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现在有几千生命力极其强韧的矿工成为了我们的敌人,崖州的富人们希望这些矿工能打败我们,也害怕被矿工抢劫,因此为矿工提供了大量的大米。就像那些在世界各地为不同雇主战斗的华人雇佣兵那样,吃饱了的中国人很强大。矿工每天都要有组织地工作,要排队、听口令,所以他们很容易被训练成军队,虽然我们的军事水平比他们先进太多了,但我们还是有些担心,我们的优势是否足以击败十倍于我们的敌人?
从俘虏口中得知,李西平现在正式的职务是负责管理崖州全境的基督徒,在这个儒教占统治地位的帝国,为什么会由他来指挥军队,这让人很不理解。随军牧师布朗先生询问那些矿工是否为基督徒,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这些矿工会向圣母像和十字架跪拜,但他们同时也向其他任何宗教的任何神像跪拜。
布朗先生突然发表了一番很悲观的想法:现在,顺朝的儒教徒和基督徒一起攻击我们,汉族人和黎族人一起攻击我们,贵族和反叛的平民一起攻击我们,究竟还有没有办法能够将这个面积比整个欧洲还大的古老帝国分化瓦解?或许有,但现在的我们肯定是做不到的。
布朗先生认为,也许我们的到来反倒促进了中国人的觉醒,在我们到来之前,黎族村民和汉族商人争斗,矿工和官员争斗,可我们来了之后,他们就像拿破仑战争之后出现在德意志和意大利的那些民族主义者那样,意识到他们都是中国人。更可怕的是,广东人、海南人、福建人、北方人之间的差异,似乎比英国人、德国人、荷兰人、瑞典人之间的差异更大,他们的语言不能相互沟通,其中很多人还信奉不同的宗教,然而他们却都把对方视为同胞。
有学者认为,全世界一共有十二亿人,其中大约五亿是中国人,相当于欧洲和印度人口的总和。我们战胜了印度,但印度是一块碎裂的土地,而在这里,五亿中国人使用同样的文字,受同一个皇帝的管辖,这个皇帝依然拥有能管辖每一个县的官僚队伍和庞大的军队,在国内没有任何反对派能与他抗衡。
现在,这个帝国已经被激怒了,皇帝离开了危险的都城,在内陆地区继续指挥战争。目前我们依然可以轻易击败数倍于己的顺军,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落后了,那该怎么办?既然他们在三十年战争的时代能学习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那么现在又为什么不能学习法国人或者美国人呢?
如果敌人和我们使用同样的武器,就算他们在其他方面全都毫无长进,凭借数量优势也能带来很大的威胁。比如现在聚集在藤桥的这些乌合之众,假如他们人手一支褐贝斯步枪,再有几门法国雇佣兵操作的大炮,那么我们也只能选择撤退了。
伊万斯少校认为布朗先生是杞人忧天,在他看来,既然自打他生下来,大顺就是落后的,那么大顺当然永远都是落后的,既然我们能打败印度人,我们当然也能打败中国人。祝他永远这样乐观。
敌人并不来攻击我们。据说那些矿工内部的意见并没有统一,李西平应该很难驱使他们发动进攻,只是让他们依托河流设防,挖出了巨大的壕沟。矿工都很擅长掘土,中国有一句谚语:“只要有足够的番薯,矿工能挖倒京城的城墙。”
现在是枯水期,中国人又堵塞破坏了本来就淤积严重的航道。我们的军舰无法进入内河,只能从海岸进行炮击,可以让炮弹飞到中国人的阵地附近,但能打中什么就很难说了。
杜提醒我们,那些壕沟中可能隐藏着地道,他的部下中有一些过去也做过矿工,熟悉矿工的战术。如果我们突入壕沟,因此导致阵型混乱,兵力分散,矿工就会从地道里钻出来突然攻击我们,用铁锹和镐头猛砸我们的头盖骨。在狭窄的地形下,我们作为正规军的优势无法施展,只能像矿山械斗那样与这些矿工比拼勇力,这显然非常不利。
杜和梁有显著的区别,他待人彬彬有礼,对待自己的部下也很好。军需官给他和他的部下吃大米和番薯煮的粥,他毫无怨言地与士兵吃同样的饭,如果说有什么特殊待遇,也不过就是每天比别人多吃一条咸鱼。他识字不多,但是有知识,能提供很多有用的建议。
梁则是一个纯粹的匪徒,几乎每天都抢劫附近的村子,杀死男人,抢走女人、牲畜、钱币、食品,甚至生活用品。而且他总要享用最漂亮的女人,饱餐精美的食物,还把银币都藏了起来,只把铜板分给部下。这样的人如果在加勒比海做海盗船长,应该活不过三天。
梁的存在导致我试图约束军纪的努力彻底失败,士兵质问我,为什么中国人可以抢劫,他们却不可以。以前他们只是在我关注不到的时候偷偷溜出营地抢劫,现在则是明目张胆,其他连的情况更差。这一度导致营地的兵力少了三分之一,他们都跟着梁去抢劫了。
我向伊万斯少校提出,要他把梁赶走,只留下杜。但伊万斯少校说现在需要每一个盟友。
我疑惑地询问杜,难道梁一直这样抢劫吗?如果他把村民都杀光了,以后他要抢谁呢?
