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朝的注意力都在缅甸,没工夫搭理一直报喜不报忧的阿洪,顺高宗死后,顺仁宗对藩属的态度一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夹在缅甸和孟加拉之间的阿洪内忧外患,被英国人渗透得像筛子一样。
但是,由于顺朝没有把头埋在沙子里装死,英国也不敢真的实际控制阿洪或者扶持傀儡国王,当初日本人在琉球这么干,就把大顺水师招来了。德明帝刚一即位就西征浩罕,英国人不希望贸然招惹这个强硬的君主,因此也没有爆发英缅战争。又经过了多年的考察,直到鸦片战争前夕,英国人才确信自己确实有实力挑战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帝国了。
鸦片战争爆发后,英军把最精锐的力量都抽调到广东了,印度方面兵力不足,所以一直没进攻阿洪和缅甸,但是逼顺朝议和的进展并不顺利,英军便开始尝试在其他方面打开局面,进一步抽调在印度的兵力。打缅甸不太现实,这个东南亚大国有八百万人口,也买了很多欧洲武器,英军兵力不足,不可能强攻,于是他们就盯上了阿洪。
阿洪也是个有五六百万人口的大国,但是没有出海口,对外交流全靠英国,国内四分五裂,武备废弛,又有一批贵族充当带路党,英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阿洪的所有主要城市。
阿洪军队用的全是燧发枪,理论上来说比顺军的装备还先进,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军事体系,什么都从英国买。在军队的训练上,就算是如今已经陈朽的顺军,也比他们强。
当年雍籍牙的军队就是用燧发枪的,但是顺军直入王都,斩其首级,一点也没觉得燧发枪军队有什么厉害的。列阵对射被顺军的火炮和重型火绳枪射崩,近战中刺刀也捅不过顺军的传统优势项目长矛方阵,面对从大顺西北老家调来的精锐马队,缅军步兵更没有列阵抵挡的能力。一百年前李定国怎么吊打用火绳枪的缅甸兵,一百年后的顺军就怎么照样吊打用燧发枪的缅甸兵。
反倒是缅甸的骑兵,被顺朝认为是东南亚军队中的翘楚,毕竟是古羌人之后,玩马还是有一手的,缅甸北部也比较适合养马。不过腊戍、密支那二土司控制缅北,缅甸的骑兵再怎么发展也威胁不到顺朝。
英军虽然占领了阿洪,但是由于兵力严重不足,对乡村的控制完全为零,在高哈蒂郊外就依然有阿洪军队活动。
在几个阿洪骑兵的引导下,十几个人来到了高哈蒂东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
从相貌可以看出,为首的两个人是一个藏人和一个汉人。随从在外歇息,他们二人来到了一座还算规整宽敞的房屋,屋中有一个年轻人居中而坐,二人一起下拜:“拜见王子殿下。”
这个年轻人便是阿洪王国的王子岩腊辛格,他是国王的小儿子,父兄死于高哈蒂之战后,他就是王位继承顺位最靠前的人了。
为了和顺朝往来方便,历代阿洪王国国君的名字保留了很浓的傣族风格,却又加上了南亚种姓制度下典型的代表刹帝利身份的“辛格”,显得十分混搭。
一旁的阿洪官员介绍道:“这两位是天朝昌都节度使卞大人派来的特使,这位是拉巴顿珠大人,这位是北宫大辅大人。”
拉巴顿珠的名字很好理解,北宫大辅一不留神就容易被当成日本人,但其实他的姓氏源出姬姓,祖先是卫国公卿,因为住在北宫这个地方,所以叫北宫氏。
岩腊还了礼:“卞抚台派二位来,有何见教?”拉巴顿珠说:“我二人出发时,卞抚台尚不知高哈蒂已经沦陷。眼下卞抚台已经率兵赶到了门隅一带,拉萨节度使平抚台也带兵赶到了旺曲河谷,他们希望阿洪王室能够到昌都暂且避难。”
