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杨安静已经到了公认的正常相亲年龄,但也确实是个还没长成的小孩,想晚几年结婚很正常。尤其是洋务派中层家庭出身的孩子,可以选择做的事情很多,没那么着急结婚生子。
所以,李伟只是说此事重大,要仔细考虑,还要双方父母斟酌,就糊弄过去了,他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曹营的兵马正在陆续越过大别山,麻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战争的威胁已经离得很近了。
战争不光可能会带来经济萧条和巨大破坏,也可能是商人发财的机会。李伟现在就在协调武汉三镇的各家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军服、绑腿、罐头、香肠、面粉、饼干、糖果、肥皂、卷烟等等军队需要的货物。以李伟的地位当然轮不到他指挥,武昌城里自有一些洋务派官员坐镇,但李伟代表了李西平的意见,需要他经手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赵叔,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李伟热情地和赵登打着招呼。赵登也加入了新军,但他性情耿直,不知变通,好得罪人,升官速度比夏未学、简有文、明五都慢得多,现在只是新军第五镇的一个哨总。
赵登说:“我一个小哨总,管着三十人,有什么亲自不亲自的。现在道路不靖,越小心越好。”
武汉三镇的一批洋务派企业主组织了武汉商会,承接了大量军需供应的单子,需要给很多郊区乃至外县的驻军送货。李伟倒是不怕碰见曹军,碰上了把物资一交,人回来就行了。商会是集体承担风险的,每个运输车队都给商会缴纳了高额的保险。这固然是增加成本的巨大负担,但是也确保了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倾家荡产。而且曹守规确实是守规矩的,抢了你的货还能给你开个收条。真要是曹军打进武汉,凭这玩意也能当免死金牌用。
真正可怕的是战争导致很多地方秩序崩坏,官吏、警察逃散,交战双方的逃兵混合本地匪徒变成了劫掠团伙。武汉附近本来还算太平,但是最近频发小规模居民点被二三十人的小股匪徒袭击的恶性事件。官府全力以赴提防曹军尚且不足,自然是不会管这种事,各地的乡勇民团主要是保护那些聚族而居的大村庄,如果没有官府组织,他们也很少主动剿匪。
另外还有一些人实际上做着土匪行为,名义上却是曹军招抚的外围头领或者官府认证的乡勇民团。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能见到阎王的话,很多事情也就解决了。因为阎王们有更大的利益,看不上劫道剪径这点小钱。但小鬼们就指着这点收入,可就不好对付了。
所以,李家的工厂给孝感县境内的一处军营送一批被服、面粉、糖、茶、火柴,需要用三十名新军来护送车队。很多匪徒是最近因为战乱而失业的穷人客串的,就没有他们不抢的东西。而且他们对于自己实力的高低估计不像积年老匪那样准确,必须得有绝对的火力过剩,才能直接吓住他们,这样对双方都好。
当然,也不能全靠武力,那样的话什么生意都得黄。武汉商会的外路掌柜齐德隆也会随行,一路打点当地的土豪大户。让这些人分润一二后,大股土匪就都不会找商队的麻烦了。很多时候礼不必重,因为这些土豪看重的不是直接收多少过路费,而是外来强龙尊重他们的权威,让他们在本地的地位更稳固。
所谓外路掌柜,顾名思义,不是啥正经掌柜,是替武汉商会在外面跑业务的,但毕竟资历老,也能代表商会谈些事情,所以算他是个掌柜。齐德隆也是洋务运动的二十多年中产生的众多风口上的猪之一,因为和潘如在是表兄弟,他上了洋务派的船,虽然本领一般,可总归不傻,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而在商界混得地位也不算低了。
李伟把赵登和齐德隆一行人送到汉口郊外,这才返回工厂。这一代洋务企业主的作风是不管生意做得多大,都没有专门的办公室,而是在厂里办公,以区别于那些在衙门里指挥的洋务派官僚。李西平其实算洋务派官僚,但他不太愿意以这个身份自居,再加上出身寒微,本来就是官场的“暴发户”,所以平时行事作风也更靠近资产阶级暴发户的做派。在武汉没有什么“李公馆”,只是在德发罐头厂里单独隔出一个小院,作为办公和会客的场所。
暴发户内部也是有鄙视链的,对于那些赚了钱就置办豪宅美妾、肉山酒海的暴发户,像李西平、潘如在这种凭本事暴发的是看不起他们的。这种人多半是因为赚钱容易才不吝啬,至于赚钱容易的原因,当然是拥有天然的门路,谁的祖母是某侯爵的奶妈、谁的表姐是某节度使的小妾。而李西平是靠军功拿到的做暴发户的资格,潘如在是因为生意做得好才被权贵收下当狗,自然看不起这些纯靠裙带关系的。
虽然这本小说好像没什么主线可言,但李伟确实没忘了自己的主线任务,他要搞清楚,去麻城找封家麻烦的官军到底是谁派去的。
从那个已经被李伟杀掉的带队的掌旅口中,问出主使之人是湖北统会使司的副理问李绍。但是,这人只是个七品芝麻官,真的是最高主使者吗?