杜表示,他和梁过去主要靠勒索而不是抢劫生活,只要村庄向他们提供一些金钱和食品,他们就不会攻击,甚至会赶走外来的匪徒。只有在村庄拒绝他们的要求时,他们才会发动攻击。杜不杀手里没有武器的人,而梁对待抵抗的村子则会进行大屠杀。好在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之后,再没有村子敢反抗梁了,所以杜还能忍受梁的存在。
而现在,梁认为他既然帮助了我们,以后就不可能再在崖州立足了,崖州的官员一定会消灭他,所以他打算发一笔横财,在战争结束后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有一些村民逃到藤桥去了。我提醒伊万斯少校,李西平有可能会出兵消灭梁。伊万斯少校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能够出击的一定是敌人的精锐,如果用梁作为诱饵,设伏消灭他们,就可以攻下藤桥了。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外国军队如何伏击本地军队呢?
伊万斯少校的计划还没有执行,去抢劫的队伍就被攻击了。
这一次,他们走得太远,抢劫了一个村子之后,来不及在天黑之前返回营地,于是就去了另一个村子,梁说那里住着他的一个亲戚,可以接待他们。
每次抢劫的时候,都是梁负责带路、侦察,我们的士兵只管开枪击溃抵抗的民兵。这种低水平的战斗让他们越来越懒惰,竟然不加防备地和梁的人混在一起进入了这个村庄。
但是,梁的那个亲戚向顺军报信了。就在这些蠢货喝饱了糯米酒、甘蔗酒、菠萝蜜酒之后,几百名中国人冲了进来,疯狂攻击每一个外来者,凡是被他们俘虏的人,不论是英国人、中国人,还是印度人,都被用极具想象力的方式虐杀。
可惜,梁这个混蛋竟然跑了回来,不过他还是提供了一些有用的情报。指挥这次攻击的是一个年轻的黎族酋长,参与攻击的大部分是民兵,有黎族人也有汉族人,还有少数穿着制服的人,是类似警察的当地准军事武装。
潘追问那个所谓的亲戚和梁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得知,梁霸占了那个老人的女儿,这个女人在一年前已经死于产褥热。我不由得反思,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要和这种人为伍。
我们的士兵有五十一个人死于这次攻击,梁的人也死了几十个,具体数字不明,因为梁根本搞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人。恼羞成怒的伊万斯少校下令将梁枪毙,于是梁的残余部下就由杜来指挥了。
当天下午,杜就杀掉了其中十四个人。杜说这些人是梁的亲信,只要杀掉他们,那些普通匪徒就会乖乖听话了。
因祸得福的是,我们的军纪恢复了,士兵不敢随便离开营房,担心被中国人捉去。就在袭击发生的第二天晚上,我们被杀士兵的尸体都被扔在了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场景十分恐怖。旁边还插着一块木板,用血写着一行英文:“This is the end of the invader. ”
木板的缝隙中别着李西平的一封信,尽管没有署名,但是他的书法很烂,我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字。
信中说,他本来已经下达了把俘虏押送到藤桥的命令,但是参战的民兵报告说没有捉到俘虏,考虑到这些英国军人之前的暴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希望我们认识到,想要征服这个拥有五亿人口的国度,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已经唤醒了沉睡的巨龙,正因为有我们的刺激,让中国有了变革的契机。如果我们做不到在十年之内彻底消灭中国,从广东一直打到西伯利亚,那么十年之后,我们就将面对由法国、美国、俄国、普鲁士军官训练的,有无穷无尽的后备兵员的中国军队,就像海啸中的舢舨一样被这滔天巨浪吞没。希望我们早些撤退,将来还能活着离开中国,回家和亲人团聚,以免落得和这些被杀的士兵相同的下场。
哪怕是我们当中最疯狂的人,也没有谁起过征服中国这样的念头。李西平竟然和布朗先生不谋而合,这让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很快有人来报告,中国民夫都逃走了。他们本来就对抢劫屠杀的行为感到很愤怒,只是害怕我们的刺刀才没有逃走,当他们发现我们也并非不可战胜,又担心在战斗中被波及,就全都逃跑了。
