能被全世界知道,所以有些刻意端着。

陈思舜和潘如在就不同了,他们认识的是真实的李西平,李西平在他们两个面前是不会装相的。尤其是潘如在,说起李西平的糗事和家庭琐事,那是一套接着一套。

潘如在正兴高采烈地讲着李西平怎么吃老婆软饭的故事,三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上楼来。埃德加尔顿时有点慌,但心想自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吃饭聊天,只要不乱说乱动,警察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给起义军送军火的。于是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夹菜。

不料潘如在却十分热情地对警察们挥了挥手:“张头儿!邵头儿!徐头儿!”

三个警察走上前来,为首的那个姓张的说道:“这就是你说的贩军火的外国朋友?”潘如在笑道:“没错,就是他们。”张警官竖起大拇指:“还是老潘你厉害!这种大生意的门路都有!”又拍了拍埃德加尔的肩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friend,big business,rifle,me,trans…trans…transboder…oh,transport!放心,放心怎么说来着?”潘如在翻译道:“Please rest assured.”张警官笑着点头:“噎死,噎死!”

众人闲聊了一阵,三个警察打包了十八个菜,每人拎着两个三层食盒走了。埃德加尔这才问道:“你让警察运军火?”潘如在说:“是啊,要是警察不走私,别人怎么走私啊。既然要走私,还不如直接让警察走私。”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让埃德加尔无言以对。不过想到伦敦苏格兰场那些专业打工人的蓝皮龙虾,大顺警察拿走私当光荣好像也算意料之中。

而此时,对于自己成为国际知名人物毫无自觉的李西平正在沈阳街头的一家馆子里和老婆一起吃涮羊肉。这家涮肉馆开在沈阳路南侧,隔壁就是沈阳县衙,是一家回民世兵的产业。作为沈阳府县两衙的中下级官员和吏员常来吃饭的地方,质量是绝对有保证的,以沈阳最好的鲜切羊肉而闻名。

涮肉馆马路对面就是前清伪皇宫改建的辽仁寺,是西京长安著名唐代古刹崇仁寺的下院。马路南边每天回民经师主持宰羊,当街开刀放血,马路北边和尚们梵唱阵阵,并行不悖,居然两百多年都没打起来。涮肉馆斜对过就是和尚开的素斋馆子,常有僧侣、居士出入,甚至有些茹素的全真道士来吃饭,对这边杀羊非礼勿视,顶多念几句“罪过,罪过”,涮肉馆的人也非礼勿听,毫不理会。两边关系并不差,实际上,涮肉馆的火锅配菜就是和尚们在城外的菜园子出产的,双方做了二百多年的生意。有俄国商队途经沈阳,以此为奇景,随队传教士写在了自己的游记中,以此为例讲解中国的宗教,让这家不大的涮肉馆居然也成了在欧洲知名度颇高的一个中国场所。

如果他们去西京的崇仁寺本院看看,就会发现那里的镇寺之宝居然是唐代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这块碑与墨西哥的阿兹特克授时碑、被法国掠走又被英国截胡到大英博物馆的埃及罗塞塔石碑,并称为世界三大名碑。再过几年,德国传教士会在约旦发现摩押王米沙碑,合称世界四大名碑。

这块记载基督教聂斯脱里派在中国传播的历史的重要文物,在明末天启年间出土,随后就被崇仁寺的和尚当成宝物给收藏起来。李自成占领西安之后,崇仁寺果断“捐助军饷”,作为闯军陕西老家的著名古刹,又这么识相,自然在顺朝佛教界地位显赫。明末农民军经常抢劫寺庙,但是崇仁寺反而成了新朝的官封寺院。

拜上帝教成立后,将自己的源流追溯到景教,教徒多有来崇仁寺参观这块石碑的,文人士大夫教徒一般也就是参观欣赏,临摹碑文,那些也不懂什么教义的普通教徒就往往焚香祝祷。和尚们一点都不觉得异教徒来自己的地盘膜拜异教圣物是什么不妥的事,把这当成了生意。为了吸引客流量,门票是不收的,出售香烛,提供素斋和住宿服务。许多拜上帝教的信徒在碑前拜完上帝,又到旁边给佛祖磕几个头,捐一点香火钱。来观赏碑文的信拜上帝教的士大夫是不搞偶像崇拜,绝不会拜佛的,但丝毫不妨碍他们住宿于和尚在佛寺中开的客栈,对佛像非礼勿视就是了。他们住在寺里,除了正常的食宿费用,也总不好一点额外打赏都没有吧。相比之下,守卫、保养石碑根本花不了几个钱,这生意大有赚头。