然而来汉口这么久,李伟经过反复调查,发现主使者可能真的就是这个李绍。李西平能鄙视一下七品芝麻官,那是因为他本身是六品官,在他的老家,他的职务相当于沈阳市副市长兼调兵山市市长。而李绍这个位置,在李西平的老家,相当于湖北省司法厅的一个处长,不要说对于老百姓,就是对于普通的地主,他也是个足以破家灭门的大人物。如果李绍外放出去,有资格当一个县的一号官长,哪有人敢小瞧他。
从所属派系来说,李绍毫无疑问是“两湖二李”门下。当年贺碧锋卸任后,楚赣总督由荆江伯蔺一文接任,从这个稀有的姓氏就能看出,他是明末群雄中的争世王蔺养成的后人。当年的大别山革左五营中,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三人是陕北出身,而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二人是湖北本地的农民军首领。
蔺养成是襄阳府南漳县人,麾下几乎全是湖北人,没有陕北老兵,在革左五营中实力最弱。也正因为如此,他加入闯军之后对姿态放得最低,毫无心理障碍地完全把自己当臣子看待,作为顺军的卫戍部队守卫夷陵。在另一时空,蔺养成死于荆州之战,但他的部队是革左五营中坚持时间最久的,在其部将张光萃率领下投奔了西营,在云南沦陷、永历帝被俘、李定国病故之后,张光萃等人躲进山里打游击,仍试图劫囚车救出永历皇帝,最终在大理全军覆没。
在这个时空,蔺养成平平无奇,毫无故事可说,公认他是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实人。蔺家后人在诸多勋贵中也一点都不显眼,出过几个官员,出过几个奇葩。到蔺一文这一代,他是个标准的保守派。
保守不是贬义词,是指蔺一文不愿做什么大规模的改革运动,正常的小修小补、经济建设还是有的。另一时空的左宗棠、张之洞这样的才能叫保守派,那种铁路也不让修、工厂也不让建的叫傻逼。
蔺一文主政的十余年,鄂湘赣三省局势大体平稳。如今,蔺一文已经垂垂老矣,重病在身,并不实际负责什么事务,两湖官场上,最重要的官员就是被称为“宗社党”代表的“两湖二李”湖北节度使李鸿辞、湖南节度使李南龙。
李绍和李鸿辞一样是正经宗室,又是李鸿辞的直接下属,但是私人关系与联宗宗室李南龙更亲近。李南龙由礼政府侍郎外放湖南节度使,此前并无在地方任职的经历,处理政务要靠幕僚,李绍没资格直接巴结到节度使这一级,通过李南龙的几个亲信幕僚打通了关节,也算是有靠山。
郑州罐头厂出了严重的食品安全事件后,李鸿辞基本不怎么正眼看李绍了。李鸿辞最重要的盟友是华存裕,如果华存裕打不了胜仗,他这个湖北节度使把武汉三镇丢给曹军,那还做个屁。李盛智应该还不至于像崇祯一样处置他,但是一旦李鸿辞背上丢了武汉三镇这么大的锅,李盛智让他滚回家做老百姓也是非常公道的处置。
华存裕进京述职一趟,不仅没丢脑袋,实际上还升官了。降级、停发工资这种事是处置普通打工人的手段,对于华存裕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李盛智给了他新军第五镇和河南、湖北两省卫军的实际指挥权,这才是最重要的。在华存裕的统筹安排下,战局有了很大的起色。几次交锋之下,官军和曹军都没有太大的损失,但是京汉铁路又被官军打通了。
华存裕没能夺回汝宁,但他夺回了自己曾经的指挥部驿城巡检司,也就是另一时空驻马店市区的位置,汝宁府城仍在曹军手里。曹军之所以开始大规模向湖北转移,就是因为河南战局不利。但是进入湖北之后,曹军被长江上的火轮船和京汉铁路上的铁甲车限制,难以进行大规模穿插运动,局限在了长江、京汉铁路、大别山围成的三角区域内。
随着入楚曹军数量增多,已经不可能再由曹守规担任总指挥,当初小曹庄结义的十八兄弟,有古国宝、敖采、满树石三人来到了湖北,另外还有一位湖北本地出身的起义军首领陶金汤。
陶金汤,另一时空的太平天国进士,后来随石达开出走,在广西死于友军火并。这个时空的他依旧是个不第书生,当曹军来到湖北,他认为自己一展抱负的时机到了,在罗田县拉了一支队伍,响应刘铭传攻下罗田县城。很快,陶金汤这个能打的读书人成了曹军中湖北本地人的代表,地位反而超过了曹守规和刘铭传。