顺朝在青藏高原上设置了和硕特、安多、西康、昌都、拉萨、日喀则、阿里、列城八个节度使。和硕特节度使管辖的主要是祁连山以南、青海湖以西的蒙古土司,有少量民户和军屯,节度使由蒙古贵族轮流担任,副节度使由科举武官出任。其他七个节度使管辖的主要是藏族土司,节度使由科举文官出任,副节度使由科举武官出任。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只有少数幕僚和一两百人的卫队,主要负责协调土司、僧侣们的关系。因为管辖的人口数目不同,节度使的品级也不同,比如说阿里节度使,就是个七品官。
顺太宗丰盛三十四年,蒙古准噶尔部名将大策凌敦多布以六千兵马穿越沙漠雪山,奇袭拉萨,消灭了蒙古和硕特部的拉藏汗政权。
顺朝对于青藏高原的归属原本并不在意,之前拉藏汗的散漫统治,顺朝也觉得挺好。然而,准噶尔灭亡和硕特汗国,意味着他们统一了除西迁的土尔扈特部之外的整个卫拉特蒙古,从青藏高原可以直接攻击西宁、兰州,威胁顺朝的根本重地,要是连这都能忍,当年直接连清朝一起忍了多好。
于是,顺军出兵驱准保藏,赶走了准噶尔势力。之后决定废除第巴制度,不再设立管辖全藏的机构,改以七节度分而治之,将青藏高原恢复到众多小土司和寺院势力割据的状态。
顺太宗去世后,顺世宗又和准噶尔磕了十几年,到顺世宗去世时,顺朝已经完全控制了天山以南,在天山以北,已经把棱堡修到了塔城、乌苏,就差直捣伊犁了。顺高宗刚一即位就再度征伐准噶尔,其实就是迫降而已。
也有说法认为,顺世宗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故意给儿子留了这个刷军功的机会,让顺高宗名正言顺地借军功之名提拔了以益国公郝毅思为代表的一大批亲信。
平准之役还没结束,担任郝毅思副将,后来晋封甘侯的丁文远便上书朝廷,坚决反对投靠顺朝比较早的蒙古贵族们提出的“严惩准噶尔,绝其种类,以其人畜牧场赏赐功臣”的要求。
丁文远说:“准部既降,即亦天朝治下赤子,焉可再加戕害,宜待之一同漠南、漠北,尽释俘虏,封爵分治。伪汗背反,百姓何辜,准部士卒,亦是被胁迫之好百姓,不可轻易株连。昔日盛唐之时,西域佛法昌盛,本朝削平四夷,功迈汉唐,当于西域广遣高僧,兴建庙宇,救济准部贫民。南疆居民有为准部所掳者,皆令还乡与家人团聚,以显圣天子仁德。”
让很多人无法理解的是,这位力主优待准部、大兴佛法的甘侯丁文远的祖先,是张掖子丁国栋,明末顺初著名的回族将领。
顺朝军事贵族的核心是陕西军人,不管是“老西寇”还是明军降将,其中都有很多回族军人。这一次,这些回族勋贵及科举等其他渠道出身的回族官员的立场出奇地一致。
他们的口径很统一:要施仁政,准部的老百姓是无辜的。大顺是一个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一定要保护准噶尔人的信仰自由,光大佛法。就连战场上被抓的俘虏,最好也不要杀掉或者流放,应该通通放他们回去。士兵是被贵族逼着上战场的,就算是发动战争的准部贵族,也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少数人的蛊惑,应该只办首恶,胁从不问。只要准噶尔人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就要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还有一些准部贵族在天朝讨逆时率部反正,立有战功,应该重重封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准噶尔人的蒙古同胞们,凡是在朝堂上有发言权的,都在喊打喊杀。漠南蒙古、喀尔喀蒙古乃至布里亚特蒙古的贵族们一致认为,准噶尔是豺狼之性,绝不可信,应该将他们斩尽杀绝,把牧场分给真正忠于皇上的人。那么谁忠于皇上呢?当然是他们自己了。
就连远在伏尔加河畔的土尔扈特部阿玉奇汗,都曾在顺世宗年间致信大顺。称他们和准噶尔本是同族,准噶尔强凶霸道,欺压他们,逼得他们在明末远走他乡,又受俄国人的欺凌。他们愿意重返故土,帮助天朝平定准噶尔叛乱,以后世世代代为天朝镇守西疆。