李西平是绝对没兴趣吃素斋的,在沈阳城里吃饭时,十次有三四次是来这家涮肉。可惜的是,今天来吃饭的不止他和封宁两个人,还有个电灯泡。

“我说柴先生,你不是把俄国人给我的好处都吃了回扣了吧?”李西平往嘴里塞着羊肉片,拿起手巾抹掉嘴角的芝麻酱,“你开的这个价都快赶上我的成本了。你也知道,卖工业食品这事靠的是薄利多销,我费事巴力做点香肠才能赚几个钱。哈尔滨附近又不缺荒地,本地人有几个肯进厂做工的。我的工人都是从关内灾区雇来的,得直接在灾区拿高粱米换人,签十年的合同,这才能招到愿意进厂的。这好处得大伙均沾,总不能你吃涮羊肉,让我的工人跟猪抢豆饼吧。工厂开不出工资,罢工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柴先生笑道:“您这就是片儿汤话了。让您打个折至于这么哭穷吗?咱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这一单谈成了,以后还有更大的生意。您也知道,雅库茨克那个鬼地方,种一收二就算丰年,但俄国朝廷向着本国地主,勒逼俄军必须从本国采购粮食、食盐。盐也就罢了,俄国黑麦那玩意能当饭吃吗。今年终于改规矩了,允许俄国边军自由采购物资。自由采购,那不买咱们的还能买谁的。只要您的哈尔滨红肠供货不出问题,我保证,接下来面粉、盐、豆油、糖、蜂蜜、冻肉、猪油这些,订单都少不了。只可惜啊,这么大的生意我做不了,非得有官身的人来办才行。”

柴先生只是个在顺俄边境倒腾点猪肉的掮客而已,他的眼界也就到这一步了。但是李西平和封宁的眼界可远不止于此,夫妻俩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达成了默契:继续套他的话。这里面有问题,肯定不只是生意的问题。这个时代的人令人发指的保密意识,可能又要发挥作用了。

第三十四章 相亲

“小伟在汉口做得不错,这波棉花价格,他算是抄到底了。”李西平拿着电报,喜滋滋地说,“不是最低价,但这个位置正好。抄到低价,是凭本事,抄到最低价,那是凭赌运。赌惯了可就久赌必输了。”

封宁说:“就这么把他放在汉口,真没事吗?”李西平说:“不知道,但是就目前时局来看,汉口反而算危险最可控的,唯一的危险就是曹军。”

自从发现俄国人在采购食品,李西平两口子就开始疑神疑鬼。但好在这二位都比较心宽,既然疑不出结果,那就照样该吃就吃,该乐就乐。唯一的应对措施,就是做一些万金油式的准备。

比如说,李西平抽空去了一趟清原县,买了一个庄园。庄园的土地都是产量很低的旱地,甚至丘陵地和山地,属于不良资产。但是李西平并不在乎庄园能出多少农产品,他把门房小乐两口子派过去管事,庄子里原来的本地雇工也全都留用,种什么无所谓,只要求他们别让庄子荒了就行。生产出来的农产品都不用售卖或者往调兵山送,吃不完的在庄子里囤着就行。

李西平作为一个洋务派企业家,平时当然鄙视只会买地投资的行为。但是一旦考虑避乱,那乡下庄园可比城里的工厂靠谱多了。

避难的地方不能乱选,要选自己可以倚靠的地方。清原县既偏离主要交通线,又不是像当年麻城的葭泊、乱石寨那种无法无天的穷乡僻壤。清原县丞曾经是李西平是属下,清原主簿是铁岭县令赵秀中他老婆的表弟,清原县的几家大户,给李西平的食品厂供货。李西平厂里的工人,也有一伙是清原人,李西平买的庄园离这些工人老家那个村子只隔着不到三里地。

虽然到了时局混乱的时候,这四层关系每一层都有可能靠不住,但是四层关系全都靠不住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对于李西平这种异乡为官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条件最好的避难所了。

为了避免事起突然跑不过去,李西平又托赵秀中的关系在铁岭县境内买了一个小庄园作为临时避难所。铁岭县有铁路经过,一旦出事可能就没有清原县那么安全。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实际上李西平和封宁根本想象不出铁岭能出什么事。反正买个庄园也不至于赔钱,有备无患。