因为之前在湖北经营得不错,曹守规和刘铭传此时也算是曹军的大头领了,在湖北地区的曹军高层中排在第五、第六位,参与核心决策。
华存裕仗打得好,在罐头食物中毒问题上狠狠得罪过华存裕的李绍可就倒霉了。李鸿辞停了他的工资,让他长期休假。李伟搜集到的情报显示,李绍曾经试图走李南龙的关系,但是李南龙是湖南的节度使,能插手的事情并不多,除非李绍能想办法调到湖南去。但眼下湖北正打仗呢,谁不想往外调,李绍既然不受李鸿辞和华存裕待见,自然也轮不到他调动。
如果派去麻城的那些官军试图栽害封家,只是李绍通过自己和那个掌旅的交情搞出来的孤立事件,现在看来确实是可以安心了。但李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李公子,李公子,朱县丞请您快过去。”朱靖城麾下一个新入行的年轻捕快李容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如果李西平在的话,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性,李伟当然只当他是个普通的捕快。
李伟问道:“出什么事了?”李容发说:“汉口新市场的一处旅馆发现一具尸体,据旅馆老板说,死者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怎样能联系到令尊,说是令尊的旧识。”李伟颇为惊讶:“叫什么名字?”李容发说:“随身的行路文引上写着,死者叫佟大仓,是广东琼州府崖州人,看这个籍贯,说不定真和令尊认识。”
第三十六章 订婚宴
汉口新市场是洋务运动开始之后才形成的一个消费型街区,剧场、餐馆、茶社、酒馆及其他各种商铺十分集中,乃至这里的赌场、妓院,都算得上武汉三镇首屈一指。
李伟急匆匆赶到了新市场,案发地是新市场最大的剧场乐园剧场。当时剧场散戏,有离场的观众在剧场后巷发现了佟大仓的尸体。
李伟真不认识佟大仓是谁。李西平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办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他会告诉儿女自己在官场、商场认识的人的情况,但是在陈年旧案中认识的普通农民,李西平怎么可能一一都对自家孩子说过。李伟又没读过《晚顺》,自然不知道。
所以,李伟对于佟大仓的身份完全一头雾水。但既然崖州是李西平初次做官的地方,佟大仓认识李西平应该也不是假话。毕竟崖州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人口也不多,当时李西平那么有名,恐怕崖州大部分人至少也听说过他。
佟大仓的死因是胸口被人刺了两刀,凶器是普通的厨用尖刀,查不出什么线索。想了半天,李伟只能提议先给崖州发电报,问问佟大仓的情况。
李伟没想到的是,在电报局居然能碰见熟人。
“杨小姐,您也来发电报?”话一出口,李伟立刻觉得自己有点傻了,来电报局不发电报,难道来消遣电报员吗。
“是啊,我父母都在大冶那边。”杨安静答道,“虽然日常联络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总待在家里着实憋闷,借机出来转转。”
和杨安静相处挺轻松的,李伟过去也曾经和沈阳的一些官家小姐打过交道,但是对那些既娇且骄的姑娘实在是毫无好感。李西平在官场上认识的人的孩子,都是习惯见面先比爹的;而普通人家的孩子,学识、见闻都很有限,和李伟根本没得聊。
难得有这么一个家庭环境、阅历见识与李伟相仿,性格又落落大方的姑娘,就算不考虑相亲的问题,李伟也愿意和人家多接触接触。
至少目前看来,杨安静还不算讨厌李伟,两人聊得还是挺开心的。同时做到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的李伟,哪怕让他穿越到21世纪,他都不算见识少的。在聊天这方面,李伟算得上当世一流。