伊万斯少校质问杜为什么没有阻拦这些人,杜说他们都是无辜的平民,不应该被卷入这件事。伊万斯少校非常愤怒,但如果把杜也枪毙了,就没有人为我们带路了,所以他只能对着空气咆哮。
伊万斯少校希望能对藤桥发起攻击,“让中国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其他军官大多不同意,顺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又有河流、壕沟、堡垒的掩护,就算他们只是装备简陋、缺乏训练的民兵,也不是可以轻易击败的对手。
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顺军竟然来攻击我们了。
顺军的武器装备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支火枪,其中还有一些是燧发枪,甚至干脆就是仿制的褐贝斯步枪。火炮的数量也十分惊人,不仅有中国人常用的小炮,还有一些真正的加农炮,用马匹和人力拖拽。
所有人都非常震惊,这些矿工竟然有这么多的枪炮,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潘解释说,这些矿工都来自一座铁矿,铁矿旁边就是一座冶铁工场,这些武器或许都是那座冶铁工场的产品。
万幸,这些矿工连最基本的战术都不懂,只会成群结队地发起冲锋,胡乱开枪。虽然他们中有人懂得大炮的基本操作,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发射的炮弹会飞到哪里去。我们的营地防御很坚固,又有舰炮的支援,很快,营地前的开阔地上就躺满了中国人的尸体。在这种猛烈的攻击下,也有不少弹丸落在了我们头上。
潮水一般的大军在损失了几百人之后退了下去,我们的伤亡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然而,这也意味着我们能用于陆战的兵力已经只剩下二百多人了,不仅是因为战斗减员,还因为又有一些人感染了疟疾,营地附近的红树林似乎是蚊子的大本营。
顺军经过上次的失败,不敢再进攻了,可我们也不敢去进攻他们。如果我们进攻,他们一定会躲在壕沟里朝我们开火,我们要冲过一片开阔地,还要涉水过河,就算他们使用的武器相对落后,可实在太多了,而我们的人手不足,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伤亡。还有人看到,顺军在埋设地雷。
我们尝试炮击顺军的阵地,然而这些矿工比我们在广州遭遇的敌人更加顽强,哪怕身旁的同伴被炮火撕成碎片,也不离开自己的岗位。仔细思索之后,就会发现其实这也很正常,中国的矿工想必和英国的矿工一样,一直在忍受层出不穷的矿难,以及监工的皮鞭和棍棒,其严酷程度不是任何军事训练可以相提并论的。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人,当然不会缺少面对死亡的勇气。
另外,顺军的阵地离海岸线太远,舰炮的射击只能说聊胜于无,只靠陆军的一门加农炮和一门榴弹炮,也的确打不死太多的人。
虽然伊万斯少校坚持不肯承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行动已经失败了。如果我们命令士兵去攻击敌人的壕沟,他们一定会拒绝。我们要么原地坚守,请求更多增援,要么就只有撤退。
或者说,派我们营进攻海南岛南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印度的援兵到来之前发起这次行动。
第二十八章 国家
之前经过惨烈的血战却连边都没摸着的英军营地,现在被顺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李长宁、李西平和矿工首领叶文焕、邓通,还有附近黎寨的土巡检符万年,默默地站在千疮百孔的土地上,看着孙乐安指挥士兵收殓尸体。
英军悄无声息地撤退了,配合他们的土匪也走得一干二净。
邓通的眼睛有些湿润,勉强忍住:“李大人,我当时真该听你的,若不是我非要强攻,事情也不会这样。”
李西平说:“这些牺牲的兄弟打死了几十个英国人,英国人怕死了,这才逼得他们撤退。”李西平依然认为死守壕沟是最好的办法,但是眼下也没必要说这个了。