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是麻城老家,俗话说,小乱避城,大乱避乡,封家是麻城本地乡绅,碰上乱世自然能号召起一群人自保。但是李伟此时想回麻城已经不太可能,襄京的新军第五镇进驻了武汉三镇,关防盘查严格了许多,不能像之前那样在曹军和官军控制区之间买张火车票就自由往来。

李伟如果要跑路长沙或者广州、桂林之类的城市,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李西平和封宁在那些地方“没根脚”。一批湖北籍或者有湖北仕官经历的洋务派官员,是李西平在官场上的根脚所在,在上海搞洋务的时候,李西平有麻城改革的资历,又是湖北女婿,当然也被视为“九头鸟”的一员。

在汉口,只要李伟别惹出天大的事情,自有人会出面替他摆平,而在其他城市,尽管他这个六品官的儿子也会受当地湖北会馆照顾,效果可就不如在湖北本地好了。在时局不稳的时候,与其盲目往外难,还不如守在老家依靠主场优势。这又不是永嘉、靖康的局面,当年张献忠攻克武昌,投降的官绅都能破财免灾保住性命,李伟和曹军也能搭上关系,不管谁赢谁输,李伟都不见得会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像左良玉那样纵兵大掠,有理智的政治人物没理由为难一个既是地头蛇又是墙头草的商人。

李西平和封宁对自己的儿子还是了解的,要说为大顺尽忠,他没那个心,要说跟曹军一起造反,他又没那个胆。所以,李伟的表现肯定会是个墙头草。

既然如此,在汉口就得照常过日子。于是,封宁给李伟安排了一个传统节目。

“相亲?相什么亲?我冠都没加相什么亲。”李伟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李伟是德明二十五年,也就是1845年生人,今年是全高二年,也就是1863年。顺朝的年龄按虚岁算,所以他今年十九岁,明年加冠。负责张罗相亲事宜的朱靖城说:“明年加冠,当然得今年相亲,不然明年上哪给你现拉一个老婆。”

封宁给李伟安排的这个相亲对象,就很刑。李伟是明年成年,那安排的相亲对象自然也是明年成年,而顺朝女子及笄是十五岁。所以,他的相亲对象今年虚岁十四岁。嗯,另一时空初一学生的年纪。

不过在这个年代,封宁和朱靖城的安排才是主流价值观。朱靖城自己是德明七年,也就是1827年生人,还没加冠就已经结婚了,他女儿和李伟同岁,去年已经当妈了。像朱靖城这样三十六岁做外公,才是这个时代的正常情况,哪怕是不太着急的,父母也会在儿子加冠之后就开始张罗婚事。像李西平这样结婚如此之晚的才稀罕,一般是小户人家没钱娶妻,才会拖到三十来岁才成亲。不过众人皆知李西平是“家道中落”之后从流民变成官员的,所以他结婚晚倒没人觉得奇怪。

古人也不是不知道晚婚晚育更健康,《礼记》中说:“男子二十冠而始理男事,三十而有室;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根据《黄帝内经》中“男八女七”的说法,男子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四到三十岁,女子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一到二十八岁,其实和现代医学的结论是很接近的。

可问题是,这年头的人可不太敢保证自己能活到三十岁。不管是怎样的高门大户,都难免有几个族中子弟二十而埋。归有光《先妣事略》中所写的“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可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常有的事情。于是,大家在结婚生子这件事上也就比较着急了。

朱靖城的妻子纪晓兰说:“让人家同意相亲,已经费了你父母好大的面子。女方同意相亲,结果男方居然不去,你家可就彻底把人家得罪死了。”

(李先生,你也不想让你家的工厂开不下去吧。)

李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此时订婚前先相亲可是很稀罕的事情。明朝末年的时候,一些地方的风气已经比较开放了,有些女性可以公开进行社交活动,比如祁彪佳的夫人商景兰,是兵部尚书商周祚之女,就是名重一时的著名才女,“会稽商夫人以名德重一时,论者拟于王氏之茂宏,谢家之有安石”。商人和寻常农夫家庭的女性更是对抛头露面没什么禁忌。所以,男女双方先互有好感,再补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成婚,也不算什么离谱的事情。裴以时、熊欣夫妇便是从小就互相认识。但是,两个陌生人在父母安排下直接结婚,也依然是这个时代官宦人家婚姻的主流。比较尊重子女意见的人家,往往也就是男方事先看过女方照片,女方在男方登门拜访时隔着帘子见过一面。