之所以这两群贵族会出现如此离谱的分歧,原因很简单,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我们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场。有些地方是适合种地的,顺朝肯定会分给退伍的士兵,每人给三十亩地,都做富裕的自耕农,成为王朝最坚固的基本盘。但还有大片的土地适合放牧,把准噶尔人消灭了,土尔扈特人将来东归就有地方安置了,或者漠南蒙古、喀尔喀蒙古、布里亚特蒙古的小贵族们就可以转封过去,变成大贵族。
而回族的勋贵和缙绅,他们与汉族的勋贵、缙绅一样,靠爵位、军功、科举、地租来保证家族利益。给普通大头兵分田和他们没关系,朝廷不可能在那边制造一堆收租的大地主,同样,他们也不能领着一群佃户、长工过去当游牧民族。所以,在准噶尔强大的时候,他们担心准部像当年的林丹汗一样劫掠陕西、甘肃,损害他们的利益,可现在准部衰落了,他们就和准部没有利害冲突了,相反,他们还有求于准部。
丁文远他们不会害怕分片定居之后无法形成合力的准噶尔人,难道他们还有本事把黄教传到甘肃来吗?可是天山以南的白山派和黑山派可就不同了,和异教徒可以和平共处,但异端不行。
顺朝的回族官绅信奉的是格底目派,从元明时期开始行事方式就和寻常的缙绅无异,搞的是“以儒诠经”的教义,在传教方面能力薄弱,严重依赖世俗权力。明朝收编了大量元朝的色目军人,这些人的后代有的参加了明末农民起义,有的在孙传庭死后投降了李自成,由于这个时空他们没有遭到清军的屠杀,他们的家族地位一直得以保持,在陕西、甘肃作为缙绅的一部分牢牢维持着自己的地位,阻挡着那些来自中亚的教派的传播。
可丁文远等人清楚,他们的地位的维持靠的是军事贵族的特权,要是不用特权,光比传教,他们一定会被白山派和黑山派吊打。因此,过去一直十分残暴地奴役白山派和黑山派信徒的准噶尔人反而成了他们的友军。有这些佛教徒作为牵制,他们在陕西、甘肃的地位就安全得多了。
出身陕西的顺朝对西北宗教问题的认识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不知高到哪里去,顺高宗和那些非利益相关的高官也都认为,大顺和黄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继承了元明两朝的经验,对于如何统治和利用喇嘛早就驾轻就熟,白山派和黑山派被丁文远他们说得比黄教恐怖一百倍,固然有教派矛盾的因素,但管理难度很大也是事实。再加上比起蒙古贵族,以丁文远为代表的回族勋贵才是顺朝皇帝的“自己人”,最终还是丁文远的意见占了上风。
之前在与准噶尔作战的过程中,顺朝在嘉峪关外设置了安西节度使,以军屯为主,有少量土司和民户,范围大概是李西平那个世界酒泉市的西部,安西节度使辖区是一个分界,非格底目派的回教徒一个也不许越过安西入嘉峪关。平定准噶尔之后,顺朝在西域设置了九个节度使。
伊犁、塔城、乌鲁木齐三节度管辖准噶尔人和后来东归回国的土尔扈特人,采取军屯、土司、民户结合的方式。
哈密、吐鲁番、和田、阿克苏、叶尔羌、喀什六节度管辖叶尔羌汗国的遗民,顺朝没有采用伯克制,这里是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宗教和世俗贵族都十分严苛地压榨农奴,顺朝统治不了游牧民族也就罢了,难道连农耕民族都统治不了吗?直接均田免粮,追赃助饷,然后简拔底层小吏为官,搞直接统治。
但实际上,此举在几十年后就变成了造就一批新贵族,说是朝廷直辖,但因为语言问题,所有官吏都是当地人,其实和土司无异。正副节度使是顺朝中枢委派的,下面的官员虽然不是世袭,但也稳定地在一些大家族中产生。
半个世纪前,顺军再次出兵青藏高原,击退了廓尔喀人的入侵,顺朝的西部疆界也彻底稳定了下来,顺高宗再次重申,凡是说藏语的地方,皆归顺朝管辖。准确地说,是所有操藏语支的语言或者信奉藏传佛教的人居住的地方,当然也包括门巴人、珞巴人、巴人、绒巴人、不丹人、拉达克人等在内,就如同在北方所有说蒙古语或者信藏传佛教的地方也都要归顺朝一样。藏传佛教是控制蒙古,保证北疆稳定的关键,顺朝不希望有任何一个活佛生活在国外。
