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16节

这份犒赏里有猫腻,李西平当然是知道的。大顺见识过明末武将喝兵血喝到大家同归于尽的教训,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比较小心,一般来说,不会直接从士兵嘴里抠钱,而是用吃空饷、虚报价格之类的方式,大家一起分朝廷给的经费,士兵拿到的东西还是够数的,只不过质量会差一点。

所有经办人员都从士兵的伙食费里拿了一份好处,李西平也有一份,只不过他还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很有负罪感,转手捐给修道院了。顺朝给官员的待遇不低,李西平这种九品官月俸二十两,赶得上很多老百姓一年的收入,他一个光棍汉,只要不嫖、不赌、不抽大烟、不投资,根本花不完。

这就是明末农民战争的胜利成果,让官僚们变得更理智,可持续贪污。不过现在看来,这点成果也要保不住了。

李西平转这一圈下来,发现酒是劣酒,肉里有很多猪皮、下水,米也是陈米,不过他决定把这些都忽略,毕竟全都没馊没臭,都能吃,而且不至于把人吃得蹲在马桶上起不来。质量差可以不管,可数量不足这个就绝不能忍了,这种只要长着眼睛就能一眼看出来的克扣,不是吃饱了撑的找事吗。

崖州也没多大,陈报本很快就被找来了。李西平什么也不问,直接喝道:“打他十棍!”

陈报本叫道:“修正!下吏冤枉,不曾克减酒肉!”李西平说:“你冤枉什么?你有核对酒肉数目之责,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是你的错。打!”

李西平这也不算强词夺理,就算克扣酒肉的不是陈报本,他没发现酒肉少了,没对李西平报告,也是他的责任。对于陈三恪、赖美玉这样的乡绅,尽管大顺律规定战争期间最高军事指挥官有权把他们拖出去打军棍甚至杀头,但跟他们谈法律,那就是你不懂法了。而对于陈报本这种低级小吏,级别比他高得多的李西平当然是“执法如山”。

十棍打罢,陈报本屁股上全都是血,哀嚎不已。其实他伤得并不重,打军棍的也是州衙的衙役,和他都是熟人,怎么可能真打,擦破点皮肉,弄些血出来,给老爷一个台阶罢了。陈报本甚至一点不怨李西平,赖美玉是乡绅,既然他闹了起来,那势必要给他一个交代,李修正打我十军棍就糊弄过去了,这是爱护我啊,总比彻查克扣物资问题好得多吧。

李西平一挥手:“抬回去养伤吧。”其实陈报本现在自己能走,但还是装出一副被打成粉末性骨折的样子,趴在担架上让人抬回城里去了。李西平对赖美玉说:“此事我也不知就里,眼下无暇细查,且等打完仗回来再说。被克扣酒肉的兄弟,每人加赏二十文钱,赖乡长的弟兄们被克扣得多,赏三十文。”

本来州衙赏的酒肉也没多少,李西平用这个数额赔偿,已经给得很高了。赖美玉当然知道李西平在糊弄自己,但是,能被官老爷认认真真地糊弄,已经体现出他乡绅身份的优越性了。李西平承认官府有问题,就算不是贪赃,最起码也是失误,既惩罚了责任人又赔了钱,这已经是这个年代老百姓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要不是仗着现在打仗,需要老百姓卖命,多半连这点最起码的公平都没有。赖美玉估计这事等打完仗也不可能查,肯定就这么不了了之,但还是说:“修正断得公平,在下没有异议。”

李西平想的却是:英国人都快要进崖州境内了,你们还在纠结几瓶酒、几块肉这点破事?赶快把这事糊弄过去,藤桥那边等着救命呢。

不过李西平也知道,他可以怪陈三恪、赖美玉、陈报本这些人不识大体,却不能怪那些乡勇,官府从来也没拿他们当成国家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但现在保家卫国,他们还是来了,钱米酒肉再不给足,人家凭什么?就凭爱国热情?他们爱大顺,大顺爱他们吗?