符万年说:“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追到陵水去?我的人熟悉那里的地形,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是可以像蚊子一样时不时叮他们一口,用猎枪打敢离开营地的人。”
符万年其实是陵水县的土巡检,陵水县失陷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派人到藤桥报信,又发现藤桥被土匪围攻,他的使者继续向西找到田独,就遇到了正在给矿工看病的孙乐安。几年前符万年生了重病,陵水县的医生治不好,他父亲特意从崖州把孙乐安请了过去,才救了他一命。使者回到巡检司后,说起藤桥危急,田独的矿工准备救援,随军医生是孙乐安,符万年立刻带着部下赶来增援了。
李西平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是一定要以保存自己为第一优先。”符万年说:“能派一些人来帮我吗?不过我那里存粮不多,只养得起一百人。”李西平看了看叶文焕,显然派衙役去是没有用的,只能从矿工里挑人。叶文焕立刻说:“当然!你自己挑人。”又吩咐一个自己的部下:“把崖州送来的腊肉和盐巴分一半带去。”
原本驻守在藤桥巡检司的掌旅水临安和巡检史怀溧也都来了。掌旅和一般的地方官可不同,而是正经的朝廷经制武将,六品官员。所以藤桥之围一解,水掌旅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了。
然而,这位掌旅也是五十多岁年纪,而且有很严重的眼疾,孙乐安之前治过几次都没治好。李西平都要抓狂了,为什么崖州的官几乎全都是老头儿?这么个半瞎的人做本地最高军事长官,能管什么事?
藤桥掌旅其实就是给三亚港看门守户的,上次李西平在三亚见到的就是他的部下。要是真有海贼进犯,自然有水师主力来处理,水临安和他的一百多部下只管守住对于普通土匪来说坚固无比的藤桥城,防止有人从背后滋扰三亚。至于其他的事,他们一概不管,否则梁老虎和杜仲远这两股土匪也不会在藤桥附近活动这么多年。
结果就是,聚集在藤桥的几千人没有一个会打仗的,领头的个个都是外行,士兵们凭借血气之勇一顿瞎打。若不是英军人数实在太少,若不是田独恰好有那么一座兵工厂,枪支弹药堆积如山,若不是当年藤桥城选址高明,若不是枯水期阻挡英军战舰,这四个条件有一个不存在,这仗也输定了。否则的话,矿工就算再英勇无畏,以血肉之躯面对二十四门大炮的火力,也肯定会被击溃。此外,英军并不知道这里只有一群外行,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提起这些枪炮,李西平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武器可比当初他在虎门见过的顺军武器质量要好,大炮上居然还有象限仪、瞄准具这些顺军的红夷大炮上没有的设备,问了叶文焕才知道,这些枪炮只有一小部分是用来供应顺军的,而大部分则通过三亚港走私到东南亚去,合着好东西都出口这事也是有传统的。至于军工厂用的设备,李西平没看到蒸汽机,其他的设备他哪一件都不认识,但既然造出来的炮和英国炮至少看起来很像,总归不至于太过落后就是了。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矿山卫队用的炮还那么简陋?铁冶所书办解释说,矿山卫队里一个懂数学的人都没有,给他们好炮他们也不会用,还是那种简单的小炮用着顺手。
李西平更加理解不了了,军学里不是教数学吗,怎么会缺能操炮的人?书办说,炮兵军官又学数学又学炮术,干的活还危险,有权有势人家的子弟随便当个步兵军官就能一路高升,犯不上这么麻烦。至于家境不好的,又很难花那么长时间去学习。再说了,平时官军也就打打土司、土匪什么的,要那么好的炮术有什么用?一来二去,对炮兵的要求就越来越低,现在官军里也没几个操炮的高手,何况矿山卫队。
李西平前两天被孙乐安点燃的希望这会儿又被浇灭了,看来这落后挨打还真不是买几台机器、学几样技术就能追上的。他那个时空的清朝其实在鸦片战争之后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仿制欧洲武器,至少东南沿海的一部分官员还是做出了一些努力的,但是没有朝廷支持的系统性改革,连最起码的人员问题都解决不了,连裱糊匠的作用都起不到。
水掌旅说了几句场面话,前面说的是啥没听清,就听见最后俩字是“吃饭”,然后就被史巡检给搀回去了。军队里如果都是这路货色,就是给他们褐贝斯、象限仪,估计他们也得拿去卖了。