查谟对拉达克的入侵也在叶尔羌和和田顺军的支援下被击退了。莫卧儿王朝占据着富饶的恒河流域,不愿意在这些边角之地浪费兵力,至于其他小邦,谁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
岩腊对于青藏高原的情况是很了解的,他感到有些奇怪,昌都节度使和拉萨节度使是怎么说服那些僧侣和土司出兵的?这帮人上次团结起来还是被廓尔喀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现在敌人才打到阿洪,按理说他们应该互相拖后腿才对。
岩腊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拉巴顿珠解释道:“卞抚台对各位高僧和大人们晓之以理,他们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这种解释显然是扯淡,拉巴顿珠和北宫大辅不方便说得太直白,费了好大力气,岩腊才算弄清这是怎么回事,要说造谣,还真是没有谁比当官的更厉害。
昌都节度使卞雅悯知道用正常办法是不可能劝得动这群地头蛇的,所以他用了点“非常手段”。
这位精通儒学的拜上帝教教徒“学贯中西”,根据自己道听途说的故事,再加上丰富的想象力,竟然组织了一群藏族文人,直接用藏文写了一本书,并且假装是英国人写的,由印度人翻译成藏文。
这本书的书名叫作《锡兰灭佛记》,以一名英国主教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英军在征服锡兰之后,如何强迫当地的佛教徒改信基督教,如何焚毁佛寺,劫掠财宝,如何用酷刑虐杀不肯改宗的佛教徒,甚至摧毁了锡兰的国宝佛牙舍利。
卞雅悯还不知从哪找来了三个阿洪的印度教僧侣,这三个人前几年被土匪绑票,割去了耳鼻。卞雅悯把这三个人包装成了英国人强迫改宗的受害者,因为坚持信仰而被英国人酷刑虐待,让他们到处去宣讲英国人的残暴。
这种谣言的水平其实一般,虽然说英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人放火很正常,但总归也没到卞雅悯所说的“把方丈用牛油炸熟再逼其他和尚吃”的地步。然而对于那些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交通不便的内陆深处的人来说,这很可信。这些喇嘛和土司并不蠢,可是他们的眼界就这么大,“欧洲人像罗刹恶鬼一样”的说法对他们而言并不离谱,起码孟加拉大饥荒他们还是听说过的。
顺朝的强势为雪域高原提供了屏障,但这层屏障不仅能挡住外敌,也能闭塞交流,青藏高原与印度的来往都被仅仅局限于几个关口的贸易往来,本地人了解外面的世界只能靠顺朝官员的转述。对于科学技术,顺朝并不藏私,反正地形、气候、人口等条件决定了此地无论怎么发展也达不到足以威胁顺朝的程度,但是对于欧洲人的宗教、政治,顺朝的官员从来都是绝口不提。一来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喇嘛和土司们知道这些,二来他们自己多半也不明白。
岩腊觉得卞雅悯这个办法还是不错的,以后可以尝试在阿洪推广。阿洪邻近孟加拉,贵族与英国人接触更多,不太好骗,但是往往一辈子都不离开自己的村子的老百姓还是很容易相信这些说法的。岩腊说:“我们阿洪人是不会屈服的,我们会与英国人奋战到底。但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我们需要天朝的支援。”
拉巴顿珠说:“云南的兵马支援安南,尚未返回,不过云南节度使已经派出了使者,调缅甸兵攻打孟加拉,迫使英军回援。密支那土司已经陈兵边境,退到东方的阿洪军队可以与他们互相呼应。不过,阿洪王室最好还是避到昌都去,英国人总不至于打上高原。”