衙役们给乡勇当场分发赏钱,这个时候就得直接发钱才能稳定军心,记账是不顶用的。想当年李自成打太原时,太原城内的明军就被要求“先杀贼,再领赏”,于是人家直接开了城门迎闯王。

发给士兵的都是当十钱,就从这些铜钱上看,大顺着实还能蹦哒不少年。这种大铜钱明明只有两个一文的铜钱那么重,但顺朝官府就说它值十文,老百姓也真信它值十文,用它交税或者行贿,官府也接受。虽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玩意毕竟是铜的,本身有价值,离发真正的信用货币差得远,但是大顺朝廷的信用能顶八文钱,这已经比那些滥发纸币之后管杀不管埋的政权强太多了。

总算把这些事情折腾完,都快中午了。孔义正表示,要不让大家吃完午饭再走吧,要是现在出发,到饭点的时候正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李西平已经事先找了几个驿丞做过了解,顺朝驿站系统非常完善,即便是在这个天涯海角,也保持着十五里一驿的格局,从崖州到藤桥,中间有九个驿站,都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存粮不足,不过可以供应饮水、木柴和住处。道路也定期维护,尽管只是一条破土路,好歹在晴天还是能让炮车和粮车正常通过的。

李西平估算过,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正常状态下一个时辰可以走十里路,但现在离午饭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了,走到下一个驿站就过了饭点。到了驿站,还得把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有驿站的人员接应,不需要砍柴挑水,也得花不少时间。而且驿站的清水和干柴到底够不够,李西平也是存疑的,他没有实际看过,光相信报告有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这些士兵平时可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现在是去打仗,纵然他们并不知道英国人的厉害,不像李西平这样一开始就认定是送死,还是很难保证士气。所以李西平觉得,只要有条件,一天三顿米饭咸菜还是要尽量保证的。其实要是一天两顿饭,饭里掺一半番薯,这些士兵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不过李西平还是会下意识地把伙食的底线估计得过高。

李西平刚刚犹豫了没多一会儿,就不需要纠结了。一名衙役跑了过来:“李修正,州牧请您快回衙开会,曹班头也一起去。”

得,就这封建衙门的办事效率,估计开完会天也黑了。李西平对孔义正说:“让大伙回营房吧,吃饭,睡午觉。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孔义正乐呵呵地答应了,他也知道李西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本来也不想去藤桥,能拖一天是一天。

回到州衙,这回来开会的人可比上次多得多了。早上李西平出征的时候,城里的官都得来送行,这会儿正好就把他们都叫来了,从表情上来看,除了李西平,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书办模样的人说:“李修正,矿贼,啊不,矿工,暴动了。”

顺朝的官员在称呼这种底层反抗行为时很难,需要仔细斟酌用词。和李自成太像的,不能以“贼”呼之,免得有影射之意;但是毕竟他们也是官府,又不能说是“起义”。咒骂农民起义是影射大顺,赞颂农民起义还是影射大顺。好在中国话里称呼造反的词有的是,现在一般都用“起事”“暴动”“民变”一类的词。

据这个逃出来的书办说,矿山卫队抽走了一百三十人之后,矿上的守备力量大大削弱。矿山卫队的编制有三百多人,但是有一百多吃空饷的,所以出兵之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本来有人提议,给矿工放半天假,让他们理发、洗澡、修脚,再吃点好的,找个郎中给他们看看病。请几个腐儒来,和这些矿工谈判,先敷衍一阵,等矿山卫队回来再说。之所以有人提出这么“怂”的建议,是因为矿工的要求已经提了一个多月了。矿工们提了三件事。

第一,改善伙食。

第二,改善井下作业条件。

第三,被强行掳来的矿工,劳作三年就放走。

现在出了事,书办唯恐被当成替罪羊,也不替铁冶所的官隐瞒,把矿工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前两条也还罢了,第三条简直是匪夷所思,本来强行掳人进矿井已经是严重的违法犯罪了,现在矿工表示承认这种违法犯罪是合理的,甚至都没提工资的事,只要能活着出去就行,连这个要求都不同意?