当然,李伟没忘了正事,先把给崖州的电报发了出去。已经把自己的电报发完的杨安静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跟着她来的管家和侍女站在一旁。
从这个状态来说,李伟觉得自己还是有戏的。但他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一个总督衙门的幕僚,挎着一个单肩邮包,被四个当兵的保护着,急匆匆地从电报局后面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出门而去。
很显然,这应该是总督衙门的师爷来取紧急军情消息。李伟不禁有点好奇,他现在也说不好自己是盼着官军胜还是曹军胜。他爹就是当官的,家里的社交圈也非官即商,还有农场主、牧场主,盼着曹军得胜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和曹守规、刘铭传他们相处这段时间,李伟还是拿他们当朋友的。
对于李西平他们家这种中层来说,正常的改朝换代其实是不用怕的。君不见李自成进北京之后,明朝的达官显宦如丧考妣,一批和牛金星出身差不多的中层则弹冠相庆,高层面临大洗牌,他们发家的日子来了。
李西平区区一个六品官,连密折直奏的权限都没有,远没到被当成前朝权贵清算的资格。现在的曹军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正常封建统治者水平,和顺朝盛期的朝廷也差不多。普通中层官员面对这样的对手,改换门庭就是了,给谁干活不是干啊。
李伟回过头来,把注意力放在了杨安静这边。总督衙门那边不用他操心,衙门里的师爷、胥吏有专门做情报生意的,把衙门里的情报卖给商人,封家当然也有这样的门路,李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军情,会不会影响自家产业的经营,回去等手下掌柜汇报就行了。
但是,跟女孩聊天可不能人别人代劳。李伟转过身来,见杨安静还面带微笑地坐在那里。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才礼貌地互相道别。
第二天,李伟还没等来总督衙门的情报,却等来了杨松和赫赞节。
“现在订婚是不是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嗯,仓促?”李伟小心翼翼地说。赫赞节挥了挥手:“嗨,这时间已经够长了,当初我和她姑妈面都没见过就结婚了。”杨松好像知道李伟要说什么:“这就给沈阳发报吧。我们这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已经齐了,只差李通判一点头。”
李伟只好又跑了一趟电报局,当然,这次没遇到杨安静。回复他的是封宁。儿女婚事属于内宅事务范畴,所以很多人家都是夫人主持,李西平在这件事上听老婆的意见也显得很正常。封宁表示,既然你连杨小姐身上一点不好的或者你不喜欢的地方都说不出来,那还有什么可磨蹭的,结婚。
李伟只好在汉口订酒楼,准备摆酒,先宣布订婚,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可以以后再说。杨松与赫赞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着急,但宴请宾客总是要提前一段时间通知的,不能今天晚上就下明天吃饭的帖子,他们也只好耐心等待。
准备订婚宴的这段时间,李伟也知道了那天总督衙门收到的军情是什么曹军在河南打了大败仗。
华存裕回到河南后,把新军第五镇和河南、湖北两省卫军的事权统一了起来,曹军的局面立刻就变得艰难了起来。京汉铁路被华存裕重新打通,曹军困于铁路东侧,就失去了大量机动空间。曹军可以跑,产粮的土地却不能跑,粮食的机动性当然也高不到哪里去,华存裕便向着京汉铁路以东的几个产粮区重点出击。
