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4节

“正说着他就来了。这就是纪先生。”会馆的门房对一个人说道。

顺朝把明朝在服饰上的各种繁缛规定大多废除了,但是在社会风俗层面,不同职业的人穿衣还是有所区别的。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管家之类的人物。

“纪先生,在下刘彭,久仰大名。”刘彭急忙上前和纪博闻见礼,又对门房说:“这位尊管,可否找间房舍,让我和纪先生说说话。”

刘彭和纪博闻被带到了一间偏房,有杂役送上茶来。虽然茶陈水温,但礼数是不缺的。刘彭说:“在下刘彭,是为大门槛做事的,拿着东家的钱,新开了一个小小的产业。苦于才疏学浅,没有高人指点,因此今日特来登门拜访,请纪先生勿嫌在下粗鄙,不吝赐教。”

纪博闻连连谦逊。刘彭取出一张纸来:“先生请过目。”纪博闻接过一看,是襄阳县衙户房颁发的一张税凭,这张税凭证明了刘彭经营一家书坊,照章纳税,合法经营。唯一奇怪的是,“掌柜”一栏写的是刘彭,“东家”一栏却是空的。不过纪博闻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只关心一件事:自己马上要有工作了。

果然,刘彭接下来提到,请纪博闻帮忙参谋科举时文类图书的出版,作为答谢,刘彭每月馈送他五两银子。

读书人受雇于商贾,理论上来说比做胥吏更丢人。但是理论上来说,纪博闻也没有被刘彭雇佣,只不过是刘彭写了些文章,请他指点斧正而已,至于那五两银子,不过是二人出于私交的礼物馈送罢了。

都穷成这样了,也甭讲究了,纪博闻欣然答允。现在纪氏叔侄俩身上的银钱加在一起不到三两,最多两个月就花没了,再不找工作就真得要饭了。

刘彭的东家当然就是皇帝了,到了襄京来,没有宫室营建,刘彭也不能闲着,皇帝指示他,经营一家书坊,既然要行新政、用新人、练新军,将来书籍和笔墨纸砚的需求一定不会小。办个书坊既能赚钱,又能提供方便,顺便也考验一下刘彭的本领。

借助聘请编校人员,也可以把襄京的无业读书人都收拢过来,省得以后要用人的时候还得现找。读书人求职是不会像农闲时进城打短工的农民那样去牙行的,一定是通过同乡引荐。所以刘彭拜访了襄京的各处同乡会馆,就把这些人基本搜罗齐了。其中有一些人懂得实务工作可以做幕僚,像纪博闻这样除了文章写得好之外没有别的技能的人也有用处。

一来书坊的确需要这样的编辑,科举的参考书是书坊最大的利润来源。二来官府总归也需要人写公文。三来能考中功名的绝不会是笨人,真的需要把他们派到别的岗位时,他们的学习能力也不会太差。四来这些人流散在外面,本来就是不安定因素,读过书的人要是走向朝廷的对立面,破坏力肯定超过绝大部分普通百姓。就算是收买他们,一个月五两银子也不算贵,皇上养条猎狗花的钱都比这多得多。远的地方皇上管不了,但至少在襄京周边,所有读书人都得入君王彀中。

襄京的读书人前途一片光明,崖州的读书人心情可就不那么美丽了。

像魏本福这样的陈年秀才,早就没有进学之心,唯一的理想就是钱,可现在,这唯一的理想也破灭了。

“这个李西平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美国商船遇难的事情快班一点都不知道!”魏本福十分愤怒,因为李西平的一封报告,他的生意全毁了。

李西平从三亚回来之后,写了一封报告,一式两份,同时呈递给州牧和府城的修纪司衙门。既不提自己侦查三亚的事,也隐去了和金丽泽有关的部分,只说接到老百姓举报,这里有一个贩卖人口的走私港。

魏本福和曾思,其实就是崖州最大的人贩子,崖州其实还并没有到人力资源饱和的地步,但是毕竟近水楼台,从这里买人卖人成本比较低。再说哪个地方都有穷得活不下去的人,“货”永远不会缺。

魏曾二人还有一桩独门生意,那就是贩卖山里的黎人。

顺朝对于改土归流一事非常重视,财政又充裕,因此对于海南的改土归流下了很大力气。海南岛上原本有十三个州县,除了南渡江上游的定安县,其他十二个州县绕着海岸线围成一个圈,中间的内陆地区是黎区。顺朝这二百年来,在内陆陆续设立了屯昌、白沙、琼中、乐东、保亭五县,黎区只剩下零星小片。