理论上来说,矿工没有被强掳来的,就算是被人拐卖进来的,也会签一张借据,以打工还债的名义干活。要是不签,人家有的是办法让你签,就像三亚港那些“自愿”出国务工的人一样,打到你签为止。等你进了矿井,靠暴力让你借的钱,你还想靠打工还清?

要想招募去海外的华工,还能用钱诱骗穷人,毕竟底层老百姓谁也不知道美国、古巴、巴西到底是什么样,可矿山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穷人进去就是燃料,除非那种抱着必死决心,把自己卖给矿主,换钱让家人活命的人,谁也不会去。就算去造反,生还的概率也比下矿井大一些,只要没被官军当场打死,发配西域、黑龙江,还能活下几个。所以,很多时候矿山要招工只能靠暴力。

当说到第二条的具体条款时,李西平眼前一亮,矿工要求在矿井中采用铁质的支撑结构,并要求配备一台蒸汽排水机。现在靠人力排水,排水工作变成了对“犯错”矿工的处罚,几天干下来半个身子都被污水泡烂了。

李西平忍不住问道:“连矿工都听说过蒸汽机?”书办说:“高宗皇帝在位时法兰西国进贡蒸汽机一事,见于朝廷所发的《矿冶书》,只是此物需要烧煤,保养维修又甚是烦琐,远不如人力便宜便捷。听闻曾在北方煤矿试用,崖州少煤,素不用此物。”《矿冶书》是各种工矿书籍的汇编,大致相当于大顺朝廷发给铁冶所的工作指南。

李西平不禁心中暗叹,大顺终究还是和工业革命失之交臂。也对,他那个时空的日本也是本民族政权,学兰学又学得那么勤,还不是一样得等到遭遇黑船之后才改革。看来,指望消灭了清朝就能实现工业革命,确实不现实。

只不过,德川幕府1854年签了《神奈川条约》,1855年就搞出了安政改革,接下来又是文久改革、庆应改革。改革内容包括设立军校,从英国、法国、荷兰聘请教官,训练新军,建造军工厂、造船厂、钢铁厂,培养英语、法语、德语翻译,向英国、俄国派留学生,成立航运公司,等等。改了十几年,日本人发现留着幕府这帮旧统治者,改来改去都是治标不治本,于是倒幕,明治维新。

再看大清,1842年签《南京条约》,愣是等到京城都被人端了,1861年辛酉政变之后才开始洋务运动。

陷入泥潭不要紧,但是在泥潭里快乐地打滚可就是你的错了。

其实就连法国,现在也只是在矿山抽水和升降矿斗时普遍使用蒸汽机,棉纺织业和丝织业改用蒸汽机的只有大约四分之一,依然是以水力为主。如果现在就追,不见得来不及。

在顺朝,各种水力机械也很发达,水力磨坊、水力纺织、水力冶铁之类的东西并不少见,但最终还是没推广开。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水力机械用水往往会和灌溉用水发生冲突,在宋朝的时候这种事就不少见,由此引发械斗都很正常。随着人口的增长、环境的恶化,用水越来越紧张,这种矛盾也就越来越突出。故而在顺朝,各种水力机械虽然有,但多用于少数特别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的产业,应用并不广。

在涉及军备的武器制造、冶铁等行业,弄些水力锻锤、水力鼓风机什么的,没人敢说三道四,国防大于天,谁敢反对,立刻来几百儒生骂他是汉奸。但是水力纺织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农为国本,大运河都得给农田灌溉用水让路,何况纺织。那些“资本主义萌芽”得多硬的后台,才能同时拳打地主、脚踢农民,从这两个全中国最强大的阶级手上抢出水来?就算是李自成、皇太极也没这个本事。故而这些水力机械虽然一直没有消失,但也一直没有获得什么大发展。

州牧许乃邦想的却不是工业革命的问题,他说:“不对,你是矿上的书办,李修正管辖西洋事务,读的书中有这蒸汽机并不为奇,我读的书里却没有此物。”