只有很少数特别关注子女感受的人家才有相亲这码事,经常也会找诗会、庙会之类的别的由头,当然也不可能是男女双方单独见面。当初李西平和封宁结婚之前,两人见面最起码也得有裴以时在场。这次相亲,朱靖城、纪晓兰夫妇都会和李伟一起去,女方家也会有人陪着。李伟实在推脱不掉,也只好答应了。

和李伟相亲的姑娘名叫杨安静,贵州贵阳人。杨安静的祖父名叫杨祖臣。李西平在麻城的时候,杨祖臣是湖北大冶县的铁冶使,与麻城刘木营的土豪赫赞臣是莫逆之交。赫赞臣去大冶开铁矿,就是他牵的线。

大冶铁矿这么有名的项目,李西平当然也跟着投资了,所以与杨祖臣相识。眼下杨祖臣已经致仕,他儿子杨平,也就是杨安静的父亲,一直没有从政,专心做铁矿、冶铁、铁器加工这些生意。

刚认识杨祖臣的时候,李西平见他是贵阳人,就好奇地打听他和明末的杨文骢有没有亲戚关系,让杨祖臣非常惊讶。杨祖臣确实是杨文骢堂弟的后人,但是在这个时空,杨文骢只不过是众多投降顺朝的南明官员之一,没什么罪过也没什么功劳,倒是书画成就很高,在官场上可以说毫无存在感。

真正鼎鼎大名的是杨安静的大舅何四友,当年李西平在长沙演武会上见过何四友参加举鼎比赛。何四友与李西平在麻城的同僚刁藏春是叔伯师兄弟,何四友的师父田紫荆是刁藏春的师伯。同时,何四友也是田紫荆的女婿,也就是说杨安静是田紫荆的外孙女。

杨祖臣的夫人即杨安静的祖母是刁藏春的表姑;田紫荆的夫人即杨安静的外祖母是汀王李天悦(公认的李西平的后台)夫人的堂姑;赫赞臣的两个弟弟一个娶了杨安静的姑姑,一个娶了朱靖城的表姐;杨平不是贵州学派的正式弟子,但也是跟着老师上过大课的那种学生;刁藏春的师母是马士英的后人,而杨文骢是马士英的妹夫,杨马两家世交……这帮人全是环套环的亲戚,这张关系网中,大部分人都是湖北的中下级官员、学者和洋务企业主。

何四友现在是全国知名的大儒,正在武昌府下属的兴国州开校授徒。贵州学派是个强调农村建设的派别,何四友也在兴国买下了一大片地,试验他的儒家理想农村建设。而这个农庄之所以能保证现金流稳定,靠的就是刁藏春和李西平在武昌创办的德发罐头厂和其他的食品厂,对于贵州学派大力支持。何四友农庄里产的农产品,但凡有一点用处,他们都按市场价中较高的标准收购,这才维持着这个已经有点空想社会主义意思的农庄正常运转。

李伟已经被这些个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搞昏了头,其实这还只是比较基础的,再往外拓展,还能捋出无限复杂的关系网。从李天悦这个皇帝的亲弟弟,一直连接到像李伟的嫂子熊欣的父亲这样的小吏,或者纪晓兰的叔父纪博闻这样的普通读书人。

李天悦肯定不能和纪博闻这等身份的人结亲,但是会和高级文官结亲。高级文官会和田紫荆、何四友这样的大儒结亲,大儒也不会嫌弃有一定才学的普通文官,普通文官也就和李伟这样的乡绅子弟门当户对了。乡绅的地位有高有低,其联姻对象能和下级官员、高级吏员、普通读书人乃至一部分商人都兼容。乡下秀才的儿子可能娶个富农的女儿,富农的另一个女儿又可能招赘家里的长工。

当然,长工和李天悦的亲戚关系只能存在于理论上,实际上关系超过五层就不会来往了。

而李西平这样的中间阶层,恰恰是上下都通着。李伟要是真娶了李天悦或者诸葛阳宁的女儿,以李西平的名气和履历,好像也不算特别离谱。如果李伟的岳父只是个乡下秀才,一个六品官和这样的人家结亲也谈不上丢脸。

但是,这两种婚姻都是有风险的。李西平和封宁选择的还是和自己最门当户对的。杨家和李西平一样,是基层官员出身的洋务派工厂主,杨祖臣的官位比李西平略低一些,杨家的家产又比李西平略少一些,从门第来说再合适不过。

李西平尽管是个穿越者,也并不反对包办婚姻,毕竟这年头有些头脸的官商人家的未婚年轻男女实在没太多接触的机会,比较熟悉的人也顶多一年见到几次,想自由恋爱也没那条件啊。倒是普通工农商贩家的女人都要劳动,所以和日常接触的男人互相看对眼了很正常。何况李伟本人是在19世纪长大的,对这种事也并不如何抵触,只是嫌麻烦而已,李西平也没必要替古人操跨时代的心。