曹军不可能正面对抗华存裕的主力大军,但是坐视产粮区丢失会导致曹军的力量大为削弱。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以攻代守。突破京汉铁路封锁线,攻击华存裕的后方,或者迫使其回救,或者夺取其仓储。
两支曹军强行突击,穿越京汉铁路,分别攻向华存裕的两个后勤中枢。后勤中枢当然得放在既有粮食产地又有险可依的地方,也就是豫西的两大盆地,洛阳盆地和南阳盆地。霎时间,整个河南官场骇然,此时华存裕把大部分兵力都带去京汉铁路以东攻击曹军了,豫西十分空虚。
北路曹军避开了重兵把守的郑州和许州,却从同样重兵把守的新郑强行撞了过去。华存裕在新郑留兵也不少,却没想到曹军的攻击力竟然如此强大。曹军集中了大量火炮,先以炮击压制官军,随后以炸药破城,郑州和许州的援兵尚未赶到,城池已破,大队曹军滚滚西去。从郑州到洛阳的铁路沿线曹军难以迅速攻取,但靠南一些的密县和登封接连被曹军攻破。南路曹军强攻临颍得手,比打新郑更加顺利,随后向叶县进发。
北路曹军来到登封之后,就遇上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对手少林寺。
明朝末年,少林寺与河南的其他豪门大户一样聚众自保,但是这些在后世被很多人捧上天的团练武装实则根本不堪一击。根本不需要李自成收拾他们,河南本地的绿林好汉就能教育他们,乱世不是那么好混的。1640年李自成冲出商洛山的时候,那些缙绅建立的坞堡团练已经基本死绝,只剩下刘洪起、李际遇等绿林出身的寨主。
李际遇的第一桶金就来自少林寺,据说他曾经是少林俗家弟子,还得过太极门真传,是个武林高手。他起初在嵩山中的玉寨立寨聚众,对于少林极其恭顺,对那些掌权的老和尚馈赠了丰厚的礼物,于是少林寺不再提防李际遇。突然有一天,李际遇趁和尚们上早课,带着大批甲士冲了进来。
李际遇大约是通过收编官军逃兵获得了盔甲,因此对少林武僧形成了降维打击。少林功夫再厉害,手上没有禅杖或者方便铲的时候,对穿盔甲的兵也没辙。实际上,少林寺当时最信得过的武器已经是鸟枪了。
正在上早课、没有护具和武器的和尚被李际遇大砍大杀一番,少林就此败落。从此之后,李际遇称霸嵩山一带。李自成重返河南之后,李际遇在闯军和官军之间首鼠两端,最终在李自成和孙传庭决战时,李际遇站对了队,虽然没有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但是向李自成通风报信提供了情报。
顺朝建立之后,因为清军入关没成功,李际遇也就没机会再次首鼠两端。李自成当然不能让他做嵩山土司,封他为登封伯,在京城给他盖了(也可能是抢了)一座大宅子,请他全家进京享福。当然,另一些话就不用明说了,不来的话,全家说不定另有安排。
李际遇不敢不从,毕竟这里是河南,不是云南,当土皇帝没前途,天下局势已经明朗,他这样的绿林好汉除了招安做大官还能有啥更好的出路。而李际遇的手下则绝大部分都留在了少室山附近,这些人瓜分了少林寺的土地和上面的佃户,或者成了农民,或者成了小地主,也就是大顺王朝最喜欢的基本盘。不管他们过去是不是闯军嫡系,他们现在的身份都决定了这是一帮既保守又忠君爱国的群体。
至于被李际遇放弃的少林寺,李自成考虑了一下,决定还给和尚。
李自成自己小时候就当过和尚,对秃驴们当然没有什么好感,但当皇帝的人自然不能像张天琳那样不喜欢和尚就洗劫寺庙,得权衡利弊。
老百姓活着太苦了,就算一时的均田免粮让他们日子好过一些,以后还是得苦。在这种情况下,难免找些精神寄托,难免寄希望于来世。和尚未必是什么好人,但也大部分是想正常生活的普通人,而他们的宗教则理论体系完善,且与中华本土的传统融合极深。历代王朝的统治者熟悉他们,积累了大量管束他们的经验。在这个时代,老百姓信教拜神是必然的事情,信佛已经是最好控制的了。如果把和尚全都干掉了,难道给白莲教甚至天主教腾地方吗?