同知、判官等人也表示他们没听说过蒸汽机。掌管盐、茶的批验使说他听说过盐场可以用蒸汽机提水,但是没见过。军学的学正说则他在广州战役的战报里看到过蒸汽火轮船,不知道用的是不是同一种机器。李西平心说,你看的战报多半是毛利明元从我这里问出来的。

不少人还没弄明白州牧为什么突然关心蒸汽机了,许乃邦捋着自己的胡子说道:“不妙,不妙,既然广东之地无人见过蒸汽机,我们这些做官的也只有廖廖数人听说过,矿工如何能轻易知晓?矿工之中恐怕有读过书的人。”

普通的矿工因为受不了压迫而反,对于官府来说并不难对付,可一旦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做领导核心,就难以对付了。还是拿明末的众反王来说,李自成是驿卒,高迎祥是马贩子,王嘉胤、张献忠当过兵,王自用做过和尚,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人,还有点灯子赵胜、闯塌天刘国能、混天星郭汝磐这些人,虽然只是乡下穷秀才,但是他们的知识也能给农民军带来很大的提升。到了后期,一个落魄举人牛金星,一个游方术士宋献策,加入闯军之后直接拉起了一整支官僚队伍。

矿工中是很容易找到曾经走南闯北的人的,但是蒸汽机是很罕见的东西,打工人级别的见多识广也不至于见过它。所以,矿工中非常有可能有一个读过书的人,而且能懂这种科举考试不考的知识,恐怕读的书还不少。有这样一个人做矿工的首领,矿工有可能在请愿时已经想好了造反的纲领,想要镇压这些矿工的难度必然大大增加。

书办接下来的描述证明了这一点。原本矿山卫队是秘密调走的,但是矿工们却似乎知道了此事。在头铁的铁冶副使直接连谈判都拒绝了之后,各处的矿工突然在同一时间暴动了,分散的监工和留守的矿山卫队一瞬间就被冲垮了,铁冶副使被杀,矿上的胥吏、监工、卫兵只逃出二十多人,铁冶所的工匠都被矿工扣押了。

“他妈的,姓赵的这王八蛋是在铁矿待的时间太长了,脑袋也变成铁的了吗?”军学学正骂道。这位其实才是真正的崖州唯一的武官,但他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而且左腿是假腿,所以之前讨论出兵的时候没人想起他。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铁冶副使这番操作,说他脑袋被驴踢了都是夸他,就算牵头驴来当这个官,也不会比他更差了。许乃邦十分不满地说:“州衙要矿山卫队出兵的时候,赵副使不是说矿上无事吗?”书办说:“赵副使一直想升铁冶正使,担心上报矿工请愿之事引上司责骂,下吏等人劝过好多次了,可赵副使始终不听。”

如果当时铁冶副使拒绝出兵,就会把矿工请愿和矿山卫队缺额两件事都暴露出来,他想转正肯定是没戏了。于是,他为了不让上级发现自己这里出事了,便打肿脸充胖子,明明防御力量不够,还是勉强出兵,而且超额出兵,结果真出大事了。

更可恨的是,如果他能听得进手下的意见,先用半天假期、几顿酒肉糊弄矿工,采用拖延战术,矿工也不见得直接暴动。据书办说,赵副使的理论依据是:“官府岂能与草民谈判,一旦开此先例,这等奸滑顽劣之辈,势必得寸进尺。”

当年米脂县的县太爷也觉得不能和李自成谈判,结果呢?人类从历史中所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记取历史教训。

这位赵副使固然蠢得离谱,但是历史上比他蠢而且官比他大的人着实不少。最起码,赵副使总比抢范文程老婆的多铎正常吧。

崖州众官都在埋怨铁冶副使太蠢,李西平倒不这么看。矿工都已经提出“只当三年奴隶”这么卑微的要求了,还得不到满足,今天不反,明天也得反。就像当年崇祯皇帝如果干得好,或许可以让李自成、张献忠不造反,但他能保证二十年后孙可望、李定国不反吗?