但是,女儿封奕已经十七岁了,李西平和封宁反而都不急着给她安排相亲。因为男人早育不好主要是对孩子不好,女人早育不好主要是对女人本身不好,所以这事还真得双标。

到了相亲这天,朱靖城夫妇把李伟收拾得人模狗样,去了一家比较清静的茶舍。朱靖城特意催着李伟提前将近两刻钟到了,没想到女方的三个人已经到了。

女方的两个陪同长辈是杨安静的姑姑杨松和姑父赫赞节,和朱靖城是旧识。双方见面寒暄,给两边的孩子互相介绍对面的人的身份。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由陪同的长辈开口打开尴尬,借着他们四个人的聊天,让两家孩子了解对方的情况。

可李伟是谁啊,李伟是社交恐怖分子啊。虽然之前一直嫌麻烦不愿意来,但来都来了,那还扭扭捏捏作甚:“赫二叔,咱们也好久没见了,难得聚一次,喝过茶之后,去靶场试试怎么样?”

其实李伟和赫赞节何止是好久没见,是压根就不认识。两个人之前只见过一次面,那是1846年的事,赫赞节回麻城办事,去拜访一下封宁,当时李伟还在摇篮里装着呢。不过,赫赞节的事情他听父母说起过,当初赫家在麻城做土豪,赫赞节是他家武力担当,但是由于只长肌肉不长脑子,他哥赫赞臣从来不让他独当一面。

当然,这会儿聊天的时候就别聊脑子的事情了,李伟跟赫赞臣说起了在麻城跑马驰射、进山打猎的旧事。朱靖城当年上学的时候文化课成绩很好,体育只能勉强及格,完全插不上话。

不过,让朱靖城和纪晓兰意外的是,杨安静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姑娘长得很漂亮,而且身高足有一米六,在这个年代的女性中,十四岁就长这么高可不多见。就算穿着宽袍大袖,也能看出这是个自幼营养良好且常有体育活动的孩子。

不过仔细一想也对,这可是何四友的外甥女。实际上,杨安静连长相都更接近她大舅何四友,是比较英气俊朗的相貌。要是穿上李伟这身衣服,肯定比李伟帅气。

李伟把话题转到学校体育课的时候,杨安静加入会话,赫赞节有意识地逐渐降低自己说话的频率,直到几乎完全闭嘴。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人家也是长了脑子的。

李伟的聊天方式非常简单,就把杨安静当成曹守规、刘铭传这样自己尊重但平等论交的男人,再去掉脏话和黄段子就行。不知道杨安静要是知道自己在李伟这里和刘六麻子一个待遇,会作何感想。不过她本来就是个开朗大方的姑娘,对李伟这种既不忸怩也不讨好的风格很适应。

杨安静既然参加体育活动,当然也是和别的男人有社交的,但之前遇见的人往往就差把“我目的性不强”写在脸上了。想讨好又竭力装作没特意讨好,还总试图“照顾”她,过分嘘寒问暖,好像她能被一阵风吹倒似的。

而李伟摆明了自己就是来相亲的,一点都没遮掩,什么事情都大大方方地聊,反倒对杨安静的脾气。喝茶的流程很快就结束了,一行人按照李伟的提议前往靶场。刚才李伟一提议,朱靖城的书童就已经跑去定位置了。

汉口靶场名为靶场,其实是个综合性的活动场所,各种体育项目在这里都有。杨安静毕竟是女孩,不可能像李伟这样练那达慕三项,赫赞节也没再提和李伟比骑射的事情。杨安静平时玩得最多的是马球,但是其他五个人都不太擅长此道,所以他们只是骑着马在跑马场里转几圈放松放松。这样的好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公共场合,有长辈陪同,男女相处不违背礼制,但是跑马场的空间足够大,四个长辈走慢一点,就变成两个孩子单聊了。

正说着马球的事情,杨安静突然硬转话题:“李先生对这门亲事挺满意?”李伟说:“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理由吧。”

杨安静灿烂地笑了笑:“那就得劳烦您费心想个理由了。我家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只能拜托您想个办法拒掉。”

第三十五章 汉口风平浪静

对于杨安静的话,李伟完全没放在心上。原因也很简单,一个初一小女生告诉你她不想结婚,你会觉得有啥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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