所以,大顺官府又把在战争中逃散的少林和尚们找回来了,鼓励地方缙绅大户出钱修缮少林寺。已经分掉的土地当然不可能交给少林寺,少林寺只分到了一些崎岖贫瘠的边角土地,靠着传入的美洲作物,凑合种点土豆、番薯、南瓜什么的。
但是二百多年过去,少林寺又起来了。
顺朝的佛寺没有免税特权,这让少林寺无法靠投献挂靠土地避税来积累财富,但少林寺毕竟是一千多年的坐地户,只要没彻底毁灭,就有办法再起。少林作为知名古刹,香火钱和各种宗教服务的收入很高,不会像麻城芝佛院那么窘迫。而论起商业头脑,名山大寺的和尚往往都强于普通地主。很快,少林寺开始恢复之前做过的生意,先从木材、薪炭这样主要靠劳动吃饭的小本经营开始,渐及药材、茶叶的小规模贩售。接下来,就是需要更多本金的磨坊、油坊,直到旅店、饭庄、药铺、医馆、当铺乃至钱庄,不到一百年的光景,少林就又光鲜体面了起来。
既然有钱,还经营当铺、钱庄,那么放高利贷的生意自然也就恢复了,大顺朝虽然限制高利贷,但早在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既然开始放高利贷了,土地兼并当然也就回来了,少林又有了自己的庄园。虽然不像过去那样有官方封赐的土地,还为了避税需要弄各种乱七八糟的复杂手段挂靠,但至少在登封县又成了首屈一指的大地主。
当曹军打到登封县,登封县的大户当然也和明末一样结寨自保,实力最强又地势险要的少林寺成了这些人汇聚的地方。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少林闭门不纳。
此时的少林方丈是湛谟大师,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年轻时是著名拳师,而且同时还是著名的医生,经常给附近的村民免费看诊,活人无数。老和尚活了快一个世纪,什么不明白。少林寺靠武术结交名流,靠医术争取民心,靠佛法获得超然地位,造反的事是绝对不敢沾惹的,但和反贼打仗的事更不会沾惹。曹军要均田,就让他们均,不就是地吗,给他们;当铺、钱庄要抄,那就让他们抄好了;要烧债券,都给他们,一张不留;直接索要金钱、粮食,也都给。这些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那些都不是少林立身的根本。
少林能否存续,就在那些掌握权力的人一念之间,而人家手握大权,凭什么让少林存在呢?凭的是少林作为本地最大的大户,能维持本地的稳定,不给官府找麻烦;凭的是少林有佛法能招揽信众,对抗“邪魔外道”,抵制会道门的扩张。只要少林作为登封第一大户的人脉还在,和尚们的光头都还留在脖子上,损失多少浮财都是无所谓的,少林不管吃多大的亏,都能再兴。反之,要是身为出家之人连这都勘不破,死抱着金银财宝不放,那下场只能比明末的时候更惨。
所以,这一次少林打定了主意绝不参与,官军也不得罪,曹军也不得罪。聚到少室山的民团很快一哄而散,曹军在登封县里抄了少林的田产、店铺,少林只作不知,山门紧闭,几乎不许任何和尚下山。仅有的例外是医僧,下山去县城维持少林的医馆。登封在官军手里的时候,少林医馆收容官军、民团的伤员,官军跑了之后,少林的医僧请求曹军不要为难官军伤员,对曹军伤员也一体救治。