换个聪明的官去做铁冶使,顶多也就是保证他的任期内矿工不反罢了,根本问题什么也解决不了,矿工迟早还是要反的。在崖州这个走私泛滥、人员混杂的地方,藏了一个压迫如此之深的矿山,今天才出大事已经很奇迹了。

李西平问道:“那么,藤桥之事该当如何?铁矿所在的田独,正在从崖州到藤桥的半路途中,这仗该如何打?”说起这事,李西平觉得州牧、同知、判官其实也没比铁冶副使聪明多少,如果不是他们脱裤子放屁,非让矿山卫队先到州城集结,再一起出发,而是让卫队一直待在田独,等州城的部队路过田独时再加入,矿工也未必会现在暴动。

当时李西平也提过这个问题,判官只是照着那本小册子照本宣科地对他说:“如有条件,应将乡勇集中于治所整训。”其实就是因为如果不实际点验矿山卫队的人马,州衙根本不知道矿山卫队的状态如何,人员、经费都得由着铁冶副使随便报。把他们叫到州城来,经费就由州衙直接控制了,不需要经铁冶副使转手。说是整训,其实昨晚点了个卯,今天早上就出征了,训个屁!

“矿变既已占据田独,藤桥之事也只好作罢了。”“不如趁英兵未至,从海路把藤桥之兵撤回来。”“矿工在田独,或许正可阻挡英人,使其得藤桥而止,不能进窥崖州。”“英军眼下只是占据陵水,也未必攻打藤桥,若是李修正趁变民不备,突袭田独……”

说来说去,基本上都是这个调子,李西平听得甚不耐烦。和大明、大清的官比起来,他们也就是不敢提借英国人镇压矿工而已,除此之外,一般地胆怯,一般地自私,一般地无能。

突然,李西平听到了熟悉的一句话:“这些个刁民,一点也不体谅官府的难处,国难当头,大敌当前,他们却要闹事,真是汉奸!”

说话的是崖州的吏目,九品官,负责佐理刑狱、文书。李西平本想讥刺他两句,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己接下来还要带兵打仗,没必要为了口头痛快得罪人,如果有人给自己穿小鞋,那是要死人的。

没想到,李西平没开口,有人替他说了。

“少拿国难当挡箭牌,国难当头不假,可有的人在受难,有的人在发国难财。照你这么说,想当年太祖皇帝起兵时,为何不因为东虏入侵就体谅大明的难处,宁肯让艾氏打死也不造反?”

“你去过田独吗?数千矿工赤身露体,终日劳作,浑身疮疥,形同鬼魅。黄泥岭下,累累都是白骨。平日里吃喝嫖赌的时候,想不起矿工,现在国家有难了,倒让矿工相忍为国。我看应该让你去打英人才是,英人的炮弹也打不穿你的脸皮。”

李西平差一点鼓掌叫好,但是看到其他人脸上又震惊又尴尬的表情,他还是忍住了。李西平心想,不对啊,我记得崖州应该只有我一个穿越者啊。

第二十六章 李长宁和孙乐安

同知打着圆场:“李兄不必动怒,张吏目随口说说罢了,当不得真。”李西平大奇,难道这家伙会读心术,看出我想什么了?

但同知这话不是对李西平说的,而是对刚才斥责吏目的那个人说的。这人也姓李,不过和李西平的李可不是一个李。

此人名叫李长宁,现任崖州儒学学正,八品官。他敢这样“大放厥词”,也是有底气的,因为他是一个宗室,所以说话的时候把“太祖皇帝”搬出来的次数也比别人多。

顺朝的宗室大体上可以分为五支:李自成的后人、李自成兄长之子李锦的后人、李自成之弟李自敬的后人、李自成两个叔叔的后人。

李锦本身是开国功臣之一,本人封王,后代有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爵位。李自敬也算得上开国功臣之一,但是功劳不及李锦,本人封公爵,子孙世袭侯爵。