叶文焕说:“别看他这样,兄弟们打了胜仗,他还要升官发财呢。”
叶文焕和邓通共同策划了这次矿工暴动,叶文焕是福建人,也读过两天书,后来家乡发大水,家里的地被冲没了,他“外出务工”的时候就被抓到矿山来了。邓通是广东人,虽然起了个大富翁的名字,却是祖传的穷人,家里孩子太多,没地可分。有老乡说给他“介绍个好工作”,然后他就到这儿了。
要说造反这事,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叶文焕和邓通组织矿工造反是有纲领的,他们的纲领居然一开始就是杀人放火受招安。
并不是只有均田免粮这种高要求的斗争目标才能作为纲领,招安也是可以的,只要是一个能让大家信服的目标就可以。叶文焕还是比较清醒的,以他们的实力,要是想割据海南岛和大顺打到底,恐怕是不太可能,所以他在策划起义时就提出,琼州顺军本来就没几个能打的,因为和英国人打仗也死得差不多了,在这个时候造反,只要一击得手,夺到军工厂的武器,这几千矿工就会成为很强大的力量,能够逼得朝廷招安。就算朝廷不讲信用,既不给我们官做,也不承认矿山是我们的,以我们的实力,估计也不至于掉脑袋,哪怕被流放,也总归比现在的日子强吧。
起初,矿工们当然是打算打下崖州的,但是李长宁、李西平和孙乐安到来之后,情况有变。矿工们认得李长宁,之前有一次矿山发生了小规模的暴动,那时叶文焕还没来,邓通已经在了,当时的铁冶使镇压了暴动之后,本来打算把参与暴动的矿工直接棒杀,在矿山,铁冶使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句话。然而李长宁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横插一杠子,到判官那里吵闹,非要州衙审理此案,最终州衙判决把参与暴动的矿工全部流放。
李长宁说:“杜仲远是怎么回事?他平日里虽然只劫富不济贫,却也为人正直,不好女色,不滥杀无辜,是条好汉,偶尔兴之所至还做点好事,怎么会投靠英国人,做这等背弃祖宗的事?”邓通说:“他的祖宗怎么着我是不知道,但他爹妈、伯父都是让陵水县令害死的,此事在陵水县颇多人知晓。”
邓通和杜仲远颇有交情,李长宁干预的那次矿工暴动中,有矿工逃进山里加入了杜仲远的队伍,所以邓通和杜仲远一直有联系,杜仲远能从藤桥城下撤退,也是由于邓通报信。在给藤桥解围的战斗中,一心要做官的叶文焕直接带队进攻,邓通却要讲江湖义气,没有参与攻击,带着自己的亲信作壁上观。
李西平叹了口气:“他若是一直跟着英国人,我们想帮他也没办法啊。”叶文焕说:“杜仲远恨透了官府,我派人联系他一同招安,他也拒绝了,宁可和梁老虎这种人混在一起也不招安。其实梁老虎也是穷苦人出身,起初上山落草是逼不得已,然而这家伙不走正路,放纵私欲,愈发残忍,最后终于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唉,老杜对我说,只要和官府作对,别说是洋鬼子,就算真是妖魔鬼怪,他也不在乎。”
叶文焕用来号召兄弟们的,还是反贪官不反皇帝那一套,甚至只反一部分官,铁冶使是大坏蛋,但州牧大人还是好的。不过在现在这种环境,这一套确实有用,矿工们也不能真的杀进襄京,夺了鸟位,若是不想跑去东南亚当海盗,也就只有招安了。
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中最恨皇帝的其实就是叶文焕,他在缴获的铁冶所文件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所谓官督商办,根本就是个幌子,所谓的承包商其实只有一成的股份,其余九成股份都在京中权贵手中,皇帝本人的最多,有三成。
皇帝知道武器走私的事吗?不见得知道,皇家产业那么多,皇帝挨个去管货都卖给谁,有十条命也累死了。那么皇帝知道矿工所受的折磨吗?废话,当然知道,天底下哪有不惨的矿工。要是晋惠帝这样的,或许是真傻,而当今德明万岁,那就必然是装傻了,只要没人向他汇报矿工的生活,他就可以装不知道。等到矿工暴动了,他再惊讶地说:“啊!没想到原来矿工日子过得这样苦。”抛出几个小官顶罪了事,他还是圣明天子。
然而,叶文焕把这些能证明皇帝与矿山有关系的文件一把火全烧了,所有矿工中只有他一个人识字,所以也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知道了皇帝有多虚伪,又能怎么样?现在有办法送皇上岘山上吊吗?兄弟们只有招安这条路可走,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杜仲远倒是看透了官府有多丑恶,可他也只能燃尽自己,烧去这个朝廷的一点皮毛,再留个土匪、汉奸的骂名,连同归于尽都是根本遥不可及的奢望。