这其实就是没有支援,岩腊并没有失望,因为他原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昌都节度使的军队在高哈蒂东北方三百里外,拉萨节度使的军队在高哈蒂西北方五百里外,从拉巴顿珠和北宫大辅没有吹嘘他们的人数来看,估计也不会很多,以常理推测也知道,怎么可能从青藏高原上开下上万大军来。
很显然,这两位节度使都不敢直接与英军交锋。现在与一百八十年前不同了,顺朝不再是当年的顺朝,来自孟加拉的侵略者也比当年强大不知多少倍,根据从英国人那里得来的情报,顺军在自己的本土都被打得很惨,岩腊并不指望他们能来救自己。
如果是一百年前出现这种局面,岩腊或许会考虑直接投靠英国,那时的英国在印度羽翼未丰,不得不依赖本地的合作者,可是现在,英国人的翅膀早就硬了,肆无忌惮地侵夺土邦君王的权力,岩腊宁肯去东部山区做几个县的王,也比像孟加拉的王公那样做靠英国人施舍的补贴活着的傀儡要强。哪怕五百万阿洪人死得只剩五十万,只要大顺没被英国人消灭,他就能继续做阿洪王。
在岩腊的世界观中,大顺被消灭就和太阳被射落一样离谱。就算他目睹了莫卧儿君王的权力被英国人一步步攫取,但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第二大帝国”比世界第一可差得远了。证据就是,高哈蒂王国离德里不到三千里,中间一马平川,离大顺的京城却有五六千里路程,还要翻越难以通行的巍峨高山,然而他的祖先却选择了臣服大顺。英国人的枪炮更胜一筹,但是大顺却有在岩腊看来无穷无尽的人力和财富。
这还只是外部的问题,在内部,阿洪国内教派冲突严重,贵族争权夺利,国王的权力其实被限制得很厉害,这次英国入侵,很多贵族做了带路党。如果能打赢这场战争,那么就能够做到清洗反对派,降服中间派,甚至有可能让他变成大顺皇帝那样的绝对君主。
当然,靠阿洪王国的实力,想赶跑英国人是白日做梦,如果顺朝打输了这场鸦片战争,阿洪王国势必被英国吃干抹净。如果顺朝成功抵御了英国的攻击,也没办法改变英国势力深入阿洪的现状,阿洪将长期面对夹在顺英双方之间的局面。
“昌都就不必去了。”岩腊大义凛然地说道,“我将前往因帕尔,重整军队,与我的人民一道,与英国人战斗到底!”
因帕尔靠近阿洪与缅甸的边境,是曼尼普尔土司的首府,盛产骑兵。曼尼普尔人信奉印度教,但使用的是汉藏语系的语言。他们有很强的独立性,虽然理论上是阿洪的一部分,但一直是听调不听宣的状态。不过,岩腊的外祖父就是曼尼普尔土司。
阿洪王国存在时,英国人需要曼尼普尔来制衡阿洪,如果阿洪灭亡,英国人也没有必要保留曼尼普尔土司。至少此时此刻,外祖父的利益与岩腊是一致的。
在流干曼尼普尔人的最后一滴血之前,阿洪决不投降。
第三十七章 通什
“顺朝的边疆政策的根由,在于其统治集团的基础,没有比低阶军事贵族更好战的群体了。顺朝是一个靠农民起义成功建立的王朝,而且建立政权时只是刚刚进入成长期,皇帝为了在军队中的威望,还要在很大程度上保留原始公有制的作风,所以没法像洪武三年赐勋臣田那样直接把几万农民变成勋贵的农奴。甚至对勋贵一点免税的权利都不给,因为这种特权会让士兵联想起他们做明朝子民时的那些很不好的回忆。所以顺朝的勋贵、官员可以增加俸禄,但绝不免税,这种政策甚至严格到供应皇家食品的皇庄土地竟然还要向县衙缴税的地步。”
“当然,正如明朝的钦赐庄田在勋贵土地中只是九牛一毛,顺朝的勋贵也以私下兼并土地作为最主要的获得财富的手段。尽管历代皇帝一直禁止这种行为,试图引导勋贵将钱投资到商业上,但是收效甚微。固然比明朝是要强的,却也没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最大的不同在于,顺朝的勋贵所能兼并的,只是普通农民的土地,他们无法像明朝的军官侵夺卫所土地那样去侵占世兵的土地。就拿直隶、山东来说,有的县在壬午之变中被清军杀掠一空,几乎全县都是世兵的土地。没有哪个勋贵会蠢到来这种地方购置田宅,平民百姓那么多,敲骨吸髓都没关系,何必要招惹世兵呢。”