与后世的民族概念不同,现在和“黎人”对应的概念不是“汉人”,而是“民人”。

就拿海南岛上临高县的居民来说,他们中很多人使用的方言临高话其实是一种壮语。但他们和那些使用闽语琼文区方言的县民一样,都是官府的编户齐民,受一样的管辖,一样地交税纳粮、参加科举。所以,不论是说临高话的还是说福建话的,都一样是民人。

而黎人则是指那些受土巡检管辖的,不直接与官府发生接触的居民。

顺朝继承明朝的制度,有巡检司之制,巡检是九品武官。一个巡检司管辖的范围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一个乡镇,分为两种:一种是设在流官管辖的民籍地区,担任巡检的都是吏政府委派的官员,或者由典史之类的未入流官员升任,或者由军队退下来的军官转任,相当于县衙门的派出机构。另一种则是土司,理论上也是朝廷委任,实际上是当地头人世袭。土巡检辖区内的人口不受官府管辖,亦不交税纳粮,土司怎么对待他们治下的百姓,一般情况下朝廷也不管。

顺朝能提供的经费、管理人员、驻军的数量不仅远胜明朝,也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强得多,更少了清初在西南的血战,经过二百年的改土归流,在原明朝两直隶十三布政使司的范围内,已经不存在县级以上的土司了,但还是保留了大量的土巡检司。

很多土巡检司并不是顺廷没有能力将之改土归流,而是没有必要,就以琼州的情况来说,有这些土巡检司存在,那么最大的差异就是土司管辖下的黎人,或者叫“土人”,与民人的差别。土司对待百姓暴虐的时候,官府就可以出来当青天大老爷收买人心,而如果民人不堪租税压迫,也能逃入那些统治相对温和的土司的辖区。民人和土人的利益诉求不一样,就不会联合起来反抗,说黎语的民人反而会和说汉语的民人更亲近,因为他们的利益一致,需要一起抗捐抗粮。如果土司里能再出现努尔哈赤那样的人物,那就说明整个琼州军制败坏、民不聊生,土司问题也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土巡检创收的方式有限,还要受到民人商人的盘剥,于是就有人想出了致富的办法。几个土巡检、一些土匪,还有魏本福、曾思这样的崖州本地恶霸,一起构成了一个贩卖人口的体系,将黎区的人口往三亚卖。

因为最好的耕地在之前改土归流的时候都让官府分给民籍了,所以黎区很早就面临人多地少的问题,土巡检们觉得这是一举两得,把山寨中那些和自己关系不好的人全都卖了,既赚了钱,又稳固自己的统治。

李西平这份报告一送上去,崖州牧如临大敌,立刻下令快班彻查人口贩卖一事,快班的秦班头也突然不病了,天天带着衙役在县内到处奔走,顺便到处吃白食、勒索银钱。魏本福和曾思的生意只能暂停。

被魏本福叫来商量的严起朝说:“这位李大人因为广州的军功得官,恐怕是汀国公一系吧。”魏本福说:“就算是汀国公一系,也不能胆子这么大吧,益国公家百年的产业,他一个九品芝麻官就想端了?”

还是曾思比较理智:“魏兄,你我和益国公有何干系?在益国公看来,我们和三亚码头上那些开客栈的、扛大包的又有何分别?我们就别为公爵大人担忧了,崖州的事我们都管不了。就算是九品芝麻官,那也是个官,人家好歹是个芝麻,咱们俩就是两块麸子,早晚是喂猪的命。现在咱俩的目标就是奋斗到荞麦皮,起码还能用来填枕头。”

曾思这话过于直白,但道理是没错的。严起朝也说:“这个李西平肯定不会平白无故与我们为难,定是受人指使。不管是谁,只要能指使他,那就肯定不是我们对付得了的。这些年来,郝家在三亚只是坐地收钱而已。自打高宗皇帝宾天,郝家就已经不得宠了,近年来崖州乃至整个琼州的官吏不断换人,换上来的多为汀国公一系,益国公可有动静?”