少林等佛寺的和尚、中岳庙等道观的道士、嵩阳书院的儒生,还有几个本地的著名医生、带发的居士,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组织,宣布在官军和曹军的战斗中绝对中立,只管救死扶伤。保证不收留任何有战斗力的人员,只收留手无寸铁的伤病员。曹军的指挥官翟承续本身就信佛,再加上在登封待不长远,也不愿意和本地的地头蛇彻底翻脸。既然少林把当铺、钱庄、土地都交了,那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收治几个伤兵而已,也犯不上赶尽杀绝。
因为和尚出钱最多,所以这个组织的旗号是白旗上面一个红色的“”,被称为“万字会”,与同一年成立的红十字会,成了东西方两大国际人道主义机构。
翟承续在密县、登封杀人不多,迅速从本地大户手上筹措了一批钱粮就向西进发,抵达了白沙镇。
白沙镇旁有一片无名荒坟,220年前,李自成与孙传庭决战于汝州,刘宗敏引轻骑至白沙镇,断明军粮道。明军闻讯撤退打通粮道,然后撤退就变成了溃逃,一路上被闯军追杀,又自相践踏,死者数万,尸首枕藉,于是留下了白沙镇附近这片如今已经快要湮灭无存的坟冢。
二百余年沧桑变幻,当年的闯军如今成了官军,但白沙镇的这条道路尚未受到工业化冲击,还是旧时模样。翟承续倒没时间怀古感伤,他过白沙镇而不入,勒索了一批粮食后,兵发龙门关,直取洛阳。
出乎翟承续意料的是,洛阳竟然开城投降了。河南府尹涕泗横流地说自己被华存裕这孙子坑了,洛阳守军净是华存裕淘汰下来不要的残次品,听说曹军来了就一股脑地跑去黄河对岸了,自己不投降还能怎么办。官场奋斗这么多年才混成四品,这下可全完了。
翟承续没心情理会这家伙的前途,让离开着手搜集洛阳存粮,却只从一些囤积居奇的粮行和本地缙绅大户的地窖搜罗到了粮食,官库仓储已经被搬空了。
此时的河南与明末赤地千里的情况大不相同,老百姓确实饱受欺压,可大部分还没被欺压到要死的份上,穷人姑且还吃得上高粱米加野菜的饭食,地主家则肯定有余粮,官府的仓库应该是相当充实的。
洛阳的常平仓本身就是河南府最大的地主,这个官督绅办的机构起初是负责在丰年收购粮食,灾年平价出售。但渐渐的,常平仓也开始作为一个主体兼并起土地来,拥有大量官佃户。眼下大顺还没烂透,灾年的时候,常平仓的确会相对平价地放粮,还是有维持治安的作用的,但是到了丰年,会加倍从农民身上剥回来。比如“丰年低价收粮”这事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往往是把购粮份额强行摊派给农民,敢不按规定价格卖粮,有的是办法整你。
可是现在,洛阳常平仓的存粮连账面数字的三十分之一都没有。翟承续大怒,把负责常平仓的官绅统统抓起来拷问,质问他们把粮食藏到哪去了。
鬼哭狼嚎的众人纷纷高呼冤枉,他们平时虽然也做假账,把粮食拿出去投机倒卖或者放高利贷,但七八成的存粮还是有的,这在大顺朝的官里已经算胆小的了。是前段时间华存裕说陕西情况紧急,需要粮食支援,把常平仓的绝大部分存粮装上火车运去了潼关,连钱都没给,只打了个条子。
翟承续感到情况不对,此时,密县已经被官军重新占领,翟承续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洛阳盆地了。
用洛阳这样的大城市来困敌,似乎很离谱,但仔细一想,军队的经费来自中枢拨款,而非地方财政,只要保证官军家属的安全,华存裕为什么要怕失陷城市?那当然是因为害怕遭到同僚群起弹劾,被中枢治罪。可是,如果华存裕有不被中枢治罪的办法,又当如何?