至于两个叔叔,什么功劳也没有,本来改名换姓躲在乡下,一个在放羊,一个在耪地,突然里长来通知:恭喜二位老哥,你们家黄来儿当皇上了。这二位被封为侯爵,一直留在米脂守祖坟,他们的爵位是降等继承的,二百年过去,早就降成庶人了。

李自成前半生先是做了二十五年的穷光蛋,然后又做了十三年的“流贼”,这两个身份都不太利于养孩子,所以他的儿子都是做皇帝之后才出生的。李自成共有三个儿子活到成年,次者为皇后刘氏所生,即顺太宗,长者、幼者皆为妃子所出,只封公爵。不过后来和蒙古作战时,他们都去蹭了功劳,所以也晋封王爵了,没有挣到世袭罔替的资格。实际上,整个顺朝因军功晋爵的宗室虽然不少,但除了李锦和李自敬,再没有第三人有世袭罔替的爵位。

李长宁是李自成幼子的后人,按辈分算,是德明帝的侄子。他高祖就是庶子,封伯爵,曾祖又是庶子,直接变成庶人。

曾祖那会儿,靠着分家时分的田地,还能做个财主,再分家,祖父变富农。然而祖父是个少爷秧子,既不会种地又不懂经营,这个富农显然也长久不了。到幼年丧父的李长宁这一辈,彻底改贫农了。

毕竟现在还是李家的家天下,皇家不会真的不管这些穷亲戚。李长宁除了一间破房子和两亩菜园子什么都没有,但国家每年给他二百四十斤米、三斤盐,保证他别饿死了。

最大的优待在于,宗室可以免费读书五年,学校还包吃包住。李长宁利用这个机会,考上了一个文举人,于是他家总算又回到了统治阶级的行列。

李长宁这种底层宗室也没什么别的权力,但作为皇帝的亲戚,就算在他爹那辈已经和皇上出了五服,还是会被人高看一眼。不会带来多大的好处,但最起码可以让他想骂谁就骂谁,对方还不敢还嘴,毕竟骂到第六辈祖宗就是李自成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怼他,比如说许乃邦,进士出身,五品州牧,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官,就算是宗室,在他面前也横不起来。许乃邦说:“那么,李学正以为该当如何?”

许乃邦的意思很明确:你行你上。李长宁也毫不心虚,侃侃而谈:“大敌当前,最关键的就是内部要和,官民之间不能自相残杀,应该立刻与矿工谈判,暂许矿山自治一年,单设一田独乡,从铁匠中选老成能得众者为乡长,矿工首领为团练头目。要求是他们必须守住田独,不许英人攻占,若是英人攻打藤桥、州城,田独乡也要派兵支援。立功者可以简拔入矿山卫队,或当兵领饷,或任班头。待英军退兵,新的铁冶使到任,再商谈矿山问题。矿山虽是商办,但总不能把朝廷的铁冶所废了。不过这些并非急务,还是借矿工之势御英为急。只要英人不能过田独,崖州也就安全了。”

李长宁的想法也谈不上什么高见,比如说,他对于英国海军的力量就没什么了解,还以为陆路不通就安全呢。李长宁对待矿工的态度,本质上来说和《水浒传》里先招安、再利用、最后拆散的套路也差不多,只不过少了谋害宋江和卢俊义这步而已。顺朝的矿业模式是官督商办,能办矿山的商肯定是有大背景的,李长宁显然也没有革这帮人的命、一切归劳动者所有的打算,只不过是想用些相对缓和的手段来维持旧秩序罢了,最终还是矿山归朝廷管,矿工只配出力,只不过让矿工的待遇稍微改善一些。

但作为一个封建官僚,李长宁的想法至少是合格的,一点都不蠢。再看看他的同僚们的想法,就知道李长宁这种水平已经很难得了。

“矿工多为亡命之徒,桀骜不驯,如何能轻易驱使?”“一旦矿徒与英人勾结,又当如何?”“若是英人退走之后,矿工占据矿山拒不归还,又该如何是好?”……

李西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要光是矿工的事,这里本没有他说话的份,但只要和外国人有关的事就归他管,他觉得还是不能让这帮官用想象力来理解英国人。