魏本福说:“你们的意思是?”曾思说:“对于那些达官贵人来说,我们就如同草芥一般,那么风行草偃,又有什么可说的。”

第二十三章 军事天才

“请我吃饭?总不能还是因为卫氏的事吧?”李西平疑惑地说。

马德佑和张万全对视了一下,张万全说:“您是朝廷命官,魏秀才设宴请您,总不至于有什么歹意,究竟他意欲如何,您去了也就知道了。”

李西平思考了一下,觉得马德佑和张万全总不至于坑自己。和这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了,他知道这俩老头都是那种树叶掉了也怕砸脑袋的性格,而且都有儿女孙辈,一定会选最安全的事做,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既然他们都觉得没危险,那应该确实是没危险。

实际上也是的确不可能有什么危险,李西平官再小也是皇帝钦点恩官,谁敢把他弄死了,结果就是吏政府和刑政府一起组团派人来查。除非整个崖州的官场一起欺瞒,证明他是自然死亡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在目前的崖州,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李西平刚刚举报了一个走私港就“病故”,朝廷的人也不是傻子,还是会来查。虽说官官相护,但不是所有的官利益都一致,不少人巴不得查处几个小官刷功勋。

因此,就算要弄死李西平,也得用更高级的方式,起码也是让他社会性死亡,而不可能是用鸿门宴。

三天后,李西平带着马张二吏欣然赴宴,同席者七人:魏本福、魏伯焘、魏仲恺、曾思、严起朝、佟光、佟大仓。

李西平还是第一次见到佟家父子。佟光是屠户出身,李西平本以为他应该是那种满脸横肉、一脑门子油光的形象,但是今日一见,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佟光五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小,留着山羊胡子,相貌看起来很是温和,身穿一件打理得很干净的蓝布袍子,看起来倒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佟大仓是个毫无特点的高大青年人,脸上写着“庄稼汉”三个字,一般都会被人自动忽略。

人有见面之情,虽然魏家和佟家两拨人之前掐得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他们十个人在酒桌上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磨叽了半天。

崖州是边陲小州,也不算富裕,生活享受和广州这样的世界级大城市是比不了的。而且顺朝对禁奢令执行得很严,虽然官员私底下照样大吃大喝,但是贸然宴请一个不熟的官员,上来就直接肉山酒海还是不妥的。因此,这顿饭就十个菜,以鱼虾鳖蟹这些在崖州常见的东西为主。

又磨蹭了好一阵,魏本福这才说出了本意:

“我家这点琐事,劳烦修正费心了。虽说我弟弟不在了,但弟妹也是我侄女的娘,我们是一家人。之前和弟妹闹了些误会,我这个做大伯的,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弟妹对我有看法,那我不再掺和她们小家的事情便是。”

佟大仓重重地“哼”了一声,佟光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佟光说:“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我们小老百姓,本是不敢与秀才相公相争的,秀才公非要步步进逼,我们也不能打不伸手骂不还口。既然如今秀才公愿意放我们一马,那么昔日之事也就一笔勾销。”

佟光这话里有骨头,但魏本福是一点都不在意。与卫氏争夺土地的事情,他现在想来着实后悔,实在是土财主心性发作,什么小利都贪,结果碰上了李西平这么个不正常的官,还有佟光这个软硬不吃的舅舅,惹出来好大的麻烦,把许多旧事都牵连出来了。魏本福现在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风波。李西平是谁的人?他来搅和三亚的生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西平这种级别的人不过是马前卒罢了,他肯定不可能铲掉三亚,就算是他的后台,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本事。但是,魏本福、曾思、严起朝他们三个也同样是马前卒,而且是比李西平级别更低的马前卒,李西平的后台就算铲不掉三亚,收拾几个边缘人物当替罪羊还是很轻松的,而他们这些崖州的地头蛇正是首当其冲。

李西平解答不了他们的疑惑,因为李西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番敷衍之后,严起朝代状告佟大仓的长工写了解状,让他们到州衙撤诉。曾思又把小舅子吴老二叫出来,让他给李西平赔罪。至于那些告魏本福是学霸的读书人,就不是在这个饭桌上能解决的了。

李西平并不知道魏本福、曾思、严起朝三人和三亚港的牵连有多深,所以对于他们突然来求和这个举动不太理解。但是由他们今天的表现反推,自己应该是做了什么威胁到他们的事情了。

李西平估计,他们应该是和三亚港有生意往来的。仔细一想,魏本福和严起朝也还罢了,曾思作为码头工人的把头,若是和三亚没有关系,反倒奇怪了。

至于这三头蒜到底想要什么,李西平并不在乎,他可没打算在崖州当一辈子官。这封揭露三亚港走私的报告一上,他要么指日高升,要么亡命天涯,所以这些三亚的土豪爱怎么折腾就随他们去吧。宴席之上,不管魏、曾、严三人如何套话,李西平只是嗯嗯啊啊。酒足饭饱之后,李西平抹嘴便走,留下魏本福等人咬牙切齿。