“即便是现在,顺朝依旧拥有大量有世兵身份的自耕农。既然土地还在,那就能为其子弟的教育稳定地提供经费,有源源不断的世兵出身的官员产生。”
“皇帝们之所以要保障世兵的权利,就是为了战争爆发的时候,有足够多的自耕农可以参军,这是一个封建国家最好的兵源。那些只有十亩土地的贫穷世兵或许没有那么多想法,但是如果拥有几十亩土地,甚至真的能五口之家治百亩之田,他们就会成为十分坚定的耕战派。世兵在科举方面终究是不如缙绅的,要想尽快提高家族地位,为子孙攒下家业,他们就会支持战争。对于东北、河套、西域的可以农耕土地的争夺,代表了世兵阶层的根本利益。”
“青藏高原的问题与西域问题是一体的,彻底掌握藏传佛教的教权,才可以安定蒙古。打浩罕是因为准部被拆分后黄教日衰,不阻止浩罕的渗透,黄教在西域早晚式微。”
“缅甸与阿洪的问题是为了云南的安全。对于过去的朝代来说,云南是可有可无的。但是顺朝不同,云南以前朝的沐氏庄田为基础,安置了大量世兵,尽管是西营出身的世兵,可这样反而更好,可以平衡内部派系。还有那些在改土归流过程中分到了土地的山民,会比汉族缙绅更加忠诚。只要这两个群体稳固,就不会出现明末奢安之乱那样的事情。”
“朝鲜和安南就不必说了,历代中原皇帝凡有能力者无不欲吞之。至于日本,其实就是赶上倒霉。伐之役时,大顺开国已然十八年,当年的孩儿军已是壮年,既是朝廷嫡系,又没有立功的机会。他们错过了开国之战,北清又非一时可灭。他们便盯上了日本,若不伐日,如何证明台湾之役后这十年大建海军的意义呢。”
“这种基于封建土地制度的模式,是火绳枪时代最先进的制度,然而,火绳枪的时代已经过去一个世纪多了……”
金丽泽一路上点评着顺朝的军事政策,听得李西平连连点头。金丽泽说的很多东西虽然浅显,却是他从未想过的。毕竟他过去对历史的了解主要靠21世纪初的互联网地摊文学,“只要明朝不灭亡,中国就能当列强”这样的想法很有市场。
金丽泽对于李西平也很惊奇,李西平在有些问题上想得不深,但是一点就透,对有些问题的判断则非常明白。比如说,他把明末农民起义的根源解释为“地主对农民的剥削超过了农民能够承受的限度”,然后把李自成做了皇帝之后的政策解释为“加强中央集权,借农民起义增强自耕农和中小地主的力量,制衡旧缙绅,确保有长期稳定的有序剥削”。
就算是李自成本人,虽然是这么做的,但绝不会用这种思维来思考问题。就算是当年还不起高利贷,挨艾举人打的时候,他也只会觉得姓艾的仗势欺人,县太爷贪赃枉法,有这种虫豸在,天下怎么可能太平,而不可能把高利贷本身当成“地主对农民的剥削”。
对于这场鸦片战争,李西平想也不想就定性为“英国的资本要扩展市场,但是大顺的小农经济让他们什么也卖不出去”,并且判断,“就算大顺同意开口通商,英国人照样除了鸦片什么都卖不动”。
“中国的问题,根源还是地主和农民的问题。旧的自然经济不解体,英国人的条约签了也是白签。但是自然经济一旦解体,我们中国人造反的本领可比印度人厉害多了。”李西平随口和金丽泽聊着,金丽泽愈发觉得他奇怪了。
李西平对政治的了解其实挺幼稚的,所以他的见识绝不是高官家庭熏出来的,这家伙绝对没接触过任何三品以上的官员,他的很多观念其实和“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差不多。但是这样一个显然是平民出身的人,却时不时有吊打顺英两国决策层的高瞻远瞩,真是奇怪至极。
李西平同样觉得金丽泽很奇怪。金丽泽托寇善友给李西平送的那封信上说,英军的先导船已经到三亚港购买补给了,从补给品的数量可以推断英军的规模,崖州绝对守不住,要李西平设法将崖州官府撤往通什。通什还有一批流亡矿工,崖州官府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保住内陆。
在从崖州撤往通什的半路上,金丽泽加入了撤退队伍。有许多崖州的百姓跟着这些官员一起逃跑,许乃邦不驱赶他们,但也不照顾他们,随他们自生自灭。显然百姓们早就知道官府不会管自己的死活,各自带足了干粮,倒也不用官府去管。