李西平说:“既然此事涉及洋人,那么下官所学,可能有些用处,诸位可否容下官一言?”许乃邦说:“李修正请讲便是。”

不管是和英国人打还是和矿工打,在座诸位都得指望李西平,在他们看来,李西平是和英国人真刀真枪干过的,至少也得有三分真本领。李西平自己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打仗,但他也知道崖州城里的其他官都不会,包括那个军学学正,虽然是武官,但是一辈子没上过战场,他那条腿是因为被火灾烧伤锯掉的,其实就是个数学老师而已,只是按照顺朝的奇特制度,除了管天文的以外,不学儒经的都是武官。所以,让更了解英国人的李西平上还能比他们略强一点。

李西平说:“本朝开国近二百年,英国人只准在澳门一地贸易,对于琼州的社情民情一无所知。不要说英国人,就是我这个上任不久的官,要我现在去和矿工谈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谈。只要官府及时向矿工示好,矿工又怎么会和英军勾结呢?但如果我们始终不给矿工出路,甚至攻打田独,矿工们为了求生,就很难说会做什么了。英军虽然难以取信于矿工,但是洋教却十分可虑,若是有人向这些矿工宣扬‘人人皆兄弟’,难保这些矿工不入教。”

作为主管拜上帝教事务的崖州修正,“清除异端”当然也是李西平的任务之一。崖州有三亚这个巨大的走私港,从马尼拉偷渡来的传教士搞地下教会的可能性很大。矿工这种受压迫深重的群体,正是容易被传教的对象。

河泊使吕渭滨补充道:“矿工请愿、起事,只是因为铁冶副使愚昧无知,施政不善。可若是出事之后,州里没有善加安抚,以致矿工信了洋教,甚至和英军联手……”

吕渭滨的话最终让州里的官下定了决心。按照顺朝的政治正确,矿工不能错,朝廷也不能错,只能是主管官员有错,让矿工误会了朝廷。已经死了的铁冶副使是现成的背锅人,只要事情不进一步闹大,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他头上,州牧顶多也就是监察不力,责任不算太大。可铁冶副使一死,这事就归州牧处理,在州牧负责此事期间再出事,朝廷就得让州牧背锅了。

现在立刻和矿工谈判,给矿工首领封个乡长、练总之类的基层自治组织的职务,或者给他们胥吏编制,都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些职务都不是吏政府任命的,历来是地方上自己安排。就算谈判过程中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有“事急从权”这个借口,可以把锅推到英国人头上。

许乃邦就算再不懂军事,也晓得李西平就算三头六臂,顶多就能打英军和矿工这两大势力中的一个,如果逼矿工投了英国人,崖州铁定守不住,许乃邦就算逃走,也一定会被追究责任,下场未必能比掉脑袋强多少。但如果真能挑动矿工和英军打起来,只要能抵抗英军,保住崖州不失,朝廷不会追究打胜仗的人,许乃邦就能混一个“功过相抵”。

他这也是太高估李西平了,李西平和他的八百大军想在矿工攻城时把城守住都不太可能。矿工中有许多挖地道、搞爆破的高手,从他们起义的过程来看,还有颇具章法的组织,真打起来,李西平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挡得住。可笑崖州的官员们现在还在琢磨如何剿灭矿徒,其实应该想怎么让自己不被矿徒剿灭才对。

李西平对崖州官府的应对还算满意,虽然这个衙门里有很多蠢货,但好歹作为一把手的许乃邦还在及格线以上。官军不可能同时与英国人和矿工作战,和英国人议和又不能考虑,那么只能招抚矿工,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古往今来不懂的人实在是数不胜数。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募捐。大户们为了救援藤桥已经捐款一次了,这么快又要第二次捐款,他们不太高兴。但许乃邦用矿工要攻打州城吓唬他们,最终还是凑够了满意的数字。州衙准备了一批银子、大米、猪羊、酒、盐、糖、茶叶,作为送给矿工的礼物。