“魏兄,这家伙城府太深,一点口风都不露,咱们要不要换个办法?”曾思说道。他哪里知道,李西平哪有什么城府,无非是啥也不知道,又什么都不怕罢了。

魏本福说:“按理说,他的文疏递上去,定然引起轩然大波,府城的尤先生应该赶快联络我们才对,可这么久了,尤先生毫无动静。唉,可惜去一趟府城,一来一回实在太慢了,否则我们应该派个人去府城联络才是。”

严起朝说:“依小弟看,还是得去府城,我亲自去一趟。二位兄长这边,就先和李西平敷衍着,不要得罪。若是府城那边不理会我们,我们真的被当了弃子,再跳船不迟。”

琼州府城的尤先生不理会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但这就不是他们这种级别能了解的了。

李西平和马张二吏正往修正司衙门走,一个衙役一路小跑迎面奔来:“李修正,可找到您了,州牧请您速到州衙议事。”

李西平不敢怠慢,急忙赶奔州衙。进了二堂,见里面已经有五个官在等着了,乃是州牧、同知、判官、递运使、河泊使。

州牧、同知、判官是崖州的一二三把手,递运使在明朝是负责押送囚犯的,到了顺朝,只要和运输有关的事都归他负责。河泊使原本是收渔税的,现在只要和水有关系就归他管。

在场五人级别最低的也是八品官,李西平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州牧许乃邦打量了李西平一下,见他上班时间不穿官服,身上还有酒气,心中先有三分不满,若是平时,少不了要申斥他一番。但现在也不好说什么,还了个礼,请他落座。

河泊使吕渭滨说:“刚刚接到藤桥巡检司告急文书,陵水县已经被英夷攻破,有夷船窥探藤桥,恐怕不日就将进攻。”

李西平颇为震惊,英国人居然打到海南来了?中学课本上可没这段啊。

废话,中学课本上还没有德明皇帝呢。

现在的大顺朝廷,既不主动向英军进攻,也不和英军谈和,持续的战争固然令浙江、江苏沿海绅商百姓深受其害,可这和皇上有什么关系呢?皇上在襄京,依然有人有兵有钱有粮,英国人攻略沿海,动摇不了大顺的根基。

英国人此时有点懵,他们本以为,切断了大顺京城的粮食供给,大顺皇帝一定会和谈的,可是没想到大顺皇帝直接搬家了,而且据说还在陆陆续续将一些政府部门调到陪都去。

英国人之所以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以战迫和,让大顺开口通商,获得各种经济、司法、宗教的特权,如果大顺朝廷不和他们谈判,他们光是占据舟山抢劫又有什么用。

因此,英军决定扩大战争。鉴于顺军水师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英军一分为四,一部分留在舟山,继续袭击浙江、江苏沿海,另外三部分分别向北、东、南三个方向进攻。

北路英军首先攻陷了海州。经过浙东大瘟疫,英军的军纪越发地坏了,他们在海州大肆劫掠。有数百老百姓躲进了海州修正司衙门避难,但是抢劫的兵痞们根本不给上帝面子,冲进教堂大肆奸淫掳掠。

英军士兵惊奇地发现,这座教堂竟然和一座偶像崇拜的异教庙宇合用一幢建筑。一群喝大了的士兵决定,把这个异教神像拖出来砸碎,把庙烧了。当然,因为教堂和庙本来就在同一建筑内,他们顺便把教堂也烧了。

德明皇帝得知这件事,心里实在是美,这些英国左良玉真是帮了大忙了。

海州惨案有两个巨大的政治意义。其一,英军就算不认得中国化了的圣母像,也该认得十字架,但他们依然血洗教堂,证明他们根本不信上帝,这就把国内拜上帝教的信徒和英国人做了切割。

其二,那位和圣母玛利亚合署办公的神仙,是海州城隍袁时中。

1642年,皇太极派自己的哥哥阿巴泰统兵入关劫掠,临行前嘱咐阿巴泰:“如果你遇到流寇,要对他们说,大清知道你们是被明朝的暴政逼反的,大清也是为了推翻明朝来的。一定要和颜悦色地和流寇说话,严格约束士卒,千万不要误杀流寇,不要得罪他们。如果他们要派使者来见我,或者写信给我,一定要送到我这里。”