李西平本以为往热带山地中撤退,一路上肯定有很多艰难险阻,可没想到,崖州到通什的道路维护得不错,不下雨就可以正常通行,沿途还是十五里一个驿站,都没有荒废。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通往少数民族地区的驿站,要是出了问题,有人造反,那不是相当于李自成当了后金大汗吗。
现在这里是李西平的主场了,李西平更想问出金丽泽的来历,但是金丽泽的口风很紧。两个人闲聊一气,从日本聊到爱尔兰,从开罗聊到开普敦,从加拿大聊到阿根廷,就是没透露金丽泽到底是什么人。
李西平不认为金丽泽有歹意,要对付崖州官府这几块荒料,不用这么麻烦,组织一场矿工暴动,七八百矿工攻打崖州,就能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李西平相信金丽泽有这样的能力,毕竟大顺的矿工没人组织的时候还三天两头起义呢。既然现在金丽泽和她背后的势力没有与崖州官府翻脸,那就是想要合作。
在现在这种局面下,没什么不能合作的。许乃邦在撤退途中已经得知了琼州府城失守的消息,广东的水师快打光了,顺朝联系不上海南岛南部没有失陷的州县,所以对于大顺来说,现在整个海南都已经成了沦陷区。既然是沦陷区,办事就不用顾忌了,除了不能投降英国人,别的什么都可以做。
通什终于到了,李西平眼前一亮。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好东西,通什城非常老旧,长满青苔,城墙也是旧式的四方形,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是在城门外面,搭起了一片卑小、丑陋的小木屋,很明显是最近几天才盖起来的。
崖州城的所有官员和正式的经制吏,一共有将近一百人,加上随从,总共两百二十多人,通什巡检司城内还是容得下的,但是跟着一起逃难来的百姓足有三四百,小小的通什城肯定装不下他们。
显然,城里主事的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这批粗制滥造的小木屋,毕竟事出突然,能粗制滥造就已经很负责了。
别的官李西平不熟悉,至少他能确定,假如是有几百难民到崖州避难,许乃邦是绝不会造这些小木屋的,难民自己会搭窝棚的,何必费事给他们造房子呢?反正这里是海南,都要开春了,冻不死人。
通什城里管事的人,能用心把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当个正事来办,这就让李西平很感动了。在如今顺朝的官场上,这种人可是越来越稀有了。
通什巡检岑兰洲带着通什三班六房的胥吏衙役等在门前迎接,场面多少有些尴尬,州城的大人们把城丢了,跑到下面的巡检司来避难,着实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
岑兰洲这个人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不到三十岁年纪,身高大概在一米八上下,身材强健匀称,相貌英俊而有威,穿着陈旧而整洁的戎装,从外表上来看可以说没有任何缺点。
恩格斯在描述英国军队时写道:“在炮兵中服务的同样是身材过高的人。正常的情形是,炮手的身长应该使他能够将十二磅炮从前车上卸下来,要做到这一点,身长5英尺2英寸(157.48厘米)至5英尺6英寸(167.64厘米)就足够了,这是我们根据许多亲身经验和观察知道的。的确,凡身长约5英尺5、6英寸的人,只要他们身体强壮,一般就是最好的炮手。”
法国兵也不怎么样:“没有一个国家的兵士的平均身材像法国兵那样矮小。1836年,在将近8万名法国兵中,仅有743人身长5英尺8英寸(172.72厘米)以上,仅有七人身长达到6英尺(182.88厘米),而有38000人身长4英尺10英寸半(148.59厘米)到5英尺2英寸(157.48厘米)。但是这些身材矮小的兵士不仅善于搏斗,而且能经得住高度的紧张,在运动性方面也能超过几乎所有其他国家军队的兵士。”