皇帝有好人吗?可能会有,比如说汉殇帝、汉冲帝、北魏的元钊、北周的宇文阐,还有南宋的赵、赵,肯定都是好人。
那么顺朝皇帝有好人吗?大概是没有,李自成要是好人,罗汝才怎么不得活个七十三、八十四的。至于后面那些位皇帝,就更不用提了。皇帝可以仁慈,可以宽宏大量,可以为国家为民族做出突出贡献,可要是指望皇帝善良、正义、公平,那属于典型的梦里啥都有。
对于虚拟的“百姓”这个群体,顺朝的皇帝还是很善待的,结束明末战乱,恢复生产,废除许多封建压迫制度,这都是实打实的贡献。
但对于具体的某个百姓,不管张三还是李四,一旦碍了皇上的事了,你看他弄不弄死你。
叶文焕相信德明皇帝是爱民的,因为皇帝足够贪婪,足够虚伪,所以才会爱民,他怕不爱民的话,这江山就不是他家的了。所以爱五亿的“民”和把田独矿山的几千“民”往死里用一点都不冲突。
招安这事如同打工,只要老板的待遇对得起你付出的劳动,你在乎老板是不是贪婪虚伪吗?除非真是要兼济天下,否则的话,等到老板侵害你的利益还谈判无果,或者公司已经烂到需要换个老板了,再想这个也不迟。现在叶文焕已经通过杀官造反取得了和朝廷谈判的资格,就看得开了。
叶文焕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人,他只想给自己和兄弟们找条出路,只要他们能离开矿山这个人间地狱,重新过上人过的日子,是非善恶什么的他并不太在乎。痛恨这个不顾矿工死活的虚伪皇帝,和他热衷于招安为皇帝打工毫不矛盾。
“诸位大人,遗体已经收殓好了,该行仪式了。”
葬礼很简单,矿工之中没有什么宗教人士,倒是符万年带来了一个业余的道士。道士念了一卷经,谁也没听明白他念的是什么,然后就点燃了焚烧尸体的柴堆。
虽然所有人都站在西北边的上风向,但这味道还是十分恐怖,李西平想把头转过去,但觉得不合适,勉强忍住了。
李西平没叶文焕那么多想法,他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谁真正迫害过他,唯一一次“享受”普通老百姓待遇就是被抓去修大虎山炮台,可那回毕竟也给饭吃、给工钱了。所以,他还有余裕去想一些宏大的东西。
这场战斗中,顺军所用的各种技术手段,并没有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军进步太多,就算武器装备要强一些,由于矿工压根不会用,其实也强得有限。至于堵河道、挖沟,这些换成清军来也能干。
那么他们究竟赢在了哪里?仅仅因为英军人少和藤桥的地形好吗?显然不是,最要紧的有三点。
第一,黎族的土司和土兵,看到英国人进攻陵水时的第一反应,是“有海贼来抢咱们陵水了”,而不是“洋人和汉人打起来了。”
第二,那个被梁老虎霸占了女儿的老汉,在英国兵进村之后,想到的是“叫官兵除了这帮祸害”,而不是“阿弥陀佛,千万别在我们村打仗”,不管是符万年的土兵还是本地的衙役乡勇,就算祸害他们村子,也不过就是白吃白喝、杀猪宰羊,只要能消灭杀人放火的梁老虎和英国兵,老百姓愿意忍受这种程度的滋扰。
第三,就是崖州州衙对于矿山暴动这件事的处置非常得体,以最快的速度和矿工和谈,在矿工索要更多大米、猪肉、盐、衣服的时候,许乃邦选择了第三次勒索富户,基本满足了矿工的要求。虽然主观上是为了保全他自己的官帽和官帽下面那个玩意,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功的。而把他逼得用这种有利于国家的方式来自保的顺朝政治运行模式,显然也比大清强得多。
尽管崖州官府打的是“矿贼与英夷两败俱伤,打赢了除外敌,打输了除内患”这种龌龊主意,但行为上毕竟还是“骗矿贼去抗夷,我等只出钱不出力”,而不是“借洋兵剿灭矿贼”。
简而言之,大顺官府虽然平时的主要任务也是剥削和镇压老百姓,但是在国家遭受外来侵略的时候,他们还是有这个自信,只要给老百姓几车大米,让老百姓不饿死,官府在大部分老百姓心目中就会比外国强盗更受欢迎。老百姓就算要造反,也会先杀洋鬼子。这些自幼生活在这样环境下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这种他们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式其实是需要用流血牺牲才能换来的。