果然,阿巴泰在海州附近遇到了一支农民军袁时中率领的小袁营。

阿巴泰固然遵照皇太极的安排,对袁时中很客气,但袁时中还是像听到黑藤太君谈大东亚共荣一样暴怒了。他率领小袁营将清军围困在海州,一番猛攻,打得清军浮海逃窜,解救了大批被掳百姓,并给这些百姓发放路费,让他们回家。

虽然袁时中只是打退了一支孤军深入的清军偏师而已,连阿巴泰都没见到,然而在这个清军六度入塞劫掠,如入无人之境的时候,一支正在被明军围剿的“流寇”却能抗清获胜,解救百姓,其政治意义是非常巨大的。

后来李自成和袁时中反目为仇,袁时中被杀。再后来李自成坐了江山,袁时中的形象也和罗汝才一样,经过了重新塑造。

虽然当年袁时中和李自成的矛盾很大程度上在于袁时中不愿做李自成的部下,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是这件事也不好公开张扬。

因此公开说法是,袁时中被贪官污吏逼反,但一直认为招安抗清才是正途,而李自成认为,大明是仅次于大清的天下第二大祸害,如果招安做官军,只会像卢象一样被坑死,两人因此失和。最终,明朝官府给袁时中许下了很多诺言,欺骗袁时中进攻闯军,但是又不给袁时中丝毫支援,这才导致袁时中被杀。

至今在大顺朝的戏曲、评书中,都可以说“永昌皇爷错杀袁时中”,袁时中这个人除了政治理念和李自成不同,也确实无可指摘,军纪比李自成还好,又是第一位抗清获胜的农民军领袖,如果非要抹黑他,也塞不住海州百姓悠悠之口,而且顺军中还有不少是被收编的袁时中旧部。所以还不如干脆说杀错了,好歹还落个知错能改的名声。

李自成在平定江南之后,特意派遣官员到海州给袁时中立庙。海州百姓视袁时中为万家生佛,尊他为海州城隍,代代香火不绝。三十多年前,海州修正司衙门失火被焚,就借了城隍庙的一块地方。本来中国就有很多儒释道一体的三教寺,城隍庙里有圣母像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直到今天,让英国兵一把火全都烧了。一起被烧的还有当年李自成敕建袁时中庙、追封袁时中的圣旨。

经过二百年的民间传说演变,袁时中在民间的形象简直就是岳武穆转世。于是,这件事直接上升到了“英夷欲毁我中华之精神,令我亿兆人民,皆为臣虏。”“人民”这个词可不是现代才流行的,明朝人就常用这个词,意思和“百姓”差不多。

道光、咸丰肯定没胆子抢在孙中山前面喊“驱逐鞑虏”的口号,但是德明帝敢。顺朝合法性来源的两大支柱就是“剿兵安民”和“收复辽东”,现在“剿兵安民”是不行了,“驱逐英夷”还不得大喊特喊。

海州惨案在顺朝士林中掀起了一波新的反英浪潮,那些反对继续打下去、反对练新军、反对买法国武器的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了。现在皇上不管做什么,只要和抗英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就没人敢反对,谁敢反对,皇上不用开口,其他人直接群起而攻之,用“汉奸”的帽子压死你。

北路英军丝毫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们继续北上,又洗劫了胶州。但是在威海,他们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顺军水师仅剩的主力龟缩在威海、天津、旅顺等港口内不敢出动。威海军港作为拱卫京师的险关要隘,原本就防御坚固,现在更是集结了顺朝的两万陆军。顺朝的人力资源简直是无穷无尽,整个刘公岛被修成了一个大要塞,岸上也密密麻到处是炮台碉堡。水师战船停在港中,作为移动炮台。

从英军的角度来说,这些满满的17世纪荷兰棱堡风格的要塞水平很低,但是这个数量实在是太惊人了。而且英军在海州和胶州的暴行已经传到了这里,平素被贪官污吏欺压的老百姓对卫国没多大兴趣,但是对于保家还是有极高的热情的,各个村庄都在修筑围墙,操练乡勇。这种训练程度的民兵当然不可能战胜英军,却足以给英军获取补给带来很大的困难。英国士兵们也有点发怵了,照这种打法,英军就算个个以一当十,真要打下威海,起码也得死一半的人。