其中糖是赖美玉捐的,很显然是他的糖厂里因为战争阻断物流而积压的货物,尽显抠门本色,但是和那些死到临头还一毛不拔的人比起来强得多了。

这么一折腾,又是三天过去,对于一个封建衙门来说,这种效率已经非常高了,但李西平还是如坐针毡。判官派了几个衙役去田独打探情况,毫无回音,州衙连矿工首领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一无所知地去谈判,很难说能谈出什么结果。

谈判代表一共三个人,李长宁、李西平,还有医官孙乐安。孙乐安带了自己的四个徒弟,准备通过看病舍药的方法取信于矿工。就算是热带雨林里的原始部落,对待医生也不会一见面就拉出去砍头。

有人提出,万一李修正有什么不测,州城的防务怎么办。李西平表示,如果矿工铁了心要打,就无所谓防务不防务的了。

许乃邦认为派李西平去谈判很有必要。崖州曾经是抵御传教士渗透的前线,当年拜上帝教与天主教相争时,这里发生过不少惨烈的事件。许乃邦觉得,让李西平去调查矿工中是否有传教士是非常重要的,李长宁和孙乐安根本没有这种能力。

出发前夜,李长宁、李西平、孙乐安三人约好在孙乐安的医署碰头,再敲定一些细节。

孙乐安的医署很狭小,李西平到的时候,院子里还有病人在看病。在这里带着孙乐安的徒弟接诊的居然是本地的道正丘文庄,他说从明天开始,孙乐安不在期间他来替班,今天先来熟悉一下。

医官在明朝是设官不给禄的职位,所以实际上医官也管不了什么事。顺朝医官的俸禄只有同品级官员的一半,医署既是管理辖境卫生事务的衙门,也是医院和药铺,医官固然会对贫民免费看诊舍药,但也得靠各种收费服务来创收。

这里的大夫除了孙乐安,其他人都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所以挣钱是医署日常最重要的工作。好在医署也没什么权力,不爆发瘟疫就没什么事干,如果爆发瘟疫,又得州牧亲自督办,小小的医官只能跑腿。因此,医署也没什么以权谋私的空间,虽然忙于挣钱,用的也是寻常手段。

就比如医署附属的药铺,里面出售大量看起来和药材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但如果非要较真,也确实都是药,像茶叶、胡椒这些东西,的确是药材,至于顾客买回家之后是用来入药,还是喝茶、炖肉,药铺管得着吗?就算是山楂糕,人家就说这是开胃的药材,不行吗?就连灶糖也是药,能治疗某些心悸、颤抖、大汗甚至昏厥的患者,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叫低血糖。

院子里的墙上还像革命年代刷抗日标语一样刷着广告。能看得出,医官的文化水平不高,或者医官知道顾客的文化水平不高,净是“镶假牙,永不痛”“新到九制陈皮”“槟榔减价”之类的。

不过,有一条广告吸引力李西平的注意力:

“法兰西神药,产婆洗手粉,根治产后发热”

虽然这措辞看起来应该出现在电线杆子上,不过还是引起了李西平的兴趣,他问丘文庄:“这产婆洗手粉是什么?”

丘文庄说道:“就是法兰西商人贩卖的漂白粉,起初是用来除臭、防腐的,还能给织物、纸张漂白。德明十二年法国大疫,法人用此粉洗刷阴沟,瘟疫竟因而减轻。江西有一位文老先生,听闻此事后猜测,此物或能洗去致病之物。后来多番尝试,用以清洗给伤兵截肢的刀具,让产婆洗手,均有效验。只可惜甚贵,只有京中御医和沿海、沿江之地的医官才用。法人既能将此物用于纺织、造纸,必有大批制造之秘法,若能获知此法,大行天下,可活人无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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