很快,一个消息传开了。南路曹军攻叶县不克,南下舞阳时中伏大败,主将蒯辅国战死,阵亡、溃散极多,另有数千人被俘,只有少数残部向西进入方城山中。
顺朝可没有“失陷宗藩”的罪名,至于失陷城市,连省城开封都被曹军攻占过,别处丢了又能如何?破罐子破摔吧。从最高层拿到了授权的华存裕已经没必要担心这种问题,打败曹威远,以前的事都能遮过去,要是打输了,自己最好别活着回去给皇上添麻烦。
翟承续在洛阳附近接连发动攻击,但是劫掠缙绅商贾所得的粮食只够维持所部军需,并无战略意义。现在曹军的主要野战力量受到重创,还东西两隔。华存裕沿着睢水、颍水、汝水、淮水四条河流进兵,夺回了大量农业区,曹军的处境立刻变得不妙起来。
这些对于只能算曹军同情者的李伟来说,倒也不算重要。毕竟封家在麻城的地位虽说比不上少林寺在登封的地位,却也已经到了连改朝换代都不用怕的地步,只要一时缩头挺过战乱,等天下太平了,照样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
李伟要忙活的,主要是自己的订婚宴,这可就无趣得很了。虽说从工厂里抽调了一个掌柜专门负责这件事,免去了李伟大部分麻烦,但还是有许多琐事要处理。
此时已是初冬,汉口的白天晴朗舒适,晚上可就有点冷了。订婚宴这天正赶上大风天,李伟加派了一倍的人手去负责迎宾,以及在停车场维持秩序。顺朝的主流文化对轿子不甚喜爱,有钱的成年男性出行以乘马车或骑马为主,所以高档酒楼旁边肯定要规划一片给客人停车的地方。要安排好活的牲口,可比后世的汽车停车场难管多了。本来酒楼的伙计就足可应付,但是今天客人太多,酒楼忙得团团转,而且还要考虑客人的尊卑次序,乃至谁与谁有亲、谁与谁有怨,这就得李伟派人帮忙了。
李西平的官不算很大,但六品官也绝对不能说小,再加上他是洋务派工厂主,交游十分广泛,他的儿子在汉口办订婚宴,官商两界来的人都不少。
高级官员不会亲自来,来赴宴的官场中人多为和李西平差不多的中层,以及高官的幕僚。此外还有有头有脸的商人和高级经理人,衙门里三班六房的首脑,几个驻军的军官,和尚道士,乃至本地帮会的头目。要安排好这些人的席次,那可是天大的难题。李伟一推六二五,一概交给手下的掌柜,反正他们都是老成练达之人,要是他们都能出错,换成李伟也好不了。
顺朝在很多地方刻意复古,但由于市民经济发展,商业气氛浓厚,又有很多新变化,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是理所当然,而如果从后世视角看则是宛如嫁接的四不像。比如李伟的聘礼居然还包括鹿皮和活的大雁,但订婚宴这种节目肯定不是周礼里面的。
杨安静没有在订婚宴上露面,这很正常,官家小姐出席这种场合才是稀罕事。但奇怪的是,男女双方的父母竟然都没来。
李伟的父母都在东北,没来也就罢了,杨安静一家都住在大冶,不过二百多里路程,不来可就有些奇怪了。人家倒是给了正当理由,说铁矿那边出了事故,走不开,但一个没有死人的普通事故会让杨安静的父母、祖父母忙到都无法参加孩子的订婚宴,让姑姑姑父代劳?连杨安静的舅舅何四友都特意从兴国州赶来了,兴国州的路途可比大冶县更远,同样住在大冶的李西平旧友赫赞臣也出席了。李伟到现在甚至都还没见过杨安静的父母。当然,杨安静也没见过李西平和封宁,而李西平、封宁与杨安静的父母早就相识,双方是朋友,在这个时代,这也不算不正常。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把订婚宴办完再说。李伟耐着性子走完了流程,送走了客人,感觉吃这一顿饭比打猎一天还累。
李伟打算回到厂里好好歇几天,不过第二天中午他就又活蹦乱跳了。现在汉口城外不远就有曹军活动,李伟没法出去野去,只能在厂里看书,着实憋闷。他倒不是不喜欢看书,但天天只看书不做别的可就要命了。
还好,到了第四天,李伟就顾不上憋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