经过顺朝官府的渲染,加上英军军纪确实越来越烂,英军在威海的名声已是建虏第二了,虽然就算是真建虏也不妨碍有人和他们合作,可那也得等他们真打下威海再说。

山东顺军是在自己家门口作战,背后是自己的家乡父老,就算他们过去经常吃东西不给钱、借东西不还、弄坏东西不赔,但是和杀人放火的外国强盗比起来,老百姓还是拿他们当自己人的。英军买得到的情报和物资,顺军都能容易得多地得到。顺军也需要靠近乎抓壮丁的方式来征民夫,但他们只要不把民夫饿死累死,就绝对不用担心民夫暴动,从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英军则不然,他们现在需要提防每一个中国人,每一个中国人都有可能是潜在的纵火者或者投毒者。虽然这种活动顺军总共也没做过几次,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种对中国商贩和民夫的提防大大分散了英军的精力。

别看英军头疼,威海的顺军更头疼,两万大军麇集在这里,打又不敢打,退又不能退,每天耗资无数,幸亏这是山东,若是偏远地区,光是这军费就能逼得节度使上吊。

以往不管遇到多难对付的敌手,顺军总不至于这样束手无策,但现在面对英军,水战绝无指望,陆战也只能靠人多炮多守着要塞。一旦陆军出战,就算能集结绝对优势的兵力,机动性又不如英军,在自己的根本重地反而被人牵着鼻子调动。一群承平年代生长起来的寻常将领,指挥着一支早就老朽的军队,面对这个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除了躲在要塞区死守,根本无计可施。

最终,英军还是没有进攻威海。顺军总不可能在每个城市都堆两万大军,弱点到处都是,英军又掉头南下,攻破了日照县。

但是,山东并没有舟山这样合适的基地,长山列岛太小,而且驻军这里有些冒险。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英国人确信这个庞大的东方帝国的确已经非常落后,无论是军事科技还是管理模式,和英国比起来都已经差了一个时代,但是现在的顺朝就如同一头迟钝的老象,人类可以从远处射杀它,但真要是被它逮住机会踩上一脚,也得变成肉饼。因此,北路英军最终选择在山东沿海破坏了一番之后就返回舟山。

而东路英军则攻下了济州和对马,来到了日本沿海。英国人认为,这将是逼迫大顺皇帝就范的突破口。英国人经过调查,认为大陆上的中国官员绝大部分是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僚,而且背后往往有庞大的家族,一旦他们负责防御的城市被攻破,他们通常会选择自杀来保证家族的地位。日本则不同,这里实行的依然是分封制,汉族官员和军队仅仅是象征性的存在,那些和族的诸侯中一定会有人像印度的土邦诸侯一样愿意和英国合作。

但是,英国人对于日本的了解还是不够,第一脚就踢到了铁板,他们选了萨摩藩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当年顺朝以琉球事对日本兴师问罪,萨摩岛津作为琉球事件的直接责任人,当然是被改易了,直接被转封到了东北去,只留下一万石的领地。

地跨萨摩、大隅、日向三国的岛津家的封地被一分为三,沃肥藩的伊东家因为倒戈得快,获得了日向一国,岛津家在日向的领地都划归伊东。大隅国则成立了大隅高山藩,从投靠伊达家的人中找个一个当年被岛津消灭的战国大名肝付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改姓肝付,出任藩主。

至于萨摩国,则被直接封给了伊达家的一个分支,也就是现在的萨州伊达家。

英军占领对马之后,派人联络九州诸藩。但是,并没有出现英国人预想中的情况,各藩婉拒也好,强硬也罢,没有一个愿意和英国人合作。萨摩藩主伊达村宗更是直接毁书斩使,将英军的两个使者一个砍了头,一个割掉耳鼻赶走,告诉英国人有本事到鹿儿岛来,没你好果子吃。

倒不是九州大名们对大顺真的多么忠诚,只是现在时局未明,而且他们对英国人的了解非常有限。原来的日本德川幕府尽管锁国,还允许荷兰人来贸易,学“兰学”,后来大顺来了,南拒英荷西葡,北挡俄国,除了中国人、朝鲜人、越南人,谁也不准来日本贸易,这些日本大名从小到大就只知道大顺强大。现在他们看到的,是英军不过消灭了对马的二百顺军,至于广州、宁波的事情,反正他们没看见,只是听说英军攻下这些地方然后被顺军赶走了。因此各藩主认为,英国人估计也就是水师厉害,陆战还是打不过大顺的,所以他们最多也就是骑墙,怎么可能真的倒戈。