底层民众的生活待遇低,军人的平均身高就上不来。工业革命固然是生产力的巨大进步,然而对于底层贫民来说,工业革命带来的经常是苦难,蛋糕做得再大,和吃土豆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顺朝的情况也差不多,百姓普遍个子不高。家里很穷但是个子高的也不是没有,但只是个别例外。哪怕是英军和顺军的军官,毕竟和平民百姓也没有生殖隔离,而且生活水平比起21世纪的平民也差一大截,平均身高虽然强过老百姓,却也没强太多。在那些自幼营养良好的军官子弟中,找一米七的关西大汉不算困难,但是像岑兰洲这样个头的可就非常罕见了。
岑兰洲也注意到了李西平,因为李西平的个子也和他差不多,不过他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岑兰洲上前与许乃邦见礼,也没多说什么,请同僚们入城。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像对许乃邦等人的嘲讽,一言不发是最好的。胥吏们引导崖州来的官吏和难民到各自的住处,城内的住房很紧张,李西平和道正丘文庄分在了同一间小院。小院里有两间房,二人一人一间,两个官员各有一张床,锤子和丘文庄带来的一个小道童就只能睡草铺了。
金丽泽一到通什就消失了,她一贯神出鬼没,李西平也习惯了。草草度过了在通什的第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小吏登门拜访。
“李修正,岑巡检请您前去,有要事商议。”
第三十八章 雷作让的信
皇帝又一次在岘山接见我,我的级别很低,皇帝并不和我谈论国家事务,只是询问了法国的情况,还有我过去做炮兵时的经历。
法国的炮兵水平一向很高,这是以数学教育为基础的。顺朝的武举制度让他们并不缺乏学习过数学的人,即便是乡下的私塾也会教授数学,但是仅限于选拔官员所需的基础数学而已,没人对军事科技进行系统的研究,也没有专业的司令部、工程部队、卫生部门和运输部门。
顺朝军队很重视大炮,认为它是战场上的主宰,皇帝本人也持这样的看法。然而他们对炮兵军官的培养有很大的问题,做炮兵军官只是不能成为高级军官的人不得已的选择,他们的终极目标通常也是离开炮兵。
所以,他们更重视讨好上司,喜欢整齐的军容、闪亮的大炮、健壮的骡马,而不是提高自己和部下的专业技术。频繁的训练需要更多的日常开支,而上司不喜欢日常开支。但他们喜欢购买大炮之类的特别支出,那意味着经办人员的灰色收入。
与顺朝军队交手次数最多的敌人是他们自己的人民,在大多数情况下,大炮只要能够打响,就足以驱散暴动的农民,炮兵确实不太需要磨练自己的技艺。
不过,顺朝的官员选拔制度还是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的。一个仅有两头耕牛的自耕农,也有可能通过考试成为官员,甚至有可能跻身内阁。这种狭窄但确实存在的晋升渠道帮助皇帝控制了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知识分子,否则很难想象他们如何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帝国的统一。
皇帝拒绝学习任何外语,认为那是下级官员的工作,也对科学技术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是喜欢能让他的军队变强的事物,并且在这方面很慷慨。
我已接受顺朝的雇佣,成为皇帝新军的炮兵顾问,先以行会学徒的方式培养十名学生成为炮兵军官,等到更多的欧洲军官抵达,皇帝打算成立一所军校。皇帝并不完全相信法国,据我所知,皇帝的私人代表在联系几乎每一个他们能接触到的欧洲国家,试图绕开各国政府,直接通过商人的渠道招募退伍军官。