李西平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唱了那么多年“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今天才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西平对叶文焕和邓通说:“叶兄,邓兄。我几个月前还是个老百姓,也不怎么会当这个官。如果你们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说,我只要能做到,一定尽全力。”
邓通说:“我们也没什么想要的,不过是想活着罢了。和我同船来的,有七十八个人,如今只有五个还活着。只要李大人记得,这世上还有人受这样的苦楚,以后也都像今日这样凭良心做官,那就是无数人的福分了。”
李西平怎么可能忘了。在田独的矿山背后,有一条小河,死去的矿工会被直接扔进河里,冲入大海,毁尸灭迹。但就算是长江、黄河,落在水中的尸体也有可能被冲上岸,何况这样的小河。长年累月下来,河流两岸水缓处累累都是白骨,河谷上空群鸦盘旋,经年不去,矿工称之为“鸦谷”。
即便是活着的矿工,在他们完成吃饭、洗澡、理发、换衣服这四个步骤之前,看起来也和死人没什么区别,要是来个摄制组,直接就能拍丧尸片。孙乐安给矿工检查身体,发现几乎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伤病,哪怕是壮得像头牛的邓通,身上也有不少蜱虫叮咬造成的脓疮,还有很严重的足癣。有的人身上甚至有大片的溃烂,孙乐安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倒不是因为他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病,而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病太多了,有不少还有挨打的伤,孙乐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溃烂。
这种恐怖的景象,李西平在原来的世界做梦也想不到,就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煤窑,比起这座矿山来都算人间天堂了。在这里,矿工并不是人,而是随时消耗,随时补充的柴薪。
而他们这些当官的,竟然要这些人未经任何训练就到战场上抵御英军的大炮,保卫国家,李西平感到深深的耻辱。
至于说矿山能不能归矿工,李西平觉得是不大可能的,他虽然不知道矿山的真正主人是谁,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是某个或某些个有权有势的大老爷。能让八品的铁冶使、九品的铁冶副使给他们当看门狗,起码也得是个世袭罔替的爵爷吧。
所以这些矿工的出路也就只剩下招安当兵了,大顺朝廷至少还不傻,而且手里有几个糟钱,花钱平事的意识还是有的。可眼下这个时局,朝廷能白花钱养着这些矿工吗?招安了之后,绝对又是送到哪里去挡英国人的枪子儿,就是当炮灰的命。
这群一生受苦受难,被统治者压榨成行尸走肉的最底层,冒着英军的炮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就为了搏一个做炮灰的资格。然后,这座矿山还得“还给”老爷们,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新矿工被送到这里作为柴薪。一想到这些,李西平对所谓“藤桥大捷”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国家以驱逐鞑虏、解民倒悬之大义奄有天下,怎料得今日又是夷狄猖獗,黎民号寒啼饥……”李长宁说到这里,后面却说不下去了。
“您也不必灰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老百姓都不会抛弃这个国家的。”李西平所说的国家,和李长宁所说的国家其实并不是一码事,但他们两个都没有意识到。
第二十九章 新年
襄京内外,现在到处都是工地,凡是有空地的人都在盖房。街上有了新开的茶馆、饭铺、戏院,城郊的农民种菜、养鸡、养猪的也变多了。
不少襄京人敏锐地意识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期,会有许多人来到襄京,这些人需要住房,而且有购买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