日本的德川幕府可以说把分封制玩到了极致,这套幕藩体制严密到顺朝根本什么都不敢改,生怕打破平衡,所以除了德川幕府变成伊达国王,剩下的基本都是换汤不换药,大名还是大名,武士还是武士,伊达家对诸藩的控制还是很严的。一般的大名纵然想反,也没这个能耐。

至于伊达村宗,这老爷子刚刚过完八十四岁大寿,他不仅熬死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连孙子都熬死了,现在萨摩藩的继承人是他的嫡长曾孙,正在京师国子监读书,这位未来藩主的母亲正在江户做人质。眼下日本王无子,正在准备从分家迎入养子,伊达村宗的曾孙大有指望。在这种时候投靠英国人,他疯了吗?

对此一无所知的英国人决定杀鸡儆猴,“让伊达村宗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英军直接将舰队开入了鹿儿岛湾,占领樱岛,并炮击鹿儿岛城,八百米开外,一炮(也可能是很多炮)轰塌了鹿儿岛城的天守阁,把伊达村宗砸死在废墟里。整个过程中,萨摩武士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并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这些和顺朝官军都有巨大差距的本地藩军与16世纪丰臣秀吉时代的军队比起来都没什么长进,甚至还因为承平日久而更弱了,给英军造成的损失非常有限。大隅的肝付家派出援军渡海来救,大部分船只半路上就被英军的炮火击沉或驱散,最后只有一百多人登上樱岛,在一个连的英军的攻击下立刻全军覆没。

和在海州时一样,英国人的做法又一次适得其反了。萨摩藩的家臣们竟然又组织了一次渡海攻击,试图夺回樱岛,以雪藩主阵亡自己却活着的耻辱。结果当然是和大隅军的攻击一样,大部分普通人在炮火下逃散,少部分肯做英雄的发动自杀式攻击,海面上满是碎木浮尸,英国人只有一艘船被火攻船破坏。但是,这种攻击让英军指挥官们对此战的战略产生了疑惑,顺朝官军中有人敢抱着炸药包和英国人同归于尽也就罢了,为什么日本人也这么积极地作战?

这时,济州和对马传来消息,这两个地方都出事了。

济州岛的面积有两万七千余顷,岛上还有山地、溶洞,英军当然不可能全面占领这里,他们只是占领了沿海的城市,摧毁了顺朝在这里的统治机构。大量逃散的散兵游勇躲入了岛中央的山地,与山中的乡绅、山民会合,还有几个巡检司依然存在。

在舟山岛,英军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但是舟山岛的面积不到济州岛的三分之一,又是英军的大本营,驻军众多,因此舟山的山地顺军也就是搞放冷铳冷箭、往井水里倒大粪、纵火之类的破坏行动,顶多袭击英军的勘探队。而在济州岛,英军主力离开之后,山中的顺军残部和乡勇相对于留守济州码头的英军有巨大的人力优势,于是他们聚集起来,直接围攻码头。英军仗着火力优势,又有海军支援,还能守得住,但也无力反击。

在对马,留守对马的英军直接遭到了顺军主力的反攻,驻守釜山的朝鲜权将军所部,联合九州岛西北部的黑田、锅岛、有马、立花等大名一同出兵,渡海攻击对马。留守的英国海军船只不多,光顾着防范朝鲜的顺军主力,没想到趁着他们在海峡上拦截渡海顺军时,日本藩军以壹岐岛为跳板,成功登陆了对马。留守栈原城的英军只有一个连,但栈原城自从被顺军占领之后,也修成了一座按照17世纪的标准非常坚固的要塞,日本藩军还是打不下来。一阵猛攻打得守城英军伤亡过半,击溃了朝鲜顺军的英军战舰也回来了,藩军只能仓促撤离。

经过这一连串的战斗,英军损失了一百多人,决定暂时放弃日本。其实如果他们多坚持坚持,再来几次炮击鹿儿岛这样的事件,大名中就该有人和他们暗通款曲了。大顺一直严禁任何外国人与朝鲜、日本、安南、琉球四国接触,安南因为孤悬南方,实在是管不了,但是在鸦片战争之前,的确没有一艘欧洲船只胆敢通过台湾海峡,因此英国对于日本的了解少之又少,初战不利之后,他们还是选择了保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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